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灵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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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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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线
  旧水闸下方,有一处早年废弃的水神坛,永宁府内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这里。
  几十年前水患频发,百姓曾在闸下修过一座小坛,供水神,祭龙王,求来年少些洪灾。后来河道改了,水势也变了,那座坛便被泥沙和废石一点点埋住,连府衙图册上都只剩了一个旧名。若是问起近些年新到永宁府谋生的百姓,多半是不知道这座水神坛的。
  今夜不同,
  这座被人遗忘的水神坛重新亮起了火。
  但火却不是纯红的,
  里面涌动着暗金色符文。
  夹杂着暗金色的火光从水下石室的缝隙里透出来,照着墙上斑驳的水纹,那一圈被红线牵住的骨珠被映照得分外明亮。那些骨珠嵌在墙角、井沿、石台四周,色泽灰白,被暗金色的符火一照,像一排闭上的眼……
  苏灵兮静静躺在石台上,
  她仍半昏着。
  白衣被雨水和泥污压得发沉,长发散在肩侧,脸色苍白,白得近乎透明,但眉心却有一点极淡的紫气时隐时现。
  她其实已经醒过一次,
  但也仅是一次,
  很短,
  短到只来得及斩断一缕红线,
  再把一片衣角送进急促的暗流里。
  那一息之后,她又沉了下去,
  可她仍记得,
  记得黑暗里有人似乎在喊她:
  “苏姐姐……”
  不是圣女,
  不是掌门,
  不是紫玉玄功传人,
  是苏姐姐……
  那声音很轻,
  轻得似乎只有半分力气,
  可它偏偏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永宁旧仓阵法压下来的诡异黑暗……
  石台四角钉着铜钉,铜钉上缠着红线。红线没有绑住她的手脚,却贴着她身侧几处气脉缓缓浮动,像几条极细的蛇。
  蒙面巨僧站在石台旁,他眯着眼望向台上的女人,并不掩饰眼神中的欲望。
  真是难得的女人,比他折磨过的所有女人都要好,不止好上一点,至少在他眼里,这是他认为有生之年里,能够遇到的最佳的练功“器具”。
  在他眼里,世间女子不过器具,有劣有优,
  而眼前这个,是他平生少见的极品。
  但他没有再伸手碰她,
  至少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没有落下去。
  他掌心悬在女人心口上方三寸,暗金色阳火从掌心一点点压下去,隔着衣料、隔着红线、隔着那层被压住的紫玉玄气,往她经脉深处探。
  苏灵兮眉心轻轻蹙起。
  “老头,先前的阵法能够压制住她,实属侥幸,看来,她正逢玉关初成,玄阴最盛,越压越容易反噬,咱们还真是走运”
  黑衣老者虽然不屑对方的品行,但对面之人终究还是一方强者,他点了点头:“紫玉玄功可是天下第一神秘功法,当年紫玉仙子出世,可是力压当年所有强者的存在,即便她归隐,但传说依旧在,其功法弱点一直不为人知,大师为何能知其密辛呢?”
  “说了,这是秘密,当初合作之时便已经谈妥,怎么,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极乐和尚一皱眉,语气愈发不客气。
  “只是问问,当世武魂境之人,有哪个不对此好奇呢?”,黑衣老者不以为意,随口说道。
  僧人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扯下面罩,畅快呼吸:
  “这地方气息不流通,十分憋闷,亏你能找到此处”
  黑衣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却未跟着他摘下面巾,他也不再遮遮掩掩,开口道:
  “极乐,此处阵法是否真的有效?”
  僧人嘿嘿一笑:
  “旧仓的阵法粗暴,压得她玄气逆流,醒不过来,却不能长久。若要把她带得更远,便要在这里换封,把旧仓阵纹压住的那一身玄气重新收束,缠进这些红线、铜钉和骨珠里,只要这些东西不破,至少能压住十二个时辰,这已经是极限了”
  巨僧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她,又像偏偏想惊醒她:
  “果然,清修清了几百年,根子里还是阴阳法。若不是紫玉一脉当年反其道而行,把旧法改成清修,仅凭你我是压不住她的。要说谁害了她,倒不如说是她这一脉自己害了自己。若贫僧得了这样的根骨,如今怕早已摸到陆地神仙的门槛了。明明有如此天资,却能忍着不用,真是浪费!”
  说完,抬起手掌在女人靠近自己一侧的高耸乳峰上狠狠一扇,
  啪!
  石室内响起了一声脆响!
  极乐咧嘴一笑。
  浑圆乳肉颤动,真是韧性十足!
