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欲·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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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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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他醒来时已是半年后,同时丧失了部分记忆。这就是整个事实的真相。现在,他该如何应对王军的威胁,他该如何面对刘圆圆?如何面对赵亚萱?
  赵亚萱。
  想到她,张庸的内心猛地一揪,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赵亚萱对她而已犹如女神般的存在,当初对王军动了杀心,除了因为刘圆圆,赵亚萱被王军玷污更是那根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从第一眼看到赵亚萱的时候,他就被她迷住了。
  那是多年前,傍晚他路过市中心,等红灯时无意间抬头,看见了那块巨幅LED广告牌。那是赵亚萱第一张专辑的广告。画面里,她拥有清秀而立体的五官,眼神中透着一丝不羁与灵动,长发随风肆意飞扬,更添几分野性与自由感。她身着简约的白色露脐背心,搭配一条富有光泽感的深蓝绿色工装皮裤,腰间系着黑色铆钉宽腰带并点缀金属链条,整体造型酷飒又带点街头潮流气息。她的身材纤细修长,腰腹线条清晰,展现出健康紧致的体态。动作姿态充满张力——或单臂高举过头、或侧身回眸、或双臂舒展如舞者般定格,每一个姿势都仿佛在风中凝固,充满动感与表现力。气质上,她融合了冷艳、自信与随性洒脱,像一位在荒野中自由起舞的摇滚精灵,既有都市时尚感,又不失自然原始的野性魅力。
  她的美不是那种端着的精致,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汗水的、充满力量的美,自然大方,毫不做作。
  此后,他就成为了赵亚萱的粉丝。他买了她所有的专辑和周边,把她演唱会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她在舞台上甩动长直发时的样子,那种张扬和自信,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心里。他站在台下,一个自诩体面的大学副教授,却像个贪婪的少年,想要靠近她,哪怕只是一小步。
  但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老师,和娱乐圈隔着一整片海。
  后来他想到了接近她的方法——写歌。
  他本来就教文学,文字是他吃饭的本事。他开始尝试写歌,一首接一首地写。起初只是自己写着玩,后来鼓起勇气,按照唱片公司公开的投稿邮箱发了过去。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一两封回复,也只是礼貌的拒稿。
  但他没有停。
  他研究赵亚萱唱过的所有歌,研究她的音域、她的咬字方式、她擅长表达的情感类型。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一首投出去的词,都必须能让赵亚萱的声音在脑海里唱出来。
  写了将近一年,终于有一首被选中了。唱片公司的制作人给他打了电话,说歌写得不错,旋律已经在谱了,问他愿不愿意署名。他说愿意,他的笔名是李岩。
  那首歌后来收录在赵亚萱的专辑里,反响不错。之后又陆续被选了两三首。制作人把他推荐给了赵亚萱的团队,说"有个大学老师歌写得挺好"。
  于是,他就成了赵亚萱眼中的"李老师"。
  他们加了MSN。起初只是工作往来——制作人把音乐Demo发给他,他听完后提修改意见,或者根据旋律重新调整词句。赵亚萱偶尔会在MSN上直接找他,问他对某句歌词的理解,或者讨论某段旋律的情绪走向。
  "李老师,这句'爱是悬崖上的花',你觉得是绝望多一点,还是勇敢多一点?"
  他记得自己对着屏幕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我觉得是勇敢。因为明知道是悬崖,还是伸手去摘了。"
  赵亚萱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后来聊天的内容渐渐超出了工作范畴。她会跟他抱怨录音太累,会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会分享她在路上看见的有趣的事。他每次都回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再三,怕说多了显得冒昧,说少了又显得冷淡。
  有一次她问他:"李老师,你为什么给我写歌?那么多歌手,你为什么偏偏投给我?"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跳得厉害。过了很久,他打下:"因为你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我写的歌能找到最对的人。"
  赵亚萱回:"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大概是……真诚吧。"
  她没有再追问。但那天之后,她找他聊天的频率明显高了一些。
  他们从未见过面。所有的交流都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张庸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MSN上那个头像有没有亮着。如果亮了,他会等一会儿,等对方先说话,显得不那么急切。如果没亮,他会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很久。
  有一次她深夜上线,发来一条消息:"张老师,我今天录了一首新歌,录到一半突然哭了。制作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问:"什么歌?"
