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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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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温泉
  周二。
  林屿一天没开平板。
  昨晚看了车里那个。
  沈砚的手。
  仪表盘蓝光。
  头发散在皮革上。
  呼吸碎成一段一段。
  看到凌晨。
  今天不看了。
  一天不看。
  室友早晨出门前甩了一句。”你今天没课啊。”
  “有。”
  “那还躺着。”
  上午的课在后排靠窗。梧桐枝子还是光秃的,和上周五一样。老师翻PPT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幻灯片切到下一张,咔嗒轻响。林屿盯着窗外,手指敲桌面,没有节奏。同桌推他胳膊,点名了。他站起来,说了一个答案,不知道对不对。坐下。窗外树枝分叉的角度和翻储藏室那天一样。那天他在家煎蛋,蛋焦了,蛋白变褐,铲子在锅底刮出声。她站在灶台前,围裙蓝白格子,她说“……”。
  他说“……”。
  每天如此。今天是周二。平板在书包里,充电线缠成一圈。他没碰。一天没碰。
  中午食堂。
  西红柿炒蛋。
  蛋块比西红柿多。
  他挑蛋吃。
  对面坐两个男生,在说周末去网吧。
  他没听进去。
  家里的碗是她买的。
  一套六个。
  现在剩三个。
  他数过。
  第一次数是在卷九开始的时候,她全盘交代之后。
  他数了碗。
  六个。
  现在剩三个。
  另外三个去哪了。
  不知道。
  咬一口蛋。
  咸。
  比她的淡。
  她的蛋溏心。
  蛋黄流进粥里。
  他吃了三年。
  吃了二十年。
  从记事起,每天早上一个蛋。
  焦的归她。
  溏心的归他。
  她夹鱼肚子进他碗。
  他吃了。
  没问。
  从来不问。
  下午还有两节课。
  林屿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课桌上,桌面有一道刻痕,深浅不一,不知道谁刻的。
  他手指顺着刻痕走。
  走到头。
  再走一遍。
  平板在书包里。
  绿色指示灯透过帆布包布料,看不到。
  但他知道是绿的。
  充满了。
  昨晚充了一夜。
  为了今天。
  为了那个白色缩略图。
  昨晚他没看。
  室友问他打游戏吗。
  他说不。
  躺在上铺。
  天花板木纹深弯。
  和家里的衣柜门一样。
  家里的衣柜是她选的。
  浅木色。
  推拉门。
  他小时候在里面藏过。
  藏了半小时。
  她找不到他。
  喊他名字。
  声音从客厅传到卧室。
  从卧室传到厨房。
  他捂着嘴笑。
  最后自己出来了。
  她没骂他。
  只是看了他一眼。
  煎了一个蛋。
  溏心的。
  傍晚回宿舍。
  室友不在。
  门开着。
  林屿把书包放到上铺。
  平板拿出来。
  背面是温的。
  屏幕黑。
  他按开机键。
  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四厘米。
  透明胶翘起一个角。
  他按了一下。
  没按平。
  胶发黄。
  积灰。
  和上周一样。
  和上个月一样。
  这个平板用了五年。
  她淘汰下来的。
  屏幕裂了,她贴了透明胶。
  透明胶翘了,她没再贴。
  他也没贴。
  就这么用着。
  裂纹四厘米。
  从左上角到右下角。
  斜的。
  和家里那扇窗玻璃上的裂痕一样。
  那个冬天晚上,他用平底锅砸的。
  玻璃裂了,没碎。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
  中心一个点,向外碎裂。
  但没碎。  0721。
  密码。
  从记事起就这四位数。
  手机银行卡同一个。
  她也不换。
  林屿输完,屏幕亮了。
  WiFi自动连上。
  校园网,需要认证。
  他点开浏览器,登进去。
