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凄离悱恻
「我可舍不得!」纪小凡哈哈大笑,取来两根糖葫芦,说道:「你既不吃,那我独自享用便是。」
「关我何事!」
纪小凡走回去,说道:「红儿姐,给你。这可是皇帝陛下的恩赐。」
上官红儿强颜欢笑,接过糖葫芦,说道:「红儿谢陛下赏赐。」
见红儿似是无精打采,纪小凡疑惑道:「红儿姐,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
上官红儿缓缓摇头,说道:「不用管我,去陪着陛下。这里人多,莫走散了。」
「你来!」小凡却是拉着红儿姐的纤手,向着卢妃雪处走过去,说道:「你也随我们一道,别离远了。」
「别,小凡,不成的,我不能……」
「什么不能?」纪小凡回头笑道:「你怕她责罚不成?」
「……是。」
卢妃雪静立于巷子外,尽管人来人往,在那周身咫尺内却独独留下了空处,在纪小凡离开后,这个身披斗篷的怪人仿佛散发著某种特殊的气势,令所有人敬而远之。
然而,当纪小凡携着红儿的手走近时,那股威压便消失殆尽,卢妃雪斗篷下的俏脸露出欣喜的之色,唤道:「小凡,这儿!」
「红儿,糖葫芦好吃么?」卢妃雪看红儿低着头,问道。
上官红儿作势便要下跪,但卢妃雪却稳稳将其托住,淡淡说道:「我说的话,你又忘记了?」
「是臣该死!忘了陛下嘱托之言。」
看着红儿只是因为卢妃雪一句话便冷汗淋漓,纪小凡心中生疑,拉过卢妃雪的手,盯着那掩在斗篷下的双目,后者还有几分疑惑,说道:「小凡,你做什么?」
纪小待严肃问道:「你老实说,你素日都是如何待红儿姐,她为何如此怕你?」
卢妃雪先是一怔,说道:「我待红儿自然与旁人无异。」
「这……」
纪小凡心底咯噔,脱口道:「可红儿姐乃是我义姊……」
卢妃雪所言与旁人无异,也就是说但凡逾矩失职便按律处置。那红儿姐这十年在宫中,岂不是遭受不少罪责?
「那又如何?」
听得卢妃雪反问,小凡心中竟是既觉气愤,又觉几分失落,说不清是失落更多些还是如何,神色复杂的说道:「那原也不错,法理无情。」
卢妃雪似笑非笑,斗篷下的好看眸子中闪着狡黠的光,却终是将小凡的手抓紧,柔声说道:「骗你的,傻瓜!」
「红儿乃是你的义姊,我怎能不知?既为夫之义姊,妾自当尊之。只是她身份奇异,若叫旁人觉察朕待之有异,只怕殊为难办,是以未曾显露。」
卢妃雪微笑道:「我自始至终当着自己姊姊,如何会亏待于她?」
「你又捉弄我?!」
纪小凡放下心来。虽说被捉弄,可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气,对于卢妃雪,后者说的拿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可纪小凡又何曾拿她奈何?
「那红儿姐为何这般怕你?」
卢妃雪忽的转过身去,低声道:「我不曾问过,只是心中有些猜测。」
纪小凡疑惑道:「你猜了什么?」
卢妃雪没有答话,却是说道:「我不说,你自己问去。我说在前头,若是你问了出来,不许笑我!否则,否则身子再不给你碰了!我这次是说真的!」
纪小凡心中觉著有趣,只不便于此地询问,想着回去再向红儿姐探寻究竟。
熙熙攘攘的人群忽地向两侧涌去,纪小凡护着卢妃雪,二人立于巷子边缘。
卢妃雪将手悄悄环住爱郎的胳膊,心底自生出淡淡欢喜。纪小凡不知佳人细腻心思,只好奇地打量着前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听得三声清脆响锣,不远处街角缓缓显现出红色虎纹的高大木牌,分别上书回避、肃静两个黝黑楷书,正中间另有一面赤色牌面,上书「正七品渭城县令出行」,摇摇晃晃。一行身着藏青衣的小卒提着铁链、木棍、乌鞘鞭,边走便喊道:「君子不重则不威。」
数十人从不远处走来,围着的是座三尺长两尺宽的轿子,四个车夫看上去十分壮硕,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去。
临行道上,原本嘈杂热闹的行人如同切麦子般纷纷跪倒,寂静地似乎针落可闻。
纪小凡拉着卢妃雪的小手,同上官红儿一道侧身躲进了巷子中。
原本以为那县令只是行经此处,三人也好继续逛下去,谁料到那马车稳稳当当停在街道中央,从中走出个略显富态,身穿鸂鶒官服的矮小男人,向着跪倒在地的百姓们望过去,见无一人抬头,这位渭城县令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渭城县令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九月一十三,乃渭城迎冬之日,诸百姓于此置办过冬杂物,其乐融融,甚为热闹。此乃吉日,本官自青州知府连夜策马而归,不待拟作文书,实则是另有一吉事相告,不忍耽搁时辰。」
说完,只见那轿子旁站着主薄自袖中取出一卷布帛,展开后朗声道:
「今天下平和,海内清修,吾皇大威大德天子宁文帝,仁义宽厚……」
那主薄口中念念有词,将皇帝陛下给夸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妙人,实在是纵览古今再无人可比肩当今天子宁文帝。
谁都不会料到,宁文帝本人此刻就藏在那巷子之中,扯着人的衣角,羞的不知如何是好。纪小凡打趣道:「啧啧,好个大威大德宁文帝,怎的低头不敢见人?你怎的扯着我衣角,脸上红的滴血一样?」
卢妃雪抬头剜了一眼,却又将埋首藏在纪小凡身后,嗡声道:「我再不理你了!」
纪小凡笑意盎然,以手托着这害羞的宁文帝香腮,感受着那一抹温热。
主薄念了好长一段,终于是说道:「……大威大德天子宁文帝敕曰:百姓多受疾苦,朕心忧甚,实不忍见盛世流民之象,是以轻徭薄税,取十五税一,以解百姓之忧……」
那主薄念完,渭城县令接着说道:「本官自青州连夜赶回,便是为此事,诸百姓都听好了,咱们那位大威大德皇帝陛下,念及百姓,今儿个减轻税役,以后改作十五税一。」
这番大白话说完,跪倒的百姓出现些许骚动,看上去是听到这番消息因而心中激切,毕竟能够少交粮食给公家,再没有比这再令人欢喜的事情了!
