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
第二天,侦察员们开始扩大调查范围,一路专门去调查张彩华和孙超的社会关系,另一路重回现场向邻居进一步了解情况。
晚上的碰头会上,大家把了解的情况进行了汇总。
孙超的个人情况:出生在本市一个以教私塾为生的家庭,早年丧母,本人由父亲供给上了初中。
毕业后在市一中教国文,在此期间秘密加入组织,后来又在市地下党负责领导学潮。
四六年因叛徒出卖被捕,与同时被捕的市委副书记郭昭明等十一人被关押在市第一监狱,据难友回忆,孙超在狱期间表明非常坚强,多次受到敌人的酷刑而未招供,后来便被转送到西山的秘密监狱关押。
本市解放前夜,敌人组织了对在押政治犯的一系列大屠杀,关押于秘密监狱的二十多位同志中,包括郭昭明在内的十七人先后被敌人杀害,余下的少数几位同志在即将遇害的时候,被闻讯赶来的游击队解救,孙超就是被解救的同志之一。
解放后,孙超被安排到了人民武装部工作,担任副部长职务,同事们都反映孙超的工作认真, 思想先进,待人和蔼,是位难得的好同事和好领导。
作为一个国文教师出身,又长期关押在监狱中的文弱书生,也不可能知道那样的杀人手法,所以可以进一步排除孙超的作案嫌疑。
孙超的社会关系:因孙超父亲已经去世,所以他在本市已没有亲人,经常来往的都是武装部的同事,他的妻子张彩华就是武装部的部长夫妇给介绍认识的。
张彩华情况:出生在本市一个知识分子家庭,解放时系市女中初中部的学生,在校期间秘密入团,并担任团支部委员,多次参加学潮的组织工作,曾作为学生代表被扣压,后被营救出狱。
解放前夕,敌人仓惶逃走前大肆放火,她家受到波及,全家人葬身火海,只有她本人因住在学校而幸免于难。
解放后,她作为学生团干部受到照顾,在军分区卫生学校学习,是第一期毕业生中的优秀学员, 被分配到分区医院手术室工作,很快就因好学肯干,业务熟练而被破格提升为护士长。
张彩华的社会关系:本市无亲人,主要社会关系是同事和过去在学校就读的同学。
有关社会关系的调查:与受害人夫妇熟悉的人中,多数是他们的同事,已经秘密采集了大部分人的指纹和足迹,并移交给技术科比对,等待比对结果和了解这些人案发时的去向。
接下来几天的调查,基本上排除了受害人夫妇主要社会关系的作案嫌疑,家中的脚印和指纹大都有了主人,都是来家串门的同事和房东留下的。
调查暂时陷入了僵局。
那么,会不会是张彩华的其他追求者干的呢? 后几天的调查主要集中在张彩华的追求者身上。
据同学反应,因为她长得漂亮,确曾有好几个男同学追求过她,经过逐一调查,追求她的三个男同学当中,有一人参军离开本市,一人回乡务农没有机会进城,另一人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而张彩华在学校的同事当中,外科的刘医生曾被她拒绝,而刘医生也有不在场证明。
时间一天一过去,嫌疑人一个个被排除,案子又回到原来的起点,不过这次是把情杀或奸情杀人的可能性排除了,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特务的暗杀。
特务为什么要暗杀张彩华?为什么张彩华会给凶手开门?如果特务暗杀的真实目标是孙超(这种可能性最大),那么应当不只一个人作案,怎么会不留任何痕迹,又为什么故意留下一个奸杀现场?至少他们应该知道孙超是夫妻一同住在那里,叫开房门再连杀两人的风险也太大了,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经过了一夜不眠之后,凌秀容终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孙超的嫌疑仍然是最大的,因为他有作案时间,二是他可以随便进出而不需要赚开房门,三是如果他自己作案,制造一个奸杀现场可能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而困扰凌秀容的有两个问题,一是杀人动机,二是杀人的手段。
孙超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新婚妻子,他是从哪里学来的杀人技法? 凌秀容将孙超的简历进行了一番研究,其他时间孙超都处在周围人群的视线当中,只有他在秘密监狱关押的情况无人知道。
能够证明孙超在秘密监狱的表现的,只有同他一起被解救的五名政治犯,而经过调查,这五人都是解放前大屠杀的前两周之内才被转狱的,换句话说,在此之前关押到秘密监狱的难友已经全部遇难了。
孙超会不会就是在那个时候叛变,参加了特务组织并且接受了特务训练呢? 当目光重新回到孙超身上的时候,凌秀容发现了他越来越多的绺疑点,而彷佛在一个气球上捅一个小眼儿,那气球会瞬间爆破一样,对孙超不利的证据忽然一下子多了起来。
