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万国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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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山茶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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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山茶花开
  电话铃响的时候,剪辑正卡在副歌那一下。
  彭家炜在书房里剪北线的素材,签约才落定,桌上还摊着工程日志。电话响起来,是格雷父子茶行的柯林斯先生。柯林斯先生先绕了一圈天气,又绕了一圈秋茶还没上市的行情,最后才把正题递出来:季度合同走完头一期,茶行想提前谈下一程的安排,财务那边先问了一句——往后的发票,抬头写谁?
  “先写我个人,不行吗?”他把剪辑暂停,往椅背上一靠。
  “行倒是行。”柯林斯先生在那头笑,笑里带着点替他着想的意思,“只是老先生交代过,格雷家做生意,抬头得写正。您这摊子越做越大,茶席、栏目、影像,还有奥莱娜小姐的点心,这么多进项全落在个人名下,往后税务、合同,都不好看。”
  他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沈清漪端着茶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没有立刻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桌角那一摞等着归档的纸。
  “柯林斯先生的电话?”
  “嗯。问发票抬头。”彭家炜说,“他说,抬头都写不对,后头没法谈。”
  沈清漪没有接话。她把那摞纸一张一张理齐,边角对齐,放回文件夹里,动作比平时慢。他看着她的侧脸,没催。她理纸的手慢下来,就是有话到了嘴边,还没挑好头一句。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清漪把文件夹合上,轻声说,“立公司的事,我当着全家人落个字。”
  那句话,是在晚饭桌上说的。
  奥莱娜炖了一锅红菜汤,配刚出炉的面包,汤里搁了酸奶油,红得发亮。彭家炜替每个人盛汤,盛到智雅那碗时多给了一勺,被克洛伊当场揭发偏心,满桌子都笑。笑声还没落,沈清漪把筷子放下,环视了一圈这一桌子人,慢慢开了口。
  “立公司的事,我跟家炜商量定了,今晚当着全家人落字。”沈清漪说,“北线的签约款,到账了。茶行又来问续约——”她顿了顿,目光扫到智雅,“你的栏目在走账。金老板的边栏,也要签了。”她把筷子在碗沿上放平,“这么多钱进进出出,全走咱们俩的联名账户——不行了。”
  他把汤勺搁回锅里:“今晚就定下来?”
  “成立公司。”沈清漪说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正经注册一家。钱,走公司的账。”
  “合同呢?”克洛伊追了一句。
  “用公司的名签。版权,归到公司底下。”沈清漪把最后一句放慢,“先把这个架子,立起来再说。”
  桌上安静了两秒。安娜先点了头,她把一缕金发别到耳后,说:“早该了。家炜接的活儿,已经不是零工了。零工不用签约,也没人拿着合同等他。”
  “公司。”克洛伊把面包咽下去,问得直截了当,“babe(宝贝),股东算谁的?先说清——有我的份没有?”
  “股东先不急。”沈清漪笑了笑,“先把架子搭起来。名字得先有。白薇说注册第一步就是查重,撞了别人商标就驳回来重报,一来一回两周。”
  “那就现在想。”彭家炜环视一周,“一人提一个,提得好的,今晚的碗就不用洗。”
  提名环节立刻乱成一锅粥。克洛伊提了个体能工作室味儿的名字,被安娜面无表情地评价为“像卖蛋白粉的”;奥莱娜提了个带“面包房”字样的,话一出口自己先摇头:“太小了,装不下你们。”智雅抱着鲨鱼抱枕念了个英文缩写,念完自己先忘了;格蕾塔提的名工整得像工程编号,沈清漪听完直摇头:“那是给机床厂起的。”满桌子笑了一轮,名字还是没影。
  “其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埃莉诺忽然开口。她把面包掰成小块,慢条斯理地摆在盘子边上,“可以往拉丁语里找。”
  全桌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给植物定名,都用拉丁语。”埃莉诺把面包掰下一小块,捏在指间,没吃,“拉丁语不随口语变,写下来就定了。”
  “那茶呢?”沈清漪问。
  “茶树,Camellia sinensis。”埃莉诺说,“Camellia 是山茶属。茶、山茶花、油茶,都是一属的。”
  彭家炜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你做茶,根子在这儿。”埃莉诺的目光落到沈清漪脸上,又慢慢扫过一桌子人,“智雅拍日子,安娜跳舞,奥莱娜做面包,克洛伊上课——往后要做的,都是过日子里的事。”她把那小块面包摆回盘子边上,“用属名做公司名,根就写在门牌上了。”
  “Camellia。”沈清漪轻轻念了一遍,眼睛慢慢亮起来,“山茶。”
  “还有一层。”埃莉诺咬了一下指甲,这是她想事情时的老毛病,“这个属名,是纪念一个植物学家的。格奥尔格·约瑟夫·卡梅尔。”
  “卡梅尔?”格蕾塔抬起头。
  “嗯。他一辈子在亚洲收植物标本,没什么钱。”埃莉诺顿了顿,“死了以后,名字还是靠别人给他起的学名,才留下来的。他替别人留名字,自己差点被忘了。”
  她说完,声音低下去,目光在桌上打了个转:“老房子、旧年表、我那些没人看的论文……都是差点没人要,又被捡回来的。还有——”
  “还有我。”智雅举着勺子接话,“我也是差点散掉的。”
  满桌子笑起来。彭家炜伸手,把埃莉诺摆在盘子边上的那小块面包推回她面前——她想事情想得出神,就会忘了吃,这个家里,如今都知道。埃莉诺低头咬了一口,才接着方才的话头。格蕾塔把眼镜推了推,补上最后一块:“发音好记。三个音节,英语、德语、韩语念出来都差不多。做门牌也好看,字母匀,我量过了,刻黄铜正合适。”
  彭家炜一直没说话。他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把这个名字的来历、音节、笔画都验算了一遍,最后才开口:“那就它了。”
  “Camellia Limited。”沈清漪当场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下这一行,字迹端端正正,写完了,抬头看他,唇角有一点笑,“老公,从明天起,你就是有公司的人了。”
  “董事先生。”安娜端起汤碗,补了一句,碗也不放下,就那么端着看他,“今晚是不是该……提前庆祝一下?”
  “先把汤喝完。”彭家炜笑着躲开她的目光,“明天一早,跑注册。”
  晚饭散场,碗是克洛伊和智雅抢着洗的——提名落选的人认罚,两个人挤在水槽前,泡沫飞得满手都是。等最后一只汤碗扣好,书房的灯还亮着,沈清漪在里头把三个月的账又过了一遍,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老公,你进来看这个数。”沈清漪头也不抬,拿笔尖一样一样点过去,“茶行预付、北线签约款——栏目的边栏钱,还没算奥莱娜店里的流水。”她把笔搁下,“全挤在一个联名账户里。我夜里做梦,都在对账。”
  彭家炜在她对面坐下,看她把最后一行数字圈出来。那个圈画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
  “公司立起来,第一件事,”沈清漪说,“账分开。家里的归家里,公司的归公司。往后你签出去的字,都是公司的字了,不是你一个人的。”
  “听着有点吓人。”
  “吓人就对了。”沈清漪合上账本,伸手替他把衬衫领口一颗松开的扣子系好,指尖在他喉结上多停了一秒,“担子一重,人就稳当了。我就喜欢你这样?。”
  彭家炜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那明天,董事夫人陪我跑注册?”
  “白薇在电话里盯着呢,用不着我陪。”沈清漪抽回手,拿账本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注册处、银行,你一个人跑。下午从银行出来,你就在台阶上等我——我掐着点儿打车去接你,章程的底稿,正好顺道送白薇。你先把今晚的觉睡好。明天有一桌子的纸等你。”
  第二天早饭桌上,公司两个字就没停过。
  安娜把牛奶杯往旁边挪了挪,先开了口:“往后我接编舞的活,合同能用公司的名签吗?家炜,团里姑娘跟我打听,说个人接活,演出方压价压得狠。挂个公司名头,人家就不敢那么压了。”
  “能。”彭家炜说,“公司立起来,头一个好处就是这个。你们手里的活儿,往后都能挂公司的名了。”
  克洛伊把新课程表拍在桌上,红发一甩:“那我的课程表明天就印公司的名!babe(宝贝),道格拉斯那间健身房是他的,可我的课是我的。学员认我这张脸,往后还得认咱们的牌子。”
  “牌子在安排了。”格蕾塔头也不抬地报进度,“黄铜,凹刻。字体我验过,字母间距匀称,不返工。”
  智雅抱着粥碗,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来转去,忽然小声说:“那我栏目的钱,是不是也要改走公司的账?我跟姐签的分成,还算数吧?”
  “算数。”沈清漪替他答了,“合同还是合同。你的版权是你的,分成一分不少,就是往后过账走公司户头,账清楚点。回头我逐条跟你对。”
  智雅这才把粥碗端稳了,喝了一大口,又抬起头:“那我算不算……公司的人?”
  满桌子都笑了。奥莱娜把一块面包塞进她手里:“你先把这口面包吃了。吃饱了,慢慢算。”
  彭家炜看着这一桌子人。昨晚还围着一锅汤,今早一睁眼,个个都在替那个还没报上去的名字盘算——安娜问合同,克洛伊拍课程表,智雅抱着粥碗算她的分成。连奥莱娜塞进智雅手里的那块面包,都像先替她的店,在这个名字底下占了个位置。
  “都算。”他说,“这个公司,靠的就是你们。”
  早饭散场,他先给白薇打了电话。
  白薇在律所,背景音里有翻卷宗的哗哗声。她听完彭家炜的话,语速立刻快得像在念庭审提纲:“有限责任公司,去 Companies House 注册。大纲、章程、董事和秘书的任命表,我列了单子,照着备,一样不能少。注册资本不用多,一百镑,分一百股。注册费二十镑,加急当天受理,五十。”
  “股份呢?”他问,“一百股怎么分?”
  “彭先生,这话该我问你。”白薇顿了一下,“我建议现阶段就一个股东,全记你个人名下——越简单越好。”
  “董事呢?”
  “你和沈清漪,两个。她兼公司秘书。”白薇说,“她字写得稳,也耐烦对付这些纸。往后摊子大了再说——现在,别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就这么办。还有一样,”彭家炜说,“章程里,我要加一条。”
  “说。”
  “版权统一归口。”他把沈清漪昨晚在笔记本上拟的那行字念给她听,“公司名下的内容、影像、文字、配方,版权统一归公司。谁都不能私自往外授,要签,先过公司这一关,我自己也一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白薇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正的兴趣:“彭先生,你这是还没开张,先把门锁死了。”
  “吃过亏。”彭家炜说,“北线那张专辑,谈股份谈得我脖子都僵了。往后我自己产的东西,先把归属写死,省得回头跟人扯。”
  “行,这一条我替你写进章程,措辞我来把关。”白薇说,“还有句丑话。公司是公司,家是家。公私账混着走,税务上先说不清,真出纠纷,你个人和这个家得连着赔。彭先生,你那本家用账,趁早跟公司账分开。”
  “沈清漪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那说明这个家里明白人多。”白薇干脆利落地收尾,“名字想好没有?你们做的是内容和生活,别起那种一看就像进出口贸易的。”
  “想好了。”彭家炜笑了,“Camellia。山茶属,茶就是这一属的。”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好名字。去吧,注册完把回执编号报给我,我入档。”
  八月下旬的伦敦还带着暑气,街口的报摊把报纸压在镇纸底下,风一过,边角哗哗地翻。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 Companies House 的办公室去,路上被一个卖花的老太太拦住推销了一回向日葵,他摆摆手,脚步没停——今天这趟,怀里这叠纸比花要紧。
  Companies House 的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一股旧纸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队伍排得笔直,谁也不挨谁,前头一位老先生办完事,侧身让开时还冲彭家炜点了点头,说了声抱歉——明明没挡着谁,这声抱歉也得先说出口,伦敦人办事的规矩,客气话永远走在正事前头。彭家炜把一叠表格递进窗口,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先翻名字那一页,眉毛抬了一下:“Camellia Limited。查重过了?”