纪小凡知道这是卢妃雪的决定,说道:「大威大德天子宁文帝,这番决策倒是极得人心……」
话未说完,纪小凡却是发现卢妃雪的脸色有些不对劲,看上去颇有几分冷意。
「十五税一……」
纪小凡心中咯噔,忙看向上官红儿,却发现红儿姐亦是显出几分怒意,不由得问道:「这是为何?你们都怎么了?」
上官红儿蹙起秀眉,说道:「我记着清楚,陛下的旨意分明为青州十三郡减税役三十税一,可如今却变作十五税一,这其中定出了什么差错。」
私自调税?这般滔天大罪竟有人胆敢犯险?!
纪小凡深知此事严峻,若始作俑者乃是这渭城县令,那倒无关紧要,只怕这区区县令没胆子行此违逆之举,向上推算,乃至州郡中枢皆有变数,牵扯深广,稍有不慎,便是朝堂动荡。
纪小凡沉吟道:「且向这渭城县令询问,由下而上搜查,事态查明之前,须得小心谨慎,不要走漏了风声。待回京之后,遣御史来……」
话还未说完,只听卢妃雪冷声道:「何必如此麻烦。拟旨!令厉长空火速赶往青州府,自青州系从四品郡守向下一并捉拿即刻入狱,但凡牵连其中者皆诛九族!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个不知好歹的货色!」
「是!」
上官红儿应了声喏,提剑便要上前拿下渭城县令。
「慢着!」
纪小凡横臂拦住,说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依你这般行事,岂不是青州府上上下下都得人去楼空?!然尚未于朝堂审议做出这等决定,未免有集权专制之嫌。」
「我自有决策。」卢妃雪淡淡说道:「小凡,你且让开。此乃国家公事,你我私情莫要掺杂其中。」
纪小凡当仁不让,严肃说道:「于公私自然知晓,只事情未查明便这般鲁莽行事,分明有更好的决议,为何不采纳!」
卢妃雪皱起眉头,说道:「我行事向来如此,依你之策,只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查清此中干系,说不得只抓住下面替罪之人,幕后指使者仍旧无碍。」
「可是……」
卢妃雪没有理会,说道:「红儿,待众百姓散去后至府衙将渭城县令缉拿,莫要暴露身份。」
「喏!」上官红儿面容复杂的看了眼纪小凡,还是悄然向后退去,自巷子后隐没。
待红儿退去,卢妃雪幽幽道:「小凡……」
纪小凡转过身去,没好气地说道:「陛下唤罪民何事?」
卢妃雪眸中露出无可奈何之色,柔声道:「好啦,别这样嘛!我错了成不成?」
「你把我当小孩子耍么?」纪小凡怒道:「青州府一并入狱,牵连何止万人!倘若久不查明,底下官吏势必加之以酷刑,岂不是令这十三郡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卢妃雪握紧爱郎的手,说道:「税制乃国家根本,若非行此峻法,只怕日后仍有再起。我意在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并非一时冲动。」
「这小小边陲青州郡作此大逆不道之事,亦知其余郡县该当如何,此时定不可一时手软,而系苍生黎民于绳墨之端。」
「杀鸡儆猴?!可这杀的也太多了!」纪小凡不住叹息,连连说道:「你这一句话,足足上万人因此丧命,这其中便是有祸害民生之徒,更多的却是无辜百姓,唉!妃雪,你怎忍心做出这等残忍之举……」
卢妃雪正色道:「法不严而天下乱,君悱恻而苍生忧。小凡,我此举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为天下苍生,若万人性命能换得千百年清平盛世,黎民安康,那我卢妃雪为暴君又如何?」
纪小凡默然无言,良久才幽幽叹道:「只是这恶人何须你做,总归给旁人便是。」
「旁人在乎担恶名,偏偏我不在乎,如此巧事,自然合规到我这个做皇帝头上。」卢妃雪嘴角上扬,笑意明媚,宛若雨后夏花。
纪小凡心疼不已,轻声说道:「你不在乎,我却在乎,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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