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笑傲神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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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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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扑朔迷离  
  寅时初至,正值日月交替,天幕灰黑无边,自有一抹鱼白从东巅浮现。郭府后宅如旧,待晨风轻拂而过,一时叶草摩纱,蟋蝉微鸣。不料突然间,从主院传来几声女子梦呓,满带着胆怯与畏惧,打破了这恬静之时。
  顺声去寻,进入郭黄夫妇的主卧,却见短烛跳跃,纱帐半卷,而此间的女主人正和衣而睡,一双小小绣鞋斜探在床外。似是被噩梦魇心,她月眉紧蹙,俏脸上神情慌恐,且随着呼吸越发急促,婀娜的娇躯也翻来覆去。
  " 靖哥哥小心!!不!!"
  直到烛火燃尽,一缕霞光透窗映帐,黄蓉蓦然惊醒,秀额前尽是虚汗。不知梦到何事,她坐起身时,急急看向枕边,又似想起甚么,小手相叠捂住胸前。
  " 梦兆凶吉,莫非那阴险书生当真不怀好心?" 待缓平呼吸,女诸葛神情凝重,自言自语道:" 他虽施诡计,却将性命与靖哥哥连在一起,按理不会让靖哥哥只身赴险……"
  " 可他的命如何能与我夫君相比,况且人心叵测,难保这书生不会起别样的念头,若与他那同窗沆瀣一气……"
  黄蓉愁眉不展,想到今日还要屈身侍奉那儒生,心中羞气时,又叹道:" 他倒手段果决,不知将藏香阁的老鸨小厮遣到何地……都怪我当时与阳儿……未能小心谨慎些……不过万幸,没把那混小子牵扯进来……"
  " 也不知阳儿此时身在何处……" 念及荒唐青年,美妇只觉异常思念,随后又甩了甩螓首,喃喃道:" 当务之急,是弄清那书生如何退敌,唉,我虽诱他几次,却也未探得他心中所想,只能推敲个大概……"
  " 夫人,姑爷遣人来寻您去东郊别院,说有要事相商,婢子特来禀报。"
  正谋算时,屋外有丫鬟呼喊,黄蓉听后一喜,心知应是昨夜的吩咐有了眉目,便随意梳洗一番,前往丐帮分堂。而女侠兴冲冲赶路时,殊不知因自己之言,致使儒生被猥琐虞侯蛊惑,现下正探查与她合欢的新场所。
  隔着几条街外,城东深巷中,乔二打着哈欠,陪同庞达去看他推荐之处。许是近日来出精无度,再加政务繁忙,中年儒生面色惨淡,疲态尽显,好似身患重病一般,唯有双目依旧炯炯有神,深邃而犀利。
  两人走不多久,停在某个岔路口,庞达顺着乔二所指望去,见十数颗葱郁的树木包裹中,正有一幢小楼。那小楼下宽上窄,二层檐顶铺着青瓦,墙刷朱漆,窗贴藤纸,一看便知修缮的极好。
  儒生再观察片刻,发觉乔二所言不假,周遭尽是铺面货仓,值此黎明,当真没有一间亮着烛火。他放下心,摸出两锭大银,抛给猥琐虞侯道:" 此处甚合某心……不过某无意强取豪夺,这些便算租金,过些时日,小楼再交还于你。"
  " 走吧,随某迎接天使。" 说罢,他转身就走,乔二本欲接些奉承话,见状连忙跟上。此处距东门不远,两人穿过几条街,只半刻钟,便到了城门附近。
