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心愿
“给曹姐姐道喜。”罗曲儿叼着烟斗,蔑视地看着曹雨娇,“今天,送你和你们曹家上下团聚。”
曹雨娇嘴唇哆哆嗦嗦,她知道“道喜”是什么意思,而她更在意的是后面那半句“团聚”。
“团聚?你的意思是……‘曹家上下’?难道……我爹他们……”
“还没呢,不过快了,明日一早,恩泽侯府菜市口满门抄斩,我准备把你安排在他们前面,毕竟你没手没脚的,爬得慢,若是死晚了你可追不上他们……我说的对吧?”
罗曲儿的语气得意,似乎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善举似的。
曹雨娇心中激愤,恨意、无奈、悲痛无数种情绪杂糅着。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好,我可以死。”良久,她喘了口气,眼神再次坚定起来,严肃地看着罗曲儿,“但是,你最好记着你我的约定,保我弟弟活命,否则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罗曲儿哈哈大笑,俯下身子掐着曹雨娇的脸:“曹姐姐你还真是可爱,居然还信鬼神之说……我罗曲儿9岁便开始杀人,死在我手下的丫鬟婢女少说也有百余人,而且各个死无全尸,哪个怨气不及于你?若是真的有鬼来报仇,我罗曲儿早就死不知几次了,怎可能活到现在?……所以,即便我不遵守我们的约定,你又能奈我何?”
曹雨娇面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接话,她心里凉透了,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气血上涌,就快要发疯了。
“不过嘛……”罗曲儿直起腰,“我罗曲儿残暴乖戾,还不至于出尔反尔——人我给你带来了,见见吧。”
说吧,李妈妈便推进来了两个身穿麻布衣服如同乞丐一样的小男孩。
曹雨娇和两个男孩对视了一会,谁也没认出谁。她视线有些模糊,只得努力地眯起眼睛,好容易才看清了眼前这两个男孩的容貌。
“景儿!烈儿!”曹雨娇激动地哭喊了一声,唤出了很久不曾唤过的名字。
两个男孩原本站在牢门口不知所措,只见得眼前这个趴在地上,没有手脚、披头散发、满身污垢如同怪物一样的女人喊出了自己的名字,骇得愣在了原地,不敢动弹,直到那怪物哭喊着道:
“是我啊!……我是姐姐!”
曹弘烈率先反应过来,凭着声音他只觉得熟悉,离了曹弘景留在原地,自己则大着胆子走上前,借着地牢里昏暗的灯光,他终于从那蓬松杂乱的头发和满面血渍、污泥的中辨认出了那个熟悉的模样。
“姐姐!”
曹弘烈大叫一声,登时哭了出来,一头扎进了曹雨娇的怀里,放声大哭……他不再害怕了,眼前这人不是怪物,而是那个疼爱自己甚深的姐姐。
“哥!是姐姐!真的是姐姐!”
曹弘烈回过头对着曹弘景呼喊。
而曹弘景听到弟弟的话,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像弟弟那般激动,怯生生地走上前,凝视着曹雨娇。
“姐姐……真的是你吗?”曹弘景有些难以置信,那个温柔漂亮、落落大方的姐姐,怎么会是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是我,景儿……是我……”曹雨娇先要伸出手去拉住弟弟,却只能伸出短短的小残肢。
曹弘景捂着脸,先是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几步,眼泪决堤而出再也忍不住,随后迅速地扑了上去,揽住了姐姐的脖子,和弟弟一起嚎啕大哭了起来。
曹雨娇再也忍不住了,她感受着两个孩子抱着自己的脖子,口齿不清地诉说着什么,曹雨娇多想回应两个孩子的拥抱,像以前一样将他们揽在怀里、护在身后,仗着父亲的宠爱在他们犯错时袒护他们,对着发脾气的父亲顶撞道:
“不就是几句论语没背下来嘛?您犯得着生这么大的火气?咱们曹家就这么两个男孩,若是打坏了莫说后悔!”
然而她再也做不到了,只能用仅剩的小残肢尽可能地揽着两个弟弟,哭喊着两个弟弟的名字……这么久了,她终于再次遇到了亲人。
姐弟三人抱头痛哭着,良久,才算平静下来。曹雨娇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向一旁抽着烟斗的罗曲儿,淡淡地说:“谢谢。”
这一谢,谢她遵守了承诺,谢她没让自己白吃那么多的苦,谢她不仅履行了约定,还在她临死前把两个弟弟带来见她,让她能安心上路。
或许……本不应该谢她,因为她现在的窘境以及曹家满门抄斩的惨况都与这个恶毒的少女脱不开关系……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在她有着十足权力不去履行承诺的情况下,她并没有食言,曹雨娇怎能不去谢她。
“给你们姐弟仨一炷香的时间道别。一炷香过后,就送曹姐姐上路。”
说罢,罗曲儿便带着一众下人离开了,将整个牢室留给了姐弟三人。
牢室里安静下来,曹弘景最先止住了哭,抽泣着问:“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的手呢?脚呢?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曹雨娇也不得不忍住了哭泣,强打起精神,抽泣着转移了话题:
“现在、现在……不能说这个……景儿,烈儿,你们受苦没?……身上这些伤是谁打的……?”
