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旋涡之岛
海船在粉色海雾指引下行驶了约莫两刻。
起初一切如常,夜风平稳,海面平静。那片粉色海雾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引着船头向东偏南方缓缓前行。
可就在甄筱乔感觉到“情愫”光芒变得比方才明亮了一分的那一刻,海风忽变。
那变化来得毫无征兆。
如同有人在平静的河流中猛地放开了船闸,原本平缓的海风骤然变得急促紊乱,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桅杆顶上的“五两”候风旗像疯狂旋转,旗面上的鸡毛发出连绵声响。
“这风不对!”船尾传来老船工嘶哑的喊声,透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经验本能,“大家打起精神!这不是普通的风浪!”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将近一尺。
甲板上的木桶绳索同时向低处滑去,发出杂乱碰撞。
甄筱乔及时稳住身形,右手握住船舷木栏,同时左手掐诀,草木真气下渗入甲板,将自己与船身牢牢固定在一起。
她抬眼望向海面,瞳孔微微收缩。
海水正在旋转。
起初是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环形流动,只有正在缓缓扩散的涟漪。可在短短几息之间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一道直径将近半里的巨大漩涡在众人眼前急速成形。
海水从漩涡边缘向中心缓缓倾斜,形成不断加深的漏斗状凹陷。
浪头越来越高,从最初的半尺迅速攀升到丈余,又翻涌到三丈、五丈、八丈。
被卷入漩涡的海水在高速旋转中发出沉闷而绵长的轰鸣,如同大海嘶吼。
“是漩涡!”施小川两步跨到船尾,抓住舵盘边缘,他的声音被海风漩涡的轰鸣撕扯得有些变形,“快!左满舵!升起副帆!赶紧驶离这片水域!”
船工们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扑向各自岗位。
有人冲向绞盘,有人去拉绳索,有人跌跌撞撞地爬上桅杆试图调整帆布。
这些老船工世代与海为伴,见过大大小小的风浪,可这样规模的漩涡,却都是头一回遭遇。
他们的动作虽然慌乱,却保持着多年行船的素养,一道道命令在风中传递执行,绳索在滑轮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船身正在艰难地调转方向。
狐小欺此时也从船舱出来了。
她推开舱门时还睡眼惺忪,一边揉着眼角,一边打着哈欠,然后就被海风灌了一脸咸腥水汽,她瞬间清醒过来,走到甄筱乔身边,手搭在船舷望向东方。
“甄姐姐,”她开口道,“这是怎么了?奴家睡着睡着,总觉得船在抖。”
甄筱乔站在船头,她感觉到“情愫”光芒正在以更快节律跳动。光芒的每一闪都比之前更加明亮。
粉色海雾依然铺展在船头前方,漩涡正将海雾一点点扯碎吞噬。可那些被卷入漩涡深处的雾丝消失之前,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甄筱乔的眉头蹙起,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船尾指挥的陆央身上。
“陆公子!”她的声音裹着草木真气,穿过狂风与漩涡的轰鸣,清晰落入陆央耳中,“我们要去漩涡的中心!”
陆央闻言,身形猛地顿了一下。
看向甄筱乔。
虽然面前的漩涡正在急速的扩张,但陆央看见了甄筱乔手中正在明灭的绯红仙剑,还有她脸上毫无犹豫的坚定。
“甄仙子,”他的声音在狂风中依然清晰,“你莫不是在与我说笑?驶向漩涡中心?就算我们是修士,也会被海底混乱的灵流撕碎的!”
甄筱乔没有移开目光,声音平稳如常:“陆公子,请相信我。”
“我需要去那里,漩涡中心。”
船身再次猛烈地摇晃了一下,船首在漩涡边缘急流中猛地向右偏转,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施小川从船尾舵盘旁冲出来,朝着陆央方向喊道:“公子!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走,船会被卷进去的!”
“公子!我们得赶紧转向!”又一名船工的声音从船舷旁传来,带着恐惧,“这漩涡太大了!船撑不住的!”
“是啊公子!快下令调头吧!”另一名船工也跟着喊道,“咱不能拿命去赌啊!”
“再不走,咱们都得死在海上!”
船工们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恐惧从他们的喊声中毫无遮掩地涌出来。
陆央站在船尾舵盘旁,月光照在他那张被海水打湿的脸上,将他眼底那一瞬的权衡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从那些正在等待他下令的船工脸上扫过,又落在船头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施兄弟。”陆央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落下的。
施小川立刻应声:“公子,我在。”
“向漩涡中心行驶。”
施小川愣了一瞬。
他看着陆央,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迅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不会多问的坚决。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那些等待命令的船工喊道:
“转向!朝着漩涡中心!全速前进!”