  介时天已大亮,襄阳众文武纷纷到来,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寒暄客套,另有一营披甲的精锐士卒,列阵以作仪仗。再过片刻,吕文德与郭靖联袂而至,互相见礼毕,带领文官武将恭候天使。北侠不喜这等场面,可既开口答应,倒也别无二话,等候时面沉如水。
  静待半个多时辰,官道上才有动静,先是烟尘滚滚,后有十数骑护卫着一辆马车,急急向西驶来,不一阵,赶至东门百米外。吕文德眼见此景,亲热的牵起郭靖,率襄阳文武前去迎接。
  那辆马车停下时,随行的骑手散开,从中钻出个宦官打扮的男子,已过五旬,保养的极好,像个弥勒佛般白白胖胖的。
  " 臣,京西北路制置使,兼知襄阳府事吕文德,叩见天使,战时官员不得离城,有失远迎还请天使恕罪。" 相隔老远,吕文德便叩拜于地,襄阳所属诸文官与他一般;十多位武将因甲胄在身,无法施以全礼,皆躬身抱拳,北侠立在当中,倒不显眼。
  " 咱家知晓规矩,吕制置,文武官员全来了?" 那宦官干笑几声,缓步上前,一边打量众人一边发问。吕文德闻言爬起身,拍拍尘土,拱手道:" 回禀天使,现下襄阳文武俱在。"
  说罢,侧身相请,又笑道:" 范都知一路劳顿,吕某已备好居所,请随我进城歇息。"
  " 嘿,吕制……应是吕经略使了,咱替官家办事,便不是娇贵之人,况且现下正值国战,且免去繁文缛节,诸位听宣!" 那姓范的宦官话毕,吕文德先惊后喜,又见他从怀中取出一玉轴锦绸,展开道:
  " 朕膺昊天之眷命,制曰:京西北路制置使,兼知襄阳府事吕文德,经文纬武,守御尽责,晋天章阁学士、通奉大夫、升京西两路经略安抚使……"
  随那宦官尖着嗓子念旨,众人又像先前或跪或躬,可听得一阵,皆露疑惑之色,更有甚者一脸怒意。原来除吕文德外,唯有庞达被赐同进士出身、朝奉郎、判襄阳府司录参军事,其余诸文武只是勉励一番,赏俸半年,至于底层的小吏士卒,更连酒肉都无。
  " 几番获胜,全无赏赐,朝廷当真吝啬……"
  " 定是有奸妄蒙蔽官家,哼!俺们浴血拼杀,他们却在东边享福……"
  " 这还打甚鸟仗,只怕儿郎们要闹翻天去……"
  文官们虽有涵养,不敢当着天使的面发作,却个个腹诽连篇;军中战将则尽是暴烈性子,早在那低声抱怨,当中尤以韩如虎、刑杀才为最。而在他们前面,郭靖粗眉紧皱,暗觉赏罚不公,如愿获赐恩科的庞达却脸色平静,似早就猜到朝廷会如此行事。
  " 这……范都知……"
  " 还有义士郭靖之妻郭黄氏,贤良淑德,忠贞守节,封青阳县君……咦,青阳县君不在此处?吕经略使,你前番没收到邸报?"
  怎料临近末尾,那位范都知竟又补上一句,话音未落,襄阳文武立即噤声,齐齐转头看向北侠。吕文德先前亦存疑惑,本欲替下属交涉,问个明白,听罢一时哑口无言。而老宦官宣完旨,回望一圈,见并无女子在场,不禁疑惑发问。
  " 内子近日身体抱恙,在家修养。" 值此当口,郭靖上前拱手示意,随即退在一旁,再无言语。范都知转头而视,打量他时,先奇后黯道:" 你便是……郭义士?模样……倒算魁梧……"
  有宋一朝,辞受皇恩者数不胜数,且多被坊间传为美谈,是以现下黄蓉未至,范都知倒没多想。只是作为皇帝身边的亲信,今日初见传闻中的猛士后,暗觉北侠相貌淳朴,像是个中年农夫,心中不免失望。
  受封者未至,老宦官虽不介意,身旁却有人讥讽道:" 哼!甚么身体抱恙,现下文武皆来迎接朝廷使节,一个乡野愚妇却不到场!范大监,这郭黄氏有蔑视官家之嫌!"