  “电话查过,说没有冲突。”
  “注册资本?”
  “一百镑,一百股,全记在彭家炜个人名下。董事两人,公司秘书——”彭家炜把最后一栏推过去,“我妻子,沈清漪。”
  办事员逐页对过表格,翻到董事任命那一页,手指停住了,把表格推回来半寸:“这一页顺序不对。秘书任命要在董事任命后头落笔,你们把沈女士的签名放前头了。还有注册地址证明呢?只交了租约复印件,水电账单没附。”
  彭家炜站在窗口前,后头排队的人已经开始看表。他没有争,先把表格接过来,摊在旁边的长桌上,一页一页往回翻:“签名顺序,现场改,要不要紧?”
  “改可以。划掉,重签,旁边签全名和日期,一个字都不能涂。”办事员把红笔推过来,语气不软不硬,“地址证明今天补不齐,这件就得押到明天重新排。加急费照收,日子照拖。”
  他翻了翻文件袋,租约、水电账单、老宅的登记回执都在,沈清漪出门前按白薇列的单子装的,一样没漏,只是账单夹在了章程草案中间,刚才递表时没抽出来。他把账单抽出来,连同改好的那一页一起递回去,又当着办事员的面给白薇打了个电话,免提开着,让她把秘书任命的先后又确认了一遍。电话那头白薇报得又快又准:先董事,后秘书,秘书兼任要另起一行注清。办事员听完,在那一行旁边敲了个小章,脸色这才松下来。
  “下回让律师把顺序排好再来。”她说归说,手底下已经把材料按新顺序码齐了。
  “下回一定。”彭家炜把划改处又核了一遍,确认日期没写错,“头一回办公司,手忙脚乱,您多担待。”
  办事员在受理单上盖了章,推过来一张回执:“加急件,证书最迟后天寄到,或者你们来取。别催,催也没用,系统就这么快。”
  “我不催。”他把回执收好,“好事不怕等。”
  从大厅出来,彭家炜站在台阶上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格蕾塔,她的汇报永远像施工简报:“受理了?回执编号报一下,我记文件夹里。还有,书房门口那面墙我量过了,牌子做三十厘米宽,黄铜凹刻,我托人刻了。钱走家用账,你回来签字。”
  “牌子都安排上了?”
  “当然。”格蕾塔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公司要有公司的样子。你也是,Schatz(我的宝贝)。”
  下午是银行。巴克莱的商务账户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问得比办事员细得多:公司做什么业务、钱从哪儿来、预计流水多少。彭家炜一一答了——内容制作、广告与赞助、影像与文字版权。经理听到茶行框架和北线专辑的数字,态度明显松快下来,在开户文件上圈出对公账户那一栏,又问要不要一并开个美元账户。
  “先只开英镑户。”他摇头,“摊子还没铺到那一步,账户开一堆,账先乱了。等真有美元进来,我再来找你。”
  “也行。”经理笑着划掉那一栏,“看得出,您是个不贪快的。”
  “挣钱不怕快。”彭家炜说,“账得慢慢走。两码事。”
  开户表填到签字样本那一栏,又卡住了。经理把表格转过来,指着空白处说:“两位董事,都要留签字样本。往后单笔过五千镑——双签。”
  “她今天没来。”彭家炜说。
  “那这一栏,先空着。”经理拿笔点了点那处空白,“账户能开,付款权限,锁一半。预付能进;要往外付大额,得她本人来行里,补签一次。”
  “能不能先按我单签开着,她下周来补?”他问。
  “规矩就是规矩。”经理摇头,话说得客气,手却把表格按住了,“上个月就有这么一家,夫妻店,丈夫拿单签的户把钱全提走了,太太告到行里,我们赔了半年工夫。彭先生,我不是为难您,我是怕您往后吃这个亏。”
  彭家炜想了两秒,点了头:“那就双签,一半权限先锁着。今天能办的先办完,她补签的日子,您现在就替我约上,约最早的一天。”
  经理在日程本上翻了翻,给了后天上午,又把身份证件的复印件重新对了一遍光。翻到支票抬头那一栏,他拿笔点着公司名,跟彭家炜对了一遍拼写,照着注册受理单描好,打了个勾,才把那一页翻过去。
  翻到董事个人资料那一栏,经理的笔又停了。他照着证件把彭家炜的名字念了一遍,念得磕磕绊绊,末了自己先笑了:“这个发音,我练到你们公司赚钱那天也练不利索。往后行里、同行那边打交道多,您平时让外头怎么称呼?”
  “Lucas。”彭家炜说,“L-u-c-a-s,Lucas Peng。念不顺‘家炜’的,都这么叫。我自己挑的,顺口。”
  经理点点头,在资料栏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Preferred name: Lucas Peng。“那就这么记下了。往后唱片公司、外国客户打电话来核对账户,报 Lucas Peng,我这边就知道是您。”
  “支票本五个工作日寄到,账户先用。”经理把开户回执推过来,“提醒一句,头一笔款进来之前,别把个人账和公司账混着走。你们会计会谢我的。”
  “会计还没有。”彭家炜说。
  “那就赶紧找一个。”经理笑了,“伦敦最不缺的,就是会计和下雨天。”
  他拿着回执走出银行,伦敦难得放了半日晴,街面上的水洼晃着光。他站在台阶上,把回执和注册受理单并排看了看——两张薄薄的纸,一张写着他的名字,一张写着一个刚出生的名字。三年前刚搬进老宅那天,联名账户里只剩三位数的余额,沈清漪蹲在空房间里数锅碗瓢盆,说咱们先把日子过起来。
  日子过起来了。彭家炜把两张纸仔细收进文件袋,往家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走出去两个街口,一辆黑色出租车靠着路边慢慢滑过来,停在他身前。后窗摇下来,露出沈清漪的脸——她掐着点儿来接他,膝头放着个文件袋,说是顺道给白薇送章程的底稿,其实眼睛先往他手里的文件袋上瞟。
  “上车。”沈清漪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回执呢?先给我看。”
  彭家炜坐进去,车门一关,伦敦半日的晴光被隔在了外头,只剩车厢里一格昏暗。他把开户回执抽出来递给她。沈清漪就着车窗的光,一行一行看得极慢,看到名字那一行,指尖停了停:“Preferred name——Lucas Peng。”她把这一行轻轻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先把这个名字在自己嘴里过一遍,才轮得到外头人叫,“打今儿起,外头人先认它,再认你。”
  “认名字,也认人。”彭家炜握住她的手,“关上门,我还是你的。”
  “锁一半好。”沈清漪把回执折好,收进文件袋夹层,指尖在“双签”那一行上点了一下,“后天上午,我陪你去补签。顺道盯着茶行首季的预付——第一笔大钱进门,我得亲眼看着它落袋。”
  “董事夫人亲自押款。”彭家炜笑着说,“那我这个跑腿的,就在前头开路。”
  车拐过街角,车身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肩撞到一处,谁也没往开挪。沈清漪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平平的:“师傅,前头巷口拐进去,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停一停。我有点晕车,透口气。”
  司机应了一声,方向盘一转,出租车滑进银行后头一条安静的侧街。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底下堆着几只空木箱,卖花的摊子早收了,空气里还留着一点花叶的潮气。车停稳了,沈清漪却没下车。她从文件袋里摸出一张钞票,顺着座椅递到前头去:“师傅,巷口有个茶摊。您去喝杯茶,抽根烟,一刻钟——这段工夫,不用您在车里等着。我们两口子,说几句体己话。”
  司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在伦敦街头拉了半辈子活,什么样的客没见过,手指把钞票一捻,笑了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刻钟,夫人。钟,我替您掐着。”他推门下车,顺手把计价器按停了,走了两步,又回身替他们把后窗留了一条缝,才叼上烟,不紧不慢地往巷口踱去,皮鞋声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车门合上,车厢里静下来,只剩街对面人家窗里隐隐约约的电视声。沈清漪这才转过身,正对着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老公,今儿这个日子,我一上午坐不住。公司立起来了,你的名字,往后要印在合同上、登着报纸——我这个做妻子的,得头一个,把这个日子记牢。”
  “记牢的法子有很多。”彭家炜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
  “我选我的法子。”沈清漪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慢慢滑到自己裙摆底下。裙摆底下什么都没穿——她出门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这会儿被他摸到,先红了脸,声音却稳:“掐着点儿来接你,就是为这个。你别出声——这一会儿,这辆车里,就你我两个人。”
  他的手被她带着,先隔着裙摆在她腿上停了停。裙摆底下光滑干净,带着一点她惯用的、淡淡的皂角香。他隔着布料慢慢揉,揉得她呼吸先乱了,自己伸手把裙摆往上提了提,提得又慢又稳:“别看我脸红……我手不抖就行。今儿这事儿,我想了一上午——你从银行出来那一刻,身边头一个人,得是我;你新添的那个名字,头一个念给你听的,也得是我❤️。”
  他的手指探进那片湿热里,慢慢地揉,屈起来勾。沈清漪整个人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热热地喷在他皮肤上,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探到他腰间,隔着裤子握住那处滚烫,一下一下地抚。车厢里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响,她咬着他的衣领才没漏出声:“老公~~~??你慢些……嗯啊~~~??你一动,我这心里就跟着晃……晃得我……连账都记不住了❤️……”
  “记不住就别记。”彭家炜把她抱起来,让她侧着身子跨坐到自己腿上,裙摆散开,盖住两个人的腿。他扶着自己,从下头一寸一寸地顶进去。沈清漪伏在他肩上,整个人贴紧了他,声音压得又低又碎:“老公❤️……就在这辆车里……你身上还带着那张回执的纸味儿……嗯啊~~~??外头的人认你的英文名字……我认你这个人……从里到外,再认一遍❤️……”
  彭家炜扣住她的腰,陪着她小幅地磨。她不敢大动,只拿腰肢慢慢地沉,沉得又黏又深,磨了一阵,伸手摸到座椅边的文件袋,把开户回执抽出来,隔着裙摆按在他胸口,像盖了个章:“看见没有?这一页,我收在最里层。往后这个袋子里的纸,只多不少。”她说着,腰又慢慢动起来,动得比方才更沉,“老公,这辆车,我记一辈子。哪天咱们有了自己的车、自己的司机,我还要这样……嗯啊~~~??在车里,再认你一遍❤️……”
  他低头去吻她汗湿的鬓角。她伏在他耳边,气声里带着笑:“你心跳得好快……董事的心跳,让我数数……一下,两下……嗯❤️……数乱了……你顶一下,我就数乱一回❤️……”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说着话从车后头走过,影子在车窗上一晃。沈清漪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屏住气,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都白了。脚步声远了,她才长长地泄出一口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抖:“吓死我了……董事夫人的胆子,也就这么大。”她贴着他的耳朵,腰重新动起来,动得比方才更急了些:“炜……炜~~~??你的手别挪……就按在这儿……按到司机回来❤️……”
  她攀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在他怀里抖,里头一阵一阵地绞,死死咬着他的肩才没叫出声:“老公~~~??抱着我……就这么抱着我到❤️……”彭家炜扣紧她的腰,随之最后几下沉沉地顶住,把那股热深深地交代在她最里面。两个人贴在后座上喘了好一会儿,车窗上那条缝里漏进来的风,慢慢把两个人的呼吸吹匀了。沈清漪才手忙脚乱地整理裙摆,抻平他的衣领,脸上红晕未退,声音已经先稳回来了。
  巷口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咳嗽。司机掐着钟点踱了回来,在车外把烟头往鞋底上捻灭,又站了小片刻,才拉开前门坐进来,发动了车子,从头到尾没往后视镜里多看一眼:“夫人,坐稳了。这就送您二位回家。”
  车停在老宅门口,司机只报了车费,像什么都没察觉。沈清漪付钱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找回的零钱数错了一回,自己先笑出来:“看,董事夫人也有算错账的时候。”进了院门,她把回执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攥在手里,低声说:“回执给我,我入档——今儿这一页账,我记一辈子。”
  到家没多久,彭家炜的手机响了。柯林斯先生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热络:季度合同的数字,老格雷先生看过了,茶席这段日子的访问量和茶样询购,比谈的时候只多不少。茶行那边的意思,是想把合作往大里做——年度框架,总盘子让他明天过府面谈。
  “柯林斯先生,”彭家炜笑意里带上三分认真,“丑话先说:盘子再大,专栏那一条,不动。”
  “您放心。”柯林斯先生连声道,“老先生亲自交代的,这一条,他比您还看重。”
  他回到家,先钻进书房。沈清漪正把章程草案摊在桌上,版权归口那一条,她已经用红笔圈了三遍。智雅抱着鲨鱼坐在窗边,听见“版权”两个字,耳朵立刻竖起来。
  “姐,归口的意思,是不是我的栏目往后也归公司了?”