  "就是你写的那首,《一个人的旅行》。"
  他没有回话。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赵亚萱说她想养一只狗但没觉得太麻烦,说她有时候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会忽然觉得孤独。他听着,偶尔回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当听众,但总会在关键时刻提出一针见血的观点和委婉建议。
  下线前,赵亚萱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张老师,谢谢你。今天心情好多了。"
  他回:"早点睡。"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从来没有说过任何越界的话,他只是喜欢和她聊天,喜欢那种被一个闪闪发光的人需要的感觉。
  某天,赵亚萱在MSN上发给他一条消息:
  "张老师,下个月我在武汉有演唱会,你要不要来看?我让助理给你留票。"
  他回:"好。"
  机会终于来了。然后他就去了,不过不是去演唱会现场,而是潜入赵亚萱入住的华美酒店。穿着清洁工的制服,带着万能房卡,氯仿和摄像机。
  华美酒店那晚,他潜入赵亚萱的套房,他迷晕了她,他侵犯了她。当进入她身体,与她成为一体那一刻,张庸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原来这就是天国。他与刘圆圆之间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时,刘圆圆不是处女。刘圆圆那么漂亮,有过男朋友很正常,但这个裂缝一旦有就挥之不去,后来他玩弄了那么多女孩也无法填补,现在,他得到了赵亚萱,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张庸判断,以赵亚萱的性格和知名度,她绝不会报警的。侵犯她,然后在她情绪和状态最低落时,再以“李老师”的身份去关心她接近她,让她信任自己依靠自己。
  这个方法张庸在那些女大学生身上屡试不爽。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离开房间还不到二十分钟,王军那畜生就溜了进去。王军拍了照片,侵犯了她,甚至用手机录了更为恶心的特写。所以,当王军说漏他也迷奸了赵亚萱后,张庸愤怒得几乎想要把王军的脑袋砸烂。
  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梳理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又点开了其余的文件夹,有些是他从王军那拿的,当初又害怕又匆忙,所以还没仔细看。每一个视频都像是对他的审判,可他还是打开了。
  画面里的女孩他有些记得面孔,有些完全陌生,有些是他学校的学生,有些是被王军从不知什么地方带来的。这些视频有些是现场拍的,有些明显是王军偷拍的。那些女孩被不同的男人压在身下,有的还在昏迷,有的在哭,有的目光呆滞。那些男人的脸有些他认识——穿制服的,坐办公室的,开好车的,有头有脸的,在电视上报纸上做慈善的。
  张庸突然明白了。
  王军急着拿回这些东西,不只是为了销毁他的罪证。更是因为,每一张脸,每一段视频,都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金钱,升迁,保护伞。王军不仅用这些女孩讨好那些人,更用偷拍的视频作为自己重要的筹码。
  休息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校园已经彻底暗下来,只有远处操场上的路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他坐在椅子里,后背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
  他想过很多种结局。
  去自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那些女孩,那些视频,那些迷药。把王军也供出来,让他一起下地狱。但那样的话,刘圆圆怎么办?赵亚萱怎么办?那些被他伤害过的女孩,她们怎么办?而且里面牵扯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报案肯定会有巨大的难度。
  他想到另一种结局。
  许久,他拿起手机,拨打了那个半年前就被他拉黑的号码。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在他脑子里敲钟,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第五声。
  通了。
  "喂?"
  王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早有预料的笑意,像是坐在沙发里等一个迟到的客人,不急不躁,知道他总会来。
  "看来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王军说,声音慢条斯理的,"不然你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张庸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说吧,想通了?"
  "钱和东西都在我这儿。"张庸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我可以给你。但我怎么保证你拿了之后不会杀我?"