船工们愣在原地。一个年纪稍大的船工颤声问道:“公子们,这可是要命的啊……”
施小川的声音骤然拔高:“诸位放心,有我们在,用真气给这条船加持保护,大家都会无事,而且这趟航程,所有人,佣金翻三倍!”
风声与漩涡的轰鸣在那一瞬间仿佛都被施小川的保证压了下去。
船工们相觑了片刻,有两人率先朝着绞盘冲去,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绳索重新拉紧的声音从各处传来,船身在片刻的混乱之后重新找到了方向,朝着那片正在急速旋转的海水中央驶去。
“甄仙子,狐姑娘,劳烦二位以真气稳住船身!”施小川向甄筱乔喊道。
甄筱乔应声,双手按在甲板上,草木真气疯狂涌入船体,向四面八方延伸,将每一块船板、每一根龙骨都紧紧箍住加固。
狐小欺也以一双玉手按在船舷,粉色妖力化作薄薄的流质光膜,覆盖在船体外侧。
第一道浪撞上船舷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那道浪头约莫两丈来高,携带着漩涡外围加速旋转的海流,从船体左舷横向拍来。
在这一拍之下,船身猛地向右侧倾斜了三十度。
甲板上的木桶和绳索齐齐滑向右侧船舷,发出密集的碰撞声。
船工们紧紧地抓着固定物,身体压低,对抗着那股要将他们甩向海面的巨力。
“稳住——!”施小川的声音从混乱中刺出来,他正用身体压住一卷滑动的粗缆绳,同时用另一只手朝船工们挥动,指挥他们调整重心。
甄筱乔将“情愫”横在了身前。
她天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前方那道正在急速扩大的漩涡,那面环形的水墙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收缩。
海水在漩涡中被离心力推得越来越高,形成一道不断攀升的环形巨大水壁,边缘处的水流已经被撕扯成细密的白色泡沫,在月光下如同无数颗被同时抛撒的碎银。
“小欺。”
狐小欺应了一声,利落地将双爪一合。“银骨”爪套从腕间展开。她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将双爪猛地按向甲板两侧的船舷。
稠密的粉色妖力从她爪间涌出,沿着船身两侧蔓延开去,同时甄筱乔的草木真气也在这时加倍涌了进来。
真气妖力编织在一起的护罩,将船体裹得严严实实,像是给这艘海船,披上了铁甲一般。
船身在那两层护罩包裹下猛地一震,然后奇迹般地重新稳住了。
“好!就是这样!”施小川的声音裹着海风从船尾传来,他双手握着舵盘,双脚在舵盘底座上扎得极稳。
“保持航向!不要偏!”
哗——!
巨大的浪头从左侧撞来,在触及船身护罩瞬间炸开漫天的水花,将整个甲板淹没在厚厚咸腥水幕之中。
水花褪去,护罩表面闪过一层细密裂纹,随即被涌上的真气填平。
船身被推得猛地向右倾斜了近两成,几名船工被甩得滑向右侧船舷,撞在护罩内壁上发出闷响。
海船破开漩涡外围水墙的刹那,才算是真正的进入了漩涡,这时间,天地骤然倒悬。
轰鸣声自四面八方压来,如同深海倾覆、苍穹崩塌,整片海水都在耳边炸成连绵的闷雷。
船首猛地向下一沉,倾斜甲板让人几乎站不住脚,可还来不及调整重心,船身便被水流猛然带起加速,卷入漩涡的血盆大口之中。
旋即,暴雨自下而上泼来。
并非天降雨水,而是海船驶入漩涡之后,漩涡外围的海水已被这巨大的旋转扬上比海船高约数丈,疾风带着巨浪从四面八方拍下。
每浪砸在甲板上都溅成漫天银白,在月光下如万千碎星翻涌,又像一场倒悬的骤雨,将整艘船浇得透湿,水雾弥漫,难辨天海。
“稳住船身!保持航向!顺势而进,莫要被暗流拽偏!”施小川的声音包裹着真气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的耳中,“甄仙子、狐姑娘,有劳二位以真气护住船体,莫让浪头撕碎了龙骨!”
