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晚饭。
妈妈取了鸭舌帽,扔到门口的挂钩上。她揉脑袋,散开齐根的短发,额头上有些汗,黏着几缕发丝。她伸手捋了捋。
爸爸给她端了碗筷,她拿来盛汤。
女人的手指灵灵巧巧的,捏着汤匙,搅动碗里的汤。她撅着嘴,吹了吹,把汤放到妹妹跟前,又给我打了一碗。
「现在的高中生,小小年纪,油了吧唧的。」她把碗放到我面前,「你以后可不能变成那样!」
她在批评那个壮小伙儿。
今天回到家,妈妈就开始叨叨下午的聚餐。所以我说她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嘴上笑得阳光灿烂,心里全是想法。
「嗨,就年纪小怪了点儿,可夸你保养得好,你平时不臭美的?」爸爸笑话她。
「你懂个屁!他那个眼神,贼遛遛的,像要图你啥,」妈妈双手抱胸,满脸恶心,「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怕是镇上来的。」
我注意到妈妈没讲一件事。她没讲壮小伙儿给她擦脚的事。我心口又有些痒。
「妈妈都这么说了,耀耀,」爸爸问,「你保护妈妈了没有啊?」
他说得轻佻。可妈妈喝了别人鸡吧里射出来的东西,你一定想不到。我心虚,可还是点了点头。我是喊过她的,她没听到。
「他先把自己保护好吧。」妹妹挖苦地说。我踢了她一脚,她没还手,笑话我急眼了。
妈妈挽起脸庞的齐根发梢,低头喝汤。她的眼神却抬高,观察着我。
「耀耀,你不喜欢那个小伙子吧?」她突然说。
我没有和她说过壮小伙儿的事。可这女人比起孩子还是精,早就看出来我心里的抵触。
「不喜欢。」我大声说。
「老娘猜到了!」妈妈龇牙一笑,「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你呀,就像一个受惊的小兔子!」
妹妹哈哈大笑,指着我说小兔子,我气恼地踢她,这下她还手了。兄妹俩大动干戈。爸爸叫不住,直到妈妈一拍桌子,吼我俩好好吃饭,才作罢。
家人开始动筷子吃菜。
妈妈又讲起让她尴尬的事。她怀疑自己今天说错话了。和一个家长聊起学区房的时候,熊教练插了句嘴,结果她无意间说,市里的房价对你们来说太高,没必要想那些。几个教练面面相觑。
话出口她就后悔,好在一个家长有眼力,鼓动她喝酒,话题就过去了。她原本是不打算喝的,借着台阶下,不得不自罚一杯。
「所以说,你们以后可不能像妈妈这样,」爸爸开玩笑教育我们,「想到啥就说啥。话要过脑子。」
「哎哎哎,我也没看不起他们好吧?」
妈妈辩解,「人都有个打拼过程嘛。我当年分配出来更惨呢,哪可能在市里买房子?我是感同身受才说的。」
「人家可不一定那么想。」爸爸摇头。
「就是说嘛。」妈妈叹了口气。
我看着这个短发女人,她说话的时候在咀嚼,便拿手掩着嘴。男人们在厕所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块表里不一的肉,闻就闻出来了,骚味儿……」
我心中一刺,脱口便问,「那他们为啥不反驳你呢?」
「受制于人嘛,还是想我给你买课。」
妈妈笑笑,「所以你呀,想要啥东西,别轻易给人看出来。」她教育我,「不然像他们几个,听了不好听的话,只能忍着。」
「那你想要啥,会给我们看出来吗?」我问。
「你们呀?」妈妈想了一会儿,笑盈盈的,「你猜?」
「你妈心里真想要啥,那我都看不出来!」爸爸调侃她。
妹妹举手,「妈妈你以前也跟那些教练一样吗?」
「才不是嘞,」短发女人大手一挥,「我以前巴结人,可有一点,不卑躬屈膝做事。」
「那赚不到钱咋办?」
「不要了,总有别处的钱可赚。」妈妈很潇洒。「女人做生意,本来就容易受欺负。钱谁不想要?可老娘哪是好欺负的!我晓得他们想听我说啥,诶呀求求你了,和我谈这笔生意吧……」她翻了个白眼,「我很低贱么?」
爸爸干咳,示意老婆措辞可以文雅些。他对兄妹俩做总结:「所以你们懂了吧?不管你们日后追求啥,人是要有尊严的。」
「嗨,也谈不上,就是不服气。」
林莉捋了捋鬓角的发丝,耳垂的光点硬朗如人,「总有男的以为你会为了想要的,放低自己的底线,妈的。想不到吧,我拍拍屁股就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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