  王军笑了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像是被烟呛了一下。
  "杀你?"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我又不是天生杀人狂。张庸,我要是想杀你,你能活到现在。"
  张庸没有接话。
  王军的声音变得慢了一些,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回忆什么:"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一直把你当兄弟,当战友。一起喝过酒,一起玩过姑娘……要不是你那天发神经从背后偷袭我,事情也不会闹到今天这地步。"
  "谁叫你动我老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碰别的女人我不管,刘圆圆不行。"
  "你老婆?"王军又笑了一声,"你们都玩换妻了,我以为你思想会很开放呢。再说了,她给你戴了多大一顶绿帽子,你不清楚?"
  "那是我和她的事。钱和视频我都可以给你。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保证我的安全,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第二,刘圆圆和赵亚萱,你以后碰都不能碰。"
  电话那头安静了。王军似乎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清晰而绵长。
  "行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慵懒,"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那简单。"王军说,"本来我也没想再动她们。赵亚萱那边钱已经拿到了,没必要再去惹麻烦。至于你老婆——"他顿了顿,像是在故意拖延那个停顿的长度,"说实话,那次是个意外,之后我也没再找过她。你放心,一个女明星,一个女强人,我不想惹太多麻烦,还是那些单纯又鲜嫩可口的女大学生更适合我。"
  张庸听着那些话,胸口又是一阵反胃:"那好,东西我怎么给你?"
  "别急。"王军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靠近了话筒,"我也有个条件。"
  张庸的脊背微微绷紧。"什么条件?"
  "那个叫林薇的女大学生,"王军的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你学生吧?我看过你偷拍她换衣服的视频,长得真水灵。把她约出来,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福同享。"
  张庸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薇。
  他在女生宿舍检查时见过她,短黑发,浅粉色T恤,坐在床上,双腿交叠,浅蓝色蕾丝内裤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那双干净的眼睛看向他时,带着一丝懵懂的、未经世事的青涩。
  张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不过这需要时间。"
  "时间?"王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多久?"
  "女人需要花时间哄的。林薇这女孩心思细,贸然约她出来容易打草惊蛇。我得慢慢来。"
  "行。"王军说,"明晚你先过来,老地方,铁皮屋,我们先把我们的事清了。"
  第二天傍晚,张庸提前到了城中村的铁皮屋。
  他仔细检查了屋子里每一个角落,确认王军没有在这里安装额外的监控设备。然后他拉上窗帘,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折叠桌上,连上外网,打开了那个加密云盘。
  窗外天色渐暗,城中村的巷子里响起零星的炒菜声和孩子的啼哭。柴米油盐的日常像一条平行流淌的河,与他此刻的世界隔着厚厚的玻璃。
  七点二十分,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门开了。
  王军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黑色西裤,脚上踩着一双深棕色的皮鞋。脸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过,和那天在铁皮屋里殴打张庸时判若两人。
  他进门后先是扫了一眼整个屋子,目光在张庸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气色不错。"
  "托你的福,坐。"张庸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王军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他透过那层薄薄的雾气看着张庸。
  "开始吧。"
  张庸把笔记本电脑转向王军,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加密云盘的界面。他当着王军的面输入了那两组代码——LZ1985DF1120和JYH1987HY0822——云盘的文件夹列表弹了出来。
  王军探过身,目光在那些文件夹名上扫过,眯起眼睛,没有出声。张庸把鼠标移到赵亚萱的文件夹上,点开,选中视频文件,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进度条一闪而过,文件夹空了。
  张庸没有说话,继续下一个。周婷的文件夹,然后是那个他连名字都不想再念出来的文件夹——那些女孩的脸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每删一个,就像在剜掉自己身上的一块腐肉。
  王军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抽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也不弹,就那么看着屏幕,偶尔目光会飘到张庸侧脸上。
  所有文件夹都删完了。张庸没有立刻关闭页面,只是侧过头看向王军:"钱在比特币钱包。"
  他打开另一个页面,输入两行代码,一个简洁的界面弹出来,上面显示着当前余额。那个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王军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点了点头。
  "转给我。"
  他输入王军提供的钱包地址,按下确认键。页面刷新,余额归零。
  整个操作不到五分钟。五分钟后,那间铁皮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的沉默。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王军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庸。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刚刚交出了所有筹码的对手,倒更像是看一个即将重新上桌的牌友。
  "你还有其他备份吧?"王军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味,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张庸合上笔记本电脑,后背靠在椅背上,与王军平视。
