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符
破庙里没有人。
当小道士冲入庙中之时,他懵了,静静站在原地。
庙门半塌,门槛被雨水泡得发黑,墙皮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里头潮湿的黄泥。只有一尊泥像坐在神台上,金漆剥得差不多了,眉眼也被雨水冲淡,可身子仍坐得很正,像还在看着门外这场雨。
供桌早烂了,桌腿陷进泥里。几只老鼠听见人声,吱地一声钻进墙缝。雨水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圈一圈黑泥。
小道士手里还紧紧攥着已经烧成灰的寻炁符,少年有些不甘,他颤抖着身体,不知是因为身冷,还是因为此刻的心已经冷了。
周沛锦也随之带人冲进庙里,长刀横在身前。
她看到了少年道士的颓然,心中一紧,情绪也被带着低落起来,但似乎心底还夹杂着些许期许,这是她自己都难以克制的期许,她知道不对,她知道不该如此想,但念头一旦产生便挥之不去。
或许,那女人已经死了……
或许,那女人已经被侵犯了……
若其死了,一了百了,墨心也会忘了她吧。
若其归来,却不是完璧之身,墨心也该醒了。
这不是公平的竞争,这不是她周沛锦该想的事情,但她就是这么想了。
女人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念头从脑中甩出来,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那样低劣的人。
与此同时,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也已按照流程分开搜查,墙后、神台、梁上、破钟后头,连塌了一半的香案都被掀翻。
他们能够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便只有庙角处那一枚断掉的铜钉,还有缠绕其上的一根半截却有些褪色的红线,还有一点点已经略有些辨认不出来的灰白骨珠碎屑。
张更久只看了那些东西一眼,脸色便缓缓沉了下去。
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这里就是断口……」
还在一旁走神的周沛锦听到他的话,回头看向他,疑惑问道:
「小道士,断口是什么意思?」
张更久却没理会她,蹲下去,伸手避开了那半截红线。他盯着地上那几样东西,喉咙动了动:
「铜钉钉气,红线牵气,骨珠断气。」
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不是从这儿走的,是把苏姐姐的气引到此处,再剪了。」
周沛锦脸色微沉,她虽不懂道家这些玄妙之处,但毕竟将门出身,见识也不凡,听是能听懂的,她问:
「所以她不在这儿?」
「不在」
张更久说得很轻,但听在女人耳中却又很重,仿佛千斤巨石压在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忽然,他动了!
在周沛锦惊讶的眼神中踉跄着冲向庙门旁边的泥地。
女人紧紧跟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着动了,明明她与这小道士并不相熟,但此刻的她就是动了,她冲过去,拉住了少年的手臂,大声问道:
「你干什么?!」
「再找!」
「找什么?」
「她的气」
张更久甩了一下,没甩开,声音忽然高起来:「符追到这儿不动了,肯定还有一点!线断也得有个断口,断口就在这儿!」
「你已经找过了!」
周沛锦的话刚一出口,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原本还紧紧攥住对方的手就那么僵在原地。
她知道刚才自己那句话代表着什么。
她,
已经放弃了。
对,
为什么不放弃?
已经追了这么久,线索也断了,理应放弃啊。
不是她周沛锦不努力,不是她周沛锦不上心,
是天气太差,是对方太强,是那女人太弱!
总之,和她周沛锦有什么关系?
但她为什么会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呢?
「再找一次!」
少年有些嘶哑的声音将她从自我怀疑中拔了出来,她本能的回了一句:
「你的符没了……」
小道士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对方眼神中有些可怖的血丝。
那眼神让周沛锦心口一堵。
不是凶,
那眼神
是空……
好像一个人明明就那么站在雨里,却已经半只脚踏进了疯里。
周沛锦缓缓松开手。
少年扑到庙门旁边,几乎是跪着在泥里,手中不断的摸索着什么。
他摸到一截烂木,扔开。
摸到一块碎瓦,扔开。
摸到一小段红线,手指猛地一僵!