  页面跳转到学校主页。
  他关掉。
  切回云端。
  刷新。
  转圈。
  白色的圈在屏幕中间转了三圈。
  停。
  新缩略图。
  白色。
  水汽蒙蒙。
  和灰色窗帘那组不一样。
  灰色窗帘是暖黄酒店,浴袍,空调嗡。
  和蓝色窗帘那组也不一样。
  蓝色窗帘是遮光帘全拉,电视蓝光,她侧躺。
  这是新的。
  白色。
  缩略图里全是白,中间有团更深的颜色。
  分辨率不高。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按下。
  加载圈。
  转。
  视频开始。
  先听到的是水声。
  不是浴缸。
  浴缸的水是静的,人进去才动。
  这水是流动的,从某个地方涌出来,撞在石面上,碎成更多股,再汇到一起。
  温热的水声。
  和手机话筒隔着一层布,闷闷的。
  林屿把音量调大一格。
  水声变清了。
  他侧耳听。
  除了水声,还有别的。
  风。
  从某个缝隙吹进来。
  木梁轻微的吱嘎。
  不是人的声音。
  是建筑的声音。
  私汤。
  木梁结构。
  和酒店不一样。
  酒店是空调嗡。
  窗帘拉动的声音。
  电视待机红灯。
  这里只有水声和风声和木梁吱嘎。
  画面里是木梁。
  横纹,深褐色,被水汽浸得发黑。
  手机搁在池边的木梁上,角度低,朝上拍,拍到木梁的底面和侧面。
  木纹一圈一圈,和她在艺术中心的训练室地板一样。
  那个地板也是木的,她拉伸的时候,脚掌踩在上面,木纹从脚跟延伸到脚趾。
  他见过。
  每周四下午,她从训练室直接去铂尔曼。
  他跟踪过。
  秋天的事。
  现在不是铂尔曼。
  是私汤。
  木梁的纹理告诉她了。
  她在哪里。
  她不说。
  但她拍了。
  存了。
  上传。
  云端。
  她知道他会上传。
  她知道他会看。  0721。
  她没改密码。
  她不想改。
  改了他就看不到了。
  她想让他看。
  还是不想。
  不知道。
  他没问。
  从来不问。
  蒸汽从画面下方升上来。
  白色的,一缕一缕,到了镜头前面散成一片。
  她的轮廓在蒸汽后面。
  先看到脚。
  脚趾先入水。
  水面到脚踝。
  水清澈,能看到脚底板的纹路。
  五个脚趾。
  第二个比第一个长。
  和家里拖鞋里的脚一样。
  家里的拖鞋是粉色的。
  塑料的。
  鞋底磨薄了。
  她穿了三年。
  他看过她洗脚。
  坐在小板凳上。
  脚盆。
  水从脚踝漫到小腿。
  肥皂泡。
  她搓脚趾缝。
  他坐在沙发上,余光看到的。
  没转头。
  但看到了。
  现在她在温泉里。
  脚趾先入水。
  水面到脚踝。
  然后小腿。
  膝盖。
  大腿。
  水面到大腿。
  泳衣的裤脚在大腿中部,勒出一道细线。
  水里的光线折射,大腿比实际粗一点。
  她站定了。
  水没到她腰。
  她用手拢头发。
  湿手,头发滑,拢不上去。
  她甩了一下头,水珠从发梢飞出去,落在水面上,砸出几个小坑。
  然后她双手并用,把头发盘到头顶。
  盘成一个髻。
  碎发贴在耳后。
  脖子全露出来。  颈椎第三节凸起。
  水珠从后颈滑下去,滑到背心,再滑到腰,融进水里。
  脖子后面有颗小痣。
  他没见过。
  正面只看到锁骨那一粒。
  灰色窗帘那次只看到侧面。
  这次是背面。
  脖子后面。
  他才知道她后面也有。
  不止前面那粒。
  前面那粒在锁骨。
  左边锁骨往下两指。
  浅褐色。
  芝麻大小。
  锁骨。
  左边锁骨往下两指。
  浅褐色。
  芝麻大小。
  他很早就看到过。
  她在厨房弯腰,围裙领口松了,他从后面看到那粒痣。
  在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他再次确认。
  浴袍滑地,她弯腰捡,锁骨小痣在屏幕中间,像素足够。
  现在是第三次。
  温泉的水汽让痣周围的皮肤发红,痣本身颜色更深了。
  他盯着那粒痣。
  三秒钟。
  五秒钟。
  屏幕自动变暗。
  他点了一下屏幕。
  亮了。
  继续看。
  痣还在。
  左边。
  往下两指。
  浅褐色。
  芝麻大小。
  他记住了。
  闭上眼睛能画出来。