  "彼此。"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王军先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多年老友般的熟稔。
  "行。"他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都过去了。以前的事翻篇,以后我们继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跑不了。"
  "有福同享。"张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王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等你的好消息。"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张庸,目光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提醒,"别让我等太久。"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庸坐在椅子里,听着那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消失,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伏在桌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暗下来,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正在融化的人影。
  张庸从城中村出来后,把那个银色的行李箱沉进了城郊一处偏僻的野塘。水草缠上来,淤泥吞下去,十几个气泡浮上水面,然后一切归于平静。他站在塘边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日子像被抽走了所有杂质,忽然变得清澈而缓慢。张庸在家休息了几天,脸上的伤在慢慢痊愈。刘圆圆似乎也断了与王辉的联系,把更多时间用在家里。
  一天,他回到家时,刘圆圆正在厨房做饭。排骨汤的香气从灶台上飘出来,混着葱姜被热油激出的香味。听见门响,她侧过头笑了一下:"回来得正好,汤快好了。"
  张庸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菜,铲子碰到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工作怎么样?"他问。
  "还行。项目收尾了,不用经常加班了。"
  他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刘圆圆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就想抱一会儿。"
  她没有追问。锅里的菜翻了几下,她关了火,转过身面对他,手臂搭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厨房里,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灶台上的热气缓缓上升,像一层薄薄的纱,把这一刻包裹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两菜一汤,简单的家常菜。刘圆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这阵子他瘦了不少。张庸低头吃着,说确实好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饭桌上聊的都是些琐碎的事:小区楼下新开了一家水果店,价格比超市便宜;刘圆圆公司下个月要搬新的办公楼;隔壁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一个不错的高中。每句话都平淡得几乎无味,但他听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在慢慢愈合。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刘圆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洗碗,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这样让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哪会儿?"
  "就是刚搬进那套小房子的时候,你也是站在厨房里洗碗,我在后面看你。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张庸没有回头,手中的碗在水流下发出细碎的响声。"现在呢?"
  刘圆圆沉默了几秒。"现在也觉得能。"
  那天夜里他们做了爱。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关了灯之后,刘圆圆侧过身,手搭在他胸口,指尖在他锁骨上轻轻画着圈。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她靠近了一些,嘴唇贴上他的颈侧,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张庸回应了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触碰都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他想记住这一刻——她微微蹙起的眉,咬住下唇时那道细小的齿痕,高潮时她抓着他后背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结束后刘圆圆躺在他臂弯里,呼吸渐渐平稳。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他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就好了。"
  他没有问前面的部分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去菜市场。刘圆圆挎着帆布袋走在前面,在一堆青菜前停下来,弯下腰挑拣,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张庸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已经装好的土豆和西红柿。卖菜的大姐笑着问他们是不是新婚夫妻,刘圆圆也笑了,说都结婚好多年了。
  "看不出来,"大姐把称好的菜递过来,"看你们这黏糊劲儿,还以为刚谈恋爱呢。"
  刘圆圆接过菜,侧头看了张庸一眼,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光。他笑了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回家吧。
  他们在菜市场又逛了一会儿。刘圆圆挑了一条鲈鱼,又买了两把葱和一袋小米辣。路过花摊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那些摆在地上的一束束雏菊。张庸问她要不要买,她犹豫了一下,说家里花瓶不知道放哪儿了。张庸说那就连花瓶一起买。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说:"你这几天怎么这么会哄人?"
