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月坠之隙
水穹之下,月华如纱。
珊瑚树顶端的荧光小花在幽暗中明灭不定,空气里的水汽颗颗冒起,带着深海特有的气息,拂过皮肤时凉丝丝的,仿佛整座岛仍在缓缓呼吸。
甄筱乔踏前一步,扶剑抱拳,微微躬身,道:“晚辈苍衍派翠竹苑甄筱乔,奉师门之命,前来轮朔岛救援。此乃敝派木脉掌门姚真人所授之信函——”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已被海水洇湿边角的信笺,双手托起,“为熙岛主亲笔所书,请求苍衍派施以援手。”
甄筱乔的目光在那道凌虚而立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已有了判断——面前这位女修,周身月华流转、威压自生,与轮朔岛的气息浑然一体,当是此岛之主无疑。
然对方并未自报名号,甄筱乔不敢妄下结论。
那女修的目光从信笺上一掠而过,唇角反而浮起一丝淡淡的冷意,道:“救援?哼,自作多情。你苍衍派虽是大宗,本座的轮朔岛,还轮不到旁人来管。”
她语带嘲讽,言下之意,却也是透露了自己就是轮朔岛岛主。
甄筱乔闻言,眉心微动,却不急不躁,将信笺又往前递了半寸,语气依然端稳:“熙岛主,这封信中说海妖屡次进犯,轮朔岛岛民伤亡日增,言辞恳切。若岛主不认,不知此事从何说起?”
熙昭仪却只是轻轻一嗤:“一派胡言。本座何时写过这等书信?区区海妖,本座抬手便可灭尽,何须借助外人之力?”她微微偏头,凤眼微眯,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擅闯我岛,假言救援,莫不是藐视本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周骤然亮起一层月白色的光晕。
那光晕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整片夜空都压下来了的重量。
甄筱乔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整个人按向地面。
她脚下的珊瑚碎屑被那股威压碾得微微下陷,膝盖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酸麻,像是双腿忽然灌了铅。
这是合道境的真气威压。熙昭仪,正如甄筱乔师父姚真人所说,是一位合道境修士。
甄筱乔通玄境的真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试图对抗那股从天而降的压力,但那力量如同潮水般涌来,难以抵挡。
甄筱乔的天蓝色长发在威压中向后飞扬,衣袍紧贴在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撑着没有跪下。
狐小欺在她身侧半步,原本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瞳孔骤缩,银白的狐尾绷得笔直,尾梢微微颤抖,毛茸茸的狐耳紧紧贴在颅侧,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的膝盖已经弯了半截,黑红短裙的裙摆贴在腿上,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着向下压,白丝包裹的膝盖微微发颤,却依然死死撑着。
陆央和施小川则更加不堪。
凝真境的修为在合道境修士的威压面前几乎如纸糊的灯笼,二人只撑了两息便同时半跪了下去。
陆央的双头长刀被他横在身前撑着地面,刀身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好家伙……不愧是合道境……真他娘的……够劲……”
这并非怯懦,亦非胆寒,而是修为悬殊之下,天下大道之中,高境修士对低境修士的真气威压——非惧其重,实乃难抗也。
而那些没有真气的凡人船工,更是连一息的抵抗都无法做到。
他们几乎是在熙昭仪释放威压的同一瞬间便被压趴在地,有的匍匐在甲板上,有的瘫倒在礁石间,胸口贴着地面,连抬头都做不到。
不过熙昭仪显然还是留了手的——若是合道境修士全力释放威压,这些普通人在三息之内便会内脏俱裂、七窍流血而亡,此刻他们虽然动弹不得,呼吸急促,却终究还活着。
甄筱乔咬着牙,额头渗出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在珊瑚碎屑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她能感觉到,自己丹田中的清涟真气正在被那股威压一层层地碾压、压缩、逼回经脉深处,她几乎无法调动任何真气来抵抗。
然而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之中,她的灵台深处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触感。
那丝异样极轻极淡,像是深水底部一道无声的暗流,但却确确实实存在。
不对劲。
熙昭仪的真气威压是真实的,货真价实的合道境威压。
那层月白色的光晕浑厚如渊,边缘处流转着道法合和之后的天然道韵,从内到外浑然一体。
这本该无可挑剔。
然而在那层浑厚如渊的光晕深处,她的真气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断裂感,再仔细看去,那层浑然天成的光晕之中,有几处灵力流转的轨迹,与四周的节奏并不完全同步,像是正在愈合的伤口依然带着不自然的紧绷感。