  乳肉掀起涟漪,惹得僧人浑身一阵战栗。
  “真不错,这丫头的奶子好玩得紧!光是这俩东西就骚的不行,却总是冰冰冷冷示人,本僧更想好好调教调教这大胤圣女了!”
  黑衣老者站在石室另一侧,
  他没有看石台,
  而是看向了墙上的红线。
  那几道红线原本绷得极紧,此刻却有一根轻轻颤了一下……
  黑衣老者皱眉。
  “够了!”
  巨僧没有收手:
  “够了?”
  “我说够了!”
  “你又不是她主人”
  巨僧却低低笑了一声,他已经忍了够久了:
  “你主人不是要验她的玉关么?我可以替他验。要验她与大胤的牵连?我也替他验。如今阳火刚入一寸,紫玉玄功便开始乱,说明什么?”
  他低头看着苏灵兮,接着道:
  “说明……她那位紫玉仙子师傅,骗得了天下人,却始终骗不了经脉!”
  黑衣老者终于转身: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功法有什么秘密?有话直说,别神神叨叨,听着烦……”
  “换封未成之前,别再动她!”
  巨僧抬眼看他,呸了一口:
  “她又没破……,急什么?难不成真要她当少主夫人?”
  和尚忽然眼神转冷:
  “你家主人再有本事,能挡得住这天下的武魂境强者?她不是普通女人,她对你我意味着什么?姓梁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声音里带着笑,笑意很脏,他继续道:
  “玉关未开,元阴尚锁。贫僧不过试一寸火,何必如此紧张?!难不成,你也有心分一杯羹?”
  黑衣老者眼神冷下去:
  “莫要胡说,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巨僧正要再笑,忽然停住。
  石台上,女人的指尖忽而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一滴雨落在雪上……
  但一旁的两人却神色巨变,如临大敌!
  苏灵兮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却仍未完全睁开。
  可她听见了,
  比上一回更清楚。
  黑暗外头,有人还在喊她……
  一声,
  又一声,
  那人不肯停……
  即便声音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被阵法压得几乎听不见,
  可它仍旧往里钻,
  倔得很!
  ……
  废水闸外,黑水倒灌。
  旧闸房半塌在雨里,屋檐缺了一角,雨水从破瓦间倾下来,像一串串断线。周沛锦带着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赶到时,水已经漫过半截石阶,闸门底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一下一下撞着石壁。
  张更久被人扶下马,脚刚沾地,膝盖便软了一下。
  他手里攥着那片从黑水里捞出的白布。
  布角被水泡得发软,布纹里还残着一点极淡的青气,好像雪花落在指尖,眨眼就要化。
  周沛锦在旁看了一眼已经极度虚弱的小道士,眼中有一丝异样神色流动,她知道此刻不能耽误时间,她快速问:“人在下面?”
  张更久没有立刻回答,缓缓闭上眼,他在试图感受。
  旧符压在白布上,那一线紫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雨声太重了,重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的,少年渐渐听不见风,也听不见马喘,只能听见自己乱得不像样的心跳。
  过了片刻,他终于回过神来,哑声道:“在下面”
  随行的永宁府差役一听见这话,脸刷一下就白了。
  “下面是水神坛啊,校尉,不能进,真不能进!那地方早就封了,老人都说晦气,水涨起来人进去就出不来!”
  周沛锦拔刀,刀背啪一声压在他肩上:
  “入口在哪?”
  差役嘴唇哆嗦,抬手指向旧闸房后侧:
  “闸底有个石门,从外头不好开。以前守闸的人从里头落闩,后来泥沙封了半边……”
  “带路”
  差役差点跪下。
  周沛锦转身下令,声音被雨打得有些哑,却压得住场面:“封闸。砍木桩,堵水口。北大营弩手守旧闸房,谁从里头出来,不问身份,先压住。羽林军跟我下去,留一队沿旧河道往下游搜。火把别全点,留一半油布。”
  几个军士闻言立刻散开。
  有人去砍河边旧木桩,有人拖来破门板和石块就往水口填,其中两名北大营弩手踩进泥里,抬弩对准旧闸房那扇黑沉沉的门。
  张更久哪有耐心等待,他挣扎着往前走。
  周沛锦一把按住他:
  “小道士,你留下!”
  “我要去!”