  “归口,归的是公司自己产的东西。”沈清漪把笔放下,慢慢跟她分,“你写的字、拍的片子,版权是你的——这一条,签约时就写死了,公司成立,也不能改。”
  “那公司拿什么?”智雅抱着鲨鱼问。
  “独家运营权。”沈清漪拿笔尖点着那一条,“首发、转载、谈广告,都由公司出面。谈下来的钱,按合同分成——一分不少你的。”
  “那安娜姐的舞、奥莱娜姐的配方呢?”
  “一样的规矩。”彭家炜接过话,“配方是奥莱娜的,舞是安娜的。人是这个家的,东西还是她们自己的。这道门是防外人的,不是防你们的。”
  智雅抱着鲨鱼想了半天,忽然把鲨鱼往旁边一放,坐直了:“那我懂了。账号你管,版权归我自己,这样清楚。”
  “红人长进了。”沈清漪笑着把章程推到他面前,“老公,你看这一条怎么写。白薇说她把关,我先拟个底子:公司名下自产内容,版权统一归公司,对外授权要公司书面同意。签约合作者自己的版权,按各人合同,不算在里头。”
  彭家炜逐字看完,点了点头:“就按这个发给白薇吧,她看过了再说。”
  章程发出去之前,沈清漪又拉着彭家炜把开办的事口头过了一遍:注册有了回执,对公账户有了开户单,黄铜牌在刻,章程等白薇把关,茶行年度框架明日面谈,金老板的边栏合同待签。数完,她自己先笑:“齐了。就差一样——人。”
  “还有两样没数。”彭家炜接过话,“账房。公司的账,不能总靠你夜里对——你白天有茶席、有栏目,夜里还管全家账,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先找个靠得住的会计,账目月月清。”
  “人选我心里有数,先不急。”沈清漪说,“账可以请人记,总账得在我手里。头一年,公司每一笔进出,我都要亲眼过一遍。”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却在清单那一行上停了停,笔尖把纸洇出一个小墨点。银行经理那句“赶紧找一个”还在耳朵里,茶行首季的预付明天就要谈,金老板的边栏合同也压着要签,账再靠她夜里一个人对,对错先不说,人先熬坏了。
  “光靠我一个人夜里对,也不是个办法。”沈清漪把笔放下,自己先改了口,“先定个临时法子:日常进出我记着,从这周起,每周六晚上结一次周账,结完锁进档案盒。记账的人,托白薇物色——她律所来往的会计多,挑人比咱们登广告靠谱。条件我都想好了:每周来两天,先试一个月;手脚干净,嘴严,肯从小账做起;工钱按天结,全职先别谈,摊子养不起闲人,也不能拿公司的账给人练手。”
  “本周就约见。”沈清漪把墨点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了一行,字比先前还稳,“你陪我一起见——我看账,你看人。见着不合意就接着找,周账先顶着。账房这一项,今天定下来,别再拖了,拖久了,账就乱了。”
  沈清漪说完,当场拿起书房的电话,拨了白薇律所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才接,白薇那头还有人在说话,她先把人打发了,才问什么事。沈清漪说得简短:人,本周内约来,见面就定在书房——账本和回单都摆在桌上,让来人先看活儿,再谈工钱。
  白薇在那头顿了顿,难得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沈小姐,你这是挑账房,还是挑女婿?”
  “挑账房比挑女婿还得细。”沈清漪拿着听筒笑,眼睛却看着清单上那一行字,“女婿挑错了,就是家里添堵。账房挑错了,公司头一年就得栽跟头。白律师,这事托给你,我才睡得着。”
  “行,我替你物色。”白薇答得痛快,“有了准信,我先把人底细报给你,你点头再约见。日子我替你盯着,就在这周,别拖到下周。拖一周,账乱一周。”
  电话挂了,沈清漪把听筒放回原处,又在清单那一行后头添了四个小字:已托白薇。添完,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像放下了一副挑了很久的担子。
  “行,你管总账。”彭家炜在第二行上写下几个字,“法务——白薇是顾问,往后合同先过她的眼。北线那张约,她挑出来的口子,救了咱们一成半的股份还不止。顾问费该给多少给多少,这笔钱不能省。”
  沈清漪看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老公,你发现没有,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董事了。”
  “我这是跟董事夫人学的。”他把笔放下,“清单列完了——还剩最后一项没办。”
  “哪一项?”
  “庆祝。”彭家炜看着她,说,“牌子挂上,证书取回来,茶行的大合同签下来。都落了袋,咱们关起门好好庆祝一场。你,我,还有那个挣钱头一个惦记进账的红人。”
  沈清漪的耳尖慢慢红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拿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就你会安排。先把正事办完——办完那天晚上,我泡新茶给你喝。”
  “说好了。”他握住她的手指,“第一泡茶,第一口,归我。”
  “归你。”沈清漪抽回手,起身去归置章程,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每一样都归你?。”
  那天晚饭后,智雅把彭家炜和沈清漪堵在书房,非要当场对一遍栏目头一个月的数。她把打印出来的访问日志铺了半张桌子,手指点着一行一行往下数,数到一半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先说好,数不好看,不许笑我。”
  “好不好看,数说了算。”沈清漪把台灯往日志这边挪了挪,“念。”
  “头一个月,栏目一共上了八期。”智雅清了清嗓子,念得一字一顿,“页面打开的次数——”
  “多少?”彭家炜问。
  “一万一千四百多。”智雅拿指尖戳了戳那一行,“第二期那支厨房片子,被点开最多,三千一百多回。”
  “留言呢?”沈清漪问。
  “四十七封,我数了两遍。”智雅缩了缩脖子,“还有十几封问泡面牌子的……那个,我没算正经来信,没往里记。”
  “问泡面牌子的也是来信。”沈清漪在账本上记下数,“人家写了字寄过来,就是认你。往后单列一栏,别扔。”
  “边栏呢?”彭家炜问,“金老板那边盯着的就是这个。”
  “边栏的图,被点开的次数我单记了——一个月,九百多次。”智雅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眼睛亮起来,“姐,你说怪不怪——正文里我随口提了一句夜里饿了想吃热的,点的人比正文还多。”
  “金老板那边呢?”彭家炜问。
  “他伙计下午打电话来问,这个月的数据,能不能给他一份抄件。”
  “给他。”沈清漪说,“数据就是你的招牌,藏着反倒不值钱。”
  “抄件上,口径怎么写?”智雅问。
  “访问,按日志计。来信,按封计。”沈清漪拿指尖点着日志那一页,“边栏点击,单列——别含糊。”
  “那……钱呢?”智雅把日志往怀里抱了抱,问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我不是催啊。就是想知道,头一个月,我到底挣了多少。”
  “问得对。该问就问,别憋着。”沈清漪翻开账本,在栏目那一页上点了点,“栏目页的广告和赞助,先扣服务器、带宽、转码和润色这些成本,剩下的净账,你六成,网站四成,合同里写死的。头一个月净账还没到结算日,明细等下个月第五个工作日。我把日志摘要提前两天发你,你先对,对完再结,一分不差你的。”
  “第五个工作日……”智雅掰着指头数了数,眼睛慢慢亮起来,“那不是跟房租前后脚?我下个月的房租,能拿栏目钱交了?”
  “能。”沈清漪把账本推到她面前,让她看那一页的构成,“边栏这九百镑是单独的小单,不进栏目分成,那是公司的进账,跟你的六成不搅和。你的那份走栏目净账。数不大,可那是你一期一期写出来、拍出来的,干净钱。”
  智雅盯着账本上那几行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日志抱得更紧了些,小声说:“在韩国的时候,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在伦敦写帖子挣钱,她还以为我吹牛。等这笔钱到了,我换成汇票寄回去,让她看看,她女儿的名字是能挣钱的。”
  “寄。”彭家炜说,“回执留好。往后每笔钱都记清楚来路去处。”
  “那试约呢?”智雅抱着胳膊,声音低下去半格,“三个月,这才过去一个月。姐,我这两个月要是掉链子——”
  “掉不了。”沈清漪把账本合上,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头一个月这个数,放在哪家站都不难看。试约——照旧走完。”
  “那我加更?”智雅问。
  “别加量。”沈清漪摇头,“加量就变形。你的读者,就认你不使劲那个样子。剩下两个月,照这个节奏更。第二个月数据出来,咱们再对一遍。”
  智雅把日志卷起来抱在怀里,长长出了一口气,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我这个月,算交账了。”
  “交了。”彭家炜替她把散在桌角的一页日志捡起来,塞回卷里,“还剩一件事——金老板要的那份抄件,你今晚抄出来,锁好。明儿支票送来,抄件当场就能递过去,省得人家等。”
  “真的看中了?”智雅抱着日志,眼睛亮起来,“伙计下午在电话里说,图样他们看中了,合同和支票一块儿送来,就明天!”