船工们咬牙拼命稳住船身,甄筱乔与狐小欺也再次凝神施法,青金与粉色的流光重新涌上船舷,再度加固。
船体在巨浪的撞击中剧烈颤抖,却始终未曾散架,勉力坚持。
而就在这整船人都咬牙苦撑、面色发白之际——船头传来一声大笑。
那笑声如同被海风撕开的口子,裹着被逼到极致后反而松弛下来的畅快。
陆央不知何时站船头最前方尖角处,靴尖踩着被浸透的木面,双手张开,仰头迎向漫天泼洒的飞沫。
湿透的衣袍紧贴在他身上,将他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腰身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竟在笑。
“好啊!好啊!”陆央声音从船头传来,裹着风声与浪声,像是被人用刀尖刻在铁板上一般,“好——!!”
陆央立于船头,狂风四面八方撕扯而来,袍袖翻卷如旗,他却仿佛浑然不知,死死盯着眼前壮景——海如锅沸,天如倒扣,无数海水扬上半空,如同千万铜镜竖立,在折射出粼粼碎光;脚下深渊吞吐着幽暗漩涡;身侧水墙拔地而起,如巨兽环伺,将他与这叶孤舟裹在天地之间最狂乱的一隅。
他仰头,海雾泼面,如饮烈酒,猛地深吸一气,仿佛要将那片被漩涡搅碎的空气连同浪花一起灌进肺里,然后仰头向天,声音拔高:“如此奇景!如此壮观!人生一遭,能见得几回?!痛快——!!”
那声“痛快”被海风撕扯着拉向高处,竟像是一声号角,让甲板上那些面色煞白的船工们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一名年轻船工原本死死抓着桅杆底座,听见那声大笑,竟下意识地松开了一只手,侧过头望了一眼船头被水幕浇透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但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而就在陆央那声“痛快”余音未落、尚在海面水壁回荡之时,一道急切呼喊猛地从船尾劈风而来:
“公子!你快看那里!”
是施小川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带着震撼与急切。陆央猛地转过头,顺着施小川所指方向望去。
漩涡中心,海平面正在肉眼可见地向下沉降。
原本被海水覆盖的区域被漩涡从底部抽得凹陷下去,越来越深。而在那片海水中央,一道轮廓正在从水下缓缓升起。
先是一片灰白色礁石边缘,接着是更多,它们连成一片向两侧延伸。然后是覆着黑色苔藓的泥土,在月光照耀下泛着湿润的暗光。
那是一座岛。
一座真正的岛屿,正从漩涡正中心徐徐露出水面。像一只蛰伏了千百年的巨龟终于浮出水面。
“轮朔岛……你果然在此!”陆央的声音在风中微微发颤。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朝着船工们喝道,“稳住!就要到了!全速前进!”
在陆央的命令与鼓舞下,船工们用尽力气,将船身猛地扎入漩涡咽喉。
海水压来,浪头反复的重击整座船身,似是要将整艘船揉碎了再吞下去。
陆央站在船头,双头长刀被他横握在手中,刀身嵌进船首的缆桩缝隙里。
他整个人前倾,侧着身,像抵住风口的犍牛,低吼着:“稳住——再稳一稳——!”
“左满舵——!”施小川的声音从船尾炸开,嘶哑清晰。
他的双手紧紧箍住舵盘,青筋从手背延伸到小臂。
舵盘在冲击下疯狂震颤,如一头被勒住缰绳的烈马,他咬紧牙关将舵盘一寸一寸压下,船身擦着暗流猛地偏转,堪堪避过一片从水墙中崩落的巨岩碎块。
船工们纷纷扑向各自固定点,有人用缆绳将自己缠在桅杆底座上,有人死死抱住绞盘,有人半跪在甲板上用身体压住滑动的木桶。
被海水泼得睁不开眼的年轻船工在湿滑的甲板上滑了半步,被身旁老船工一把薅住衣领拽了回来。
甄筱乔单膝跪在甲板中央,双手按在木面上,草木真气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青金藤蔓,一层层缠绕在船体表面护罩之上,死死勒住每一道松动榫卯,不让它们散开。
狐小欺蹲在她身侧,双爪压住船舷,粉色妖力覆在护罩外侧,随着水流的每次冲击而微微震颤。猩红瞳孔收紧,整条狐尾绷得笔直。
“近了——!”陆央忽然从船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终于辨认出方向的笃定,“就在前面——!”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抬起了头。
漩涡中心,海水层层退去,那座岛升起来时带着沉重的从容,脊背刺穿水面,将脊骨缓缓展露在月光之下。
礁石泛着冷光,边缘还挂着从海底带起的细碎水帘。
“正前方偏左!”陆央衣袍猎猎,死死盯着面前,“近了!更近了——!”
