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瓜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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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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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离岛宋婉如第一次见到托马斯警官,是在儿子江明轩出生后第三天。
  那天江怀远不在——秦啸天把他叫去了码头,说有一批货需要在台风前转运。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婴儿床里熟睡的新生儿。窗外的阳光很淡,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婴儿脸上。明轩睡得很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偶尔在梦里皱一下眉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一场只有婴儿才能进入的安静的梦。她把手指放在婴儿掌心里,婴儿在睡梦中本能地攥住了,攥得很有力——三个月的婴儿已经有了抓握反射,会把放在掌心里的任何东西紧紧抓住不放。她低头看着那只攥住她手指的小拳头,忽然想起江怀远前天晚上说的话——“等金盆洗手以后,我教他放风筝。”她笑了一下,把手抽出来,给他掖了掖被角。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护士来送药。但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便装,手里没有病历,也没有药瓶。他反手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警官证,放在床头柜上。
  “宋婉如。原名宋小婉。十九岁被拐入非法卖淫团伙,二十二岁被江怀远赎出。此后七年,你协助江怀远管理其名下六家用于洗钱的贸易公司。你经手的账面资金累计超过两亿港币。”他把警官证收回口袋,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宋女士,我是海关及有组织罪案调查科的托马斯。我今天来,不是来逮捕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宋婉如没有叫护士,没有按呼叫铃。她认识这个名字——江怀远在夜间那些压低声音的电话里提过。“条子托马斯,很难缠,但是不贪。”她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明轩,然后把被子拉到腰际,坐直了身体。
  “什么选择?”
  “江怀远要金盆洗手了。我知道。离岛上那个聚会是他退隐之前的告别仪式——我也知道。”托马斯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但宋女士,你知道金盆洗手在黑道里是什么意思吗?它不代表你真的能脱身。它只代表你不再主动参与。但你的敌人不会因为你洗了手就不来找你。你的债主不会因为你换了名字就忘了你欠过什么。秦啸天也不会因为江怀远金盆洗手就不再把他当兄弟。”
  他说到“兄弟”两个字时,语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疲惫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见过太多次、已经不需要再论证的事。
  “你想怎么样?”
  “离岛聚会。你们七个人——你和江怀远,秦啸天和赵雅琴,韩素梅,加上两个孩子。时间和地点我已经掌握了。我可以选择在当晚带队围岛。但我也可以跟你做一笔交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只喝了一半的红枣桂圆汤碗旁边。卡片上没有印刷字体,只有一行用钢笔手写的无线频段号码。“在你登岛之后,帮我们关掉东侧码头的无线信号屏蔽器。只需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够我的人摸上岛,控制核心目标,带走秦啸天。你不用开枪。你不用出卖任何人。你只需要关掉一个开关。”
  宋婉如看着那张卡片。她没有伸手去拿。
  “你为什么不直接在码头上抓他?”
  “因为天煞会不止秦啸天一个人。我要的是整个网络——上线、下线、资金链、保护伞。秦啸天手里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比秦啸天本人值钱一百倍。码头抓人只能抓到一个人,岛上围捕可以让他来不及销毁任何东西。”托马斯站起来,“如果你帮我,江怀远不会被列为共犯。如果你不帮——今晚我带队围岛。没有交易。”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过身来看了她最后一眼。
  “我也有个儿子。比你儿子大几岁。他在新加坡欠了赌债,你以为我不懂被挟持是什么感觉?”他把门推开,“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在那个岛上,有一个开关。你按不按,决定了你儿子将来是在监狱的托儿所里学会走路,还是在院子里学会放风筝。”
  他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宋婉如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白色卡片。窗外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婴儿床里明轩还在睡,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一下,又落回被面上。她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孩子在梦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咕声——那种三个月的婴儿吃饱睡足之后不自觉发出的满足的呢喃。
  她把白色卡片放进了哺乳文胸的内侧夹层里。