  “你站都站不稳”
  “我得让她听见……”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把周沛锦顶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忽然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心疼。
  小道士满脸雨水,嘴角血迹还在,他喘着粗气,身躯微微有些佝偻,左手两根指头焦黑发抖,眼里却有一股即便撞墙也不肯回头的倔强。
  周沛锦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头转向了别处,像是刻意躲开对方的目光,她低声骂了一句:
  “你……真是个疯子”
  说完,她一把抓住张更久后领,把人几乎拎起来,随即丢给两个羽林军,她吩咐:
  “扶着他”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些:
  “别碰他那只手”
  两个羽林军一愣。
  周沛锦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多说了半句,脸色一冷:
  “我的意思是,别让他乱动”
  张更久没有回嘴。
  他只低头攥着那张旧符,
  他此刻注意到,符纸裂口更深了一点。
  ……
  水神坛里,那隐约传来的声音又一次钻进苏灵兮耳中。
  苏姐姐,
  苏姐姐,
  苏姐姐……
  一声比一声轻,
  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苏灵兮沉在冰冷的经脉里,听着那声音,
  她不懂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懂为什么自己身上会这么冷,
  也不懂那股逼近心口的热意为什么让她厌恶,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话。
  圣女……
  禁脔……
  紫玉传人……
  掌门……
  国运……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压下来,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又像遥望着远处的山雾。
  有人唤她“圣女”,像是在供奉,
  有人叫她“掌门”,像是在托付,
  有人说“国运”,像是在把一整个王朝压到她肩上,
  还有人说“禁脔”,那两个字她到现在也没真正懂,
  可她记得周沛锦说那两个字时,廊下的雨声忽然很冷。
  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的涌入脑海,都像是她,又都不像她。
  她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总喜欢替别人起名字,
  也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藏着一只想把她拖走的手。
  师傅临终前说,让她下山,
  吕良说,她是掌门,
  皇帝说,她是圣女,
  那些官员跪在红毯前,说她是仙驾,
  可她现在躺在冷硬的石台上,听见有人用旧法、阳火、玉关、元阴这些她不懂的词来定她醒或不醒,完整或不完整。
  她不太明白,
  但她不喜欢。
  不喜欢那股压到心口的热,
  不喜欢骨珠轻轻碰响时,经脉里那种被人牵住的冷,
  更不喜欢自己明明还在,却像一件东西一样,被他们商量如何带走、如何查验、如何交给谁。
  可这一刻,她明白一件事,
  她不愿意……
  不愿意被压着,
  不愿意被安排,
  不愿意连醒不醒,都要由别人来定。
  那一声声“苏姐姐”又从很远处传来,
  很轻,
  像有人在雪地里点了一盏小灯。
  于是在一声声的呼唤中,
  她缓缓睁开眼。
  石室里的火光似乎静了一瞬。
  巨僧脸上的笑僵住。
  苏灵兮眼里没有羞,也没有泪,
  只有冷。
  很冷……
  冷得像天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她,
  醒了。
  醒来的第一眼,女人没有看巨僧,
  也没有看黑衣老者,
  她慢慢抬起手腕,看向了腕侧那根红线。
  红线贴着她的气脉,正一点点往里收,像要把她重新缠进某个别人准备好的壳里。
  苏灵兮抬手,
  手中无剑,
  便以指作剑,
  一指斩向腕侧红线!
  红线断,
  骨珠裂。
  巨僧掌心的暗金阳火猛地一乱!
  他闷哼一声,像被自己的火反咬了一口,掌心竟裂开一道血口。血刚渗出来,便被暗金火焰烤得发黑。
  “你……!”
  他话还没说完,
  第二道剑气已经到了!
  不是真剑,
  是苏灵兮从经脉里强行逼出的一线紫玉玄气。
  那一线很细,
  却直,
  直得像她这个人。
  巨僧连退三步,胸前黑衣被斩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得近乎异样的皮肤。那皮肤上浮起一道细细血线,很快又被金刚体魄压住。
  可血线终究在。
  巨僧眼里的贪意终于变成了怒意。
  “好,好一个紫玉玄功!”
  他刚要再上,黑衣老者已经横在他身前。
  “退”
  “她醒了!”
  “我看得见”
  黑衣老者看着石台上已经缓缓坐起的苏灵兮,
  苏灵兮也看着他。
  她的眼神还未完全清明,
  可她认得这双眼,
  京城夜里,她也是面对同一双眼睛。
  她没有问他是谁,
  只是抬起手,
  第三道剑气斩出。
  黑衣老者袖袍一震,整个人往前半步,打算以掌硬接。
  掌风与剑气撞在一起,石室四周红线齐齐绷断,骨珠噼啪碎了一地!