  此话一出,吕、郭、庞等人勃然变色,一众武将更横眉怒目,齐齐瞪向发声者。却见那人身着绿色朝服,年逾三十,面相阴鹫,尤其一对眼睛如鹰视狼顾,射出嚚猾狠戾的光芒。
  " 这位同僚想必是初次出京,呵呵,年轻气盛啊……范都知,不知另外两位是?" 吕文德老于世故,赶忙拉住郭靖暗中安抚,同时不接此人的话茬,看向范都知身后两个雄壮汉子。那文官经他一通连消带打,气得闷哼一声,虽不敢再出言造次,却脸带倨傲立在原地。
  " 这位乃是汪御史,此番前来,专为清点粮秣,校检军功。"
  范都知久居宫中,亦是圆滑之人,说明那文官的来意,又侧身让出二位武臣,着重介绍道:" 至于这两位,皆是实职的带御器械,一个乃禁军第一高手,傅远傅教师,此行为率队副使,另一位唤作董照,亦勇武过人,他们前来襄阳,一是护卫车架,二来还要亲临战阵,替官家巡视诸营。"
  所谓带御器械,乃宋帝亲随宿卫,早前亦称御带,不比御前诸班值的花架子,是从数十万禁军中擢拔而出,除荣职外,定员不满十人,皆能徒手格杀虎熊。据江湖传言,当年东邪之徒曲灵风,便是因入窃皇宫,被这些禁中高手缉捕,最后与一位姓石的御带同归于尽。
  待宦官话毕,众人再不管甚么汪御史,全打量起那两位武官来,一时议论纷纷,就连郭靖也因牛家村之事,定睛朝他们看去。而那傅远与董照见状,不卑不亢拱手行礼,面向北侠时,流露出几分亢奋与热切。
  另一旁,吕文德对他俩倒不甚在意,只感姓汪的御史来者不善,正心中计较,忽听范都知招呼道:" 经略使,借一步说话……"
  他正有此意,当即陪宦官走出几步,耳听道:" 朝堂之事,想必吕公有所耳闻,咱便不提了。官家命咱一路急行,却是有口谕问你,吕经略使,敢问战事何时能结束?今年各地皆有旱灾,朝廷实在入不敷出……"
  " 这……鞑子近日已聚兵江北,足有数万……想来大战迫在眉睫。" 吕文德诧异于灾情竟严重到圣意垂询,不敢托大,如实道:" 具体如何交战,尚未定夺,还需午后众将军议,想来应以稳守为主。"
  " 吕经略使,咱家并非要指手画脚,只是襄阳亦有数万军队,且前番还大获全胜,今次为何不主动出击?" 那宦官对战事一知半解,因肩负皇命,竟督促他出兵道:" 若鞑子拖着不来,难不成襄阳一直空耗粮草?还请吕公替官家分忧,尽早败敌。"
  " 大监不知,鞑骑锐不可挡,陆上对垒乃寻死之道,水战则为我军优势,怎能弃长取短?" 吕文德听罢一惊,赶忙出言劝阻,解释道:" 如今敌强我弱,吕某牢牢守住襄阳,不让鞑子踏足南岸,才是替官家分忧。"
  " 唉,吕经略使,咱家知你劳苦功高,就给你透个底,前番大捷近年未有,首级虽点检无误,可赈灾恁费钱,宰执们……朝中只盼能速败鞑子……" 范都知虽未坚持,却旁敲侧击几句,随即又脸带神秘道:" 不瞒吕公,那位汪御史乃是公相门生,专来彻查军中贪腐……"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声若蚊呐道:" 咱家言尽于此,吕公可派人早些安排,莫要到时闹得不痛快,咱家不好交差……" " " 襄阳久历战火,若非将士用命,早已沦陷,谁敢克扣他们的粮饷?军中所有收支,皆经庞参军校检,昨日吕某方才审看,并无一分差错!" 吕文德正色作答,说到后来,也悄声道:" 不过大监提点之情,吕某铭记于心,稍后自有特产相送。"
  他与郭黄夫妇相交多年,知女侠不喜抛头露面,因此面对朝廷使节,便将她原先整备辎重等事隐去。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范都知闻言转头相视,见不远处的庞达满脸憔悴,生得却极为儒雅,暗地里赞道:" 官家慧眼识金,倒真是个有才的,比那甚么郭靖要强上许多……"
  吕、范两个言语之际,有不少人想奉承皇帝亲卫,上前与副使傅远及董照见礼,其中多为文官及吏员。至于韩如虎等将领,虽得见传闻中的带御器械,却因边禁之争,只在好奇打量。而庞达趁此时机,来到郭靖身旁,宽慰道:" 郭大侠,你乃襄阳庭柱,勿需与那等小人一般见识。"
  " 先生当知郭某性子,只牵挂战事,对了,尚未恭喜先生获赐恩科……怎地先生如此憔悴?" 北侠转头答话,不想见他形如枯槁,急道:" 可是近日来太过劳累?且等晚间,再让内子送去些食材补品。"
  " 却是连夜失眠,无妨的……" 中年儒生听罢脸现惭色,思量片刻,欲言又止道:" 郭大侠……庞某想问询一事,倘若局势有变,揽得良机,你可敢不畏险阻,深入敌境交战?"