  位置。
  颜色。
  大小。
  闭着眼睛。
  画。
  一点。
  在左边锁骨下方。
  两指宽。
  芝麻大。
  褐色。
  浅。
  睁开眼。
  屏幕亮了。
  痣还在。
  没变。
  水面到她胸口。
  泳衣是深色的,吊带款,脖子后面系了一个结。
  她没穿浴袍。
  和灰色窗帘那次不一样。
  那次她从浴室出来,浴袍裹得紧,头发半干,坐在床边,浴袍带子系在腰上,然后浴袍滑地。
  里面没穿。
  这次穿了。
  深色的。
  湿水后贴在身上,轮廓全出来。
  但穿了。
  吊带勒在肩膀上。
  肩带细。
  她肩膀宽。
  舞蹈演员的肩。
  平。
  直。
  锁骨突出。
  肩带压进肉里。
  勒出一道浅沟。
  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一点。
  她习惯右边挎包。
  训练服右边肩带总是先松。
  他注意过。
  现在泳衣右边肩带也松一点。
  左边紧。
  右边松。
  和训练服一样。
  二十年肌肉记忆。
  另一条腿入水。
  男人的腿。
  小腿毛多,比她的粗两圈。
  水面被挤开,波纹撞到池壁,弹回来。
  她的腿被波纹推得晃了一下。
  一只手臂从画面右侧伸进来。
  小麦色。
  粗。
  青筋在手背凸起,走成一条线,分三根叉。
  和灰色窗帘里那只手一样。
  那只手伸进画面,五指张开,按在她拢浴袍领口的手背上。
  青筋,粗,没有表。
  王建明。
  这只手也没有表。
  但多了个疤。
  圆形。
  在手腕往上三厘米。
  边缘翘起来,增生,发红。
  水汽里看,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两度。
  烟头烫的。
  新疤。
  什么时候烫的。
  不知道。
  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没有这个疤。
  那时只有拇指侧面的割伤,细长,愈合很久。
  这个圆形疤是新的。
  沈砚的疤在食指,圆形,也是烟头,但位置不同。
  两只各一道。
  王建明的新。
  沈砚的旧。
  两只手。
  两个疤。
  两个男人。
  同一个女人。
  手臂从她腋下穿过。
  另一只手托在她膝弯。
  她被抱起来。
  水面从腰降到腿,再降到脚踝。
  最后脚趾离开水面,水滴成串地从她脚上掉下去,砸在水面上,声音比水流声脆。
  她轻叫了一声。
  短。
  被水声盖住一半。
  镜头溅到水,画面右下角糊了一角。
  她的身体在他手臂上,泳衣贴身,深色面料吸了水,颜色变成接近黑。
  轮廓全在。
  腰的凹陷。
  背脊的沟。
  臀的弧线。
  腿弯的折痕。
  肚脐的形状。
  他看到了。
  在屏幕里。
  隔着裂纹四厘米的屏幕。
  隔着透明胶翘起的角。
  隔着五年老平板的像素。
  他看到了。
  和灰色窗帘里一样。
  和车里那次一样……
  同一个身体。
  不同光线。
  不同角度。
  不同男人。
  同一个她。
  王建明把她放到池边。
  瓷砖白。
  凉。
  她后仰,两只手撑在后面,手指张开,指节压白。
  腰弓起。
  肚脐以上露出水面,水珠从她身上往下滑,经过肋骨,滑到腰,汇成一股,流进泳衣边缘。
  头发散了。
  盘好的髻在他抱她的时候松了,现在散在瓷砖上,湿成一绺一绺。
  水从发梢滴在瓷砖上,瓷砖有纹路,水顺着纹路散开,和家里的地板一样。
  家里的地板也是白的,她拖地的时候,水痕从客厅这头延伸到那头。
  她弯腰拖地。
  腰臀的弧线。
  和训练服一样。
  和泳衣一样。
  和浴袍滑地一样。
  他每次都能看到。
  从不同角度。
  不同衣服。
  同一道弧线。
  腰窝。
  臀峰。
  大腿根。
  收进去。
  再出来。
  曲线。
  S。
  和她拉伸的时候一样。
  地板上的水痕干了。
  弧线还在。
  在眼睛里。
  在脑子里。
  她的脸在蒸汽里。
  红。
  嘴唇张开,在呼吸。
  蒸汽在睫毛上凝成小水珠。
  她眨了一下眼,水珠掉下来,砸在她锁骨上,和痣在同一个方向。
  她抬头。
  看向画面上方。
  看向王建明。