那红线很细,湿漉漉贴在泥里,颜色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暗。他将红线拎起来,红线另一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是这根……」
他喃喃道。
「不是,不是这根……」
周沛锦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她忽然发现,这小道士嘴碎的时候烦人,可不说话的时候却更让人难受。
他那只被符火烧黑的左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偏偏还在泥里翻找。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张更久」
周沛锦轻轻唤他,
女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如此温柔。
他不应。
「张更久!」
女人又大声了一些。
少年终于停了一下。
周沛锦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的说道:
「你再这么找下去,只会把自己找死。」
小道士低着头,他机械的回了一句:
「死就死。」
周沛锦脸色一变,气瞬间不打一处来!
又是这样?
怎么又是这样?!
那女人有什么魔力?
斐墨心如此,
张更久如此,
他们都愿意为了那女人去死!
她凭什么?
她究竟凭什么?!
周沛锦一脚踹在他旁边泥地里,泥水溅到他脸上。
「你死了谁去找她?!」
张更久僵住。
这句话似乎比骂他一百句都管用。
他慢慢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
女人握着刀,胸口起伏,眼眶也有点红。
「我不喜欢她……」
她忽然道。
小道士怔了一下,但他并不讶异。
他知道,
她,不喜欢她。
周沛锦咬着牙:「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什么狗屁圣女一出现,斐哥哥眼里就只有她了。她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好像所有人都该绕着她转。我…
…,我想不通,皮囊真的那么重要么?男人不该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么?怎么为了一具皮囊要死要活的,没出息!」
雨声很大。
她的声音却很清楚。
张更久缓缓的站起了身,他平静的看向了对面脸色涨红的女人,像看一个可怜人。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就是喜欢她」
少年只说了这六个字。
但周沛锦却感觉如此刺耳,仿佛少年用这几个字在狂扇她的脸。
女人顾不上什么所谓的教养,胸腔中的愤怒无处发泄,就想即将决堤的洪流:
「她已经被掳走了!你知道那两个人什么境界吧?」
少年不回应。
「我问你知道那两个人什么境界吧??别装傻!」
少年依旧不回应。
周沛锦似乎来劲儿了,她急需发泄:
「那两个人和你哪位苏姐姐打的有来有回,也是武魂境的宗师,咱们什么境界?你真想追啊,你疯了,我没疯!两个画意境的,和武魂境整整差两境,就算追到了又如何?」
张更久咬住了嘴唇,他想反驳。
但他知道,对方说的其实没错。
「你不吭声,你也知道我说的对,是不是?」
周沛锦气笑了,她声音更大了一分:
「你听到他们说的话了么?」
「什么话?」,小道士忽然问道。
「呵,你倒是不装死了啊?那两人说」玉关初成,玄阴最盛「,我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你应该能听懂吧?」
「你想说什么?」,张更久身形颤抖。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她们在说你那位苏姐姐就是个天生贱货!」
周沛锦的话方一出口,就感到对面一阵劲风袭来,只听一声带着怒意和绝望的大喊:
「你闭嘴!」
女人伸出手挡住了对方的拳风,
她心口那股堵着的气,竟像被这一拳撞开了些。
「现在有精神了?」,周沛锦向后一撤,嘴角翘起:
「有精神了就赶紧干活吧,你真不想找你苏姐姐了啊?」
她气似乎消了?