  " 只要能击退鞑虏,保襄阳百姓平安,某纵使殁于江北,又有何不可!" 北侠木讷不假,有关战事却极为敏锐,沉声出言后问道:" 莫非……先生已想出破敌之策?还请快快讲来。"
  " 此间人多耳杂,非是详解之处,且等午后军议再说不迟,到时……还要请夫人参详一二……" 庞达眼中一喜,低声示意他莫急,郭靖性子沉稳,闻言不再开口相询。
  另一边,吕文德与宦官密话完毕,转回车前,命锐卒当先开路,率文官武将奉迎天使入城。襄阳百姓一早得到消息,尽来围观,城门处人声鼎沸,街巷中拥挤不堪。
  为示朝廷亲民,范都知弃车步行,襄阳官员皆默默陪同,只有那汪御史来回张望,显得极不安分。而某座酒肆的二楼,一个不起眼的汉子似得到信号,在围栏上挂起数朵金花,殊不知下面的街边,正蹲着两个乞儿。
  且说襄阳文武各有值守,将天使送至府衙便尽皆散去,吕文德则在后堂设宴,留郭、庞两人,与范都知一行接风洗尘。北侠本欲去巡营,可新晋的经略安抚使哪肯放他走,半请半拽着入了座,心中好不烦闷。
  席间多谈趣雅,不论国事,吕文德长袖善舞,自不必多说;郭靖不愿多言,只在闷头吃喝,范都知看在眼中,更增几分不喜;而庞达因谈吐文雅,举止得体,与老宦官聊在一处时,每多欢笑;至于汪御史则偶尔插话,暗戳戳讥讽北侠夫妇,万幸被吕、庞二人用言语带过。
  不想刚刚酒过二巡,菜肴还未上尽时,忽有一郭府侍卫来报,与郭靖耳语几句,就见他"腾"的起身,直言子女远游归来,要告罪请辞,随后不顾范都知脸色难看,急急出衙而去。
  北侠离去后,席间气氛骤降三度,几人相对无言,略显尴尬。汪御史终于寻得机会,把着酒杯,不阴不阳道:" 中贵人,其妻拒不领旨,其又无故离席,这一家人当真不把朝廷放在……"
  " 大监有所不知,郭大侠的子女前往秦陕刺探军情,如今归来,料想必有所获,因此不得不急。" 怎料他说到一半,庞达抢过话头,起身拱手道:" 吕公、大监,也请恕某告退,前去旁听一番,好作谋划。"
  汪御史出言被他打断,竟浑不生气,神色略显惊疑,一对眼珠转个不停;吕文德则颇为默契,颔首同意后,在一旁连连帮腔,尽说郭、庞二人的好话;至于范都知听罢,心中不快稍褪,亦对庞达愈加看重,熟络道:" 庞参军心系国朝安危,咱家怎能拦着?战事为重,郎君自去便是。"
  不比方才北侠离去,中年儒生走时,老宦官竟亲自送至堂外,吕文德见状只得陪在一旁。待他走后,汪御史也请辞告退,出得府衙,唤过几个御前班值,不知前往何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黄蓉一早去了丐帮分堂,此刻亦得护卫通报,因耶律齐在旁相陪,便与女婿一同归家。美妇虽气于子女不顾大局,助杨过之妻出逃,却更牵挂两人的安危,尤其对夺了她身子却不知情的青年,股股思恋几乎无法抑制;只是即将见面之际,她又惴惴难安,唯恐两人离别一月,那混小子就变了、改了,再不像原先一样痴迷自己、纠缠自己……
  如此作想下,她似新婚燕尔般激动忐忑,不知不觉,竟提起真气赶路,险将女婿甩得没影。无移时,赶到家门前,正遇到同样急急而回的丈夫,美妇这才收敛情绪。而耶律齐稳重通达,知郭黄夫妇皆是心焦,与岳父简略见礼,便陪他们进入府中。
  三人迈足疾行,赶至大堂外,见几个丫鬟来回忙碌,或端菜撤碟,或斟茶倒水;而两个蓬头垢面之人围桌而坐,正捧碗狂吃,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也不知饿了几日;还有一位愁眉不展的独臂僧人,似有甚难解之事,在堂中来回渡步。
  瞧见那高个的邋遢身影时,美妇一对星眸便移不开了,情不自禁欲柔声呼唤,却听丈夫怒吼道:" 取藤条来!两个逆子叛女,竟还有脸吃喝?给我跪下!"
