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剑洗冤仇
回拂香苑用过午膳,我稍作休憩,便提着含章剑来到庭中。骄阳似火,但娘亲以神功相护,周遭清凉宜人,我心无旁骛,一招一式皆沉心演练。自那日顿悟之后,剑法已然脱胎换骨,不再拘泥于劈刺撩扫,元炁随心意流转于剑身,含章亦如臂使,剑吟清越,颇有几分潇洒自如。
正练到酣畅淋漓之际,娘亲的仙影却悄然出现在庭中,柔声道:" 霄儿,且停一停,有恶客上门了。" 我闻言收剑,心中微讶,却见娘亲袍袖轻拂,一股清凉元炁便已涤荡了我身上的薄汗与尘劳。我收剑归鞘,静立于娘亲身侧,便听得苑外传来一阵略带轻浮的熟悉声音,隔着院墙也清晰可闻:" 名震江湖的谢仙子,竟会屈尊住在这等破落地方?当真教人意外啊。" 是吕莫槐!
此獠的声音我如何能忘?一股怒火霎时冲上天灵,我双目圆睁,右手已然按在了含章剑柄上,只待他一露面,便要叫他血溅当场!
" 霄儿,稍安勿躁。" 一只温凉柔荑轻轻抚在了我的胸膛上,娘亲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抚之力。我转头望去,只见仙子美目清冷,微微摇头,示意我静观其变。有娘亲在,我知她必有万全之策,这才强压下心头怒气,但目光中的杀意却半分未减。
话音刚落,只见本应身陷大牢的吕莫槐,竟是地自苑门走了进来。他面上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此时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着青色常服,负手而行,倒显得轻松惬意,仿佛上午在万民面前受审、狼狈不堪的那个人并非是他一般。
但我目力所及,绝无虚假。世上并无话本中那般出神入化的易容面具,那受审之人必是他无疑,此刻他安然现身于此,那便只有一个解释——钦差皇子,竟真的将他给放了!
我心头愈发冰冷,对这腐朽的朝廷失望透顶。娘亲却似未卜先知,冷冷地开口,声如寒冰:" 此地虽是简朴,但比起吕大人的那一方囚室,想来还是要自由得多。" 吕莫槐的脚步微微一顿,似是被噎住了,但旋即又毫不在意地笑道:"倒不知谢仙子也如此牙尖嘴利。" 娘亲玉手仍抚着我的胸膛,似在安抚一头即将暴起的幼兽,口中却反唇相讥,锋芒毕露:" 比不上吕大人,毕竟人,又怎能与摇尾乞怜的走狗相比?" " 啧啧啧……" 吕莫槐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在下就这般让谢仙子记恨么?不过是杀了一些无足轻重的蝼蚁罢了。" " 蝼蚁" 二字,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我再也按捺不住,正欲拔剑,却觉娘亲抚在我胸前的手掌微微用力,一股浩瀚而温柔的元炁将我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 是么?" 娘亲率先拦住了我,仙颜之上再无半分温情,唯有彻骨的冰寒," 那我今日便杀了你这只蝼蚁,也望你,不要心存怨恨。" 话音未落,一股绝强的威压自娘亲体内勃发,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周遭空气仿佛凝结成冰,连日光都似黯淡了几分。那吕莫槐浑身僵硬,瞪大了双眼,面上轻蔑的笑容凝固,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动弹。
正在此时,苑外忽然传来一声儒雅清扬的叹息:" 唉……谢仙子息怒,虞某管教不周,还望仙子看在在下的薄面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姓虞?