  黑衣老者退了半步,
  只半步。
  可他袖口已然裂开,掌心也慢慢渗出了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眼底第一次沉了下去。
  “换封,破了……”
  他声音极为低沉,似是极为不甘。
  巨僧怒道:“破了再封!”
  “封不住了”
  “那就把人带走!”
  “已经带不走了”
  巨僧一怔。
  下一刻,石室外传来沉重撞击声。
  轰!
  像有人用巨木撞在石门上。
  接着是第二下,
  第三下,
  周沛锦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沙哑,带着怒。
  “撞开!”
  黑衣老者看了一眼石门,
  又看了一眼苏灵兮,
  苏灵兮半坐在石台上,脸色白得吓人,指尖却仍悬着一点青白剑气。
  她还不能真正全力运功。
  可谁也不能保证,她下一息会不会再斩出一剑。
  黑衣老者抬手,按住墙边铜钉,他咬着牙说道:
  “撤!”
  巨僧眼睛睁大,眼白布满血丝,他怒道:
  “不带她?你疯了不成?还记得咱们的交易么?!”
  “旧仓压得住她,水神坛本该封得住她”
  黑衣老者声音阴沉,他继续道:
  “可她醒了,醒了的紫玉传人,就不是你我能悄悄带走的人了。”
  巨僧脸色难看。
  苏灵兮手掐剑诀,却不着急攻击,坐在石台上冷冷的看着二人。
  她似乎与此刻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可她越安静,两大武魂境高手却越不敢上前。
  他们不敢赌……
  石门外又是轰然一声,
  碎石从门缝里掉下来。
  黑衣老者敏锐的感受到了不远处的白衣女子的压迫力在缓缓增强,他心头微沉,终于还是说道:
  “快走,不能再拖了”
  巨僧狠狠看了苏灵兮一眼。
  那一眼里有贪,有怒,还有一点压不住的不甘。
  “圣女”
  他低低笑了一声。
  “今日只是试一试。你这身清气,贫僧记住了。”
  苏灵兮看着他,
  没有说话,
  她只是又抬起手,
  巨僧脸色一变。
  黑衣老者袖袍一卷,石室角落忽然塌下半面墙,黑暗从墙后涌出来。两人退入黑暗中,红线自燃,骨珠炸裂,火光与雨声同时压了上来。
  石门也在这一刻被撞开。
  周沛锦第一个冲进来。
  她满身泥水,长刀还在滴血,身后是举着火把的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石门被撞开后,冷风和雨水一齐灌进来,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军士下意识举盾护住门口。
  “搜两侧!”
  周沛锦没有立刻往里扑。
  她先扫了一眼石室。角落塌开的黑洞还在冒烟,地上的红线自燃未尽,碎骨珠滚得到处都是。她看不见黑衣老者,也看不见那个蒙面巨僧,只看见石台上那抹白。
  “苏灵兮!”
  她叫出声时,脚步才乱了一下。
  苏灵兮坐在那里,
  脸色苍白。
  衣襟被雨水、泥灰和红线弄得狼狈不堪,腕边有一圈被红线勒出的痕。她抬着手,指尖的剑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仍没完全散。
  她看向周沛锦,
  神情冷淡疏离,像隔着一层水。
  周沛锦极少直接和苏灵兮交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忽听对方清冷的声音传来:
  “张更久呢?”
  “他在哪里?”
  周沛锦喉咙一紧。
  她本来想说,你自己都这样了,还问那个小道士做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还活着……”
  苏灵兮像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口气太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下一刻,她身子微微一晃,周沛锦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苏灵兮没有推开。
  她的身体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周沛锦心里一沉,立刻脱下自己外头那件暗红外袍,裹在她肩上。那外袍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算不上暖,可总比让她继续坐在那堆断红线和碎骨珠里好。
  “别动。”
  周沛锦低声道:
  “人已经跑了,你现在追也追不上。”
  苏灵兮垂下眼。
  不知为何,她苍白脸颊上却慢慢浮起一点红。
  她不记得先前沉睡时发生过什么,
  只隐约能够感受到衣襟下某处传来的钝痛。
  她似乎明白些什么,
  又好像全然不明白。
  雨水从破开的石顶落下来,砸在两人脚边。旁边军士正在清理碎骨珠,火把光照在苏灵兮脸上,一半冷白,一半被周沛锦的红袍映得发暗。
  ……
  张更久被人抬进石室时,苏灵兮已经披上了周沛锦的暗红外袍。
  那红色很重,披在她身上,水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滴落,和以往看到的白衣苏姐姐不同,原本清冷的气质又洒上了鲜活的气息,那是不一样的美。
  可张更久还是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对。
  她白得厉害,
  不是平日那种冷白
  是血气被抽空后的白。
  张更久一看见她,眼眶立刻红了。他想从军士背上挣下来,没挣动,腿一软,差点连人带符摔到地上。
  “苏姐姐……”
  苏灵兮看向他,
  她看见他焦黑的手指,看见他嘴边未干的血,看见那张裂开的旧符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那张符已经不像符了,倒像一片被火和冰轮流折过的枯叶。
  她瞬间明白了,
  原来睡梦中的声音,真的是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张更久的眼睛,她轻声问:
  “疼吗?”
