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留学生那点事儿之欢喜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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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刘海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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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刘海涛
  村上春树说:仪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仪式可以让我们更加热爱生活,更加积极向上。从十八岁起,每年生日我都会按照顺序做同样的事。晨跑、刷牙、淋寓量体重。我会将这个数字填入表格中,平缓的曲线延长,显示我的克托莱指数仍然保持在正常范围内。这一天也是我约见牙医的日子,口腔健康非常重要。听上去老气横秋,但我确实又年长一岁,必须小心照顾自己。
  晚上,我会和阿才在餐厅吃饭,这是生日传统的另一个内容。他是我姨妈的儿子,我们的生日只差三天,但我从没叫过他表哥。从有记忆起他就时不时在我身边出现,而且因为年龄相仿,我们从同一个幼儿园一直上到同一所大学。让大家都松一口气的是,两人在毕业时选择不同的人生道路,我继续念书,他参加工作。
  "别告诉我你的体重、身高跟去年一样。"毫不意外,阿才再次迟到五分钟,跨步走进餐厅,滑进我对面的座位中。
  我本来想说多了两个百分点,但知道只会给他更多的理由挖苦嘲笑,所以,我一如既往选择忽视。"你低估了健康对我们的重要性。"阿才盯我一会儿,故意长长叹口气。从小到大,只要无话可说时,他就这副嘴脸回应我。"奔三的时候这么过生日已经很悲惨了,现在开始奔四,应该更难过吧!"更正,他并不是没话说,而是没好话说。
  "嗨,我刚三十呢!"我立刻纠正:"而且,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个更加吸引人的年龄段。""女人呢?女人也这么想?"阿才追问。
  "女人尤其这么想!"我加重语气争辩,列出三十岁男人的种种好处,好像面前是一个毛头小伙儿,"这是人性本能。三十岁后的男性更加成熟稳定,无论是从性格还是生活上,吸引女性的特质远比二十多岁的男性要多的多。从生命本能来讲,女性更倾向于选择能够给她们的后代提供优质条件的男性作为伴侣。其中,健康的身体、规律的生活、稳定的心态是吸引女性的第一要素。""操啊!涛儿,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忘了么?我还比你大三天呢!"阿才轻蔑地挥挥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像他比我大的不是三天,而是三十年。
  "真不敢想你竟然谈过恋爱。"我怒目而视,阿才总是拿这样的事儿笑话我,"我经常约会,而且她们看上去很喜欢我!""喜欢到让你操她们?"阿才一直是个热心忠诚的好友和兄弟,除了那张臭嘴时不时蹦出句极其不合时宜的言语。我瞪他一眼,希望他知道这么说有多恶心。
  "我的意思是,你得长点儿心眼,在女人方面积极努力些,这样才会有人陪你过生日。""我和你正一起吃饭呢!"我找出他句子中的语病,立刻反驳。
  "我的意思是想让你操个天翻地覆的女人。"阿才白我一眼,好像我是个傻子,不开窍似的。
  "哦。"这是我能吐出来的唯一一个字。
  我想说我有女友,却也知道阿才对我的女友从来没有好印象。两年前我和翁梅差点儿订婚,没想打她的公司刚好有一个外派的机会,于是婚期暂时搁置,我们转为异地恋。开始还会经常联系,但随着时间推移,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后来甚至陷入无话可说的地步。两人在沉默中很是尴尬,等到挂电话时,都不由自主松口气。
  距离上一次联系,已经有……有半年的时间。我知道自己在两人的关系中缺乏主动,我应该在联系她时表现得更积极些,可有时我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想联系她。这不是好征兆,但迄今为止谁都没说出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即使阿才早在一年前就已宣布我是个独行侠、单身汉。
  从某种层面说,阿才也许是对的。我喜欢单身,让我有更多时间做喜欢的事,比如看书、听音乐或者玩游戏。虽然我不是人见人爱的类型,但却不是全无吸引力,可独处的生活无疑更自在容易。坦率讲,我不擅长社交,沟通技巧严重不足。和陌生人攀谈时,总免不了尴尬和笨拙,有时候和熟人也是。好吧,其实不客气地说,根本就是所有人。
  "别想啦,想可改变不了什么,你得有实际行动才好呢!"阿才又催促道。
  他很了解我,这必须承认。
  "你吃什么?我点餐了。"我挥挥手让服务员上前,想要结束糟糕的话题。这家川菜馆装修俗气老套,服务人员漫不经心,但他们的菜式独一无二,而且也是方圆一百里内,我们能享受到最接近川菜的中餐馆。
  菜上到一半,我让服务员再给我们拿些餐巾纸。阿才莫名其妙呵呵笑道:"嘿,你可真是纸巾专家呢!"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到自己正用纸巾擦筷子,立刻明白过来,忍不住骂道:"操啊,真不敢相信我跟你有血缘关系!"阿才呵呵笑起来,一看就知道脑子里正酝酿更多的恶心话。这时,放在桌边的手机发出叮咚声。我瞥了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我不再关心,继续吃我的麻婆豆腐。