  “那你更得把抄件备齐。”沈清漪先站了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你们抄你们的,我洗洗先睡了。明儿一早,我还要拿副本考他。抄完锁进柜里,别敞着过夜。”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台灯一圈光。智雅把日志摊开,照着摘要那一页往下抄。彭家炜坐在对面,替她压着散页,只听见笔尖沙沙地走。
  抄到边栏那一行,她的笔停了停。“九百多次……”她小声念了一遍,又抄下去,“❤️(欧巴),这一行递出去,金老板就知道,我这栏目到底有多少人看。”
  “知道了,才肯把钱送来。”他把最后一页递过去,“抄完这一页,睡吧。”
  智雅把最后一行抄完,笔帽扣上,对着纸轻轻吹了吹,起身锁进柜子里。钥匙转到底,咔哒一声。她却没往门口走,抱着那只鲨鱼抱枕,站在柜子前头,背对着他,半天没出声。
  “❤️(欧巴)。”她转过身,脸红得像刚喝过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睡不着。今儿这一天,我心里装得太满了,躺下也睡不着。你陪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待一会儿可以。”彭家炜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先说好,你这‘一会儿’,回回都不止一会儿。”
  智雅被他说得先笑,笑着笑着,抱着抱枕走过来,挨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鲨鱼往旁边一扔:“那你别怪我。谁让你今儿把公司的事,一件一件都办成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就……”她说不下去,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先把自己凑了过去。
  这个吻是她起的头,急,乱,鼻尖撞在他脸颊上也不管,舌头笨拙地探进来,勾住他的就不肯撒开。他扶住她的后颈,没由着她一路急下去,含着她的下唇,慢慢把节奏压下来,压得她哼了一声,攥着他衣襟的手先松了劲。
  “慢点儿。”他退开半寸,看着她,“今晚长着呢,你急什么。”
  “我急……”智雅喘着气,眼睛湿漉漉地瞪他,瞪得毫无威慑力,“我拍人的时候手最稳,一到自个儿这儿,就这么没出息。❤️(欧巴),你别笑我❤️……”
  “不笑。”他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今晚听我的。你只管跟着,不许抢。”
  智雅点头,点得飞快,手却先去扯他的衬衫下摆,扯得又急又没章法。彭家炜由着她扯了一会儿,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把衣裳一件一件褪下去。她整个人贴上来,皮肤滚烫,嘴唇顺着他的下颌一路往下亲,亲到胸口,又往下,到了地方,先伸出舌尖绕着顶端舔了一圈,不等他出声,自己先含了进去,含得又深又急,像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抢了去。
  彭家炜闷哼了一声,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按,只轻轻拢着:“慢着点。你这股急劲儿——”
  智雅含了没两下,腮帮子就酸了,退出来,含含糊糊地抱怨:“唔……太大了……我腮帮子要抽筋了……”他托住她的下巴,拇指替她把腮边揉了揉,揉得她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累就歇口气。今晚不许你一个人忙。”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书桌边上坐好。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她肩上、锁骨上,一片暖黄。智雅两条腿悬在桌边,先是晃了晃,随即勾住他的腰,把他拉到自己身前,低头看着他,声音又轻又哑:“❤️(欧巴),你抬头。就着这个光——我想看看你。白天你坐在我对面压日志的时候,我就想看了。看了一晚上了。”
  “看够了没有?”他扶着她的膝盖,慢慢把她的腿分开。
  “没够。”智雅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蹭了蹭,眼睛一眨不眨,“以后慢慢看。先……先办正事。”她说着,自己往桌边挪了挪,裙摆堆到腰上,两手撑住身后的桌面,仰起脸,喉咙里先漏出一声细细的气音,“你进来。我扶着桌子,稳着呢。”
  彭家炜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扶着自己,抵着入口,缓缓送了进去。智雅的腰一下子弓起来,撑在桌面的手指都蜷紧了,台灯被她的手肘碰得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摇:“嗯啊~~~??站着……站着是这个样儿……比坐着还……还满……❤️(欧巴)……你别全出去……留一点……留在里头❤️……”
  “留着呢。”他扶着她的腰,慢慢地动,眼睛看着台灯光里她的侧脸,“你今儿对数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这会儿倒稳了。”
  “对数……对的是钱……”智雅撑着桌面,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水光,话说得又碎又认真,“这个……对的是人……钱数错了能改……人,我可不能弄错……❤️(欧巴),我这辈子……头一回把一件事……想得这么明白……你就是……你就是我要的那个❤️……”
  “留着。”他扣紧她的腰,节奏沉而稳,一下一下往深处送,每送一下,她悬空的腿就跟着一颤,脚背绷得笔直,“你不是要看我?眼睛睁着。”
  智雅勉强睁开眼,看了他两秒,眼泪先笑出来了:“看不清……晃得我眼花……❤️(欧巴),你慢点儿……不,你别慢……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我要什么了……”她攀住他的脖子,整个人从桌边滑进他怀里,两条腿盘上他的腰,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全碎了,“就这样……抱着我……你抱着我,我就不晃了……嗯啊~~~??到了……我到了……你抱紧……抱紧我❤️……”
  她在他怀里抖了好一阵,攀着他的脖子不肯下来,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彭家炜抱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她顺势跨坐在他腿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笑:“这一回……换我坐着。你托着我——我动,你看着。”
  智雅扶着他的肩,一点一点往下坐。入口早已湿透了,她坐得却不顺,先浅浅地吞进去一截,眉心蹙起来,自己先笑场:“你看……我连这个都急……一急,就坐不稳……”他扣住她的腰,陪着她慢慢往下沉,沉到底,两个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她伏在他胸口缓了缓,才撑起身子,试着动起来。
  起先还是她的老毛病,快,乱,腰肢摆得没个准谱。彭家炜掐住她的胯,把节奏硬压下来,压成一下,又一下,慢而深:“跟着我。数着拍子来——你剪片子的时候,不是最会卡拍子?”
  “剪片子……能重来……”智雅被他压着节奏,话都说不囫囵,腰却慢慢跟上了,一沉一沉,沉得越来越稳,“这个……重来不了……❤️(欧巴)……这一段……不许剪……一下都……不许剪掉❤️……”
  她动得稳了,整个人也跟着变了样,眼睛半闭着,长发垂下来扫在两个人之间,嘴里的碎语一串连着一串,韩语和中文混着往外冒:“❤️(欧巴)……就这样……你托着我……我就不怕了……嗯啊~~~??你别松手……你一松,我又该急了……”他托着她的腰,迎着她的节奏往上送,送得她整个人一颤,攀住他的脖子,里头猛地绞紧,一阵紧过一阵,攀上了顶,伏在他肩头抖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笑出来:“到了……你看……慢下来……也能到❤️……”
  她伏在他肩头喘了一阵,忽然又动起来,动得极慢,一下,又一下,像拿这一下一下的起伏量什么:“别停……我还没坐够……这一坐,把我今儿一整天的心慌,都坐没了❤️……欧巴,你说怪不怪,我对着满桌子数都不慌,一对着你,心就先慌了……慌完了,又稳了……”
  “心慌,是因为在乎。”彭家炜托着她,陪着她这慢悠悠的节奏,“数不会跑,人会跑——你怕我跑了?”
  “你敢。”智雅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瞪他,瞪着瞪着自己先笑,笑着腰下加了力,一沉到底,把两个人都惊得吸了口气,“你跑哪儿,我就把栏目开到哪儿……开到你门口去……天天播你❤️……嗯啊~~~??你听听……这一下……是不是比方才还深……我自个儿找的……找对了❤️……”
  她这一阵动得又稳又沉,先前那股急劲儿全化在了章法里。彭家炜迎着她送了十几下,她攀住他的脖子,第二次攀上顶,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嘴里还含含糊糊地数着:“一……二……欧巴,我数到几了……我数乱了……算了……乱了就乱了……这一段,乱着也好……”
  “能到。”他把她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急有急的到法,慢有慢的到法。”
  智雅缓过一口气,却不肯下来,手撑在他胸口,眼睛亮晶晶的:“那……再来一回慢的。这一回,你来。我就躺着,什么都不管——我看看,你能把我慢成什么样❤️。”
  彭家炜抱着她翻下沙发,把那张薄毯铺在地毯上,将她放平。智雅躺下去,两条腿先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磕了一下,催得明明白白,又自己先不好意思,把脸偏到一边去。他俯下身,先亲她的眉心、鼻尖、被自己咬红的下唇,亲得又慢又仔细,才扶着自己,抵着那片湿热,一寸一寸地送进去。
  这一回他动得极慢,每一下都送到底,停一停,再退出来。智雅起先还耐得住,没几下就先受不住了,腰自己往上迎,迎得又急又乱:“❤️(欧巴)……你故意的……你比我还坏❤️……慢得我……心里直痒痒……你快些……就快些……”
  “刚才是谁要慢的?”他偏不加快,只拿腰一下一下地碾,碾得她脚趾都蜷起来。
  “是我……是我要的……”智雅攀着他的肩,眼泪都急出来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收回……❤️(欧巴),我收回还不行……你动……你使劲动❤️……”
  他这才扣紧她的腰,节奏陡然沉下去,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智雅的叫声再也压不住,碎成了带着他名字的哭喊,两条腿盘得死紧,整个人在他身下颠得散了架。她伸手胡乱地抓,先抓到毯子边,又抓到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按住,眼睛睁得大大的,全是水光:“❤️(欧巴)……你看着我……就这么看着我到完❤️……我头一回……头一回一点都不想躲……你把我看透了……我也心甘情愿❤️……”
  攀上顶的时候,她死死抱住他的脖子,里头绞得他头皮发麻,他闷哼一声,扣着她的腰,最后几下尽数交代在她最里面。智雅被烫得一缩,抱着他直喘,过了好一阵,才找回一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欧巴……我跟你说……我今儿……值了。这一天,从早到晚——值了。”
  两个人抱着躺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先说话。智雅的手指在他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着画着,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里传出来:“❤️(欧巴),我跟你说……我今儿抄那份抄件的时候,手一点没抖。可你一碰我,我就抖。你说怪不怪。”
  “不怪。”他替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纸上的事,你练了多少年了。这个,你才练了几回。”
  智雅被他说得笑出声,笑着笑着,又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句:“❤️(欧巴),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这栏目,头一个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的人,是你?。那时候它还什么都不是,连边栏都没有。你看完了,还跟我对了一个钟头的数。”
  “现在有了。”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往后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明儿……抄件我亲自送……送完了……回来看他们把支票……递进来……”话没说完,呼吸先匀了,竟是攥着他的衣角,在地毯上睡了过去,鲨鱼抱枕被她压在脸底下,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彭家炜把她抱回沙发上安置好,掖好毯角,又推了推柜门——锁严了。他把台灯拧暗,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第三天一早,沈清漪在早饭桌上把彭家炜拦住,拿茶行合同的副本当卷子,逐条考他。副本边上是她昨晚画的记号,一条一条,全对着今天要谈的条款。
  “横幅分档,怎么说?”她拿笔尖点着第一行。
  “首页横幅、论坛页,分档计价,茶类目独家三个月。”彭家炜答完,去够桌上的果酱。
  “手放下。”沈清漪拿笔杆敲了敲副本,“专栏呢?”
  “不送审。写什么、怎么评,我定;署名只署‘清漪的茶席’。”彭家炜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老夫人,还有要考的吗?”
  “有。”沈清漪把副本推过来,指着空白的一角,“年度框架要是谈成,品鉴会谁主持?”
  “沈清漪。”
  “点心谁供?”笔尖又往下挪了一行。
  “奥莱娜。”彭家炜笑了,“行了,我的大主编。这一趟的词,我昨晚背到半夜——你就等着首季的预付进账吧。”
  话音没落,智雅抱着电话听筒从书房探出头,声音里全是兴奋:“❤️(欧巴)!金老板的伙计!说边栏的图样他们看中了,合同和支票一起送来,就今天!”