  那俩蓬头垢面的正是周阳兄妹,发觉爹爹到来,仿佛老鼠见猫一般,立时扔下碗箸,跑到堂外跪地,大气不敢出一声。而郭靖吼完,已有丫鬟将藤条取来,他持在手上,就要去执行家法。
  " 爹爹,一切过错皆在我,与襄儿无关,要打只打我罢。" 荒唐子眼疾手快,将妹妹护在身后,小东邪也颇为仗义,朝前挤着想一同承担。北侠作势欲打,可见子女模样邋遢可怜,一时下不去手,咬着牙道:" 两个小畜生好大的胆子!殊不知你们娘亲为了龙女侠千里取药……龙女侠呢?怎地只你们回来了!"
  " 龙姐姐她……尚在江北,娘亲……" 周阳本要作答,可看到十余步外正盯着自己的黄蓉,鼻间一酸,再也说不出话来。一霎时,荒唐青年热泪盈眶,饱藏了思念、委屈,还有他一路来无法宣泄的悲痛。
  只这一眼,激得美妇神荡魂摇,怜爱涌心,刚要开口去劝丈夫,怎料又有一人来到堂外。看清来者后,她神情蓦然一变,紧接着,呈现在荒唐子眼帘的女侠,已变作冷眼霜眉,略带不屑。而那位后来者缓行两步,与她并肩而立,喘气时面色惨淡,不是庞达还能是谁。
  莫看周阳整日大大咧咧,实则颇为敏感,而旅途间种种坎坷,虽让他增加了阅历,磨炼了性子,却也因不戒之死而肝肠寸断,终日悔恨莫及。现下归来,荒唐子迫切想对美妇倾吐悲苦,诉说相思,可见她对自己流露出这般神情,一时茫然不解。
  另一边,郭靖问话后等待许久,也不见他回答,不禁怒火中烧,便要狠心向爱子抽去!那位独臂僧人,也就是田伯光见状,快走两步挡在徒儿身前,开口劝道:" 郭大侠,事分轻重缓急,请容小僧将紧要告知,再罚我这徒儿不迟。"
  " 可是万里独行侠田伯光田兄?郭某一时心急,还请田兄莫怪。" 北侠闻言立时停手,更抱拳一礼,连声致歉。他最是尊师重道,方才急火攻心,注意力全在周阳兄妹身上,如今得见爱子的恩师,自然礼敬有加。
  " 夫君,快请田兄入堂安坐,此处怎是说话的地方。" 田伯光刚欲分说,不想黄蓉迈着莲足上前,微笑着与丈夫示意。她这一走,正巧将庞达露了出来,郭靖瞧见时,赶忙问道:" 正是正是,田兄请……咦,先生怎地也来了,可是有甚要紧事寻我?"
  " 并无甚事,方才郭大侠走得急,就想来看看,有无某能相助之处。" 儒生闻言,将目光从跪着的周阳身上收回,又看了眼几步外的黄蓉,微笑道:" 此外,某虽不懂江湖之事,可这位田兄既从秦陕返回,某也想旁听一番,了解彼处与汉中的情形,不知是否方便?"
  郭靖自无不允,替田、庞互通姓名后,请两人进得大堂,也不管儿女跪地顶着烈阳暴晒;黄蓉则命丫鬟收拾残羹,冰上几壶凉茶,亲自给客人斟沏时,暗对女婿轻点鸾首。
  耶律齐倒不笨,偷取了两壶茶水,悄悄放在周阳与郭襄脚边,又敞开外袍替他们遮阳。可他的一举一动,怎能逃过北侠的法眼,只不过因父子连心,视而不见罢了。
  宾主落座时,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转头相视,却是郭芙与破虏赶至堂外。郭大小姐从驿站返回,见耶律齐也在场,便去寻夫君窃语;而傻小子虽被兄长与姐姐耍得惨,却丝毫无怨,眼巴巴望向父母,打算替他们求情。
  " 唉,莫管小辈们,有劳田兄告知我夫妇,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何事,龙女侠她身在何处?" 眼见子女齐聚堂外,北侠不知欣慰还是无奈,苦笑片刻,恭声问向田伯光。
  万里独行侠闻言,略整思路,继而开口,将沿途的林林总总详尽道出。从郧县到商洛,直至终南山混战,再到不戒为报恩情葬身古墓前,紧接着众人于山下引敌西去,穷途末路时,又得史家昆仲相救,在万兽山庄定计分批南下,最后则是杀出重围,一路躲躲藏藏回到南岸。