这的确是合道境修士的威压,但这威压,并不完整。
像是被什么重创之后尚未来得及完全复原的城墙,墙身依然高大巍峨,可有些城砖,似乎裂开了,且尚未弥合。
甄筱乔的心念电转,——熙昭仪现在恐怕,正身受重伤。
然而她还未开口,她身旁那道原本已经半跪下去的身影,竟然正在缓缓地、如同顶着一座山岳般,一寸一寸地重新直起。
陆央的双臂撑在刀柄上,小臂的肌肉绷得如同铁条,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肘。
他的膝盖从地面抬起了半寸,又沉下去,又抬起来,每一次都带着骨节摩擦的细微声响,如同正在被反复掰折的旧木头。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汗混着方才海上的水珠一同滚落,却硬是从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中挤出了半句话——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呵……熙岛主……你……你这真气……连我这个凝真境的散修……都感觉出来了……你……你现在……分明受了重伤吧……”
熙昭仪那双凤眼微微一眯。
她周身那层月白色的光晕在那一瞬间微微晃了一下,如同湖面被风掠过时泛起的一丝细纹。
她看着陆央,目光在他那张沾满海水与汗水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拂了拂袖。
那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可陆央的身体却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整个人猛地向下沉去,双膝重重砸在礁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整个人向前扑倒,双臂撑地,喘息粗重如同风箱,却依然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牙尖嘴利。”熙昭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而就在熙昭仪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陆央的那一刹那,甄筱乔敏锐地抓住了她真气威压波动的波谷。
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做出决断。
面对合道境修士,甄筱乔不敢有丝毫保留,青金色仙力自她丹田深处轰然倾泻,沿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将她周身那层月白色的威压如同掀开一顶沉重的帷幕般猛地向上顶开一瞬。
与此同时,青金仙铠自她体表层层显化,鎏金纹路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骤然亮起,而翠绿色的草木真气也在同一瞬间奔涌而出,与青金仙力交织缠绕,化作一层流转的光环,如同古木年轮般从她脚下向外层层扩散开去。
“琼梧秘剑·年轮守心。”
那光环所过之处,空气被染上一层温润的青金色,如同古木被剖开后露出的年轮纹理,一圈一圈向外延伸,将甲板上、礁石间、珊瑚丛旁的众人同时笼罩其中。
船工们原本紧贴地面的身体忽然一轻,如同压在背上的巨石被人挪开了半寸,虽然仍无法站起,却终于能够抬头、喘息、发颤地交换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
施小川单膝跪地的姿态也终于得以松动,双臂从支撑转为收拢,胸口起伏剧烈,却总算将那口气缓了过来。
陆央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从水底浮上来的闷笑:“呼……这口气……总算缓过来了……”
而那层青金色的年轮光环,正在以甄筱乔的身体为原点,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光环所过之处,珊瑚碎屑微微颤动,海草轻轻摇曳,水穹之下月华与水光交织的幽暗空间,被那一圈圈流转的光纹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同心圆,如同一棵巨树正在向四周伸展根系,将所有被它的树荫覆及的人都揽入一圈温润的庇护。
甄筱乔的呼吸却比方才沉了许多。
额角的汗水没有停,反而又多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月华与青金光晕的交织中泛着湿润的微光。
她维持着剑指抵在剑格处的姿势,指节微微泛白,“情愫”剑身上那几朵绯红的花卉正随着光环的扩散而缓缓明灭,如同在配合那道年轮光圈维持着一种平衡。
她能感觉到丹田中的真气正在以比平日快上数倍的速度被抽取、转化为那道光圈的护持之力,抵抗合道境修士的真气威压,消耗颇大。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她身后猛地扑了上来。
一双白皙的手掌带着温热的真气,贴上了她的后心,一股柔和却源源不断的粉色真气夹杂着妖力顺着她的经脉灌入,如同一道支流汇入干涸的主河道,将她即将枯竭的真气重新托起了一线。
“甄姐姐!奴家来帮你!”