  张更久愣住,
  然后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赶紧低头,胡乱用袖子擦。
  “不疼”
  周沛锦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嘴硬”
  张更久这次没回嘴。他只是看着苏灵兮,像是确认她真的坐在那里,真的还会看他,真的没有被那些人带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看了很久……
  苏灵兮轻声道:“我听见了”
  张更久抬头,问:
  “什么?”
  “你叫我”
  张更久张了张嘴。
  忽然又说不出话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沛锦看见了,原本想笑他没出息,可看着他那只烧得焦黑的手,又没笑出来。
  这小道士平日里烦得很,嘴碎,幼稚,动不动就跟人顶嘴,
  可真到要命的时候,他比谁都不要命。
  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苏灵兮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替他疏通气息,
  可玄气刚动,心口便一阵发冷,
  她指尖停住。
  周沛锦立刻按住她的手:
  “别动功”
  苏灵兮看她。
  周沛锦别开眼,略有些不情愿的说:
  “我好言相劝啊,你现在看着不像能救人的样子”
  苏灵兮没有反驳,
  她慢慢收回手。
  石室外,雨声还在下。军士们在外头搜闸房、堵水口、清理碎骨珠,脚步声乱成一片。
  可石室里却有一瞬间很静。
  这一夜,谁都没有力气再说话。
  ……
  天将明时,消息传回永宁府衙。
  北大营校尉斐墨心躺在临时搭起的榻上,脸色苍白,肩背缠满白布。
  听到苏灵兮被救回时,他怔了片刻,随即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松下来。
  屋中只有两个先行前来传话的北大营亲兵,
  半晌,他低声道:“她伤得重么?”
  一名亲兵道:“听周校尉那边传回来的话,圣女无性命之忧,只是玄气受损,暂不能运功。”
  斐墨心睁开眼,他忽然问:
  “张更久呢?”
  亲兵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仓促回答:
  “小道长昏过去了,手伤得不轻。”
  斐墨心沉默片刻,他吩咐道:
  “让随军医官去看。”
  “是!”
  亲兵退下。
  屋内安静下来。
  斐墨心望着头顶梁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随即慢慢闭上眼。
  窗外天色灰白,
  江南雨终于小了些。
  ……
  与此同时,京北驿路上,一队骑兵正往南而来。
  陆轩骑在队伍中间,青衫外罩着一件旧披风,怀里用油布裹着那卷弩车图纸。虽已参军一段时间,但仍掩饰不住其书生之气。京北驿路年久失修,入秋后更显荒凉,道旁草木枯黄,车辙被车马反复碾成一道道硬沟。马蹄踏上去,一下硌一下颠,颠得人骨头发酸。他却困得厉害,几次险些在马背上点头。
  孟止玉骑在他旁边,见他又晃了一下,忍不住皱眉道:
  “陆兄”
  陆轩睁开眼,茫然看他。
  孟止玉道:“你若再这么睡下去,图纸没进京,你人先从马上栽下去了。”
  陆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布卷,赶紧抱紧些。
  “没睡……”
  孟止玉笑了笑:
  “你方才差点把马当床。”
  陆轩揉了揉眼,望向南边被秋尘罩住的驿道,眯眼问道:
  “还有多久到京城?”
  “再过前头的榆林驿,明日午前便能望见京郊烽楼。”
  孟止玉接着说道:
  “进京后,先递图,再等兵部传见。拒北城的事,不能只靠嘴说。”
  陆轩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弩车图纸。
  这一路从拒北城往南,风沙、霜露、驿路、关卡,走得人骨头都散了。他原本以为,到了京城,不过是把图纸呈上去,把拒北城该说的话说完。
  至于别的事,他还没来得及想。
  也不知道会不会见到她……
  陆轩想到这里,困意倒散了几分。
  他把怀里的油布卷抱紧,轻轻一夹马腹,赶到了队伍前头。
  秋尘被马蹄卷起,
  一路往京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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