曹雨娇看到两个男孩身上都有伤,明显是挨了打。
“这些……都是诏狱里被锦衣卫打的。”曹弘景委屈巴巴地嘟囔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
“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招!”曹弘烈紧跟着倔强地补充道,小眼睛里登时渗出了泪水,想必是回想起在狱中的遭遇,心有不甘和委屈。
“好。好孩子,你们受苦了……你们……”曹雨娇还想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弟弟,但忽然想到一炷香的时间甚短,容不得互相诉苦。
她努力克制着悲痛,忍着不去询问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对两个弟弟说道:
“时间有限,景儿烈儿,你们……再念两句诗夸姐姐漂亮吧。”
说完,她又想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心虚地补充道:“如、如果你们还觉得姐姐漂亮的话……”
前文提过,重阳节罗曲儿带她出门时,她便回忆过从前曹家上下一起过重阳的情景,每年在重阳节的野餐宴上,两个弟弟都会背诗夸赞姐姐漂亮,这几乎成了曹家历年的保留传统了。
但每年两个弟弟所背诵的诗句都是曹雨娇知道且熟背的,而曹雨娇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能听到两个弟弟背诵出自己从未听过的诗句。
她一直期待着,坚信哪一天两个弟弟背诵出一首自己从未听过的诗句,那便是两个弟弟学问超过自己的日子。
然而现在,她没时间等到那一天了,她真的希望此时此刻,两个弟弟能完成自己这个心愿,就在这里,在这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在这一柱香的告别时间里——她即将死去,离开这人世间,再也见不到他们,再也听不到他们背诗……那么,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期盼着两个弟弟能完成这个心愿。
“漂亮漂亮!姐姐永远都漂亮!”曹弘烈焦急地嚷着。而一旁的曹弘景已经迫不及待地背诵起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
“不要!不要这个!……换一个!”曹雨娇焦急地打断他——这是李白的《清平调》,太着名了,几乎每年都会背诵一遍。
换做以前的重阳节,她一定会微笑着鼓励道“这个前几年都背过了,景儿今年可有学新的?”
可现在的曹雨娇没那么有耐心,时间只有一炷香,她能等,罗曲儿等不了。
曹弘景怔住了,曹弘烈紧接着背诵出声:“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
“不!烈儿!”曹雨娇再次焦急地打断他——杜甫的《醉垂鞭》,她6岁就会背了……猛地,曹雨娇哭了起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愿或许无法达成了。
她几乎哀求地哭着对两个弟弟道:“景儿烈儿,求你们了,背一首姐姐没听过的……一定要背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哪怕不是夸人漂亮的也行……求你们了,我……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是姐姐最后的心愿了!”
两个弟弟为难住了,他们知道曹雨娇博览群书,在文采方面罕逢敌手,甚至有的秀才老爷和姐姐对诗都甘拜下风,而两个年及始龀的孩子想要背出曹雨娇没听过的诗句,这太难了。
但是看着姐姐急迫的样子,两人知道此时这首诗对于姐姐的重要——两个孩子抓耳挠腮地思索起来,互相吵闹着回忆着先生教过的诗,良久,两人才磕磕绊绊,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诵出一首来:
“缥缈云间质,轻盈波上身。瑶林玉树出风尘。不是野花凡草,等闲春;翠羽双垂珥,乌纱巧制巾,经珠不动两眉颦。须信铅华销尽,见天真。”
背完,两个弟弟焦急地问着“姐姐姐姐!你听过这首吗?”
曹雨娇苦笑着看着两个弟弟—— 真是遗憾,她听过。
这是向子諲做的一首花间词,《南歌子·郭小娘道装》。而这首词也的确是夸赞女人漂亮的,虽然描述对象是一个打扮成道姑的歌妓。
不得不说这首诗的确很偏门,也就是曹家教育严苛,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可能知道这首花间词。
可无论如何,曹雨娇听过就是听过。也就在此时,如果她还有手的话,真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为什么要读那么多书?为什么那么拼命地学习?
为了配得上曹家大小姐的身份?为了将来嫁一个好男人?
有什么用?!如今曹家被抄了,自己更是马上就要死了,曹家的闺秀和美好的婚姻,对现在的自己来说都是笑话,而此刻,死到临头,更是连最后的心愿都无法达成,都是因为自己这渊博的学识。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她一直很鄙夷,而如今她第一次赞同了这句话。
也就在这时,牢房的门开了,几名家丁跟在罗曲儿身后走进了牢房,只见罗曲儿吞云吐雾间冷冷地下了最后的通牒:
“一炷香时间到了,曹姐姐,该上路了。”
曹雨娇抬头看了看罗曲儿,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曹弘景和曹弘烈——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曹雨娇,那两双眼睛里纯真的眼神分明是在反复地问“姐姐,姐姐,我们刚刚背的那首你到底听过没有?”期待着她的答复。
看着两个弟弟的眼神,曹雨娇咬了咬牙——罢了,两个7岁的孩子,我能指望他们背出什么稀世绝句吗?那首《南歌子》已经绝大多数人听都未曾听闻过的了,这已经算是稀世绝句了。
人生或许很难没有遗憾吧……
她这样想着,咽下了满心的不甘,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对两个弟弟说:
“没有,我从没听过这首词……谢谢你们,完成了我的心愿。”
说完,她最后一次抱住了两个弟弟:“姐姐要走了,你们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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