狐小欺的声音从甄筱乔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喘息,但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将全身的真气与妖力通过那双贴着甄筱乔后心的手掌一丝不剩地渡了过去。
甄筱乔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合欢宗真气与诡谲的妖族妖力流入她的经脉,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妖力与自己残存的真气与仙力一同压入“情愫”剑身,青金色的光环边缘骤然亮起一层粉色的光晕,如同暮色中最后一抹晚霞覆在初生的新月之上。
熙昭仪的视线落在甄筱乔身上,青金仙铠的鎏金纹路在月华与珊瑚幽光的交织中亮起温润而凌厉的光泽,那种气息显然非人间真气所能催生。
“这……竟是仙力?”熙昭仪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不加遮掩的意外,“有意思……”
但她的话音未落,左手已骈指结印,右手随之抬起,掌心向上。
水穹之上的月华仿佛受到无形牵引,从穹顶倾泻而下,在她掌心上空汇聚、旋转、压缩,化作一团银白色的光涡。
那光涡越转越密,越涨越实,边缘处缓缓凝出弧线,层层叠叠地向外延展,最终形成一轮直径约三丈的圆月虚影,月面皎洁如镜,边缘却泛着细密的霜纹,冷冽而分明。
“月华清辉·银月坠云。”她轻启朱唇,每一个字都淡漠而清晰。
圆月已成,如水银铸就的明镜高悬于水穹之下,月华凝霜,边缘的银辉丝丝缕缕地渗透开来,照得珊瑚丛间那层珊瑚碎屑也泛起了冷冽的白光。
熙昭仪右手微动,那轮圆月随其手势轻轻一颤,蓄势待发,仿佛随时便要坠落。
天坠银月!
甄筱乔与狐小欺的心头同时一紧——两个通玄境,对上合道境修士的倾力一击,谁也说不清,究竟能不能接下这一招。
可就在那圆月即将脱离熙昭仪掌心的那一瞬间,一道声音从她身后破风而来,急促而清晰,带着声嘶力竭的喘息:
“岛主!且慢动手!”
那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地劈开了水穹下凝滞的幽寂,珊瑚丛深处,石阶尽头那一点微光正在急速靠近——一道身影从岛深处踉跄奔出,衣袍的下摆扫过珊瑚碎屑与贝粉,脚步踏在海草与砂砾之间,发出急促而杂乱的沙沙声,一路朝这边冲来。
熙昭仪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枚悬于半空的月华虚影,也在那一瞬停住了坠落之势,悬停在甄筱乔光环之上约两丈处,边缘的银光依旧流转不绝,如一轮被冻结的明月悬于空际。
她偏过头,循声望去,凤眸中那层淡漠如冰的神色,在那道身影闯入视野的瞬间,悄然松动了一分。
来人是一名老者,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袍角沾满了珊瑚碎屑与贝粉,显然是一路从岛深处跑来的。
他气喘吁吁,扶着旁边一株巨大的珊瑚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勉强直起身来,朝熙昭仪连连摆手,声音里还带着粗重的喘息:“岛主!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熙昭仪的目光从半空中那道月轮上投下来,落在那老者身上,凤眸微眯,声音依旧是那般淡漠:“承厚,你为何来此?所来何事?”