张更久看了她很久。
忽然低头,狠狠擦了一把脸。
「我没疯」
「你刚才像疯了」
「那是刚才。」
他说。
声音仍哑,却总算有了点人气。
「现在我知道了……」
小道士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
「知道什么?」
周沛锦有些疑惑。
张更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符灰。
「寻炁符找不到她了」
少年把那团符灰猛的攥紧,他说道:
「有人把她的气引到这里,却又剪掉了」
周沛锦皱眉道:
「故意引我们到这里,扑了个空?若按照常理,线索断在这里,也就放弃了。小道士,你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追下去?」
张更久没有回答。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最里层,
有一张被油纸单独包着的旧符……
指尖碰到那张符的一瞬间,他手停住了。
师傅吕良临行前那副不正经的脸,又从少年脑子里冒出来。
记得出发那天早晨,师傅一边打哈欠,一边把这张符塞进他怀里。小道士自己当时还嫌硌得慌,问这是什么玩意儿,吕良却没答,只拍了拍他的脑袋。
「寻炁符若断了,就别再追」
「摸你怀里最里面那张」
张更久那时以为师傅又在说疯话。
现在,他忽然不这么想了。
那张旧符隔着油纸,摸起来很冷,
冷得不像纸,
倒像一小片被冻住的月光……
张更久忽然有些怕,
怕自己用错。
也怕用了之后,仍旧什么都没有。
这是寻到她最后的希望了。
人就是这样,有希望总比绝望强。
但,
他还有的选么?
周沛锦看着他的手,皱眉问道:
「还有符?」
张更久嗯了一声。
「什么符?」
「不知道」
周沛锦差点气笑了。
「不知道你也敢用?你这小道士,比我想的还要鲁莽」
张更久抬头看她,他表情有些颓然:
「我不敢……」
他说得很认真,但他紧接著有说了一句:
「可我得用」
周沛锦没有再说话。
她退后一步,对身后军士道:「退开!」
羽林军迟疑。
女人回头,眼神冷下来。
「听不懂?」
原本还有所犹豫的羽林军众人立刻退开。
庙里此刻只剩雨声。
张更久慢慢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旧得发黄的符,符纸不大,朱砂颜色很淡,淡得像快要被岁月吃干净,可符角却压着一线极细的紫色,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认不出这符。
少年跟着师傅吕良学过不少符,什么驱邪、定身、引炁、清心,好的坏的、能用的不能用的,师傅都塞给过他。
但这张,他从没见过。
符纸摊开的一瞬间,原本还因为众人搜索有些嘈杂的破庙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雨停了,
雨声像被什么东西瞬间隔开了。
少年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也好似听见远处极轻的一声呼吸。
很轻,
轻得像隔着很厚的水……
他猛地抬头,嘴唇颤抖着呢喃道:
「苏姐姐?」
立在一旁的周沛锦见到对方如此表现,立刻握紧刀,她低声问道:
「小道士,你听见了什么?」
张更久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声呼吸只出现了一瞬。
一瞬之后,雨声重新压了回来。
破庙还是破庙,泥像还是泥像,空的,冷的,什么都没有。
可张更久的手抖得更厉害。
「她没死」
他说。
声音很轻,
像怕惊走什么。
「她还活着……」
周沛锦闭了闭眼,她握紧了拳头,极力保持呼吸顺畅。
胸口那口气,又紧了起来,
上不上,
下不下,
真是难受!
张更久又哪里顾得上她此刻的状态,只是全神贯注,低头看着旧符。
符纸上那一线紫色此刻看起来已经淡了些。
他咬了咬牙:
「再来一次!」
周沛锦脸色一变:
「你刚才差点死……」
「这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
周沛锦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张更久却已经把旧符按在庙门槛上。
他没有再咬舌尖,
也没有用血,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片沾了雨的白色衣角,轻轻压在符角。
符纸没有烧,
却隐隐有一层极淡的寒意,从门槛往庙里缓缓铺开。
泥地上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面对忽然间出现的变化,
小道士怔住,
周沛锦也怔住。
白霜居然出现在在雨夜里?
这样的情形极不合时宜,
二人的目光跟随着白霜蔓延的方向。
它沿着庙中裂开的地砖往前爬,爬到那座泥像脚下,缓缓停住。
就在下一刻,泥像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剑鸣!
不是铁剑出鞘,
更像有人在很远处,用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玉。
张更久眼睛刷一下亮了!
「是她!」
周沛锦立刻冲过去,一刀劈开泥像后方的烂木板,羽林军数人也围了过来。
众人望过去,木板后不是暗道,只有一面潮湿的墙,墙上又是钉着一枚铜钉,铜钉上依旧缠着一截红线,红线尽头,和此前所有阵法物件一样,挂着一粒小小的灰白骨珠。
但有所不同的是,骨珠已经裂开,
里面居然渗出一丝淡淡青气!