我正自猜测间,娘亲周身的威压已适时撤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见一位身着月白华服的贵公子翩翩走进庭院,他头戴玉冠,腰悬龙纹佩,一身佩饰极为奢侈,却丝毫不见俗气。其人相貌俊俏而不阴柔,气质儒雅而不卑亢,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果然一副京畿权贵的非凡气度。
而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吕莫槐,在失去压制后,竟是立刻躬身退到了那华服公子的身后,垂手而立,一脸谦卑恭敬。
" 你是虞龙野?" 我冷冷地问道,已然将含章剑拔出半截,剑吟清越,杀机毕露。
那贵公子对我手中的利剑视若无睹,反而彬彬有礼地施了一礼,微笑道:"正是在下。这位想必便是谢仙子的亲子柳少侠了,果然是玉树临风、英雄少年。
" 听他亲口承认身份,我心中怒火已是无边无际,彼此不过十余步之遥,我正要一剑上前,结果了他的性命,娘亲却再次不疾不徐地伸手,按住了我的剑柄。
我心中万分不解,但深知娘亲此举必有深意,绝不会无故放虎归山,莫非此人有诈?亦或是他武功高强,我并非对手?
只听娘亲冷冷地开口:" 虞公子这般恭维,有何见教?" 虞龙野的目光落在我的剑上,不仅毫无惧色,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真诚的惋惜:" 唉,可惜晚与柳少侠结交了数年,否则,在下也不必出此下策。以你我之能,当可在一年之内扫平青州匪患,而后携手前往建州,共御四狄、建功立业了。" " 呸!" 我听他这番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言语,只觉无比恶心,狠狠地啐了一口," 谁要与你这禽兽携手建功?" 他话中之意,我已然听得明白。此人根本没把那枉死的千百条性命放在心上,所谓的" 出此下策" ,并非觉得杀良冒功有何不妥,也不是良心未泯,而仅仅是觉得这个办法,不够快罢了!
果然,虞龙野长叹一声,一副壮志难酬的模样:" 世人误我!在下所思所想,不过是为国效力。四狄犯我华夏已有数百年,虽有孙武兵圣曾击其于北漠,但终究未能斩草除根。我不过是想毕其功于一役,还我九州万世太平罢了!" 我愈发不齿,冷笑道:" 说得好听!那你为何不直接请命去建州,反而要来这偏僻之地,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造下这泼天杀孽?" 那贵公子更是一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愤模样:" 仇相虽为君父分忧,奈何功高震主,为君所忌。当今天子将兵权紧握手中,哪里容得下我这等与仇相亲近之人,去建州统领兵马呢?" 这话听来倒也合情合理,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却听娘亲冷冷说道:" 你若真想解决四狄之患,大可以兵法韬略上疏朝廷,甚至寻人代你上奏,亦非难事。为何非要执着于自己亲身前往?归根结底,你要的不是' 为国效力' ,而是要以' 你自己' 来成就这份不世之功名。" 我顿时醍醐灌顶,险些被这禽兽的花言巧语蒙骗过去!
虞龙野被娘亲一语戳穿,面上却无半分尴尬,反而抚掌大笑道:" 谢仙子果然慧眼如炬!在下确实俗人一个,逃不开这虚名之累。" 娘亲再次冷冷地说道:
" 你们来此,就是为了聒噪这些废话么?若是说完了,那便可以受死了。" 虞龙野却不急不慢,目光转向我,缓缓说道:" 谢仙子侠义心肠,在下佩服。不过,柳少侠难道就不想知道,令尊当年身陨之事的来龙去脉么?" 闻得此言,我顿时陷入了沉默。
虽然已手刃了贪酒那贼秃,但父亲之死仍有诸多疑云。为人子者,岂能让生父死得不明不白?更何况,此事亦是我与娘亲之间一个绕不开的心结。
但这虞龙野此时抛出此事,分明是要以此为要挟,逼我们就此罢手,不再追查血案。
我下意识地看向娘亲,只见她也正望着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决断,没有催促,只有全然的信任,似乎在等待我的意见,以我为主。
我心中思虑万千,杀父之仇固然要报,但若以此为交易,放过眼前这个屠戮了千百无辜百姓的元凶,那我胸中的侠义何在?我铸就的圣心何存?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虞龙野,一字一顿地说道:" 杀父之仇,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却不劳你这等禽兽费心。你的狗命,我今日便要取了,以慰那些枉死的冤魂!" 娘亲闻言,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 霄儿所言甚是。" 虞龙野听了我的话,苦笑道:" 看来,我还是失算了。" 眼见能够亲手为那些无辜百姓报仇,我内心终于轻松了一些,正欲提剑上前,却听娘亲淡淡说道:" 虞龙野,我不会杀你。" 我闻言大惊,正自疑惑,却听娘亲继续道:"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虞龙野。" 那华服公子面色一变,但旋即恢复镇定,强笑道:" 谢仙子何以见得?" 娘亲不置可否地说道:" 你气度雍容,谈吐不凡,确然不似常人。但你从踏入此地开始,便心绪不宁,气机紊乱,虽极力掩饰,又岂能瞒得过我?真正的虞龙野,狂傲自负,目空一切,绝非你这般外强中干。"原来如此!我被他的外表与言辞所骗,但娘亲的先天灵觉却早已洞察秋毫!