  离岛在A国南部海域,是一座面积不到两平方公里的花岗岩小岛。岛上只有一栋老式别墅,是秦啸天几年前从一个破产的法国殖民地商人手里买下来的。别墅有两层,白墙红瓦,窗户正对着海,院子里种了几棵被海风吹歪了的椰子树。码头有两个——东侧是主码头,可以停靠小型游艇;西侧是备用码头,只有一道窄窄的栈桥,平时没人用。
  秦啸天和江怀远两家人是在午后登岛的。秦啸天抱着两箱红酒走在前面,赵雅琴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江珂。三个月大的江珂醒着,趴在母亲肩头,脑袋还不太稳,时不时歪向一边,又被赵雅琴用手掌轻轻托回来。她穿着一件嫩黄色的连体衣,头上戴着一顶极小的遮阳帽,帽檐被海风吹得翻了起来。
  宋婉如抱着明轩从另一艘小艇上下来。明轩也醒着,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上晃来晃去的椰子树叶。他的头也还不太稳,靠在宋婉如的肩窝里,偶尔用力仰起来看一会儿天空,然后又软软地靠回去。宋婉如把他往上托了托,感受到他小小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口——温热的、沉甸甸的、带着奶香的重量。
  韩素梅最后一个登岛。她没有带孩子——她的急救箱比任何孩子都重。她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穿着米白色亚麻衬衫,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箱,和一小袋专门为两个婴儿准备的备用奶粉和退热栓。
  下午是自由活动。韩素梅在院子里支了一张躺椅,打开一本很厚的医学杂志。秦啸天和江怀远沿着海滩散步,两个人沿着水线往远处走,海浪一遍一遍地舔过他们的脚踝。赵雅琴和宋婉如坐在别墅廊下的藤椅上,两个孩子分别躺在各自母亲脚边的婴儿提篮里。
  江珂先醒了。她睁开眼睛,瞪着提篮上方晃动的廊檐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咿呀声——那种三个月婴儿特有的、不带任何具体含义但充满了表达欲望的声音。赵雅琴把她从提篮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江珂在她腿上蹬了蹬腿,小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然后抓住了赵雅琴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抓得很紧,赵雅琴笑着把头发从她小拳头里抽出来,把手指代替头发放进她掌心里。江珂攥住了,攥得很用力,然后把这根手指往自己嘴里送——没牙的牙龈咬上去,痒痒的,赵雅琴缩了一下手,又笑着把手指放回去。
  “她最近什么都往嘴里塞。”赵雅琴对宋婉如说,“醒着的时候就啃拳头,啃被子,啃我的手指。韩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三个月的小孩开始用嘴认识世界了。”
  宋婉如低头看了看自己提篮里的明轩。明轩也醒了,但没有哭。他侧过头,用那双乌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旁边提篮里正在啃手指的江珂,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母亲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种三个月婴儿特有的、还没有学会笑出声但嘴角已经会咧到耳根的毫无保留的笑。宋婉如把他从提篮里抱出来,让他趴在自己胸口。明轩趴了一会儿,用力把头抬起来,脖子颤颤巍巍地支了几秒钟,然后又埋下去,把脸贴在她的锁骨上。
  “你看他们俩,”赵雅琴把江珂举起来,让她的视线对着明轩的方向,“珂珂,那是明轩。以后你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将来——”她转过头对宋婉如笑了一下,“婉如,咱们两家指腹为婚的事还算不算数?”
  “算。”宋婉如说。她把明轩往上托了托,让他的脸靠着自己的颈侧,感受到孩子均匀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耳后。她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头顶,胎发已经落尽了,新长出的头发又细又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棕色的光泽。
  然后她看了一眼墙角那只旅行包。包的最底层,一条毛巾下面,放着那部她从黑市买来的微型无线发射器。她已经提前设定好了频段和定时参数——间歇性发射,每六十分钟自动关闭一次,持续四十分钟。间歇性干扰不会让安保警觉,只会让他们以为是设备故障;四十分钟足够托马斯的人摸上岛,从东侧码头登陆,悄无声息地控制住秦啸天,然后把江怀远和她一起带走。
  晚餐是韩素梅做的。她难得亲自下厨,做了六菜一汤,还开了一瓶秦啸天带来的红酒。两个男人喝到后来都有些微醺,秦啸天站起来,端着红酒杯,对着客厅里两个并排放在沙发上的婴儿提篮说了一句话:“等我们这辈人老得走不动了,天煞会的香火就留给这些小的。江珂——明轩——你们以后要当亲兄妹。”
  他把“亲兄妹”三个字咬得很重。江怀远坐在他对面,把红酒杯转了转,没有接话。宋婉如从侧面看着他——他嘴角挂着一丝很久没见的笑意,眼角的纹路被酒精和情义慢慢融化了,看起来不像天煞会的军师,倒像只是一个在兄弟家喝酒喝多了的普通男人。她忽然想起托马斯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你按不按,决定了你儿子将来是在监狱的托儿所里学会走路,还是在院子里学会放风筝。”
  她低头看了看明轩。明轩正躺在提篮里,用他刚学会的姿势侧过头来,盯着头顶上那盏水晶吊灯的一串串光斑,小嘴微微张开,拳头搁在耳朵旁边。她把提篮轻轻摇了摇,在心里把托马斯的话又想起了一遍。然后她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到墙角那只旅行包上。
  晚饭后,韩素梅带着两个孩子去二楼卧室换尿布喂奶。赵雅琴在客厅里弹了一会儿别墅里那架走了调的旧钢琴——她弹得很慢,有些键已经不响了,但旋律在烛光下依然温存。宋婉如和江怀远并肩坐在廊下,海风从黑暗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怀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过了今晚你真的能从这里脱身,以后你想做什么?”