青气很淡,
淡得像随时会散,
但它还没有散。
那些似有若无的青气就这么在墙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着,缓缓偏向西南。
张更久脸色苍白,此刻却忽然笑了。
还有希望,
还没结束……
「她听见了」
少年忍不住说道。
周沛锦看向西南,神色复杂,她问:
「西南有什么?」
随行带路的永宁府差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急忙上前道:「旧河道往西南二十里,有一座废水闸,水闸旁还有一间废弃旧闸房」
周沛锦犹豫了片刻,随即眼神一沉,喝道:
「备马!」
张更久哪里有所迟疑,但他刚要起身,忽然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周沛锦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这一次,她没有骂。
小道士抓住她的袖子,眼神中充满焦急:
「快点」
「知道……」
「他们带她去西南了」
周沛锦看着他,声音低下来,她问:
「张更久,你现在还能撑多久?」
小道士咧了咧嘴:
「撑到把她找回来。」
周沛锦没再问,一把将他推给旁边军士。
「扶他上马!」
说完,她一蹬地,翻身上马:
「出发,去废水闸!」
……
就在距离破庙几里外,甬道尽头的石门后,一处废弃的地下石室。
墙上残留着褪色的水纹,半塌的祭器散落在角落,石室中央能够看到一口干井,井边系着数条红线,那些红线尽头居然也连着几枚骨珠。
一袭白衣的大胤圣女此刻静静的躺在井边的石台上,
她仍半昏着,
下一刻,指尖却轻轻动了一下。
巨僧立刻有所察觉,低头看她,也是一惊:
「醒了?」
黑衣老者听闻对方如此说,也提起精神转头看了过来。
等了半天,苏灵兮却没有睁眼。
但若是细看,其指尖下方的石台上竟缓缓结出一层极薄的霜。
黑衣老者沉默片刻,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喃喃道:
「清虚观那小道士?」
巨僧笑了一声,显然提起了兴趣:
「那小子还能追?」
黑衣老者显然更加谨慎,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到井边,抬手按住一枚骨珠,那枚骨珠同样已经裂开一道细纹,细纹里依旧残着一点青气。
巨僧也同时察觉到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讶异道:
「还真让他撬开了?」
黑衣老者郑重道:「一息……」
「只一息?」,巨僧怀疑。
「一息,也够麻烦了,也不想想咱们对付的是谁?」,黑衣老者显然对僧人的托大感到不满,他提醒。
巨僧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苏灵兮,他颇有深意的说道:
「紫玉玄功、清虚观旧符、还有大胤国运」
他低低笑了:
「你们中原人搞出来这些弯弯绕,倒比我想的有意思……」
黑衣老者却没有理会他的笑,
眼角余光看向石室角落。
那里放着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印着半张银面纹。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枚令牌。
黑衣老者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有些犹豫,低头看了看井边裂开的骨珠,又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层尚未化开的薄霜,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巨僧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撤了回来,忍不住问道:
「下一步,去哪?」
黑衣老者将令牌收入袖中,黑衣老者按住墙面,墙后传来轻微机括声。
「换路!」
巨僧愣住了,他问道:「她人怎么办?不管了?」
「和我们一起,带走……」
黑衣老者声音很稳,他语气竟有些急迫:
「此处不能再留」
石室里静了一下,
僧人盯着他,似乎想看穿对方的心思,但黑衣老者城府极深,以他的阅历,居然也看不穿对方究竟在想什么,索性嘲讽一句:
「你主子倒谨慎」
黑衣老者没有回头,只冷声道:
「少说一句,你会活得更久」
同样作为武魂境高手的巨僧毫不在意,低低笑出声,他摇头道:
「中原人……」
他呸了一声:
「一个比一个会忍!」