  他想了想,说:"我没有哄你,我只是想做理所当然的事情。"
  “完全听不懂,不过我喜欢听。”
  刘圆圆没再说什么,弯腰挑了一束白色的雏菊。摊主用旧报纸包好递过来,她接过去抱在怀里,那束花衬着她浅色的外套,在午前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回到家,刘圆圆把雏菊插进一只透明玻璃瓶里,摆在餐桌上,又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伸手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张庸站在客厅门口看她做这些事,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温和的酸涩。
  那天下午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刘圆圆靠着他的肩膀,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电影放到一半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浅,睫毛在午后斜阳里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张庸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小孩嬉闹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不久。刘圆圆也是这样靠着他睡着了,他那时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刘圆圆熟睡后,
  他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这个账号了。将近大半年时间,从他昏迷那天起,这个账号就一直处于离线状态。
  他输入密码,按下回车。
  登录成功。
  收件箱里静静躺着几条未读消息,发件人都来自同一个账号。他点开,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的日期是他昏迷后大约两周。很短,只有一行字:"李老师,“真实”很可爱,抱着它睡,真的有用,很少做噩梦了。你最近好吗?"
  第二条隔了大概一个月:"李老师,我很期待你的新歌。"
  第三条是又过了半个月:"李老师,你在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算了,等你上线再说吧。"
  第四条是三个月前:“李老师,你怎么了?”
  第五条,也是最后一条,日期是他在华美酒店电梯里遇见赵亚萱之后不久:“李岩,我在江城,我想见你。”
  张庸记得那天,他也吓得半死。电梯里,她戴着墨镜,穿着黑色紧身背心,浑身酒气,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派对里出来。她没认出他——至少当时他是这么以为的。但现在看来,她不仅认出了他,而且对他已经怀疑了。
  三天后。
  张庸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等了已经快二十分钟。大堂里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男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几个打扮时髦的女孩在咖啡座里笑着自拍。没人注意他。
  电梯门开了。
  赵亚萱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长外套,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几乎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隔着墨镜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大堂角落的咖啡座走。张庸跟在她身后。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对着落地窗,面朝大堂。张庸在她对面坐下。
  "你就是李岩?"她摘下口罩,但依然戴着墨镜。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刀片般的锋利。
  “是 ”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张庸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曲,但脸上的表情却保持着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不是。"他说,"在此之前,我见过你多次。在酒店,在演唱会,在电梯里。我真名叫张庸,是江城大学的一名老师,李岩是笔名。”
  "为什么?"她问,声音略微有些颤,"为什么要跟踪我?为什么要扮成清洁工?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庸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当他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混杂着愧疚、痛苦,以及一种近乎扭曲的真诚。
  "我是你的粉丝,"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从你出第一张专辑的时候就是。我听了你所有的歌,看了你所有的演唱会。我给你写歌。我跟踪你。我知道这很病态,很恶心,但我就是想这么做的,这样才能离你近一点。"
  赵亚萱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什么?"
  张庸深吸了一口气。咖啡座上方的暖色灯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照得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我在华美酒店。"他说,声音低沉平稳,"我在跟踪你。我知道这很变态,很恶心,但我一直在跟着你——从你入住酒店的那一刻起,我就守在附近。"
  赵亚萱插着双手,戴着墨镜,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她没有打断他。
  "我在走廊里看见了一个男人。我认得他,他是这区的警察。"张庸继续说,"我看他手里拿着万能房卡,在你房间门口鬼鬼祟祟张望,然后进去了。我当时感觉不对,但没有勇气去阻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亚萱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上。镜片反着光,看不见她眼底的神情,但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过了大概四十多分钟,他出来了。然后……我犹豫了很久。我想进去看看你是不是还好,结果就看到你昏迷躺在床上,不过我什么都没干。"张庸的声音变得低沉,"后来我一直在查这个人。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终于弄到了他的一些东西——"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把屏幕转向赵亚萱。
  画面里,赵亚萱赤身裸体侧躺在酒店大床上,一动不动。一个男人从画面外走进来,方脸,浓眉,额头三道深纹——王军的脸清晰地出现在镜头里。他爬上床,分开赵亚萱的双腿,整个人压了上去。
  赵亚萱猛地别过脸,墨镜下的嘴唇剧烈颤抖。
  “关掉!”