  等田伯光叙说完,已然口干舌燥,郭黄夫妇也听得时而心惊,时而唏嘘,直叹儿女的际遇堪称离奇曲折。在中间,北侠得知老妖僧对女儿起意,当真捏了一把汗,直听到玉钵被魔功反噬,才放下心来;女诸葛则因迷茫子凑巧前来,不由暗暗起疑,亦问起屠龙手的下落,却未得到答复;至于中年儒生,想是不感兴趣,只打听些秦陕地势、鞑军战备,便再无言语。
  " 这么说来,史孟捷兄弟尚留在北岸接应?" 盘算片刻,郭靖拂须发问,见田伯光点头,不禁犯难道:" 这……大战将起,若龙女侠此时走水陆,只怕要受到波及……"
  " 夫君,可派船接史孟捷兄弟到襄阳,他一路披荆斩棘,也需修养几日,待战事结束,再看究竟是送药过去,还是迎龙女侠回来。" 黄蓉知丈夫所忧何事,一早想好如何应对,又朝田伯光笑道:" 方才听田兄所说,那位青甲狮王精明强干,应能看懂形势,不会操之过急。况且,新万兽山庄如此隐秘,现下比起襄阳来,倒更安全些。"
  " 黄帮主,襄阳有何不妥……" 郭靖点头称善,可田伯光因初来乍到,听得两眼一抹黑,不禁好奇发问。
  " 田兄今日初至,想必还有所不知,如今江北已聚了数万鞑子,眼下大战一触即发……" 黄蓉本欲解释,怎料一旁沉默的儒生抢先出言,说完后还冲她笑笑,惹得女侠心中一烦。
  " 原来如此,叔刚兄弟乃沉稳之人,定不会让龙女侠涉险。" 田伯光先朝庞达拱拱手,又似想到何事,对黄蓉欲言又止道:" 黄帮主,伯光有一不情之请,说出来还望莫怪。"
  " 可是……我那师兄之事?" 女诸葛何等聪慧,立时猜中他心头所想,而独行侠暗赞一声,也如实道:" 正是,家师原为黄岛主之徒,虽因……被赶出桃花岛,然无日不盼望能重返师门,如今逝去,可否禀明黄岛主,容他落叶归根?"
  " 师兄他……也是命苦之人,此事我替爹爹应下,待有闲时,必将他的衣冢迁往桃花岛。" 先前得知不戒壮烈而死,黄蓉便心有戚戚,遗憾未能与他见上一面,如今自然答应下来。而田伯光得到答复后,脸上虽有喜色,可连声道谢时,仍存些许犹疑。
  " 田兄远来劳顿,这几日还请在府里休息,我这就去将阳儿的院子拾掇一番,你们师徒同住可好?" 黄蓉以为他乏了,又不忍儿女顶着烈日久跪,当下显出女主人的殷切,打算结束谈话;同时也因庞达在旁,极不舒服,心烦下欲借此机会,撵那书生走人。
  郭靖见妻子如此说,也是盛情邀请,怎料田伯光犹豫一阵,摸了摸怀中之物,终是横下心来道:" 郭大侠,黄帮主,田某还有一件隐私,想单独告知你们夫妇,不知……"
  说到此处,他尴尬的朝庞达拱手,致歉道:" 还请庞兄见谅,此事关乎我那徒儿的身世,所知者越少越好。"
  " 无妨,某正要告辞。"
  北侠夫妇闻听此言,俱是一凛,又见他颇为郑重,心中更增莫名。庞达则神情自若,笑着起身还礼,只是答话时,满含深意看向黄蓉。而郭靖见他欲走,也未强留,招呼妻子道:" 既如此,蓉儿你且替我送送先生,我陪田兄先去书房等你。" 话毕,他与儒生恭敬道别,请田伯光去往内宅。
  " 先生……奴家送你出去……" 等丈夫走后,黄蓉朝庞达屈身一福,借着背向子女,眼波流转道:" 庞郎……可是专为来看我?奴家好生欢喜。"
  "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今日特来告知蓉儿,你往常心奇之事,待午后军议便即揭晓。" 儒生脸露渴态,低声念了句凤求凰,随即笑逐颜开,迈步朝堂外走去。女侠闻言星眸一亮,连忙追了上去,娇声问道:" 哦?庞郎才智卓绝,又谋划许久,此番是打算效仿赤壁,还是再现乌巢?"