  “陪明轩放风筝,陪你逛菜市场。以前在码头上的时候,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枕头下面的刀。明轩出生以后,现在一睁眼第一件事是看看你在不在旁边。你在。然后再摸刀。”
  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没有再问下去。海面上没有月亮,浪声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这座岛屿在黑暗中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凌晨一点,所有人都睡了。
  宋婉如从床上坐起来。江怀远睡得很沉,鼾声比平时更重——睡前多喝了几杯红酒。她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墙角,从旅行包最底层摸出那条裹着发射器的毛巾。然后她推开卧室的门。走廊里亮着一盏老式应急灯,微弱而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墙上,又长又歪。她赤脚走过客厅——客厅里寂静无声,两个婴儿提篮并排放在沙发上,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她没有去看他们。她推开别墅后门,走进椰林间那条碎石小径。
  东侧码头被月光照得通亮。海面很平静,没有风。白色灯柱上挂着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控制码头照明的变电开关,旁边就是那台军用级无线信号屏蔽器。指示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一个醒着的独眼。她把发射器从毛巾里取出来,打开开关放在屏蔽器旁边,然后把手指放在屏蔽器的电源开关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方向。别墅二楼还亮着一盏灯——韩素梅的房间。她想起韩素梅下午在院子里看医学杂志时抬起头对她说的那句话:“这两个孩子都很健康。如果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该多好。”她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把明轩从提篮里抱起来,让他的小脸贴在自己脖子上。现在她把头转回去,一把按下了屏蔽器的电源开关。指示灯灭了。
  风声忽然变大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比刚才更响。她站在黑暗中等待托马斯的信号——原以为会听到快艇引擎声或对讲机里的密语,但海面上一片死寂。只有屏蔽器残余的电流声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枪声忽然响了。
  最初只是零星的几声,然后是密密交叠的火线——从西侧栈桥、南侧断崖和别墅侧翼三个方向同时炸开。她愣了一下。托马斯答应过她只围东侧,不会开枪。但西侧怎么也展开了交火?这不是围捕。这是全面进攻。
  她跑起来。赤脚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在摩擦脚底的皮肤,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跑到别墅后门时,整栋楼的灯火全亮了。二楼传来婴儿尖锐的啼哭——江珂和明轩同时被枪声惊醒,两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在黑暗中被吓得放声大哭,哭声混在一起,一个尖细,一个浑厚,像两道被拧在同一根弦上的和弦。韩素梅的声音从二楼传来:“雅琴——你去抱珂珂!明轩在我这里——”
  宋婉如冲上楼梯。二楼走廊里的应急灯正在疯狂闪烁,昏黄的光一明一灭地照着墙上那些旧油画。韩素梅从儿童房里抱着明轩冲出来,往她怀里一塞——“往后门走!秦先生已经往断崖方向撤了——”然后韩素梅转身跑回儿童房去拿她的急救箱。
  赵雅琴从主卧里抱着江珂跑出来。江珂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睡衣,连体帽上的小兔子耳朵被哭出来的泪水打湿了半边。赵雅琴抓住宋婉如的手臂,在应急灯闪烁的间隙里仓促地跟她交待。分头走——她绕后院,宋婉如带着明轩走码头。对方的目标是她,她是秦啸天的妻子。宋婉如只是家属,警察未必追她。说完,她就抱着江珂往楼梯口跑去。
  宋婉如抱着明轩跑下楼梯。婴儿在她怀里剧烈地哭着,哭声在震耳欲聋的枪声里显得极其微弱,但那哭声穿透了所有噪音——它就在她耳边,贴着锁骨,每一声都像在问她,妈妈,我们去哪里。
  码头上已是一片混乱。有人在西侧栈桥方向不断开枪,子弹从黑暗的椰林里射出来,打在栈桥的木板上迸出碎屑。一艘快艇正从东侧海面疾速驶来,探照灯扫过码头,惨白的光柱在黑暗的海面上切来切去。宋婉如抱着明轩跑到栈桥尽头,蹲下来,躲在一堆摞起来的旧渔网后面。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一声极短极促的枪响。