  张庸赶紧关掉了视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不仅侵犯了你,还用你的裸照勒索你。"张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落在桌面上。
  赵亚萱的肩膀在发抖。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知道?"
  "我追查到除了你,还有别的受害者。"张庸低声说,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查了他很久。他手里还有其他人,很多……年轻女孩,女学生。他用视频和照片控制她们。"
  赵亚萱的嘴唇在颤抖。
  "你为什么不报警?"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沙哑的、压抑的愤怒,"你既然查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去报警?"
  张庸沉默了几秒。
  张庸不敢正视坐在对面的赵亚萱,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是警察,而且我也不想伤害你。”他低声说,声音尽量平稳,“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无论用什么方式,我都会保护你。”
  赵亚萱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的、近乎自嘲的颤音。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红肿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什么办法?”她问,声音轻飘飘的,像风吹过刀刃,“李岩……不,张庸,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做什么?”
  张庸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崩溃边缘的锋利:
  “你不知道吧?那个人前几天又联系我了。说之前的钱花完了,让我再准备一百万。不然他就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发给媒体,发给我的粉丝,发到所有他想发的地方……”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要碎掉,却又强行压了回去。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叩着,节奏混乱,像心跳失控。
  张庸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王军不会轻易罢休,但没想到这么快。
  赵亚萱忽然向前倾身,隔着桌子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他耳朵:
  “不过……我有个好办法。你不是说是我的粉丝吗?你不是迷恋我吗?你不是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吗?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让王军从这个世界消失。然后,你也一起消失。用你的行动,证明你对我的爱。”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张庸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咖啡座的背景音——远处服务员的脚步声、杯碟碰撞声、窗外车流的嗡鸣——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仿佛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战鼓。
  “你……认真的?”他声音沙哑。
  赵亚萱没有笑,也没有移开视线。她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里。
  “认真的。”她一字一顿,“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爱我、想保护我,那就帮我结束这一切。你解决掉他,然后……。”
  赵亚萱的目光像一把刀,钉在他脸上。
  “你知道有多少男人说愿意为我去死吗?多少粉丝说爱我、迷恋我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年签售会、演唱会,排着队对我说‘我爱你’的人能绕场馆两圈。我见过狂热粉在我酒店门口蹲三天三夜,见过有人把我的照片纹在胸口,见过买整版广告说我‘是唯一的女神’。”
  她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坐回椅背里,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却只是架着,没完全戴好。那双红肿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从镜片上方盯着他。
  “我对你刚才的表白毫无反应。”她说,一字一顿,“你做的那些事——跟踪我、偷窥我、扮成清洁工混进酒店——让我觉得恶心,你就是一个变态偷窥狂。”
  张庸的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人按着一块石头,越来越沉。
  “你和你口里那个王军没有本质区别。一个玷污我,一个偷窥我。你们都在侵犯我,只是方式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所以,如果你真的爱我,想证明你和他们不一样——那就证明给我看。这样或许我会永远记住你。”
  空气凝住了。
  咖啡座远处有人在笑,笑声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轻飘飘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张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闷而沉。
  赵亚萱说得对。
  他做了和王军一样的事情。即使在最后一刻,他还想给自己留一点最后的体面,但赵亚萱把它戳得粉碎。不管怎么,他都和王军一样令人作呕。
  他张了张嘴。舌尖是干的,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赵亚萱看着他,等他说话。
  几秒后,她轻轻嗤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苦涩,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倦怠。她站起身,把卫衣帽子拉得更低,墨镜重新推回鼻梁上,遮住了那双眼睛。
  “算了。”她说,“当我没说过。”
  她转身要走。
  “我答应你。”
  张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而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赵亚萱的脚步顿住了。她停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你说什么?”她没有回头。
  “我答应你。”张庸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亚萱终于转过身。隔着墨镜,张庸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能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合上了。
  “你认真的?”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细微的颤,像绷得太紧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认真的。”他说。
  “那我拭目以待。”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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