  " 蓉儿休怪,容某卖个关子,另外,到时还望你莫要反对。" 庞达笑着摇头,脚下亦不停歇,黄蓉本欲再问,可两人说话间已到堂外,她怎敢在儿女面前显露妖娆,立时改为端庄之态。
  怎料儒生好似有意一般,猛然停步在荒唐子身前,朝她附耳道:" 昨夜蓉儿嫌家中不便,今日某特意寻了处隐秘之所,供你我旖旎,便在东门……"
  美妇始料不及,直羞到耳根子里去,可她既不敢作违逆之举,又怕儿女看出异样,只得驻足聆听,装作正和儒生探讨要事的模样。所幸庞达时常出入郭府,与北侠夫妇交往密切,郭芙等人见怪不怪,皆未在意。
  唯独周阳满脸愠怒,只觉那儒生极为碍眼,尤其想到先前黄蓉冷颜以对自己,现下却与此人谈笑生风,更亲密耳语,心中又苦又嫉,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 好,便如先生所言,待军议过后,小女子便去……寻你商量……" 女诸葛强忍不快,待儒生耳语完,一边替他遮掩,一边不着痕迹的退开一步。可惜理智终究抵不过感性,她出言时,情难自控的扫了荒唐青年一眼,见他俊脸上汗泪混杂,愈加心疼,说到最后已微带颤音。
  " 有劳郭夫人,勿需远送,小可先去了,晚间你我再详谈细叙。"
  庞达瞧得清楚,眼中闪过几缕阴沉,神情却波澜不惊,朝黄蓉及耶律齐等人叉手作别。美妇携几个子女还礼,目送他离去,唯有周阳不闻不问,耸拉个脑袋不知在想何事。
  且说中年儒生行至廊道,回头望向堂前,见自己走后女诸葛并未停留,嘴角微微一勾。当即他继续往府门而去,迈步时从袖中摸出个药匣子,喃喃道:" 纵使是假,我也甘之如饴……反正再过几日,一切便尘埃落定……"
  庞达返家时,在襄阳城南,勾栏瓦舍扎堆处,乔二拍开一座宅院的侧门。此处似是私娼,只在靠近深巷的墙沿挂着几盏灯笼,且占地不大,修缮极简。
  进院后,不待守门的小厮言语,他便急匆匆闯到一间屋中,嚷嚷道:" 许三婆子,死哪去了?老子有事寻你!"
  " 诶呦,我道是哪个贵客火急火燎,原来是乔虞侯您呐,怎地昨日方从老身这取了药去,今日又寻来了?" 待乔二吼完,从里间钻出个年过五旬的妇人,浓妆艳抹,头上还扎着几个雀翎,看上去不似老鸨,反倒像个神婆。
  " 莫非昨夜虞侯没能尽兴?嘿嘿,就知您精龙活虎,不比一般汉子,老身若年轻个十来岁,只怕也要拜倒在您胯下。" 那妇人满脸谄笑,喋喋不休,且不顾年老色衰,连连用皱眼抛媚。
  " 少他娘碎嘴子,早前欠你银子时,你还叫老子乔屁眼呢!" 乔二险些没吐出口,捂着嘴骂将开去,那唤作许三婆子的妇人不以为意,奉承道:" 虞侯不知,老身早看出你是天上的星宿,如今下界来磨砺,是以才出言相激,哼!换个甚么道宗佛祖的,老身还不惜的骂他了,所谓……"
  " 停停停,老子来是想问你,可有壮阳之余,能让女子发情的药物?" 猥琐虞侯听她胡扯,脑仁生疼,当即抬手制止,而后急切发问。
  原来方才庞达前往郭府时,吩咐他勿需跟随,乔二暂得空闲,便大着色胆来此筹备。早在昨夜偷窥,这厮便对女侠丰满的肉体垂涎三尺,再加今日所见,也看出庞达应是未交即泄、遇花而痿之人,无法满足那虎狼之年的女诸葛,暗地里更是跃跃欲试。
  不过他知自己位卑职低,难入黄蓉的眼帘,只得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想寻机与绝色美妇交合欢爱。至于生死成败,这厮全然不放在心上,反正已稀里糊涂当了鞑子细作,保不齐哪日就会案发,但若能凭借折花手段,肏得那骚夫人欲仙欲死,得其赏识提携,便再不用担惊受怕。
  " 虞侯倒是问对了人,早在几年前,老身还未到襄阳时,曾替郧县一位大官人调配熏香,嘿嘿,乱欲纵念,当真男女通吃……" 许老媪闻言,以为他又看上哪位清倌儿,求欢不成想要使坏,便先自夸一番,又话锋一转道:
  " 不过青楼不比勾栏,讲究个你情我愿,虞侯若使这等手段,未免……再者老身刚在襄阳站稳脚跟,却不想惹上官司。听说前些天,藏香阁的王四娘整日都在寻你……"
  " 莫怕,老子这次看上不是风尘女子,而是良家妇人。" 乔二贼眼一咪,浑不怕说漏了嘴,许老媪听了更是连连摇头,推脱道:" 那就更不成了,这可是私通之罪,若东窗事发,那妇人的夫家闹将起来,老身的余生只怕要在监牢……"
  " 啪!"