  “听见没有?”他冲沈清漪扬了扬下巴,“第一笔对公的钱,比茶行的还早到。”
  沈清漪笑着把合同副本收进文件袋,替他理了理领带:“去吧。把年度框架签回来——今晚,咱们庆祝。”
  彭家炜上楼取外套。主卧的门开着,沈清漪跟进来,手里提着那只文件袋,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反手把门带上,落了闩。
  “还有没考完的?”他把外套搭在臂上。
  “考完了。”沈清漪把文件袋往梳妆台上一放,抽出那本副本搁在手边,走过来,替他把领带又正了正,手却没收回去,顺着领带一路滑下去,按在他胸口上,“卷子上的,都答对了。剩下一段,不在卷子上——你今儿去签四万八,签之前,我先把你这个人,再验一遍。”
  “楼下还吃着早饭。”彭家炜握住她的手,“安娜她们——”
  “吃她们的。”沈清漪仰起脸,眼睛里那点笑意慢慢烧起来,“门我闩上了。你动作快些——董事先生今儿,赶时间。”
  她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门板,先把他拉下来,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亲完了,手顺着他的衬衫往下探,隔着裤料握住那一处,慢慢揉了两下,抬眼看他:“卷子答得好,总得有点奖赏。这一处,昨晚就想着我了,是不是?”
  “想了一夜。”彭家炜扶住门板,低头看她,“你倒好,拿副本考我考了一早上。”
  “考你,是让外头人挑不出错。”沈清漪的手没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声音又低又稳,“验你,是我自个儿的事。外头那一份,是董事长的体面;这一份——是我的。”她把手收回来,自己先把家居裙的下摆提起来,退到梳妆台边,撑着台面坐了上去,两条腿抬起来,脚跟勾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前带:“过来。坐着验——台子凉,你身上热,我就贴着你。”
  彭家炜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扶着自己,抵着那片早已潮热的入口,缓缓送了进去。沈清漪的呼吸一下子断了,伸手攥住他的肩,声音压得又低又碎:“老公~~~??抱着我点儿……你昨晚背词,背到半夜……就冲这股劲儿……今儿这四万八……跑不了……炜~~~??你抱稳了……我把这一早上……都押给你了……”
  梳妆台被撞得轻轻发颤,台上那只茶杯跟着磕出细响。彭家炜扣着她的腰,节奏又快又深,每一下都送到最里头。沈清漪仰着脖子,攥着他肩的手指越收越紧,嘴里的话全碎成了气音:“验完了……嗯啊~~~??你这个人……还是我的……一点没分给外头……老公……你再深些……让我把这一早上……都记牢了……”
  楼下传来安娜下楼的脚步声,跟着是水壶坐上炉子的轻响。沈清漪整个人一紧,咬着他的肩,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剩气:“听见没有……家里……都醒了……就咱们……就咱们还锁着门胡闹❤️……你快些……再快些……赶在她们……敲门之前……”
  “敲门也不开。”他托着她的腿,腰下加了力道,“今儿早上,你先归我。”
  “归你……一直都归你❤️……”沈清漪攀着他的脖子,脚跟在他腰后磕得发颤,“从搬进来那天起……就归你了……老公……你抱稳我……我腿软了……”
  “记牢了,签字的手才稳。”他咬着她的耳垂,腰下加了力道。
  沈清漪整个人绷紧了,咬住他的肩,把那声拔高的叫闷在两个人之间,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彭家炜抱着她缓了两口气,到底在她最深处交代了,烫得她又缩了一下,扶着梳妆台直喘,腿软得差点滑下去,被他一把捞住。
  她靠在他怀里缓了缓,伸手替他把领带重新理正,又把自己裙摆抻平,脸上的红还没退,声音已经先稳回来了:“行了。这一回,算我给你备的行前茶。”她拿起梳妆台上那本副本,塞回文件袋,递到他手里,拍了拍:“走吧。再磨蹭,茶行那头该等急了。签回来的事,我在家等着。”
  第三天上午,彭家炜去格雷父子茶行,路上绕了一段市场街。
  街东头那间空着的拐角铺,卷帘门落了一半,门楣上钉着芬奇家族信托的小牌子,玻璃上积着一层薄灰。奥莱娜念叨过几回的那间铺,就是它——一层敞亮,后头带小后厨,站在街口,人流从三个方向往这儿汇。他站在对面看了两分钟:一刻钟里,从这间铺门口过的人,比头店门口还密。
  他临走把卷帘门上那把锁也看了一眼——锁是新换的,锁眼发亮,说明这间铺最近一直有人打理着,就等一个出价的人。
  街对面停着一辆丰收台面包房的送货车,司机正往街角的杂货铺里搬成箱的切片面包,搬完还站在铺门口跟老板娘搭话,眼睛却往空铺这边瞟了两眼。彭家炜把这一幕记在心里,没声张,抬脚往茶行去了——第二家店的事,今天先不提,先把手里这份大合同签下来再说。
  第三天上午,他去了格雷父子茶行。
  老格雷先生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茶罐从地板码到天花板,空气里是陈年木头和红茶的味道。柯林斯先生先一步迎出来,把新拟的合同放在桌上,手还有点抖——这份合同的数字,比他经手的任何一单都大。季度合同的底子还在:横幅分档、品类独家三个月、专栏照旧出,只是签约的主体换了,量级也换了。
  “从季度,改成年度框架。”老格雷先生把钢笔推过来,先看了一眼合同抬头上新添的公司名,慢慢念道,“Camellia……好名字。做茶的人,用茶的根做名字,是懂行的。”
  “总额四万八千镑,按季预付。”彭家炜把条款指给他看,“每季一万二千镑,季度开始前五个工作日到账。横幅、论坛页、专栏一样不少,栏目页的边栏并进来,另行议价。这一条上回就说好了。”
  柯林斯先生在旁边把明细表摊开,推到老格雷先生手边:“版位、专栏、品鉴会,分项都列在表上,加起来四万八千镑整,一笔不差。单是奥莱娜小姐的点心联营,进两家老铺的柜台,一年一万四千四百镑,我先单摘出来给您过目——这一项,是从试卖里长出来的。”老格雷先生没急着看表,先点了点头。
  “点心联营这一项,”老格雷先生抬眼看他,“上回还只是试卖三个月。”
  “试卖的数字,柯林斯先生那儿有底。”彭家炜说,“这几个月,奥莱娜的点心在老铺柜台上没压过货。品鉴会上配茶的点心,一半客人吃完要买整盒带走。试卖有数了,才敢往年度里写。”
  “品鉴会呢?”
  “每月一场,沈清漪主持,茶配点心,一场只开十六席,先到先得。节令专题另算,秋茶、冬藏,一年四回,跟着茶季走。”彭家炜顿了顿,“老先生,品鉴会卖的不只是茶。人进来坐一回,往后买茶就先想起格雷父子。这好处不在今年四万八里,在往后十年。”
  老格雷先生盯着彭家炜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你这个年轻人,算账算到十年后。行。”
  “老规矩,我认。”老格雷先生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就剩这一条,我要你当面再跟我说一遍。”
  他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条。专栏不送审——写什么、怎么评,由主理人定;署名只署“清漪的茶席”,一个字不许改。这一条是沈清漪在电话里逐字抠下来的,出发前她特意叮嘱他再看一遍:茶行一百四十年的招牌和她的名字,在这一条上谁也没让谁。
  “这一条,不动。”彭家炜说,“茶席写什么,茶行不过问。老先生,这一条沈清漪不让步。她不肯让,我也不替她让。”
  老格雷先生没有立刻接话,抬手让柯林斯先生把试卖的登记本拿过来。登记本是老式账簿,蓝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柯林斯先生一页一页翻开,念得磕磕巴巴:“这几个月,茶席那几篇文章底下问茶样的人,头一个月四十来个,第二个月翻了一倍还多。奥莱娜小姐的点心进柜台,头一周备的货五天卖空,第二周加了量,六天卖空。品鉴会三场,场场满座,走的时候带整盒点心的,我数了,两场都是过半……”
  “数要对实数。”他把话接过去,指尖点着登记本上的小字,“第二个月问茶样的,不是一百出头。是一百一十三个,沈清漪那边留了底,一个名字,一个日子。”
  柯林斯先生凑近了看那一行,嘴唇跟着动了动,像在心里重数。
  “点心第二周,也不是六天卖空。”他把那一页往柯林斯先生那边推了推,“五天半。周六中午就断了货,柜台伙计打电话来催,奥莱娜下午现烤了一炉送过去——这一炉,没记在本子上。”
  柯林斯先生的脸一下子红了,翻着本子找那一页,找了半天,讪讪地说:“是,是漏记了。那一炉,我这就补上。”
  老格雷先生又往后翻了一页,指着品鉴会那一栏问:“三场品鉴会坐满了,我信。可坐满和回头是两回事。头一场来的人,第二场、第三场还来不来?”
  “来。”彭家炜答得有底,“头一场十六位客人,第二场回来了十一位,第三场回来了九位,还多带了四位新客。这本账上只记到场人头,回头客是沈清漪另记的一本底单,名字日子都对得上。老先生要看,我明天让柯林斯先生去家里取。”  “不必取了。”老格雷先生把登记本合上,推回给柯林斯先生,话却是对彭家炜说的,“回头客九位,这个数比坐满还值钱。茶这东西,第一回靠香,第二回就看人还愿不愿意来了。”
  老格雷先生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数对得这么细,专栏那一条,我倒更不敢松口让你改了。”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把后半句递了出来,“只是……发稿前一天,稿子先送我这儿过一眼,只看错别字,只看年月日对不对,评语一个字不碰。这样,也不成?”
  “不成。”彭家炜答得不快,话却没有缝,“今天只看错别字,明天就有人问,评得太重能不能轻一句。后天轻一句,就成改一篇了。老先生,茶席值钱,就值在读者信她不替商家说话。这份信,丢了,补不回来。”
  老格雷先生看了彭家炜一会儿,忽然笑了,自己先点了头:“茶评要是先过商家的眼,那就不叫茶评了。行,就这么印着。”
  落笔之前,老格雷先生把钢笔在手里转了转,忽然说起旧事:“我祖父那辈跟人签约,就看一样:对面的人算计得过不过头。算计没事,做生意谁不算。把对方都算进去,这生意就长不了。”
  他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你今天先替沈小姐守专栏,再谈四万八,这个顺序,我认。把人放在钱前头的人,不多了。”
  “老先生过奖。”彭家炜说,“沈清漪跟我说的,账算清就行,别算人。”
  “好。”老格雷先生把钢笔递过来,自己先在合同上签下名字,字迹苍劲,“那就这么说定了。格雷家一百四十年,账从没欠过人;往后你们 Camellia 的账,也别欠我。”
  彭家炜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签完,老格雷先生留他喝了一杯新到的正山小种。那杯茶泡得极有讲究:水在铜壶里现烧,先烫了杯,注水时壶嘴提得高高的,说是让水在半空里透一口气,落下去才不烫坏叶子。他自己先不喝,盯着彭家炜抿了一口,头一句先问茶,合同倒放在后头:“烟味,可还正?”彭家炜说正好,老先生这才满意了,慢悠悠道:“火气太足的茶,新茶客才爱喝。火气太足的人,单子再大,我也不敢深交。”临走又塞给他一小罐:“带回去给沈小姐尝尝。秋天的茶,要趁天凉喝。”
  回家的路上,他绕去了奥莱娜的店。
  午后的店里还排着小队,两个帮工一个管烤箱一个管收银,奥莱娜站在中间,两只手就没有停下的时候。他没进去打扰,站在橱窗外看了一会儿——看她把刚出炉的核桃面包码进展示柜,看她给排在最后的一对母女切了两小块柠檬挞试吃,看她的金发在蒸汽里一晃一晃。
  等队伍散尽,奥莱娜才看见橱窗外的他。她解下围裙跑出来,鼻尖上还沾着面粉:“Зайчик(小兔子),你怎么来了?茶行那边,谈成了?”