施小川没有抬头,只是双手猛地将舵盘向右一推,船身微微偏转了,从两道暗流夹缝中穿了过去。
船首终于从漩涡环形激流中脱出,船身猛地一轻,整个船朝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岛礁全力滑去。
然而船速太快了。
这座从漩涡中心升起的岛,外围遍布礁石,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陆央站在船头,目光飞速扫过,瞬间锁定了两处相对平缓的缺口,他猛地拔起双头长刀,朝船尾高声喝道:“右前方——那块大礁石绕过去!从那道缺口入滩!”
“明白!”施小川双手同时发力,舵盘猛地向右旋去。船身发出沉闷响声,在阻力的巨大拉扯下艰难地偏转了半个船头。
船身切过那道缺口的一瞬,陆央猛地跃向船舷,长刀横在身前,迎着扑面而来的礁石,将刀背重重拍在船舷木栏上,同时吼道:“全都抓好——!”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整个船体剧烈震颤。
船头木板与礁石猛烈摩擦,碎木横飞。
船身被一股巨大惯性推着向前滑行,龙骨发出刺耳的刮擦,整艘船硬生生地推上了一片低平的乱石滩。
船身歪斜着卡在礁石沙地之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彻底停住。
甲板上四处是瘫坐蜷伏的身影。
船工们陆续松开抓住的固定之物,有人瘫倒,有人跪着咳嗽海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狐小欺将双爪从船舷上松开,银骨爪套自动收回腰后,她靠着一只翻倒的木桶滑坐下去,狐尾卷到身前。
甄筱乔站起身,将“情愫”握在手中。她踏下船头,靴底踩上湿漉漉礁石,劲装的下摆被海风吹得轻轻翻卷,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展开。
陆央从船头跳下来,落在她身侧,双头长刀收入背后。
他浑身早被海水浇透,却半点没有疲态,目光落向岛屿深处,声音带着被海浪冲磨之后的轻松:“到了。”
甄筱乔望着岛屿深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起伏,低声道:“嗯。轮朔岛。”
然而还未让众人喘口气,周边海风忽然停了。
那风并不是渐渐减弱,而是戛然而止,漩涡的轰鸣、浪头的咆哮、桅杆的呻吟——在那一瞬间齐齐塌陷,坠入一种沉甸甸的寂静之中。
船工们尚未从方才的颠簸中缓过神来,他们抬起头,面面相觑,脸上挂着劫后余生后的茫然。
一位年轻船工茫然松开了攥着缆绳的手,环顾四周,却见那片原本高耸如城的漩涡水墙不知何时停止了旋转如同一面被定住的巨大镜面,将月光与夜色一同凝固在其中。
然后,那些水墙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向轮朔岛涌来,速度不快,却带着天倾般的沉重——海水从漩涡边缘天倾海陷地压过来,朝岛上覆落。
有船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施小川目光一紧,双手在舵盘上攥得青筋暴起,陆央则握紧双头长刀,身子微侧,像头即将迎着洪流顶上去的狼。
狐小欺双爪交叉护在胸前,粉色妖力在身前凝成薄韧屏障。
甄筱乔将“情愫”竖于身前,青金真气在剑身流转不息,铺开一面层叠的叶片光盾。
然而,那倒灌的海水并没有冲击在众人身上,而在距离岛岸不过五丈之处,停下了。
翻涌巨幕撞上了一堵肉眼不可见的墙。
水浪被无形的阻隔压得向上卷起,碎成细密水雾。
海水沿着无形穹顶向上攀爬,在轮朔岛的上方汇聚合拢,最终凝成一个巨大倒扣的碗状水穹。
月华从水穹上方穿透下来,被缓缓流动的水幕滤成一片朦胧光晕。
那些还悬在外围的海鱼贴着水穹外壁游弋,尾鳍偶尔扫过边界,激起细碎气泡,悠然自得地游开,仿佛对这道将整座岛与海水分隔开来的奇景早已习以为常。
陆央缓缓收了刀,抬头望向水穹,望着在外围自在游弋的鱼群,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这轮朔岛,竟在海水之下。”他的语气带着后知后觉的释然,“怪不得多少年来,寻访之人皆说‘不见其踪’。一座藏在水底的岛,若非恰好碰上这等异象,谁能寻得着它?”
狐小欺收了一身妖力,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好奇:“那方才外头那个大漩涡,便是这座岛的入口么?”