那名被唤作承厚的老者终于喘匀了气,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与愧疚:“岛主,那封求救信……是老朽写的。这几位仙师,并不是无故闯岛而来。”
熙昭仪闻言,那双凤眸中原本淡漠的神色骤然一冷,如同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谭承厚,你好大的胆子。假冒本座之名,私通外界,该当何罪?”
谭承厚没有辩驳,只是双膝一弯,跪在了珊瑚碎屑之间。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姿态恭谨而顺从:“岛主,老朽知罪。可上次海妖攻岛,您身受重伤,老朽与岛上的百姓都知道您性子高傲,不肯示弱于人。所以,老朽才自作主张,用避水玉鸽,向陆上各大宗门,发去了求救信。”
他说完这番话,便将额头低低地伏了下去。
石阶两侧的珊瑚幽光与月华交织,将跪在地上的老者与悬停在半空中的女修之间的那道画面照得格外清晰——老者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中泛着暗淡的银灰色,面容布满岁月的沟壑;而半空中的熙昭仪,面容却如同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眉眼精致如画,凤眸淡漠如冰,丝毫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单看样貌,她甚至比那跪在地上的老者看着还要年轻几十岁。
可此刻,那老者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她面前,如同跪在一尊被供奉了数百年的神像之前。
熙昭仪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谭承厚,凤眸中的寒意依然未散,声音里却多了一丝被压得很低的、如同冰下暗流般的意味:“谭承厚,你是认为……本座守不住这轮朔岛了么?”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月华在她周身流转了一圈,仿佛整片水穹之下的光芒都随着她的这句话微微一颤。
跪在地上的谭承厚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又压低了半分,声音平静而笃定:“老朽不敢。老朽只是……”
便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石阶尽头传来,清脆却坚定,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冰封的湖面:“娘亲!不要怪谭爷爷!”
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上下的小男孩从珊瑚丛深处跑出来,径直冲到了谭承厚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了老者与熙昭仪之间。
他仰起头,望着半空中那道身影,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属于孩童的认真:“娘亲,不要怪谭爷爷!是孩儿让谭爷爷去写那封求救信的!”
那孩子约莫十岁年纪,个头只到谭承厚跪着时的肩膀。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衫,领口缀着几颗打磨光滑的螺钿扣,外罩一件青灰色的对襟小褂,褂沿绣着浅浅的云水纹,针脚细密齐整,显然出自精心之手。
下穿同色束脚裤,脚蹬一双软底鲛绡靴,靴筒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泛着温润的珠泽。
他的头发黑而柔软,用一根珊瑚簪仔细束起,几缕碎发被海风吹散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又圆又亮。
他虽年纪尚小,却自有一股掩不住的清贵之气,站在那儿,脊背挺直。
“娘亲,”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依然清亮,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认真,“孩儿知道娘亲不想求助岛外的人,可是娘亲上次受伤之后,夜里咳了好多次,孩儿都听见了。”
他说到这里,眼圈微微红了一下,却倔强地没有哭,“所以孩儿拜托谭爷爷,让谭爷爷帮孩儿写了求救信。”
他仰着头,望着半空中那道凌虚而立的身影,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在他眼底映出两小片亮晶晶的光。
那光里有担忧,有倔强,还有一份心疼。
熙昭仪悬停在半空中,烟蓝纱袍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微微拂动。
她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那个仰脸望她的孩子。
她那双凤眸中的寒意,在那道稚嫩而坚定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地、如同初雪在晨光中悄然融化般,悄然退去。
水穹之下,月华流转,珊瑚幽光明灭。
整座轮朔岛如同一枚被月光与海水共同守护的旧珠,正安然沉睡在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海底。
那对母子隔着月华与海风遥遥相望,风从水穹边缘流过,带着深海的气息,拂过男孩额前那缕散落的黑发,也拂过熙昭仪烟蓝纱袍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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