  “谈成了。”彭家炜说,“年度框架,四万八。你的点心联营,写进合同里了——两家老铺的柜台,一整年的。”
  奥莱娜怔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四点钟起来揉面、揉了这么些年,第一次被写进一份年度合同里。她的眼圈慢慢红了,却先笑出来,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面粉抹得更匀:“一整年……我的面包,在格雷家的柜台上,站一整年?。”
  “站一整年,往后年年站。”他替她把脸颊上的面粉擦掉,“奥莱娜,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奥莱娜回头冲店里喊了一声,两个帮工姑娘擦着手跑出来,听她把点心联营的事一说,先怔住,随即笑作一团:“一万四千四?那咱们的面包,往后要进老铺子的柜台了?”“进。”奥莱娜把围裙一正,下巴微微扬起来,“品鉴会那一场,头一个上的就是咱们的挞。往后你们跟人说起,别光说在这儿做工——这柜台的点心,是打咱们手上出去的。”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腰都挺直了些。一个小声问:“奥莱娜姐,那……还招人不?我表妹手脚可勤快了。”“招。”奥莱娜答得干脆,“礼拜六先来试工,手上有活儿、人勤快,就留下。”
  “那今晚的第一炉,”奥莱娜吸了吸鼻子,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了光,“我更得烤好了。Зайчик(小兔子),你回家等着,今晚的面包,我一只一只亲自整形。”
  彭家炜回到家的时候,首季的预付已经在路上了——柯林斯先生打来电话,说财务的支票下午就开,按约汇进对公账户,一万二千镑,一分不少。而比这笔大钱更早落袋的,是另一张小小的支票。
  金老板的伙计是午后来的。新莫尔登的金家批发行做韩式食品批发,年糕、辣酱、整箱的泡面,半个伦敦的韩国餐馆都从他那儿走货。智雅那篇凌晨泡面的帖子在留学生里转得火热,金老板接连看了几期,托人打听网站的联系方式,谈了个栏目边栏的小单试水:位置不大,就挂在智雅的栏目旁边,图的正是那批半夜看帖、正馋着的读者。
  边栏三个月,包年糕季的专题,九百镑。数字不大,贵在干脆利落。支票跟着合同一起送来,抬头那一行没有个人名,工工整整只一行英文:Camellia Limited。
  沈清漪拿着那张支票,在书房里站了半天,翻来覆去看那个抬头,最后把它和银行的开户回执并排摆在桌上,轻声说:“你看,它认的是公司。”
  “九百镑。”他站在她身后,“比茶行那笔小得多。”
  “小怎么了。”沈清漪把两张纸对齐,边角都对齐,“这是公司挣的第一笔钱。第一笔就得走对公,进账目,干干净净。格蕾塔,给它建个档案盒。”
  格蕾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正拿着一只新买的档案盒,标签是她一笔一画写好的:Camellia · 壹。她把盒子放进书房新添的柜子,转头对他说:“从今天起,每笔账都要有回单。家里的账我还能松一松,公司的不行。”
  “家里你什么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彭家炜笑。
  “那是我对你客气。”格蕾塔推了推眼镜,耳根悄悄红了,抱着空文件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家炜,牌子在门上,账在盒里。这个公司,现在是真的了。”
  他的手机跟着响了,是白薇。
  “章程定稿了。”白薇的语速照旧快得像念庭审提纲,“版权归口那一条,我按你们的底子改了两处措辞,已经入档。”
  她顿了顿:“再提醒一句——公司秘书不是挂名的,日子盯紧点。沈清漪那个性子,倒比你更适合记这些。”
  “她比我适合当董事。”彭家炜笑着说,“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董事,”白薇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难得的缓和,“证书今天下午就能取。你这公司不大,该有的都有了。往后签大合同,先把文件发我。”
  “一定。”他说,“白律师,顾问费的账单,你直接寄到公司来。抬头,Camellia Limited。”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学得倒快。”
  证书是彭家炜下午亲自去取的。
  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印着皇室纹章的硬纸:公司注册证书,Camellia Limited,下面的编号和成立日期一丝不苟。他把证书带回家,在餐桌上摊开,全家人围过来看。智雅第一个伸手想摸,被格蕾塔拦住:“手上有油,边上看。”
  “我就摸一下边!”智雅抗议,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张纸,“❤️(欧巴),这上面没有我的名字,但这上面有我栏目挣的钱,对吧?”
  “这张纸,是咱们一家人一起挣出来的。”彭家炜把证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算半个。”
  “为什么你算半个?”克洛伊问。
  “因为剩下半个,”沈清漪接过话,笑吟吟的,“归家里管。”
  埃莉诺抱着年表卡片盒站在餐桌边,等大家看够了证书,才把一张新卡片抽出来。她在先前那张卡片的空位旁,先把卡片举着给大家看:公司成立。Camellia Limited。字迹工工整整,后面还缀了成立日期。
  “筹备是筹备,成立是成立。”埃莉诺认真地说,“年表上一天都不能差。等会儿我钉上去,钉在筹备右边。先筹备,后成立,顺序得对。”
  安娜端着酒杯,望着证书上那行成立日期,忽然轻声说:“我跳舞跳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一张纸也能让人想哭。”
  “那是你没见过工资单。”克洛伊笑着碰了碰她的杯子,自己先把眼泪笑回去了。
  格蕾塔最后看了一眼证书,把它连同档案盒一起收进柜子,动作轻得像安放一件瓷器:“都记好了。证书一份、回执一份、开户单一一份、合同副本一份。从今天起,这个公司的每一天,都有账可查。”
  沈清漪等她收完,拿出书房那本台历,当着全家人的面翻到下个月,在第五个工作日那一格上落了一笔:智雅栏目头一回分成结算。笔尖在那一格上停了停,她把台历合上,放回档案盒旁边,什么也没再往外报。
  “安娜妈妈动身那天,我也记着呢。”沈清漪抬眼看安娜,“到了日子,全家去接。”
  安娜在旁边听着,把自己那杯茶往沈清漪手边推了推,什么都没说,眼圈先红了一圈。
  他站在餐桌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围着一张证书,像围着一张刚出生的孩子的照片。他忽然想起沈清漪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字:公司名,Camellia,茶之根。
  晚饭前,格蕾塔拉着彭家炜去看改造的进度。
  楼梯口新加的梁已经上了漆,旧门洞复开的那处,门框装了一半。二楼走廊里堆着拆下来的旧地板,工头留的字条压在图纸上,写着下周的工序。格蕾塔一项一项指给彭家炜看,语气像在验收一座桥:“承重过关,管线过关。茶墙那根包柱的实木,今天也进场了。十一周的工期,走到今天,一天没误。”
  她领他站到复开的那处旧门洞底下,抬手拍了拍上头新架的钢梁,铁声闷闷的:“梁先顶上,再拆下头的砖,顺序半步不能反。老房子跟老人一样,得顺着它原先的骨头来——你由着性子乱砸,它就整面墙跟你算账。”彭家炜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钢梁,又摸了摸旁边的老砖。两个院子的房子,原先住着两家人,如今要在他手里,一点一点长成一家人住的模样。
  “全靠你盯着。”他说。
  “我盯的是图纸。”格蕾塔推了推眼镜,目光却软下来,“这个家的人,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安娜要在练舞房加一面镜子,克洛伊要阁楼的地板再加固一层,奥莱娜的厨房排烟改了两回。换了别的业主,我早加钱了。”
  “那你怎么不加?”
  格蕾塔在楼梯口站住,回头看他,耳根慢慢红了:“……因为改图的人,现在都坐在我家的饭桌上。”她顿了顿,把图纸卷起来抱在怀里,声音低下去,“家炜,等改造完工那天,我要亲手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上。第一块牌子是我挂的,最后一颗螺丝,也得是我。”
  “好。”彭家炜说,“那天我陪你。”  晚饭前还有一件事没了。奥莱娜把他堵在厨房,说好的一节课,今天必须兑现——前一天他答应学揉面,话出了口,奥莱娜记在小本子上,比合同还认真。
  新厨房宽敞,料理台加宽了一整圈,站三个人也不打架。奥莱娜已经围好围裙,面粉在台面上堆成一座小山,中间挖了个坑,倒着温水。她让他站到料理台里面,自己站到他身前——台面在他和她之间,她的手从他身侧绕过来,覆在他手背上。
  “揉面不是打架。”奥莱娜的下巴几乎搁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下扫在他耳后,声音又软又认真,“要用掌根,把面往前推,推到底,再折回来。你感受我的力气——这样,这样……慢一点,对,就这样。”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一推,一折,再一推。面团从粗糙慢慢揉出光来,两个人的手在面粉里一起一伏,节奏渐渐合上。她贴得那样近,丰盈的身体隔着围裙抵在他背上,随着揉面的动作轻轻地晃,晃得他手上的力气先乱了。
  “Зайчик(小兔子),你的心思没在面上。”奥莱娜在他耳边小声说,带着笑。
  “师傅贴这么近,学生很难专心。”
  “那就罚你多揉十分钟。”奥莱娜的手不但不收,反而压着他的手又往下用了点力,把最后一团面揉进主团里,声音低下去,甜得像化开的蜜,“揉好了面,明天我给你烤第一炉。用新公司的名义请全家吃——面包上,我给你撒双倍的糖。”
  面揉好,醒在盆里,盖上湿布。奥莱娜洗手的时候,他站在水槽边替她挽袖子,她望着窗外自家那间小店的方向,忽然轻声说:“第二家店,我前儿又去东头看了那个铺面。等公司的账稳一稳……咱们再说。”
  “好。”他替她把最后一点面粉从脸颊上擦掉,指腹多停了一秒,“一家一家来。”
  晚饭是奥莱娜的手艺,红菜汤配新烤的面包。彭家炜端起酒杯的时候,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沈清漪举了举杯,声音不大,却让满桌子都静下来听:“这一杯,敬 Camellia,也敬屋里这些人。公司是咱们的,日子也是。往后钱多挣点,人一个都别少。”
  杯沿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轻。
  敬完酒,沈清漪没急着动筷子。她从围裙口袋里——她今晚亲自下厨帮奥莱娜打下手,围裙还没解——摸出一张折好的排期单,摊在桌角,推到安娜面前。
  “还有一件事,趁全家人都在,今晚落字。”沈清漪说,“安娜母亲来伦敦长住,六月里就定下了,七月里先汇的那笔钱,续药、添冬衣,都是为这个打的头阵。同一件事,分两步走,账上别记岔了。”
  安娜的筷子停在半空:“清漪,你排出来了?”