  她猛地转过头。赵雅琴正从斜坡上倒下来,江珂从她怀里滑落到栈桥的木板地面上。赵雅琴的后背正以极快的速度洇出一大片暗红色,她侧躺在栈桥最上面的台阶上,手臂往前伸,手指离江珂的襁褓还差着一拳的距离。她还没有死,脸上没有任何怨恨或惊讶,只是用尽全力把那最后一点力气全部集中在手臂尽头,想往前再爬一寸。但那一寸她永远也爬不到了。
  宋婉如把孩子放在旁边的平整礁石上,跑过去抱起江珂。婴儿被摔蒙了,哭声忽然停了,只是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头顶上那些晃来晃去的白色光柱——她在母亲的怀里听到了枪声,现在又忽然被一个不是母亲的人抱起来,眼睛里的警觉远远超出了三个月婴儿应有的本分。宋婉如把江珂放进赵雅琴还在拼命往前伸的手臂弯里,然后低头检视赵雅琴背上的枪伤——子弹从锁骨下方穿透而出,失血太快,没有救的可能了。
  赵雅琴的嘴唇在不间断地翕动着。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她用她的眼睛往下看——看着她自己沾了血迹的手臂,看着手臂里那个安静下来的孩子,然后再抬起眼,看着几步之外那块礁石。礁石上放着另一个襁褓,明轩正在里面啼哭,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茫然地抓握,像是在找妈妈的乳房。他把头侧向码头的灯光,眼睛还不太能聚焦,只有泪水沿着鬓角滚落进颈窝。
  宋婉如顺着赵雅琴的目光看过去。礁石上的明轩。栈桥上的江珂。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双手,再把视线重新移回赵雅琴脸上。赵雅琴正在用那双已经逐渐失焦的眼睛对她说话——不是在解释,不是在请求,只是在确认。她不需要回答,因为枪声已经替她们俩做出了决定。你跑得动。我跑不动了。你有未来。我没有了。
  宋婉如把明轩从礁石上抱起来。婴儿在她怀里哭得浑身打颤,小手揪住了她的衣领,揪得死紧死紧——这是三个月婴儿最强的抓握反射,抓住了一样东西就再也不肯松开。她低头最后一次看着明轩——看着这张和江怀远一模一样的方脸,看着他那双还没学会认人就先学会了哭的眼睛。她在心里把“明轩”这个从江怀远翻来覆去挑了好几个晚上才定下来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然后轻轻把他放进赵雅琴已经近到发僵的手臂弯里,贴着江珂。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同一个女人的怀抱里。一个还没有哭够,一个已经哭累。
  然后她从赵雅琴腕上褪下那条编了多股细辫的旧红绳。红绳的扣子处挂着一枚极小的银质开口锁,锁面上刻着三个米粒大的字:赵雅琴。她把红绳绕在自己手腕上,从赵雅琴已经快要松脱的臂弯里抱起江珂,猫着腰从栈桥侧面的礁石滩上往停着救生艇的方向跑去。
  怀里这个三个月大的女婴忽然安静了。她不哭了,只是睁着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看着头顶上快速移动的星空和探照灯的光柱。她的头还不太稳,随着奔跑的节奏轻轻晃荡,但她没有哭。她把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一下,抓到的是宋婉如奔跑时扬起的一缕头发。她攥住了。攥得比刚才赵雅琴给她的那个手指还要紧。宋婉如感受到头皮传来微微的牵拉,把婴儿往怀里再抱深了几分。
  韩素梅已经发动了救生艇的引擎。她从岸上接过了江珂,打开急救箱,用一条毛毯把婴儿裹住。宋婉如坐在船舷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旧红绳。银锁在月色下微微闪光,赵雅琴三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在。她转过头,望着渐行渐远的离岛。岛上的灯火越来越小,枪声越来越稀。赵雅琴躺在码头上,明轩躺在她身边。她闭上眼睛,把江珂从韩素梅手里接过来,用小指轻轻拨开婴儿攥紧的拳头。拳头松开了一下,然后立刻重新蜷起来,攥住了她的小指。攥得和明轩今天下午在别墅廊下趴在她胸口时一样用力。
  “韩姐。等会儿靠岸以后,我跟怀远说——就说雅琴在码头上抱错了孩子。跟雅琴一起留下来的是明轩。活下来的是秦啸天的女儿。”
  韩素梅把船上的急救箱拉链拉上,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只是伸手把滑下婴儿额头的毛毯重新拉好。“这孩子以后要有两个名字。一个你自己知道——一个永远不要叫。”
  “我知道。”宋婉如把脸埋进婴儿的襁褓边缘,大海的腥咸和婴儿身上的奶香缠在一起。她用只有婴儿能听见的声音贴着那只被海风吹得发凉的小耳朵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叫江珂。江怀远是你爸,我是你妈。你还有一个生母——她活在你每一个不哭的夜晚里。”
