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尾声
江珂走回院子里的时候,秦念已经下班到家了。她穿着白大褂从诊所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正蹲在桂花树下帮谢秀兰留下的那盆茶花松土。她三十二岁了,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低低的髻,耳后别着一支用了多年的旧钢笔——那是韩素梅在药房里给她配方子时用的那支老式蘸水笔。她把茶花盆里的土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着石桌上那本摊开的旧图谱点了点头。那是韩素梅留给江月的妇科药方合集,扉页上有她手写的两行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深褐色。
江辰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栗子蛋糕——江珂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他每周从科技园下班路过都会带两盒回来。他今年也六十八了,但和江珂一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他把蛋糕放在石桌上,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坐下来,把手表从腕上解下来搁在茶几上——那是江怀远当年戴了一辈子的旧表,表盘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一直没换。江月从欧洲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那头的她正在画室里,身后的画布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大幅油画——一棵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块粗织的棉布片。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发尾仍然染着一小撮极淡的蓝紫色,和很多年前她在古堡三楼窗前对着海面调色时使用的色系如出一辙。
莫行之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凉粉和那只刚修好的旧手表。他把凉粉放在石桌上,和江辰带回来的栗子蛋糕放在一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密封袋——还是警用证物袋,和很多年前他在民政局长椅上塞进江珂手心的那个是同一种材质。密封袋里装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刚才在修表铺子里等的时候写的一行字:「第六十八次观察笔记。今天她没有摸手表。一次都没有。」
他把纸条放在石桌上,挨着那袋凉粉。江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凉粉、蛋糕、手表、密封袋、秦念的茶花、江辰的旧怀表、江月从画室传来的桂花树——然后她把头缩回去,继续揉手里那块谢秀兰教她揉了快半辈子的面团。面团很光,盆很光,手也很光。 院子里,秦念松完茶花土,在江辰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蜡笔头,在石桌边缘的废纸上随手画了一朵桂花。和很多年前她在古堡儿童房里画的第一朵一模一样,还是有点歪,但颜色比从前均匀了。江辰看着妹妹画完,用指尖把纸张转过来,在那朵桂花旁边用他那台老式笔记本补了一行字:「beta 3.0——已通过。」秦念白了他一眼,说这跟你的软件有什么关系。他说因为今天一个bug都没出。
晚风从老街深处吹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吹得轻轻摇晃。江珂从厨房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莫行之正坐在藤椅上拆那袋凉粉,江辰在旁边用筷子帮他分,秦念把茶花盆端到石桌正中央,然后对着手机给江月拍了一张花盆的照片发过去。她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那里对着窗外看了很久。很多年前,秦啸天在古堡书房里跟她说——“你父亲在天上看着。”那个被她叫了很久“秦叔叔”的老人,此刻已长眠在墓园里,身边是他的菩提子和江怀远留下的旧杯。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方敬堂长什么样——只有那张褪色的旧照片上,一个方脸男人站在船头上,搭着两个兄弟的肩膀,笑得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别离。
还有江怀远。她养父。她这辈子最好的爸。他走之前在她婚礼上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只磕掉了一小块瓷的旧杯。现在那只旧杯正摆在江辰的案头,杯底托着一枚两代人都没舍得丢的旧锡盖。
她把脸上的面粉擦掉,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新出笼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莫行之把分好的凉粉推到她面前。江辰把他的旧怀表重新戴上。秦念把茶花盆往妈妈那边挪了挪,说放在这里花开得最香。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枝头今年的新芽密密匝匝,细看时每一簇都微微饱胀。
她把手上沾的最后一点面粉擦在围裙上,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桂花糕往每个人面前推了推。巷子外面,远处不知哪户人家打开了收音机,一首很老很老的民乐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是很多年前秦啸天在古堡百日宴上放过的那首曲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块刚换了新表带的旧手表——表盘上的秒针还在安静地转,一下一下,和她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发现金瓜子丢了、用手去摸那片空白皮肤时的心跳声,是同一个节拍。
她把金瓜子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那盆茶花旁边。
金瓜子正面万字,背面明字。四周的花纹已经变成了字——又或者从来都是字,只是她现在才读懂。她抬头看了看桂花树,看了看桌上的凉粉和蛋糕,看了看秦念耳后那支旧钢笔和江辰腕上那道被表带磨了很久的旧痕,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凉粉,低头吃了一口。粉很凉,辣椒很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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