  “排出来了。”沈清漪指着单子,一样一样往下点,“十月初动身。先从明斯克坐火车到华沙,明斯克那边托了人,一路陪着她上车、换车。到华沙歇一晚,第二天坐飞机直飞伦敦,我跟家炜去机场接。”
  安娜的手指按在单子那一行上,没动。
  “到了先住家里。”沈清漪的指尖又往下挪,“房间我腾出来了,就是练舞房隔壁那间朝南的空房。她半夜腿疼,安娜听得见,我也听得见。”她顿了顿,把最后一项点给安娜看,“看病的私立诊所,我托人问了两家。等她安顿下来,先做一回通身检查,再定常看的医生。”
  安娜低头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动身那个日子描了描,像怕它跑了:“十月初……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够把药接着续上,把路上要用的东西备齐。”沈清漪把单子推到她手边,“这回不是来住几天,是接回来长住。安娜,你先放下半块石头吧。”
  安娜把排期单折好,贴身收进衣兜里,抬起头时眼圈是红的,笑也是真的:“darling(达令)——家炜,清漪,我替我妈妈,先谢谢这个家?。”她说完先笑出声,抬手把眼角按了按,像怕扫了满桌的兴。
  “谢什么。”彭家炜替她把汤添满,“她是你妈妈,往后就是家里老人。接她回来的日子记在年表上,跟公司成立一样,都是今年的喜事。”
  埃莉诺在旁边听完,抱起卡片盒,抽出一张空白卡片,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十月,接安娜母亲来家。这一张,我先记在心里——等人到了,我再写,再钉。”
  散场前,还有最后一件事。黄铜牌是傍晚送到的,格蕾塔一直没声张,收在图纸卷旁边,只等晚饭后人齐。
  长方形,三十厘米宽,字是凹刻的:CAMELLIA,底下一行小字,LIMITED。格蕾塔捧着它站在书房门口,像捧着一块刚出炉的面包。书房门外这面墙重新粉刷过,一直空着,像专门为它留的。
  “位置我量过三遍。”格蕾塔把牌子举到墙上比了比,“高度一米六,跟视线平齐。进门的人先看见,出门的人回头也能看见。”
  彭家炜搬来梯子,格蕾塔踩上去扶着牌子,他站在下面递螺丝和水平尺,递一样,她接一样,配合得像演练过一百遍。“往左半分。”她低头看水平仪里的气泡,“好,停。气泡居中了。”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格蕾塔没有立刻下来。她坐在梯子上,低头看着那块牌子在傍晚的余光里发亮,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改过很多房子。这是第一块,我亲手挂上、又归我自己住的牌子。”
  “下来吧。”他伸手。
  格蕾塔扶着彭家炜的手下梯子,落地的时候没有马上松手,手指在他掌心里多停了两秒:“Schatz(我的宝贝),今晚的庆祝,我要坐你旁边?。”
  “好。”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牌子是你挂的,位置当然由你。”
  楼梯上响起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智雅抱着鲨鱼跑上来看热闹。她站在牌子底下,仰着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C-A-M-E-L-L-I-A。”念完,又伸出手指,隔着一指的距离描了一遍那行小字,回头冲他笑得眼睛弯起来。
  “❤️(欧巴),这块牌子,比我栏目的招牌还气派。”
  “你的栏目也挂在这块牌子底下。”彭家炜说,“往后有人问你在哪儿上班,你就指这儿。”
  智雅抱着鲨鱼,在牌子底下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鲨鱼夹到胳膊底下,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那纸对折了不知多少回,边角都磨毛了,展开,是一行她自己的字,字迹比现在幼稚:混不下去,就回家。她捏着纸角,借着楼梯间的光看了一眼,又照着原来的折痕,一折,一折,叠回去,塞回口袋,手在口袋外头按了按。那张纸在她口袋里放了多久,没人知道。
  格蕾塔推了推眼镜,纠正她:“根得扎牢,牌子也得挂牢。土我验过,墙我也验过,放心。”
  满楼梯间的人都笑起来。彭家炜伸手在牌子下沿抹了一下。铜面凉,指腹沾了点新墙的灰。他收回手,几个人说笑着往楼下走。
  埃莉诺是散场前上楼的。她抱着年表的补充卡片和一盒图钉,站在书房北墙前——那张老宅年表就钉在这面墙上,一格一年,中间显眼的位置钉着那张“申请已受理”的回执。她把白天给大家看过的那张新卡片端端正正钉在今年这一格的右边,退后两步端详:“公司成立。Camellia Limited。”
  她伸手把卡片的下沿又按了按,图钉的帽子在灯下亮了一下。“左边是回执,右边是卡片。”埃莉诺咬着指甲,头也不回,“my love(我的爱人),你来看——齐不齐?”
  彭家炜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卡片比回执矮了小半寸,她自己也看出来了,踮起脚把图钉起出来,往上挪了一格眼,重新钉牢,退后两步,又看了一遍。
  “这回齐了。”埃莉诺把剩下的图钉一颗一颗按回盒里,盒盖扣上,轻响一声。她抱着卡片盒站在墙前,没急着走,眼睛还停在今年这一格上。
  散场之后,厨房里还剩最后一团面没收拾。奥莱娜站在案板前,把面团最后揉了几下,扣上湿布,压进大瓷碗里,搁到灶台边上醒着——明儿一早的第一炉,就靠它发起来。她正洗着手,彭家炜进来倒水,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滑到臂弯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手上全是面。”她笑着躲了一下,没躲开,反倒往他怀里靠了靠,后腰贴上他,隔着一层薄裙子,两个人的热气先碰到了一处,“刚揉完面,手劲儿还没散呢。”
  “散不了好。”彭家炜把水杯搁下,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探,探到裙摆,指尖在她大腿外侧慢慢摩挲,“我等你等了一晚上。散场的时候你往厨房一钻,我就知道,今晚还有一场。”
  “就你知道的多。”奥莱娜回身推了他一把,没推开,自己先笑,笑完了,踮脚凑到他耳边,“去,把门带上。楼上都睡了,咱们小声儿的——不许在料理台上,石面凉,还硌腰。今儿换个地儿。”
  她拉着他退到烤箱跟前。烤箱的余温还没散透,铁门焐得温热,她后背一靠上去,先“嘶”了一声,随即舒展开眉眼:“这儿暖和。”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条腿抬起来,脚跟搭上烤箱门下那道横档,裙摆顺着大腿滑下去,堆在腰际,眼睛在灯下亮得像是刚出炉的点心上那层糖光:“蜜糖,看着我。今晚这一场,不许你低头忙别的,就看着我。”
  他扶着她抬起的那条腿,慢慢探进去。奥莱娜的呼吸一下子断在喉咙里,后背在温热的铁门上蹭了蹭,脚跟在横档上踩实了,整个人迎着他往上送:“嗯~~~??就这么站着……站着跟坐着、躺着,都不一样……我腿肚子都在抖,你感觉得着吗❤️……”
  “感觉得着。”他托住她的腰,节奏不快,一下一下往深处送,每送一下,她搭在横档上的那只脚就跟着一颤,烤箱门被两个人的分量压得轻轻作响,“抖成这样,还不肯放下来。”
  “不放。”奥莱娜搂着他的脖子,自己把腰往上迎了迎,眼睛在灯下水汪汪的,“我这双腿,揉面的时候站一整天都不抖。偏偏一到你跟前——蜜糖,你说,这是不是你给我下的蛊❤️……”
  “是。”彭家炜咬了咬她的耳垂,腰下加了两分力,“下了,还不解。”
  “不解就不解。”奥莱娜笑得直喘,脚跟在横档上踩得更实,整个人往他怀里贴,“我守着这口炉子……守着你……守一辈子……嗯啊~~~??你再深些……炉子热……你比炉子还热❤️……”
  话音没落,她脚跟在横档上猛地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彭家炜一把抱住她,两个人踉跄了半步,她笑得直喘,伸手扶住灶台边:“站不住了……都怪你。”灶台旁边有一只矮踏凳,是她平日里够高处面粉桶用的,宽宽的木面,擦得发亮。她把他推坐上去,自己跨坐下来,面对面,两手撑在他肩上,腰肢先试探着沉了沉,眼睛一下子睁大:“坐着……又是另一个样儿❤️……蜜糖,你别动,这一段,我来。”
  她动得不快,起伏之间全是揉面人手上的耐性,一沉到底,就停一停,拿腰肢慢慢地磨,磨得两个人都出汗。灶台上那只盖着湿布的大瓷碗就在旁边,里头醒着明早第一炉的面。奥莱娜喘着气,瞥了那只碗一眼,笑出声来:“面在旁边看着呢……它醒它的……我醒我的❤️……嗯啊~~~??你说它急不急……明儿一早,它进炉子……我这会儿,也在炉子上烤着呢❤️……”
  磨了一阵,她忽然停下来,整个人伏到他身上,拿鼻尖蹭他的鼻尖,声音压得又低又软:“蜜糖,我今儿听见证书上那个日子了。念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想——往后这一天,不光是公司的生日。我的点心,今儿进了人家的柜台,落了字。我这个人——早八百年就落在你手里了,今儿不过是跟着沾光❤️。”
  “你落我手里,我落你手里——扯平。”彭家炜扶着她的腰,缓缓往上送了一下,“今儿这些字,是给外头人看的。”
  “那我更得好好庆祝。”奥莱娜直起身,腰肢重新动起来,这一回动得比方才密,一沉一沉,沉得又稳又深,“给外头看的字,白天看完了。这一份——是给你一个人看的❤️……你看仔细了……我高兴的时候……是这个样儿的……嗯啊~~~??蜜糖……你摸摸……我心口跳得……跟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热乎着呢❤️……”
  “烤得怎么样?”他扶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往上迎,迎得她话都散了。
  “火候……正好……”奥莱娜伏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起伏的节奏密起来,碎话全漏在他唇边,“再添一把柴……蜜糖……就这么抱着我……抱到我腿不抖了……抱到面醒透❤️……”
  “听见了。”彭家炜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跟着她的节奏往上迎,“这一份,只给我一个人看——我看仔细了。”
  奥莱娜被他迎得话都散了,攀住他的肩,起伏得更密,眼睛半闭着,睫毛上全是汗:“那你……那你多看一会儿……我今儿……高兴得收不住❤️……蜜糖,你说……我一个从乌克兰跑出来的人……怎么就落到这么好的一户人家了……有炉子……有面……还有你……”
  “落对了地方。”他托着她的腰,送得又稳又深,“往后年年这一天,咱们都这么过。”
  她的话越说越碎,后来索性不说了,只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一声比一声软,长长短短地漏出来,间或咬一口他的肩头。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怕她仰得急了磕在灶台边上——这个小动作被她察觉了,她在他肩上咬得更重了些,闷声笑骂:“都这时候了……你还顾着这个……顾着吧,我爱你顾着……”
  最后那一下,她整个人绷起来,彭家炜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凳面,她双腿盘上他的腰,趴在他肩头直喘,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腿都软了……先别抱——案板那头,有罐蜂蜜。白天做面包,剩下的。”
  她伸手把那只小罐够过来,拧开,拿指尖蘸了蘸,先抹在他唇上,自己凑过去,一点一点舔干净,舔完了,眼睛亮亮地看他:“甜不甜?”不等他答,她又蘸了一下,这回抹在自己锁骨上,仰起脖子,声音低下去,“这一口,你来。”
  彭家炜扶着她的腰,低下头,顺着那道蜜痕慢慢舔下去,舔到胸口,含住那一处,拿舌尖慢慢地磨。奥莱娜整个人一颤,手里的罐子差点脱手,另一只手攥住他的头发,声音全变了调:“蜜糖……你这么吃法……蜂蜜要不够用了……嗯啊~~~??我身上……我身上还有的是地方……你慢慢吃……吃到我站不住为止❤️……”
  “站不住,就坐着。”他把她按回踏凳上坐好,自己在她身前蹲下去。
  奥莱娜低头看着他,呼吸先乱了,手撑在凳子两边,指节都白了。厨房里只剩下细碎的水声,和她压不住的、带着乌克兰口音的碎语:“蜜糖……你对我怎么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拿什么还你❤️……就拿我这个人还……一辈子……慢慢还❤️……”