  "你干嘛不看看?"阿才问道。
  "除了你,没人会给我发短信。而你现在就坐在我对面,所以这短信不是告诉我重了大奖就是让我买东西,总之就是让我花钱。"三分钟后,我的手机再次嗡嗡作响。
  "有人很渴望你的钱。"阿才嘲笑道。
  "可不是么,让我把你的姓名和地址给他们。"我拿起手机,滑动解锁屏幕。
  消息闪现出来:手机快没电了,如果打不通电话,就在南窗角落的桌子找我。
  我看了看,发现上一条信息也是这个号码所发:嗨,今天八点月湾见,就是人文学院对面的那家酒吧餐厅,代欢。
  "奇怪。"我再次检查号码,又仔细回想我是否认识一个叫代欢的人,这名字一看就是中国人,可我却丝毫没有印象。
  "什么?"阿才问道。
  "有人给我发了条莫名其妙的短信。"我把手机递给他。
  阿才快速看了遍,眼睛亮起来,得出结论道:"这是个女孩子!""你不可能知道。"他压低声音又读了遍短信,咧嘴笑道:"有史以来,这将会是你最好的生日礼物!"我怀疑地看他一眼,"你在搞鬼么?"不止一次,阿才介绍他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给我认识,让我非常恼火、也很没面子。
  阿才赶紧澄清,说道:"这次和我无关,她估计弄错了电话号码,但也可能是你桃花运来临。想想啊,上次你认识女人什么时候?"我思索片刻,一无所获,但有什么关系?这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稀疏平常的事。我皱皱眉,摇头道:"别胡说,我这就给她回短信,告诉她发错号码了。"我只希望这个叫代欢的人,手机电池能坚持到看见这封短信。
  我将手机塞进衣服里,继续和阿才享用晚餐。然而,我总是没办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和阿才的交谈中,思绪不断飘到那个给我发短信的女孩儿身上。好吧,我并不知道这位是男是女。我关心的是,如果我的短信没被接收怎么办?代欢会一直等下去么?我看看表,已经越来越接近八点。我再次掏出手机,虽然知道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可我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遍两条短消息。
  当我抬起头,正对上阿才的目光。他心知肚明地问道:"重新考虑自己的桃花运?""没有,就是想去见一下。"我刻意说得轻描淡写。
  闻言阿才大喊一声,周围用餐的客人纷纷转头,一脸厌恶看向他。他却不加理会,兴高采烈道:"哥么,终于开窍啦!刚好顺理成章撬走别人的约会女友,真是棒极了!"好像表演还不够夸张,他假装擦去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万分感慨道:"孩子啊,你总算长大了!"我将一颗毛豆夹起弹到他脸上,说道:"我才不干那么下作的事儿!只是今晚刚好有空。她提到的酒吧离这里不远,我顺路说一下解释清楚,让她不要白等。"阿才不为所动,反而回道:"很好的计策,先观察后决定,如果是漂亮妞儿就毫不犹豫拿下,如果不咋地,就用这个理由脱身!"结完账,阿才将剩菜打包,和我走出餐厅。他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涛儿,我有预感,这女人对你来说一定是大大的惊喜、全新体验,千万别搞砸了啊!"我心里一沉,厌烦地说:"我讨厌惊喜,讨厌新体验!"这话不是呛阿才,而是百分百的事实。我已经进入而立之年,花了很长时间找到我喜欢的东西。一旦适合,我认为没有理由改变。实验楼餐厅有我最喜欢的牛肉三明治,队伍再长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桌椅虽然褪色老旧,但蓝色的绒面椅子和光滑的木制桌面用起来舒服合适。我知道柜台服务员的名字,朱丽也知道我每次买什么。我还记得上一次尝试新体验的后果,为了节省时间,我在隔壁行政楼的餐厅买了份相同的三明治,但咬到嘴里就万分后悔。
  "我的意思是,每次尝试新事物,总是以灾难告终。"我补充道,虽然很清楚阿才充耳不闻。
  "行行行,你就去打个招呼而已!"阿才催促着,好像真是个要紧事儿似的。
  人文学院离办公室不远,月湾酒吧餐厅我也路过无数次,却从未进去。从沿街窗户看进去,室内装修朴素精致、充满现代感。光滑的大理石小桌错落有致地摆在乳白色地板上,到处都有绿色的盆景植被。也许这样的风格非常吸引人,可我不喜欢拥挤吵闹的环境,早早判定月湾不适合我。
  今天周五,人头攒动,生意非常好。我刚一推门,头顶随即发出清脆的响铃声。原本以为每个人都会转过身看向我,但就像我去过的许多地方一样,似乎没人注意。我检查下手表,整八点。代欢如果没有迟到,这会儿应该已经坐了下来。我快速扫描整间酒吧,虽然并不清楚东南西北,但靠窗的角落应该不多,尤其是还要有张桌子。
  果然,不远处坐着位中国样貌的女孩儿。一张小巧的瓜子脸儿泛着粉色,淡淡的眉毛、黑漆漆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一头长长直发垂到肩头。嫩黄色紧身针织衫和牛仔裤将她的身材衬得苗条秀美,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当我和她四目相对,她并没有把视线挪开,而是好奇地打量我,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她就是代欢?
