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71六欲魂者
「……这是在无法说出哪个时代、哪边世界的许久以前,某对男女的故事。」
左手仍握著封诀剑柄的贪堕闭上双眼,语调忽然变得空灵飘渺,彷佛透过言词那段久远过去呈现於此。
尽管听著这般开头有些傻眼。
男女故事?
这跟想知道更多娘亲的事情有啥关系?
可对方既然说了从头讲起,也只能把吐槽压回去,耐著性子继续听著贪堕缓缓说著。
简而言之,那个女人天生就带著某种奇特能力。
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连世界法则都会为之退让的根本定则──她自己把这能力命名为唤神者。
「唤神者。」贪堕缓缓重复了这个名词,每个字眼都咬得非常清楚,「顾名思义,即是能够召唤神明的本事。」
「但这能力的本质是绝对操控,凡是神明,甚至单纯只是涉及跟“神”有关的概念字眼都逃脱不过,只要是神就绝对无法脱离唤神者的掌控。」
只要是神,就绝对无法脱离唤神者的掌控?
真有这种夸张的能力在?
要是真存在这种事情,那神识、精神、神明、神魂,这些日常挂在嘴边的那些词岂不是全中招了?
「照这么说那个女人不就连别人的精神、神识也能随意控制?」
「……」
贪堕并未否认,显然早就料到会被这么问到,甚至给了个更为夸张的答案:
「错了,远远不只如此──是只要跟『神』这个字眼扯上边的存在都会被绝对控制。」
顿了顿话尾,他补上例子道:「比如说如果有谁立下了赫赫战绩,而被群众赞称为战神,只要对方由衷接受起了这名号,就绝对无法逃开唤神者的掌控,即使被命令当场自尽也会乐於接受,就是这么夸张的能力。」
「但即使有著位居神明之上的恐怖伟力,那女人却有个绝大弱点,就是单纯的体弱多病。」
「身体孱弱不说,连寻常村妇都比她更能扛东西,能够轻易控制亿万神明,单就肉体素质却连一场普通风寒都扛不住。」
「所以那女人并未将自己的能力公诸於众,也没有想过利用这份力量去掌控世界,只在某方村镇过著相当平凡的日子。」
「可那方平静终究被动荡打破。」
「战乱到来,各国混战。」
「为了保护所在的村庄,她终究还是当著他人面前用了唤神者之力──於是觊觎蜂拥而至。」
「有人想借用神明伟力遂行霸业,有人想藉此良机掌握成神之道,谁想把它给抢到手里。」
说到这里,贪堕顿了顿。
见这边没问,才继续往下说道。
「而於离乡背井躲避觊觎者,流离失所之际,她与那个男人相遇了。」
「那个男人出自一方隐世家族,实力非凡高强,能以单人独扫千军万马,并立下誓言愿护旗周全,请托她以平息战乱为名使用唤神者之力。」
「旅途中,男人以绝对实力击退击败任何觊觎之徒,女人则利用唤神者之力,逐一控制那些企图主宰神明之力、或自诩为神的野心者。」
「在他们的通力合作之下,这场波及全世界的战乱终被平息。」
「尽管那个男人被兆亿群众尊称为斗神或是剑神,被凡人无比崇敬、甚至冠上神祇名号,却始终没有真心接受这些称号,连一丁点都没放在心上,更没有接受任何权势封赐,只想回到隐世家族,就此与她过完余生。」
「时光点滴飞逝,男人逐渐老去,女人却仍维持著相识之时的样貌──自从觉醒唤神之力後,时光便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而看著即将逝去的伴侣,不忍离别的女人便对男人发出了唯一的恳求……」
贪堕说到此处刻意停了下来,红唇微启突然发问道:「你觉得那女人对於自己爱人恳求了什么?」
嗯?
恳求了什么?
本想直说既然她有著能够操控神明的力量,要让他持续活著应该也不是难事吧,那还需要恳求什么?