施小川也松开了舵盘,掌心还残留着被木柄硌出的红痕。
他低声应道:“大约是了……轮朔岛的岛主,只怕是以此阵设作了护岛之界。”他抬眼扫过岛上那被水穹笼罩的天地,“能设下这等护岛大阵的,非寻常修士所能为之。”
甄筱乔站在船头边缘,望向岛上景象。感知这方天地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
水穹之下,是与寻常海岛截然不同的世界。
整座岛屿像是一座被时间凝固的海底山脊。
地面覆盖着细腻的珊瑚碎屑与贝粉,其间夹杂着灰白砂砾与深色海泥。
珊瑚礁石犬牙交错,如同被天工雕刻的奇石林,缝隙间缠绕着海草海藻,根系深扎进礁石缝隙中积蓄的薄土,在无风水穹内依然轻轻摇曳,如同被看不见的潮汐抚弄。
高大的珊瑚拔地而起,有的如鹿角向天空伸展。一些低矮珊瑚丛则匍匐在地面,似是铺开锦绣。
更远处坡地上,巨大的砗磲贝半埋在珊瑚碎屑之中,壳缘绽开,露出温润如脂的珍珠层。
一些奇特螺壳散落在珊瑚之间,螺旋纹路精致繁复。
几只寄居蟹拖着色彩斑斓的海螺壳在珊瑚丛间缓缓爬行,触须微颤,见到人来只是偏了偏方向,绕开几步,继续自己的路。
而在视野尽头,珊瑚丛中,一道宽约丈余的石阶沿着珊瑚坡面蜿蜒向上。
质地与周围礁石不同,平滑齐整,显然非自然天成。
石阶两侧立着低矮的石柱,柱顶雕着海浪云纹交织的图案。
石阶的尽头隐没在珊瑚丛与海草交织的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却隐约透出一点灯火般的微光。
整座岛笼罩在水穹之下,海水陆地于交融,月光珊瑚的辉光交替明灭,仿佛一脚踏入便不是凡尘,而是沉在海底千年的旧梦。
狐小欺狐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直起身来,声音中的惊叹不加掩饰:“甄姐姐……这地方,真像是梦里才有的光景。”
甄筱乔没有答话,目光望向石阶尽头。握着“情愫”的手微微紧了一分。
便在她将要迈步之际,一道声音自石阶尽头那片微光劈空而来。
“何方宵小,擅闯本座仙岛?!”
声音不高,在静谧中荡开余响。尾音落定,一道身影无声浮现。
虚空之中,一名女修凌虚飘立,赤足轻踏莹白月轮,月轮镂刻繁花密叶,其中月华缓缓流转。
周身仿若自成天地,漫天月华自水穹之上倾泻而下,沿着衣袂边缘化作一层银辉。
长发飞扬。
冰蓝宝冠簪着凝霜玉花;额间碎玉钿微光泠泠。
外罩烟蓝广袖蝉翼纱袍,轻薄如烟;内里红衣抹胸艳色沉敛,红蓝相映。
芬香内衬春光显,冰肌玉骨隐丝间。
花容雪貌好似广寒造就,辉光映衬,眸似浸寒。
剑眉上扬,冷峻蜕凡,不食人间烟火气;瑞凤狭长,玉容凛凛,似广寒仙子望凡间。
目光所及如薄冰乍裂,人莫敢视。
鼻梁挺直秀美,薄唇分明,喜怒皆不形色,真似月华之下玉神女,九重天上辟谷仙。
身形修长匀称,被那一袭烟蓝纱袍与红衣抹胸勾勒出丰盈的轮廓——肩线平直,腰身极紧。
冰蓝纱裙的下摆如瀑垂落。
纱裙边缘缀着细密银线,随着她凌虚飘立的姿态微微摆动。
赤足踏于月轮法器之上,足踝纤细,像是从未沾染过尘泥。
居高临下,目光从莹白月轮上缓缓扫过船头众人,在甄筱乔天蓝长发与“情愫”剑身上那一抹未敛尽的绯光上停了一瞬。
然后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一分,依然带着如同冰下暗流一般的寒气:
“汝等擅闯我轮朔之境,若说不出一个令本座信服的理由——”她微抬右手,指尖处月华凝聚一团冷光,如同微小圆月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光芒明灭不定,“便莫怪本座不留情面了。”
面前来者,说出如此话语,那定然不是旁人,正是轮朔岛岛主。
月华神女。
熙昭仪。
【待续】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