娘亲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明知我们母子二人必欲杀你而后快,你却' 亲自' 前来,世上岂有这般巧合之事?虞龙野此人,阴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他不过是想寻个替身,上演一出' 金蝉脱壳' 的戏码,好让自己假死脱身罢了。"我这才全然明白过来,此人当真阴险至极!
这时,从假虞龙野进来起便一言不发,一直恭敬地站在他身后的吕莫槐,终于动了。只见他转了转脖子,猛然一脚将那华服公子踹翻在地,破口大骂道:"没用的东西!白养你这么久!" 那华服公子受了这一下,却不敢有半分怨言,默默起身,重新站到了吕莫槐的身后,眼中却是毫无情绪。
吕莫槐转而看向娘亲,不无可惜地道:" 谢仙子果然不好糊弄,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便欲转身离去,娘亲雪袖一挥,冷冷地说道:" 谁允你走了?"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巨力便已将吕莫槐压制在原地,他惊疑不定地说道:" 姓谢的!
我已是必死之人,在你面前也绝无金蝉脱壳之能,再等几日,你便能在刑场上瞧见我身首异处,偏要急于这一时么?" " 你说得不错,我必能保证,那法场之上受刑的,是你无虞。" 娘亲冷冷地回答了他,然后回头望向我,那冰冷的仙颜瞬间融化,化作了无尽的温柔与宠溺," 但是,此时此地,让霄儿亲手杀了你,更能让他念头通达。" 我闻言大喜过望,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那吕莫槐犹在挣扎:" 姓谢的!我现在是朝廷钦点的死犯,若死在此处,朝廷定会严加查访!" " 不错,不过那是在牢房里,或许我还真会留你一条性命。
" 娘亲颔首赞同,随即又怜悯地笑道," 可眼下你背负弥天大罪却身无枷锁,便是越狱的囚犯,人人得而诛之,我等不过是见义勇为,官府还得给我们母子颁发嘉奖呢。" 听了娘亲的话,我只觉心头无比畅快,哈哈大笑,心随意动间,含章剑已然出鞘,一道寒光闪过,便已切开了那厮的喉咙。
他跪在地上双手捂住喉咙,血如泉涌从他指缝间喷溅出来,我不禁蹲了下去,细细地瞧了一会儿在泥土中溢流的殷红鲜血,抬起来对吕莫槐真诚道:""吕大人,你的血和你口中的那些蝼蚁,也没什么两样。" 他眼睛一睁,满是惊恐与不甘,口中发出呛血的嗬嗬之声,却是一语难发,只见他身子缓缓倒下,气息渐绝。
我收剑而立,胸中郁闷一扫而空,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念头通达,畅快淋漓,诗性上来,脱口吟道:" 忍看豺狼踞王侯,血祸弥天恨未休。万般冤仇一剑洗,方知人间有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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