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入狴犴几重深,从来不见有人还再说桂英被抬入城中,紧跟着众番兵将伊放下,桂英强自挣扎了两下,被几个大汉抱住四肢,一人从后面一手揪住云髻,一手托住下颚,牢牢拿住了头,如此这般按在地上,不得稍动。
众番兵将桂英剥去盔甲,只剩下一身襦裙,袒露酥肩,半遮玉乳,推推搡搡,直奔死囚牢而去。
当今虽已是宋朝,夏州大狱却还是唐人所遗,狱门上雕一虎头状兽头,口衔铁环,唤作狴犴,古书上说此兽形似虎,有怪力,又好讼,故而刑狱之中多刻此物以为镇压,无论多凶顽的人,到了这里便没了气力,故有唐一代,刑狱又有狴犴之别称。
桂英被架到女死牢前,一番兵便到牢门口叫道:「禁婆!来人了!」
牢门开处,出来一个禁婆,身着胡袄胡裙,面目慈祥,五旬年纪,看相貌却是汉人无疑,只听伊笑问道:「这厮喊个甚?老身正刚睡着,不该你的阎王债!
须要看看是啥地方!」
那番兵喝道:「你说啥来?休要在这里占着,国师吩咐发下死犯一名,快快押了,如不快些,大爷不与你干休!好个不晓事!」
那禁婆吃了一骂,再看时,方见后面还架着个女犯,一肚子的窝心火无有发处,怪叫道:「揪进来,老身如何倒霉,撞见个杀胚!是个啥来路?」
这番兵道:「这小娘唤作穆桂英,阵上方才擒得,武艺超群,杀伤我国十六员大将,宋国的元帅是也!伊会妖术,莫动头上符纸,仔细莫走脱了,不然你吃罪不起!」
那禁婆阴笑道:「啊哟!晓得,晓得,这大元帅还是个小美人啊,老身就受些累伏侍你吧。」
当下交接已定,兵丁自回,禁婆叫过八名女牢子,道:「这死囚看好了,即刻便与我来拾缀起来!」
八人应了,将桂英拖入刑房,不由分说,剥去伊襦裙,撕成白条条一个。
桂英连连挣扎道:「你们要做甚来?」
早被禁婆拿过一身罪衣道:「小娘子,此处的规矩由得你?莫再闹了,换了衣服等我拾缀你来!」
桂英便不再言,禁婆替伊换了死囚衣,却有番兵来叫,便对众人道:「好生伺候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自出牢门去了。
八个女牢子早把女犯按翻在地,桂英头被拿住,动弹不得,眼见有人搬来一面大枷,大如桌面,打开就往脖子上卡,伊挣扎片刻,没了气力,眼睁睁地看着两半木枷卡上头颈,沉重难当。
一名女牢子用力拖出了一副大镣,铁条拇指粗细,环环相扣,约三尺长,两头各挂两个半月形铁环,若是铁环相合扣在死囚脚踝上,对准铆孔砸上死铆,任是金刚也难开脱。
那女牢子蹲下身去,把桂英一双玉足平摆一处,拉过重镣来,将一头铁圈打开,去扣伊的左脚。
桂英只觉左脚一凉,那两只半圆铁圈已然合到一处,匝住伊的脚脖。伊想晃动一下,却是如生根一般,难动分毫。
另有人取了铆钉,穿过伊脚镣镣扣,串得紧了,搬过一块大砧子来,放到了桂英脚镣下面,举起了铁锤,看了看伊道:「小娘子闭上眼睛莫动,小心砸了你的脚。」
桂英冷哼一声,目不转睛望着一双玉足。
那人犹豫一下,猛然举起大锤,光的一声闷响,重重落在铆钉上。
桂英虽有准备,这时还是猛的一惊,打了个冷颤。
这牢子也是个行家,力道准头恰到好处,不移时,铆钉全然陷入进去,与脚镣镣扣浑然一体。
只听得一阵惊天动地声响,桂英被震得浑身发麻,呆呆望着伊的右脚也被如法炮制。
然后众人将女犯掖起身来,按跪在砧子旁,两名女牢子用力压伊后背,使伊翘臀高耸,两只玉腕并排摆在铁砧子上。
女牢子将一指粗细的钢圈套在纤纤一双玉腕上,把两个铁圈间的铆口重合一处,放入一根钢楔。
这时桂英背后的牢子突然抓住女犯的发髻向后一拉,铁锤擦着伊的额头落下,尖锐的锤响之后,女犯低下头时已是大汗淋漓,斜斜地跪软在铁砧子旁。
此时的桂英已是插翅难逃,眼睁睁看着女牢子取来长钉钉死枷面,写就封条封了。
稍倾,禁婆自牢外进来,手中捧着一沓符纸,对桂英道:「小娘子,大喜啦!