「……恳求殉情?既然心爱之人就要挂掉了,那就大家一起死?」
听著如此回覆,贪堕微微眯起双眼,倒映在那张俏脸上的烛影晃动了几下,然後摇了摇头。
「不是。」
「她恳求男人将灵魂献给她,作为代价,她也会将自己的灵魂献给男人。」
「嗯?就这样?」
「对,就是这样。」
「女人得到了心爱之人的灵魂,然後将之撕成无数碎块。」
「之後也将自己的灵魂撕裂成无数碎块,让自己的每一块灵魂都跟男人的灵魂建立起永不割裂的因果联系──即使历经转世重生也永不分离。」
「而在无尽的轮回与转世中,男人本就强大的灵魂逐渐聚合起来,但未合一。」贪堕轻柔说道,「因为他所自愿献出灵魂的那份束缚依然存在,於是那些灵魂碎块终究聚合成了六种各自带有不同欲求的魂者。」
「强欲、傲满、邪淫、颓丧、杀心,以及──贪堕。」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可这边就纳闷了。
毕竟本来是想问娘亲的事情,怎么合著讲起自家故事了?
但这句吐槽还说出口,能够读心的贪堕反将话给丢了回来:「你跟那位的事情要从头说起的话还真合著绕不开这些往事。」
「总之我们六兄弟的性格简单──嗯,就用线上游戏常见的玩家类型来打个比方吧。」
「强欲那家伙就是妥妥的强度党,只对最强的技能跟配招有兴趣。」
「傲满则是个晒宝仔,打到高宝掉落物就想找谁来炫耀一番。」
「至於邪淫则是乐衷於跟在女角屁股後面跑,任务可以不做,跟女人谈情说爱可绝不能停。」
「颓丧喜欢多开帐号,腻了就弃坑不玩。」
「杀心则是常把自己的帐号借人玩,等别人玩挂了再收回去放。」
「而贪堕,也就是本天主──」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则是喜欢看别人玩线上游戏的云玩家,这样懂了吗?」
听他挺著胸膛把六欲魂者介绍了一遍,便是抓了抓头:
「懂了,但也不知道这到底跟咱娘亲──」
──有啥关系?
後半句还没落地,才突然想起了贪堕的告诫。
飕~这时,能够感觉殿里的那点清净香气忽然淡了下来,像被谁从根本上兀自掐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为淡薄,说不清从哪里来的腥甜气息逐渐漫了开来。
「──!」
只见贪堕那张本还带著红润的脸蛋,骤然转成铁青惨白,双眼死死盯向这边身後,瞳孔骤然紧缩,喉头猛滚了一下。
看啥呢?
转头回望。
大殿里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
不对,真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能够清楚感觉到脊背貌似被什么东西慢慢贴上来,就像有谁把掌心虚虚覆在後颈,但指尖却始终不落下。
但是这种感觉也只出现了一瞬间而已,把手掌摸上後颈,那种感觉就没了。
而当把身子再度转回来时,便是看见了贪堕整个人几乎都贴上了那把封诀剑,说是把整柄剑身都抱进怀里都不为过。
指节紧紧扣著被粗布缠绕的剑柄,抓得近乎发白,殿里静得能听见他齿关格格发颤,不住喀喀作响的细碎声音。
且於这般不明究理的沉默气氛过了好一会儿,贪堕深深吸了口长气,总算再度开口道。
「──总之咱六兄弟就是这种性子。」
「同样的,她的灵魂残块也化为了必定会与我们六欲魂者产生关系的命定之女与引路之女……不过这部分对你来说并不重要,所以省略不谈。」
说到这他突然抬起手,从掌心浮出无数光球,把这间暗沉密室倏地点亮。
但定神一看,光球里头却不是漂亮的风景画面,而是一场接一场,无比血腥残酷的大规模战争。
「你所看见的是孽龙天道所在时的三千大界。」贪堕缓言道,「各方大界彼此竞争、侵略,顺应天之道意竞争最强文明,而强欲寻求终结如此残烈循环。」
「对强欲而言,他无法忍受有潜力的强大文明只因时运不济而彻底毁灭,这不是他所想要的强大。」
「比起练蛊般地筛选出最强文明,他更想理解并掌握统整所有文明各自拥有的强大特性,因此选择与孽龙天道正面对抗,意图斩灭有情天道,另创无情天道。」
「但与强欲有所情感牵扯的某位命定之女,也擅自主张,准备了强欲斩灭天道孽龙的失败备案。」
「不过最终还是由强欲亲手终结了天道孽龙,以至於她所安排的备案并没有启动,而那个备案就是──」