黑衣老者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嘲讽,抬手按向石室墙面。
墙后传来机关轻响,
一条窄道缓缓打开,
外界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远处雨声像潮水一样压来。
……
旧河道尽头,
废水闸。
当张更久和周沛锦赶到时,天色已近后半夜。
雨更大了……
旧水闸半塌在河道里,石壁上爬满青苔,闸门如今只剩半扇,一部分卡在泥沙里。
水闸旁那间旧闸房黑沉沉立着,屋檐也塌了一半,门口挂着几片被雨打烂的布帘。
周沛锦看到如今水闸被洪水破坏的景象,遥想一天前永宁知府钱名仕准备的那些奢侈宴席,两相对比之下,更加不满永宁府衙的做派,但如今重点还是寻回那女人,她也不再多想。
一旁,一路颠簸已经虚弱不堪的小道士被人扶下马。
他的脸色已经白到发青,
可他看见旧闸房门前那一点没有被雨冲散的薄霜,眼睛一下亮了。
「她来过?」
周沛锦拔刀,神色凝重的问道。
小道士点点头。
她急忙问:「还能追吗?」
张更久低头看手里的旧符,
旧符上的紫线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他咬牙说道:
「能!」
就在此时,废水闸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机关被人从里面合上。
紧接着,河道里的黑水竟开始倒灌!
一个靠近水面的军士惊道:「校尉,水涨了!」
周沛锦脸色一变,她立刻下达指令:
「退后!」
就在下一刻,伴随着一股黑水从闸口涌出,冲开泥沙,也冲出一截断裂的红线和两枚碎骨珠。
张更久看到那些残破阵法器具时,全然不顾自己虚脱的身体,强行运功跳下马背,整个人扑了过去,就要立刻将手伸到水中去捞!
周沛锦脸色一变,一把将他拽回来,呵斥道:
「你还要不要命?!」
小道士却死死盯着那两枚碎骨珠,像是全然听不到女人的话语。
骨珠在黑水里打了个旋,很快被冲走,
但红线却没有被冲走。
它缠在一块石角上,另一端挂着一小片白色布料……
周沛锦也看见了,
她呼吸一滞。
难道那女人醒了?
周沛锦忽然想假装看不到那片白布了。
小道士却不知对方此刻所想,也对此不关心。
他伸出那只还没烧伤的右手,慢慢把白布从水里捡起来。
很显然,那不是他之前用来寻炁的衣角,
是新的,
布料上还残留有一丝淡淡玄气,
玄气虽然仅存一点,好在还没散。
小道士攥住了那片布。
「她醒过?」
周沛锦看向黑沉沉的水闸,眉头一皱,带着些许疑惑问道:
「可她人呢?」
张更久闭上眼,想再感应,
可旧符在他掌心里忽然裂开一道细痕,
他身体一晃,吐出一口血。
周沛锦再次扶住了他,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自己将对方扶起来了,
这家伙是真拼命啊……
「张更久!」
她喊道。
小道士死死攥着那片白布,他表情有些异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断了」
周沛锦咬牙,她说道:
「那就再接。」
张更久摇头:
「不行」
少年抬头,看向旧闸房深处,若有所思的说道:
「符快撑不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
他却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这回,不是他们剪断的」
周沛锦一怔,问:
「什么意思?」
张更久攥紧那片白布,他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苏姐姐自己斩的。」
废水闸深处,黑水还在继续倒灌。
雨水砸在河道里,在此刻听起来像无数的碎石落下。
周沛锦看着少年手中的那片白布,
半晌,她道:「所以她还没认命……」
张更久点头,
眼眶红得厉害。
「她还在」
「那就继续找」
周沛锦转身,看向身后一众军士,她高喊:
「封住水闸,搜闸房,动作要快!」
众人齐声应命。
一旁,
张更久坐在雨里,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裂开的旧符。
他忽然有些明白师傅为什么不许他轻易碰这东西了。
它不是寻路,
它是在拿他的命,去碰苏姐姐的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把那张符重新攥在手心。
因为那口气还在,
只要还在,
便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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