方才国师老爷吩咐我们这里早做准备,委屈小娘子一下,晚上去那匣子上睡罢,左右也就这几日的事儿了。」
桂英冷哼一声道:「某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便是即刻典刑,又有何惧哉!」
婆子道:「老身知你是英雄豪杰,也不想亏待小娘子,且将就过这几日,让老身交割了差事则个,还请小娘子莫要为难老身这班下人哉。」
桂英道:「罢了,便依妈妈吧。」
禁婆舒了口气,对桂英道:「小娘子委屈一下,要上匣床了。」
话音刚落,众人一拥而上,连枷锁一起抬起桂英出了牢门,左转右转,进了一间大牢。
只见牢房中摆了两排十余个长方形木匣,约有一丈长,二尺多宽,颇似木匣形状。
每只木匣一端立有一根木桩,桩顶上雕狴犴兽头,口衔铁环,名唤揪头环。
众牢子将桂英放在匣床上躺好,将大枷从颈部的缝隙插入安放停当,用铁链在前胸、腰间、腿部缠了三道,将女犯固定在床上。
禁婆取来木梳、温热羊油,道:「老身受些累,与你打扮打扮,休要动了,动时自寻苦处。」
桂英如何能动,只得仰着头由人摆弄。
那禁婆将桂英云髻打散了,拿木梳死命往上梳,将一头青丝尽数向头顶梳拢,束成一束,全部揪在顶门星上,再用羊油刷了头发,将长发穿过狴犴兽口中的铁环拉紧,而后在环上绾了个结,取黄符纸就羊油按在长发上。
此是牢中定法,会法术的待斩女犯均要如此打扮,唤作封发,镇住死犯魂魄,使伊行不得法术,更防止怨气冲出七窍。
中原以清漆刷发,本是剐犯所用,西域凋敝,清漆需从中原贩入,物价腾贵,故而多以羊油代替,今日却落在桂英头上。
这羊油本是温热,刷过之后少顷便干透,硬如纸帛,却又晶晶发亮,使得女犯一头秀发更是光可鉴人。
此时西夏尚未立国称制,所谓西夏、夏主都不过是边民自称,不曾昭告天地,也无六省丞相,州郡官制法度皆沿自唐朝。
夏州乃大唐故土,虽割据百年,许多古法尚留存至今,自党项人兴起,又杂以众多番人习俗,狱中之法到颇有些不伦不类。
只听那禁婆道:「按例待决的囚犯处斩前几日晚间须上匣床,这是国家王法,小娘子莫怪,待天明自然会放你下来。你马上是上路的人了,休叫老身听你叫唤,省得耳根子不清静。」
见桂英默然不语,于是吩咐将匣床上了号天板,留下两人值夜,其余退出。
桂英躺在匣床上,起初还不怎么,但身上缠着铁链,上面封着钉板,躺得久了,却是连稍稍转动一下都不可得,浑身吃着劲不得放松,没多久已是都是汗水。
伊想起杨府上下,不日便是永诀,不由得粉面带泪。
欲知桂英还要受几班摆布,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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