  猥琐虞侯听得心烦,将庞达赏的银子拍在案上,那妇人见钱眼开,哪还有半分不愿?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去,嘴上道:" 虞侯乃天上星宿,怎会被人间律法所束?这是老身早年调配的孤品,已所剩不多,名为养龙润凤油,男子只需外抹阳具,便可金枪不倒,而女子嘛……"
  话到此处,许老媪故弄玄虚一番,勾得乔二连声催促,才嬉笑道:" 至于女子,内服外抹皆可,不过凡是良家妇人,怎肯服用春药?是以这最妙之处,却在油中的淡香,逢气而散,遇汗则融,不论女子或闻或沾,皆会让药效渗入,嘿嘿,哪怕再烈的贞妇,最后都会变成淫娃……"
  听她说的神乎其神,乔二不禁淫心火热,抢过那瓷瓶就走,出门时贼眼滴溜溜直转,脑中盘算起该如何下手。那妇人也不管他,急急的拢过银子,掂掂分量后眉开眼笑,小声嘀咕道:" 真是个急龊货,那龙凤油按理虽应如此,可老身调配时药草稀缺,实效便不知晓了……"
  且不提猥琐虞侯去往何处,转到郭府书房内,却见清茗冒起的袅袅热气中,三人围桌而坐,气氛略显压抑。
  左首处,黄蓉目不转睛,阅览着一纸书信,月眉时展时蹙;在她身旁,郭靖面色凝重,沉默的等待着妻子,显然方才已看过一遍。而客位上,田伯光眼巴巴瞅着夫妇二人,几次欲张口发问,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 年月不详……渔人之言亦有出入……" 不知信上所写何事,女侠喃喃念时俏脸略显烦愁,可看到最后,又有如释重负之色。阅毕,她将纸张重新折起,星眸恍惚一阵,问向丈夫道:" ……靖哥哥,你怎么看?"
  " 阳儿乃你我骨血,非是甚么年月不详能改。" 郭靖取过信纸,沉声出言时撕了个粉碎,又转头对田伯光恭敬道:" 郭某无意亵渎不戒大师遗物,只是此信留之无用,徒增烦恼,还望田兄莫怪。" " 无妨无妨,我师若有在天之灵,亦会如此作想。" 独行侠听罢,心中大石终于落地,连连摆手后又问道:" 那……阳儿那边,贤夫妇可要……?"
  " 便不与他说了,那混小子……与他爹爹一般认死理,只怕得知此事,会胡思乱想。" 方才丈夫铿锵出言,黄蓉便脸露柔情,此刻兴致上来后也不顾外人在场,调侃了自家爷俩儿一番。
  郭靖听得老脸通红,却也默默点头,田伯光见状,倒觉这夫妇二人果如传言中那般恩爱,同时亦为徒儿开心不已。
  解决完此事,独行侠便要告辞,郭黄夫妇知他远来疲倦,直要送他去周阳的小院歇息。怎料三人刚出书房,就听前院一阵嘈杂,更有金铁之声响起,连忙过来查看。
  " 他娘的,俺老韩今日便要反了这朝廷,斩了那狗官!"
  还未到大堂,就听一人大着嗓门嚷嚷,再朝声音传出之处望去,却见韩如虎及三五个战将顶盔掼甲,手持长兵,个个脸带愤恨,而耶律齐与破虏左拦右抱,正苦口相劝。
  络腮悍将骂将不停,瞧见北侠夫妇后,一溜烟跑了过来,悲声道:" 郭大侠!
  夫人!明明账目无误,那鸟御史却扣下刑杀才等几位同袍,他奶奶的,现今儿郎们都快炸营了!"
  赵家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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