  回到市区会合点之后,宋婉如抱着江珂走进会合的小楼。江怀远看到她怀里的女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骼一样滑坐在墙根下。靠岸后这几天里接到的所有消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明轩没能上船。托马斯的人来晚了,另一队不知从何而来的快艇抢先开火,码头附近有人朝斜后方乱枪扫射,赵雅琴在撤退的混乱中被流弹击中,当场死亡。她怀里的孩子被登岛的警方找到后确认无生命体征,已经按程序带走。现在宋婉如怀里抱着的这个女婴,是那所房子里唯一被活着带出来的孩子。
  秦啸天独自站在墙角下,对着已经散场的黎明颤抖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宋婉如怀里的婴儿,伸手接过来,捧在掌中,半晌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哑着嗓子说了一声:“雅琴呢。”
  宋婉如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比哭更难过的平静说出了一个她接下来将要复述一辈子的版本。
  “雨太大了。我们在码头上分头突围。雅琴抱着孩子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等我跑到栈桥上的时候——她已经倒下了。她手里的孩子掉在地上,我跑过去抱起来,才发现——她抱的是明轩。我抱的——是珂珂。”
  “抱错了?”秦啸天一脸茫然。
  “抱错了。”她说。
  这三个字像一小截被海风折断的枯枝,落在码头的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所有人的脚边。没有人弯腰去捡。但每一个人都信了。也许是他们不愿意不信——因为不信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他们需要用另一种同样承受不起的重量去承担。
  秦啸天把江珂接过来,用那双粗粝的、握过刀也捻过菩提的手,将婴儿轻轻托在掌心里。她的脖颈还很软,头不稳地偏了一下,又被他用手掌托住,稳稳地放在心窝处。然后他伸出手从随身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金瓜子。正面刻着万字,背面刻着“明”字,四周密布着细密的花纹。他把金瓜子放进婴儿紧攥的小拳头里。孩子本能地握紧,把那颗瓜子藏在了她还不到半只掌心那么大的拳头间。
  “这颗金瓜子是拿我和悟明禅师两个人的福报去抵她的前世因果。”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金瓜子离身,劫数立至。她能活下来,不是运气。是那块礁石上必须留下一个人。这个人——”他哽了一下,把明轩的名字吞了回去,“这个人已经留下来了。”
  宋婉如低着头。她的手腕上缠着那条红绳,红绳系得太紧,勒进了手腕上的皮肤,但她没有去松。
  几天后,江怀远带她回国。临行前的晚上,她独自坐在暂居公寓的窗前,把手腕上那条红绳翻来覆去地转了一遍又一遍。江怀远推门进来,端着两个茶杯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离岛上的事,你跟我说实话。”
  宋婉如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托马斯,发射器,码头上那一枪,那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离岛回程的船上已经流干了。江怀远听完了整个经过,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来茶杯,又放下来,把她手腕上那条勒得太紧的红绳松了一扣。
  “以后不用再系那么紧。雅琴——她知道你在做什么。她知道你来不及救所有人。她把珂珂放心地交给了你,就是因为她在最后一秒看清了——她的孩子已经在你手上。”
  宋婉如抬头看着他。他没有骂她,没有怪她,甚至没有说一句关于儿子的遗憾。他把桌上的茶端起来,把自己那杯喝掉,把她那杯推到她手边,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端起茶杯。茶是温的,杯子边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水从裂纹里渗出一滴,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滴水在布面上慢慢洇开,忽然想起明轩今天下午在别墅廊下趴在她胸口时,口水也是这样洇开在她的锁骨上。那时她笑了,用口水巾替他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口水巾放进自己衣兜里,想着下次用的时候不用再上楼拿。