  嘴唇动。
  说了一个字。
  两个字。
  嘴型。
  第一个字上下唇碰一下,分开。
  第二个字舌尖抵下齿,气流出来。
  建明。
  和灰色窗帘那次一样。
  那次她转过脸,嘴唇动,声音很轻,是在确认。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她手指滑到他后脑勺。
  嘴角笑没散。
  这次没有笑。
  嘴唇动了。
  没声音。
  水声太大。
  盖住了。
  他读唇。
  建。
  明。
  两个字。
  舌尖。
  下齿。
  气流。
  他读出来了。
  不用声音。
  用眼睛。
  用脑子。
  建明。
  不是沈砚。
  沈砚是另外两个字。
  舌尖抵下齿。
  嘴唇展平。
  砚。
  沈砚。
  她在车里叫过。
  在蓝色窗帘里叫过。
  在夕阳视频里叫过。
  两个名字。
  两张嘴。
  同一嘴唇。
  同一个女人。
  她叫建明的时候嘴角笑。
  叫沈砚的时候不笑。
  他记住了。
  两种嘴型。
  两种表情。
  两个男人。
  一个她。
  王建明的手臂撑在她两侧。
  粗。
  青筋。
  新疤在水汽里发红,圆形,边缘翘起来,和家里的他从上方看着她。
  俯视角度。
  她在他身下。
  两只手臂把她框在中间。
  水面在他们腿边,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撞到池壁,碎成更多圈。
  她的腿在水里,弯曲。
  膝盖朝上。
  小腿在水里晃。
  水没过她大腿中部,泳衣裤脚在水面下,深色,和水面交界的地方有一道线。
  那道线随着水面晃动。
  上下。
  上下。
  和呼吸一样。
  和心跳一样。
  和他手指在课桌上敲的节奏一样。
  没有节奏。
  就是上下。
  晃动。
  水线。
  泳衣边缘。
  深色。
  水面。
  折射。
  变形。
  但还在。
  一直在。
  那道线。
  那道交界。
  水和布的交界。
  他和她的交界。
  屏幕和眼睛的交界。
  四厘米裂纹的交界。
  镜头低。
  拍到水面下。
  她的腿弯曲,在水里,光线折射,大腿比实际粗一点。
  膝盖骨凸起。
  训练服也能看到同一块骨头。
  她在训练室压腿的时候,膝盖骨顶起氨纶面料,形状和现在一样。
  他的腿在之间。
  毛多。
  小腿粗。
  水面波动,水下的轮廓被波纹扭曲。
  气泡从下面升上来。
  一个一个。
  串成线。
  水面晃动。
  镜头抖了一下。
  手机在木梁上滑了半厘米。
  画面歪了。
  木梁纹理斜了。
  她的脸斜了。
  水面斜了。
  气泡斜着升上来。
  歪了。
  还是她。
  还是水。
  还是气泡。
  还是他。
  斜了也是。
  歪了也是。
  裂了也是。
  四厘米裂纹也是。
  他盯着。
  眼睛不眨。
  干涩。
  眨眼。
  再看。
  还在。
  斜了。
  还在。
  她的呼吸声从水里传出来。
  闷。
  碎。
  和灰色窗帘里一样。
  那次她在床单上,肋骨起伏,呼吸变了,碎了。
  她憋住。
  胸口不动。
  停了。
  三秒钟。
  五秒钟。
  一口气冲出来。
  短促。
  碎成三片。
  和水声混在一起。
  水声是持续的低音,她的呼吸是中音,碎在中音里。
  手指抓瓷砖。
  指节白。
  指甲在瓷砖上刮出声音。
  刺耳。
  短。
  被水声盖住。
  和灰色窗帘里抓床单那次一样。
  那次脚趾抓床单,布料皱起来。
  这次手指抓瓷砖,没有布料可抓。
  只有瓷砖。
  凉。
  硬。
  白。
  纹路。
  水从指尖流下去。
  她抓。
  更紧。
  指节更白。
  指甲更白。
  刮。
  刮。
  刮。
  声音。
  短。
  刺耳。
  被水声盖住。
  被呼吸盖住。
  被他的心跳盖住。
  心跳在耳朵里。
  咚咚。
  咚咚。
  和水声混了。
  分不清。
  哪个是水。
  哪个是呼吸。
  哪个是心跳。
  都是。
  混在一起。
  低音。
  中音。
  高音。
  混成一片。
  白。
  蒸汽一样白。
  模糊。
  林屿按暂停。
  画面停在她手指抓瓷砖的瞬间。
  截图。
  存相册。