讲到这里贪堕直接断开话题,目光笔直望来,貌似要由这边思索备案究竟会是什么。
「……」
仔细想想。
既然那位强欲强到能够亲手终结天道,那么所谓「失败时的备案」,就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後手。
能够顶上那位置的只能是同等级,甚至更不好惹的存在,当这么想著,答案便是呼之欲出。
贪堕所说的备案,就所有已知选项後,唯一的结论也就只剩下了……
「……难道就是娘──那位?」
「没错,就是那位。」
「还有你可以不用说那位了,想说啥就随便你说吧。」
只见贪堕说完这句话後整个人垮肩仰背,直接大字摊开躺在地上,先前那股戒慎恐惧完全转成死猪不怕滚水烫的心死神态。
搞啥,这样子的转变也未免太夸张了。
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花样,但也不打算深究这种无谓琐事,毕竟眼下只剩一个自己最想问,也最不敢问出来的问题。
呼~吸~常常地深呼吸几次,终於直面看著他问:
「所以──我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你的亲生父亲……嗯。」贪堕用双臂撑起上半身,却没看过来,目光往上飘了飘,「严格说来,应该是强欲吧──等等,别把肌肉急著绷紧,你跟强欲之间不是那种血脉相连的父子关系,正确来说是强欲把你培养创造出来的。」
「之前说过了强欲这家伙就是个强度党,为了追求极致强大而活,自然也对万千大界的强者血脉很感兴趣。」
「所以他统合了诸多文明的培育技术,与无数强者的血脉因子,从零到一,把你给『揉合』了出来。」
说到「揉合」两字他特意咬重,并加以反问:
「话说你都不觉得奇怪吗?天赋神通本是修练者心象所念的具象产物,而你的天赋神通却是个能够回溯时间的大钟,这跟你的性格契合吗?」
「这……」
听贪堕这么一说,才意会到确实如此。
从前从没深究想过,只当是那门神通自己长歪了。
「哈,每个人的天赋神通可都是独一无二的,绝对不会自己长歪。」
贪堕再度啪地弹了下手指,满天光球旋即铺满了这间密室,一分一寸地改写周围场景。
待场景完全稳定,眼前所见正是自己再也熟悉不过的出租卧间。
卧房空间约莫六坪,就是相当常见的短租格局。
门在左侧,窗外是防火巷与对面楼的砖墙,日光从窄窗进来,被素色短帘切成条条光栅映照在略为发黄的白漆上。
靠窗那面还有一道用透明胶带贴著的裂缝,可见边缘已然微微发卷,已然有些年头。
铁管床架上的床垫微塌,灰蓝床单洗得发硬单人床侧靠右墙,床头窄柜上放著廉价闹钟以及一只缺角的塑胶杯。
「起来走走吧。」
说完贪堕便从地上站起来,那把封诀剑也不拿了,径自走向房门,就要开门走出去。
等等,这里不是──可「──幻境」两字还没出口,喀咑一声,门把已被他转开。
他扭头望来:「还坐在那里干什么,走吧。」
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来。
先摸了摸身旁床板,触感竟与实物无异。
而这么东摸摸又西摸摸,搞得站在门口的贪堕很是不耐烦地催促道:「磨蹭个什么呢?」才悻悻然跟上了後头。
走出门後,无比熟悉的市巷小街映入眼帘。
旧公寓楼下停著几台机车,车座套著发白的防水布,水沟盖上积著薄沙,旁边还倒扣著一只破了口的塑胶椅。
对面还是那间因为价格便宜所以时常光顾,只用铁皮加盖的小吃摊子。
再往前是条窄巷,电线交错垂在头顶,几只麻雀停在线上,尽头处能看见马路跟斑马线,以及褪色的公车停靠牌。
恍惚之间,几乎要问是不是又穿越回来了,但话还没问出口来,贪堕便已兀自开口道:
「强欲虽然揉合出了你的肉体,但也仅此而已,他无法造出灵魂,只能由你的自我意识衍发诞生。」
「不过当这具肉体被创造出来後,因为过於强大,所以也引起了没有肉体,仅有灵魂的存在所觊觎。」
「因此为了保住你那与肉身尚未完全契合的微弱灵魂不被吞没,强欲只能找人来帮忙,而那个苦劳家伙嘛……也只能是我。」
说到这他语速骤然加快,连珠炮地抱怨起来:
「邪淫那家伙的性格太过偏歪,容易被色诱走──颓丧跟杀心的性情又太过虚无,说不定哪天不注意主堡就被放推了──至於傲满还没结束那一世的轮回也派不上用场,所以真没办法,只能由我这个苦劳人上了。」
彷佛终於找到了能听他诉苦的人,贪堕一边走一边连声抱怨道:
「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好不容易盼到假期,想窝在家里爽吃爽喝、谁都别来烦,结果突然被叫去加班出差,理由就只是其他同事都不怎么靠谱,真是……」
「……所以为了稳固你的灵魂不被其他存在侵扰,就由我跟你的灵魂共生了一段时间。」
「你所看见的一切,包含所自以为的前世记忆,其实都是我的记忆,而这也是你的天赋神通之所以会长得那么奇怪的原因,毕竟那压根子不是由你正常发展的心象认知,而是源自於我。」
说到这里,贪堕止住步行转身看来,直直地看向了这边身後。
顺著他的目光视线一同望去。
「!」
当见某个熟悉身影就这么迎面走来。
无论是衬衫、短裤,手上提著速食店的纸袋都跟自己的生活习惯一模一样,可那张脸当真不是自己的,而是身旁的贪堕。
那人视若无睹地穿过这边,直往住惯的公寓走去。
「既然都知道了,就回来吧。」
贪堕啪地弹指,熟悉的前世景色旋即消没退却。
回过神来,又回到了那间点著摇曳烛火的雕龙大殿,贪堕依然手握剑柄坐在原处,自己也依然盘腿坐著,彷佛方才的那一场前世回顾才是幻境。
尚未从那阵震撼里完全回神来,贪堕再度接下话题,音调懒散如常:
「但也因为这么做的关系,搞得现在必须收拾这麻烦摊子。」
「麻烦摊子?」
「嗯。」他点了点头,肩膀顺势垮了下去,「尽管跟你一起度过一世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你的灵魂,可看在那位眼里反而是我的主导意识玷污了你的存在本身──唉,真是有够麻烦。」
「所以为了测试你是不是真的受到了我的影响,这才让你来参加欲乐盛会,至於结果……」
「……结果?」我试探问道。
「结果?」贪堕拖长音节,短促地笑了一声,「结果就是你的灵魂确实被我所影响了。」
话锋一转,他抬眼看来:「换个问法。如果是那位想找人问问题,她会遵守规则吗?」
换位想了想。
若是娘亲真有事得找贪堕问,会听话参加欲乐盛会照规矩走吗?
不会。
绝对不会。
怎样都难以想像她照著别人规矩走的模样。
要是她的话肯定会当场杀上圣天皇朝,把人逮到手里问事更来得直接了当。
「对,就是这样。」读了心思的贪堕摊开手,早料到这样的答案,「在这场欲乐盛会里你始终乖乖照著我所给你设下的规矩走,照我的性格确实会这样做,那是因为我懒得惹麻烦,能走现成的路就绝不另开一条。」
「可看在那位眼里,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精神污染,她要的是纯粹本生的你,不是带著这边灵魂残响的你。」
「而你是那位无比珍视溺爱的好宝宝,她当然不会对你动手──所以只会选择另一种更为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把我这个污点给抹灭除掉,让我早生轮回跟你离得远远的,这样你就又能变得独一无二了。」
「啊……」
本想反驳娘亲怎会这么做,可一转念,照她那种眼底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性情,好像还真会这么做。
怎么想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抓了抓头,对贪堕说了句:「辛苦了。」
「是啊,我真是辛苦了。」
「不过这事情其实还有转圜余地,只要你愿意答应的话,兴许还能救我这辛苦人一命。」
哦?
还有转圜余地?
「救你一命?怎救?」
「方法简单。」他竖起一根手指,「就是把你的前世记忆重新归零,忘却前世过往,由我送你去另外一方世界,重新建构起专属於你自己的思维模式,等历练完了之後再行回到这边世界。」
「当洗清了我对你产生的所有间接影响,那位自然也就不必把我除掉了。」
「不过你也不用马上做出决定,照那位的耐性,这近千年内应该还不会想著动手。」
「但你若是迟迟不来找我,那么我也就只能重新轮回去过下一辈子了,唉──反正都看你怎么决定吧,这事也没办法强求。」
「你要救我就来,但你要是不来……那么也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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