  她站起来,把那枚极小的红绳银锁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行李袋内侧最深的夹层里——那上面刻着赵雅琴的名字。她打算把这个还给江珂,等再过一段时日这孩子的脖子能撑稳了,就用它代替金瓜子系在她细嫩的锁骨下。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海的腥味在她发丝间逐渐淡去。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汽笛声,直到一个又一个黎明从她始终没有阖上的眼睑上升起。
  她们后来再也没有回过离岛。
  但那些夜晚,每当海风从某个特定的方向吹来,宋婉如就会停下手里的事,抬起头,对着风的方向怔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片海上有一座她再也没有踏上的岛屿,岛上有一座栈桥,栈桥尽头有一块礁石。礁石上曾经放过一个婴儿篮,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自己儿子的地方。
  二十多年后,韩素梅推开病房门时,宋婉如正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那棵刚种下不久的桂花树苗。树还太小,风一吹就歪,树干上绑着一根竹竿做支撑。她看树的姿态和很多年前在离岛别墅廊下看椰子树时一模一样——仰着头,微微眯眼,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树叶间隙里落下来。
  韩素梅把一份旧档案放在床头柜上。档案封面盖着已经褪色的警方印鉴,里面夹着托马斯与宋婉如的全部联络记录。托马斯已经退休了,他的儿子最终没有还清赌债。他用退休金把儿子送进了戒赌中心,然后把这份档案卖给了秦啸天派来的人。
  “秦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雨夜那天在码头上,你到底是不是抱错了。”
  宋婉如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单上的双手。这双手抱过明轩几十天,抱过江珂几十年,抱过无数件从锦华样品间里带回来的待试样衣。现在它们被晚期肝病的黄疸染上了一层蜡黄。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条旧红绳——颜色已经褪到了接近灰色,但银锁上的字迹被清洗过很多次,仍然清晰可辨。她把红绳放在韩素梅掌心里。
  “那天在码头上——雅琴从斜坡上摔下去之后,两个孩子都在哭。我把明轩放在礁石上,跑过去把珂珂抱起来放进她怀里。她低头看着珂珂,我当时以为是让我抱走自己的儿子——所以我回身去抱礁石上的明轩。但她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往下转,转到她怀里那个孩子的脸上,再转回我脸上,再转向礁石那边。她来来回回做了两遍。她在告诉我——不是抱回去。是把两个孩子换过来。她知道她走不了了。她怀里这个孩子,需要我带走才有命活。而她自己已经不需要了。她唯一还能给自己的,就是让另一个女人活下去——而这个女人怀里抱着我儿子。她把她自己的女儿换给我,不是因为她觉得我更配,是因为她再也没有别的可以拿来替她做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
  她靠在床头,把双手交叠在被单上。
  “我不是抱错了。我是在最后一刻,替她完成她没法说出口的最后一个托付。你把这条红绳还给她女儿,就说——这是她妈妈最后留在手腕上的东西。”
  然后把药片放进嘴里,和着温水吞了下去。她把脸侧向窗外那棵矮桂花树,闭上了眼睛。她最后看到的是离岛上那片黑沉沉的海。栈桥尽头有一块礁石,礁石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是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正侧过头来,用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她。然后他把头转回去,靠在另一个母亲早已不再起伏的胸口上,闭上眼睛,安静地睡着了。他把小拳头攥得很紧,像每一次被他自己的妈妈放回婴儿床时一样用力。但这一次他攥住的不是她的手指,是另一个女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体温。
  窗外桂花树的枝头,第一朵花要过很多年才会开。而那个从码头上活下来的女婴,已经长大了。她正站在很远的未来里,在一个春天的傍晚,踮着脚尖去够树枝上最低的那一簇新芽。她够不到,但她跳了一下。这一次她抓到了。
  (番外篇·离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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