先是邻街的一个邻居走亲戚回来说,那天早晨他们出门的时候,曾听见这边有一男一女的争吵声,时间持续了很短就停止了,没听清楚吵得是什么,只是隐隐约约那女的说了个什么「去自首」, 那个时间恰好就是六点左右。
另一个证据是据扫街的大爷说,那天早晨的那段时间,当时他正在巷口那边扫地,除了孙超和邻街的小混混儿曹小六,并没见其他人进入或离开过这条街。
当各种证据接踵而至的时候,孙超却坐不住了,自己给自己添上了一条证据。
这天,凌秀容接到孙超从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说那天早晨他出门买早菜的时候,看见邻街的小混混儿曹小六鬼鬼祟祟地不知在街上干什么。
曹小六被传唤到了科里,采集了指纹、脚印和血样,曹小六的血型也是B型倒是不错,不过他的指纹和脚印却和孙超家里发现的任何一个都对不上。
凌秀容暗暗冷笑:这真是欲盖弥彰了。
凌秀容马上向于志超作了汇报,与凌秀容的想法一样,于志超也不建议惊动孙超,只对他进行秘密监视,还要设法给他一个安全的信号,叫他的狐狸尾巴露出来,目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当天,公安局就放出风去,说张彩华一案是混混儿曹小六所为,他趁孙超出门之机,翻墙进入孙超家中,企图对张彩华实施强奸,因张彩华不从,被曹小六活活掐死,并称曹小六已经招供,案件正准备移交法院审理。
原来负责对孙超的进行保护的侦察员也都撤了,以便给孙超一个已经结案的假象。
凌秀容则另外派了两新近才从其他地方调来的侦察员暗中对孙超进行监视。
紧接着,又一个令凌秀容鼓舞的消息传来,桥北区派出所在夜间巡逻的时候,发现一个可疑人,在准备进行盘查的时候,那人突然掏出手枪企图拒捕,却忘了打开保险,被眼疾手快的民警夺下手枪抓获。
经过突击审讯,该可疑人供称自己叫黄得龙,是土匪派来城里取情报的。
正在审讯中,公安局办公室的杨秀银同志来找凌秀容,杨秀银也是解放前大屠杀中被解救的人之一,她一眼就认出这个黄得龙曾经是敌秘密监狱的看守。
凌秀容像是中了一个大奖,不由一下子仰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有说话。
见被人认出,黄得龙也不敢隐瞒,便开始交待在秘密监狱的情况。
凌秀容注意到他的供述中关于孙超并没有提及,当询问到此人时,他也避重就轻,推说不知。
然而,不管黄得龙说不说,另一个人却把他没说出的话全盘兜出了。
就在黄得龙被抓的第三天,凌秀容还在同他斗智的时候,孙超却一身是血地被抬进了军分区医院。
他是被人用匕首刺中的,一连刺了三刀,其中一刀离心脏只有不足一厘米,被抬来的时候人已经困失血过多而进入了昏迷状态。
据负责监视孙超的两位同志说,这天孙超离开武装部,便拐进了五里巷,这是一个街道狭窄, 岔道密集的贫民区,两位侦察员对这里地理不熟,又不敢跟得太紧,结果把人跟丢了,后来是听到孙超的惨叫,这才发现他,而此时的凶手已经逃之夭夭,孙超也血流如注地休克过去。
凌秀容感到这个孙超很重要,便立刻带人赶到医院,把抢救室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并找到院长,嘱咐他关于孙超的抢救情况要严格保密。
经过输血和手术,以及两天两夜的特别护理,孙超总算脱离了危险,虽然仍在昏迷中,却已经让凌秀容感到胜利时刻的临近。
再笨的人也能猜得出,这是特务在杀人灭口。
市武装部的副部长这样的职位,特务们都舍得灭口,看来他们所要保护的人比孙超更重要。
不能把这个潜藏在我们队伍中的特务吓跑,一定要稳住他。
请示了于志超之后,凌秀容采取了进一步的行动,当天傍晚,一辆救护车停在了军分区医院的门口,一具蒙着白布单的尸体被抬上了车。
孙超死了,这恐怕是最让特务们放心的消息。
而十几分钟之后,孙超已经在法医院的特别监护室里接受凌秀容的第一次审讯。
这一次孙超又哭了,虽然他的身体虚弱得说不出一句整话,但那泪水却不是假的。
「我..悔。」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悔什么?是因为你背叛了党,是因为你当了特务,还是因为你杀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你们..都知道了。」
「是的,一个人只要作了对不起良心的事,都无法永远成为秘密,我们总能查出来,我们会等你自己恢复之后再告诉我们细节,现在我想知道的是:谁想杀你。」「好吧..既然..他们想..想要我的命,..我..还为..为他们..保什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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