  命名。
  他手指放大画面。
  王建明的手臂。
  疤。
  圆形。
  边缘翘。
  发红。
  新。
  和上次截图里同一只手。
  上次是车里,温泉,被抱起来,截图,放大,确认。
  现在再次确认。
  没有第三只手。
  就是这只。
  王建明。
  相册又多一张。
  十几张了。
  王的手。
  沈的手。
  她的脸。
  她的痣。
  她的呼吸。
  截图文件夹越来越满。
  她不删。
  她自己存的。
  她存了。
  上传。
  云端。
  她知道他会看。
  她知道他看了。
  她知道他截图了。
  她知道他放大。
  她知道他确认。
  她知道他知道。
  她一直知道。
  从卷九那个冬天开始。
  从花束开始。
  从香水开始。
  从时间线矛盾开始。
  她知道。
  他不问。
  她不说。
  两个人都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
  /screenshot。
  存好了。
  命名。
  温泉。
  疤。
  确认。
  王建明。
  她又知道了。
  他知道她知道了。
  循环。
  不停。
  他按播放。
  继续。
  蒸汽越来越多。
  从水面升起来,到了镜头前面,散成一片白。
  她的轮廓在蒸汽后面,变形。
  模糊。
  和灰色窗帘开头一样,她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浴袍裹紧,蒸汽在她脸上。
  和车里那次一样,仪表盘蓝光,她的脸在蓝光里,头发散在皮革上。
  每次都不一样。
  每次又都一样。
  蒸汽。
  水声。
  呼吸。
  手臂。
  疤。
  轮廓。
  变形。
  模糊。
  清晰。
  再模糊。
  蒸汽散了。
  她还在。
  蒸汽来了。
  她不见了。
  蒸汽散了。
  她又出来了。
  若隐若现。
  四厘米裂纹里。
  透明胶翘起的地方。
  像素缺失的地方。
  她还在。
  一直在。
  不消失。
  不散。
  蒸汽散了。
  她更清晰。
  蒸汽来了。
  她更模糊。
  但一直在。
  从不消失。
  他盯着。
  眼睛酸。
  眨眼。
  还在。
  不消失。
  他注意到手机搁的位置。
  池边木梁上。
  木梁纹理一圈一圈,和她在艺术中心的训练室地板一样。
  谁放的。
  不是沈砚拍的。
  沈砚有表。
  这只手没表。
  青筋粗。
  王建明。
  他也会拍。
  角度低。
  朝上。
  拍到木梁底面。
  沈砚拍的时候角度高。
  俯拍。
  拍到她侧躺的脸,睫毛蓝光影子。
  王建明不会拍。
  他只是把手机搁在池边,镜头对着水面。
  拍了。
  存了。
  上传。
  云端。
  她知道他会上传。
  她知道林屿会看。  0721。
  她没改密码。
  她不想改。
  改了他就看不到了。
  还是她想让他看。
  不想让他看。
  两种可能。
  不知道。
  他不问。
  两种都不问。
  看就是了。
  看了就看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
  不消失。
  不散。
  一直在。
  云端。
  密码。  0721。
  他的生日。
  七月二十一。
  她的密码。
  他的生日。
  唯一传承。
  煎蛋。
  溏心。
  她唯一教他的东西。
  她唯一没有教给别人的东西。
  密码。
  生日。
  传承。
  看。
  知道。
  不消失。
  林屿喉咙发干。
  咽了一下。
  唾液黏在喉咙壁上。
  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水凉了。
  喝一口。
  水流过喉咙,把黏的冲开。
  眼睛没离开屏幕。
  水声变了。
  拍打声。
  节奏快了。
  从持续的流动变成间断的撞击。
  水被挤出池边,溅到瓷砖上,溅到镜头上。
  她的呼吸快了。
  碎成更多片。
  以前是三片。
  现在是五片。
  七片。
  手指抓瓷砖。
  指节更白。
  指甲刮瓷砖的声音更频繁。
  水面晃动更厉害。
  气泡多。
  一串一串从下面升上来。