  我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厉害,可又绝不会承认,在她朝我微笑的那一刻,我真想为自己的明智决定呐喊叫好。代欢很漂亮,但她的微笑远比美丽更迷人生动。明亮活泼的眼神充满期待,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脚步就已经朝她走去。然而,刚到她身边,我忽然想起她可能以为等到的是自己的约会对象,刚才的那点儿兴奋立刻被尴尬替代。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场,也越发紧张。我说过,我不善于交谈,更糟糕的是,我总是能遇到这种尤其难堪的场合。过了半响,我才磕磕巴巴说道:"嗯……我很抱歉,我不该来这里的……我的意思是,不该是我来这里。"果然,代欢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同时面露难色。
  我拿出手机递到她面前,好像这样就能澄清所有误会。她看着我,朝椅背微微挪动退缩,八成以为面前的人神经错乱。老实说,不能怪她。我赶紧补充:"不知道谁给你的电话号码,但是你把短信发到我的手机上了。"代欢柳眉微蹙,垂下眼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后悔自己来这里的决定。好在这次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代欢谨慎地再次看我一眼,迟疑地问道:"噢?弄错了么?我能看看么?"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个句子,声音绵软细糯、空灵清秀,让人想到烟雨江南的美丽。我心思一颤,身体立刻有了反应。这太粗鲁、太不合时宜了。我暗暗咒骂一句,糟糕的感觉又上升一个级别。
  "嗯。当然。"我将短信翻开,递给她。
  她快速翻看着我的手机,面上阴晴不定,最终松口气笑起来,"潘惠这个粗心的,还真弄错了!所以,你不是卢恺威?"卢恺威?这名字有些熟悉。我仔细想了想,终于记起不久前学联组织中秋活动,我因为帮着找活动礼堂,所以被拉进管理小队,其中一个管事就叫卢恺威。我对那人有些许印象,长得高大排尝眉清目秀,原来代欢等的是他。
  晃神之际,代欢看我不说话,还以为我不认识这人,继续问道:"你认识韩道诚么?他是潘惠的男友。潘惠从韩道诚手机里抄来的卢恺威的电话。"我这才恍然大悟。
  中秋活动本是学联一帮人临时起意、拍脑袋想出来的主意。东拼西凑七八个人聚在一起,韩道诚、卢恺威和我都是那时候第一次见面。商量中秋活动的细节时,也互相交换了能交换的所有通讯方式,微信、电话、电子邮件。当时吵闹哄哄,显然韩道诚将我俩的电话号码记岔了。之后,因为大家再联系也没用过电话,所以一直没有察觉。
  我三言两语说了可能性,代欢点点头却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打量我。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可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只能由着她看。不可避免再次遭遇我担心的一幕:尴尬的冷场,冷场的尴尬。
  这也是我对社交避之唯恐不及的原因,我在这方面表现非常糟糕。通常我和认识的人总有些共同之处,或多或少研究领域重叠。如果谈话在某个题目上说完了,我们总是还有论文阿导师啊之类的安全话题。代欢一看就是大学生,我给导师当过助教,倒不是没有经验,可问题是总不能和她聊写作业、做试验吧!在代欢面前时间越长,我越觉得阿才的话有道理。我需要多交朋友,可理论和实践是两码事儿。
  终于,代欢开口问道:"你明知道我弄错号码,却专门跑来告诉我?"她看上去很疑惑,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收到你的短信后,我知道你发错号码,立刻回信告诉你。然而,你提到手机快没电了,所以不确定你是否收到。我过来看看情形,以免你坐在这儿等一个根本来不了的人。"代欢愣了愣,旋即再次感激地朝我笑起来,"你真好。"她的微笑仿佛瞬间点亮昏暗的酒吧。我呼吸一滞,轻轻咳嗽一声也笑了。笑声将刚刚的尴尬冲散许多。
  代欢的社交能力,一定比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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