  在水面炸开。
  和灰色窗帘里床单晃动一样。
  那次床垫弹簧吱嘎。
  这次瓷砖没有弹簧。
  只有水声。
  拍打声。
  呼吸碎声。
  刮瓷砖声。
  混成一片。
  白。
  蒸汽。
  模糊。
  变形。
  清晰。
  再模糊。
  再清晰。
  节奏。
  快了。
  慢了。
  快了。
  停了。
  三秒。
  五秒。
  冲出来。
  碎。
  更多片。
  七片。
  九片。
  数不清。
  混。
  白。
  蒸汽。
  水声。
  呼吸。
  刮。
  混。
  一片。
  白。
  白。
  白。
  她转脸。头发湿了贴脸颊。下颌线。水珠从下颌滴到脖子。鼻尖。呼吸从鼻孔出来,在水汽里形成两股白气。嘴唇。张开。动。说两个字。嘴型。第一个字舌尖抵上齿。第二个字嘴唇收圆。和车里那次”沈砚”不同。那次舌尖抵下齿,嘴唇展平。这次是另外两个字。王建明不叫全名。不叫清禾。叫别的。他看不清。水汽蒙了镜头。她的嘴唇在蒸汽后面,和隔着毛玻璃一样。毛玻璃。家里的浴室门。也是毛玻璃。她洗澡的时候,影子在毛玻璃后面。他经过。看到影子。弯腰。站起。手臂抬起。水声。他站住。看了。三秒。五秒。影子还在。毛玻璃。变形。模糊。但知道是她。轮廓。动作。习惯。弯腰的角度。抬手的弧度。都是她。毛玻璃告诉她了。现在也是。蒸汽告诉她了。嘴型告诉她了。两个字。建。明。舌尖。上齿。收圆。他读出来了。不用声音。用眼睛。用脑子。建。明。和沈砚不同。两个字。建明。两个名字。两种嘴型。同一个嘴唇。同一个女人。他知道。她知道他知道了。循环。不停。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屿手指按侧键。屏幕灭了。平板背面烫。比开机时更热。握在手里,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室友推门进来。”又在看书。”
  林屿没回答。翻身面朝墙壁。
  “灯也不开。眼睛不要了。”室友按下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白光照在天花板上。”吃饭了没。”
  “吃了。”
  “骗人。食堂今天关得早。”室友把脸盆搁在床下。”我泡面。你要不要。”
  “不要。”
  “你那平板天天看什么呢。”
  “没什么。”  室友没再问。拆泡面包装。塑料纸的声音。倒开水。盖上。”行。随你。”走廊脚步声远了。水房方向。水房。水龙头。水流声。和温泉一样。温泉的水声。水房的水声。混在一起。分不开。他闭眼。水声。温泉。水房。水。流。不停。一直在。耳朵里。脑子里。不消失。室友回来了。水房脚步声。开门。上床。躺下。翻身。呼噜响起。均匀。一分钟后,室友睡着了。林屿翻身面朝上。天花板还是黑。窗外没有路灯。梧桐枝子在玻璃上投下影子。他按开机键。0721。云端。视频完了。进度条到底。黑屏。截图存了。相册里十几张。两只手。王建明。沈砚。同一女人。不同地点。不同时间。不同光。同一云端。同一个密码。他不删。她也不删。两个人都不删。存着。知道。看。不消失。
  林屿合上平板。
  背面凉透了。
  他闭眼。
  水声在耳朵里。
  她的呼吸。
  碎。
  憋。
  冲出来。
  王建明的疤。
  圆形。
  边缘翘。
  发红。
  蒸汽。
  白色。
  蒙镜头。
  她的轮廓。
  温泉不是培训。
  她说去邻市培训。
  两天。
  她在温泉。
  和别的男人。
  不是培训。
  从来没有培训。
  只有周四。
  只有铂尔曼。
  只有灰色窗帘。
  只有蓝色窗帘。
  只有车里。
  只有温泉。
  只有两只手。
  两个名字。
  同一个女人。
  他睁眼。
  天花板黑。
  室友呼噜。
  窗外风动梧桐枝。
  他翻个身。
  面朝墙壁。
  每天如此。
  关灯。
  屏幕灭了。
  水声停了。
  呼吸停了。
  心跳还在。
  咚咚。
  在耳朵里。
  在脑子里。
  不消失。
  不散。
  一直在。
  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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