  缓了好一阵,她才把他拉起来,替他把唇边那点蜜擦了,自己先笑出声:“行了。抱我——抱到灶台边上,我看看面。”
  他抱着她走过去。奥莱娜伸手掀开湿布一角,戳了戳面团,满意地盖回去:“发得好。明儿第一炉,准成。”
  她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还盘在他腰上,忽然又轻轻地磨了磨,自己先笑出声:“再赖一会儿。面要醒透,还得小半个时辰——我也要醒透。”彭家炜托着她,依言慢慢地动,动得极缓,像哄一件易碎的东西。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哼着不成调的乌克兰小调,哼着哼着又软下去,声音黏在他耳边:“就这样……抱着我把面看完……这一晚,才算圆满❤️……”
  哼着哼着,她搂着他脖子的手忽然收紧了些,身子也跟着贴得更紧:“蜜糖,我还没够。”她在他耳边把话说得又慢又稳,自己先从他身上下来,扶着灶台站稳,回过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方才是我坐着。这一回——你站着,我背对着你。你扶着我的腰,我扶着案板。案板是木头的,不凉。”
  她说着,自己先走到案板前头,两手撑住案板边沿,腰塌下去,回头看他,裙摆还堆在腰际,声音里全是笑:“愣着做什么?我揉面的时候,案板就是这么用的——稳。这一回,你也拿它当个稳当地方❤️。”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先没急着进去。他俯下身,顺着她的后颈一路亲下去,亲过肩胛,亲到腰窝,亲得她撑着案板的手臂都软了,回头哑着嗓子催他:“蜜糖……你这是揉面之前……先醒面呢……”
  “醒透了,才好下手。”他直起身,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覆在她撑着案板的手背上,慢慢从后头顶了进去。奥莱娜的腰一下子塌得更低,额头几乎抵到案板上头,声音全变了调:“嗯啊~~~??这个……这个进得深……比坐着还深……蜜糖,你手别松……我这案板……平日里揉面……今儿……今儿揉我……”
  “揉你,也得有揉面的耐性。”他扶着她的腰,节奏先慢,一下一下往最深处送,送得她撑着案板的手指都蜷起来,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响。
  “耐性……我有的是……”奥莱娜喘着,自己把腰往后送,迎得又稳又沉,“揉面……要揉到面团光了……才算好❤️……你揉我……也揉到……揉到我整个人都光了……滑了……才算数……”
  他的节奏渐渐密起来。奥莱娜撑着案板,整个人随着他的力道往前晃,灶台上那只大瓷碗被震得轻轻移了半寸,碗里醒着的面跟着一颤。她回过头,眼睛里全是水光,话都成了碎片:“蜜糖……碗……碗要掉了……”
  “掉不了。”彭家炜一手仍扶着她的腰,腾出一只手把那只碗往里推了推,推稳了,才扣紧她的腰,把最后那一段力气一股脑送进去,“面稳着,你也稳着。”
  奥莱娜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趴在案板上抖了好一阵,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他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背,两个人贴在一处喘。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腰,转过身来靠进他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白印,她看着那道印,先笑出声:“完了。董事先生脸上,又挂上我的粉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里全是餍足的懒意:“你明儿还得早起,陪沈清漪跑账本子上的事。我呢,就守着这间屋子、这口炉子。你在外头跑你的,跑累了,推门进来,炉子是热的,面是发好的——你就当,我跟你一块儿出门了,又一块儿回来了。”
  彭家炜上了楼,进书房的时候,沈清漪已经在里头了——她把那套待客的乌龙茶具摆了出来,茶壶坐在小炉子上,水还没开,先冒着细细的白气。楼下静悄悄的,酒杯早收了,灯也熄了大半。
  “你还真备了茶。”他把书房的门带上。
  “庆祝的日子,光有酒不够。”沈清漪跪坐在地毯上,拿细布把两只小杯挨个擦了一遍,擦得极慢,“新公司头一天,总得有个收尾的样子。酒是给大伙儿的,茶——是咱们俩的。”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奥莱娜端着一只小碟进来,碟里是晚饭剩下的一小块蜂蜜面包:“我惦记着灶上那团面,刚去看了一眼,发得正好。顺道把这个端上来——你们光喝茶,胃里空。”她把碟子搁下,在地毯上坐下,挨着彭家炜,肩膀先靠了过来。
  水开了。沈清漪提壶,高高地冲下去,茶香一下子漫开来。她斟出第一杯,没递到他手里,端着,送到他唇边:“第一杯,你就着我的手喝。规矩是新立的——新公司的第一泡茶,得这么喝。”
  彭家炜就着她的手,把那一小杯热茶慢慢饮尽了。茶汤滚烫,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沈清漪看着他喝完,杯底朝下亮了亮,自己先笑:“行。开张茶,喝下去了。”
  “光这么喝,不够。”沈清漪把空杯放下,自己含了一口茶,凑过来,唇贴上他的唇,把那口茶一点点渡了过去。茶是热的,她的舌尖也是热的,在他口中停留了一瞬,才退开。她退开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这一口,算我敬你的。白天你在注册处递名字的时候,我在家里坐不住。这一天,我等了不止一天。”
  奥莱娜在旁边看直了眼,伸手也去够茶杯:“我也试试。”她学着含了一口,凑过去,刚贴上他的唇,自己先笑场,一口茶顺着两个人的下巴滴下去,滴在他的衣襟上。她慌忙拿袖子去擦,越擦越乱:“不行不行,这个得练。你们中国的规矩,怎么都这么难。”
  她不服气,又含了一口。这回她先伸手扶住他的下巴,不许他动,自己慢慢凑过去,唇贴着唇,把那口茶一点一点渡过去,渡过去大半,剩下一点顺着两个人的嘴角流下来,她拿指尖抹了,送回自己嘴里,笑得直摇头:“成了一半。剩下一半,算我欠你的——明年这个时候,我保准全渡过去。”
  “明年?”彭家炜拿帕子替她把下巴擦了,“你这是把明年的约,先定下了。”
  “定下了。”奥莱娜理直气壮,“你们有你们的约,我也要有一个。我的约小,就一口茶。”
  “难才显心意。”沈清漪笑着摇了摇头,又撕了一小块蜂蜜面包,递到彭家炜唇边,“再吃一口。奥莱娜,喂人的规矩你总会——拿手喂,别拿茶喂。”
  奥莱娜捏着那块面包,送到他唇边。他张口去接,她偏把手往回缩了半寸,逗得他追过去,一口连面包带她的指尖都含住了,舌尖在她指腹上轻轻一卷。奥莱娜整个人一颤,脸先红透了,抽回手,声音都低下去:“你这个人……喂个面包,也喂出花样来……”
  “甜吗?”沈清漪问他。
  “甜。”他把面包咽下去,“比茶甜。”
  “那是奥莱娜的糖放得好。”沈清漪替奥莱娜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语气放软了,“你明儿四点就得起,第一炉是大事。这儿有我,你先去睡——睡饱了,手才稳。”
  奥莱娜看看她,又看看他,到底点了头。临走,她撕了一小块面包,学着方才渡茶的样儿,自己先衔住一半,凑过来,把另一半送到他唇边。彭家炜张口接住,两个人的唇在面包两头碰了一下,她慌忙退开,脸红得发烫,眼睛却笑弯了:“这个……这个我会了。不用练。”
  她撑着他的肩站起来,又弯下腰,在他唇上认真地亲了一下,亲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抱起空了的面包碟,走到门口又回头:“茶……茶你们慢慢喝。明儿一早,面包管够。”门轻轻合上了,脚步声一路往楼下去,又拐进了厨房那头——到底还是不放心,又去看了一眼她的面。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炉将尽的茶。沈清漪替他把杯子续上,自己捧着杯子,半天没喝,忽然开口:“账房的事,我今儿又想了一遍。白薇荐得着人,就先请来,把日常流水、出纳这一摊接过去。总账——我还攥在自己手里。头一年,我不放心交给旁人。”
  “你攥得过来吗?”彭家炜把茶杯放下,“白天注册、开户、谈框架,晚上回来还要对账。清漪,你也是个人。”
  “攥得过来。”沈清漪说得平平静静,“旁人对账,对的是数目。我对账,对的是这个家是怎么一分一分立起来的——哪一笔是哪天进的,哪一笔是给谁留的,我都得心里有数。等哪天盘子大到我一个人真看不过来了,我自己会开口。到那天再说那天的。”
  “北线那头,报表一季一送,送来先过你的眼——我今儿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跟柯林斯定的。”
  “过我的眼,行。”沈清漪点了点头,把茶杯搁下,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挨上他的肩膀,“老公,我跟你说句实话。白天在注册处外头等你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个家,是真的要往大了走了。往大了走,我不怕。怕的是走得太快,你在外头把自己跑散了,回家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喝得上。”他握住她的手,“跑得再远,晚上也回来。茶在炉子上,你在屋里——我跑不散。”
  沈清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手抽出来,撑着地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白天的端庄,一点一点烧没了:“账说完了。茶,也喝过了。”她伸手,一颗一颗去解他衬衫的扣子,解得不慌不忙,“剩下的这一段,归我。今晚你整个人,都是我一个人的——外头那些董事长、彭先生,都先搁在门外头。”
  彭家炜由着她把衬衫褪下来,伸手去搂她的腰,被她按住手腕,按回地毯上:“不许动。今晚头一回,我来。”她把他推倒在薄毯上,自己跪坐到他身侧,低下头,从他的喉结开始,一路往下亲,亲得又慢又仔细,像在核对一份顶要紧的文书,一处都不肯漏。亲到小腹,她抬起眼睛看他,声音低下去:“中午在车里,你把回执递给我,我一眼就看见那一行——Preferred name。我当时就想,晚上回来,我得好好疼疼你。L-u-c-a-s。四个字母,我在心里念了一下午。”
  “念出声来。”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一边。
  “L-u-c-a-s。”沈清漪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念完了,自己先笑出声,笑着俯下身去,含住了他早已硬挺的那一处,含得不深不浅,舌尖绕着顶端慢慢打转,间或抬起眼睛看他,看得他呼吸都乱了。她退开些,拿脸颊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稳:“念完了。这四个字母,往后是外头人叫的。回了这间屋子——你还是我的炜❤️。”
  彭家炜再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起来,按倒在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会儿,轮到我了。”他俯下身去,先亲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亲得她缩起脖子直笑,笑声没落,他的手已经探进她的裙摆,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慢慢揉按起来。沈清漪的笑慢慢变了味,腰不由自主地往上迎,声音黏在他耳边:“老公~~~??你别光揉……你进来……我等这一天,等得连茶都喝不踏实……炜~~~??你摸摸……全是水……都是想你想的……”
  他把她的裙摆推上去,分开她的腿,先埋下头去。沈清漪整个人一颤,两手攥紧了身下的毯子,脚跟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一下子拔高,又被她自己生生压回去:“嗯啊~~~??不行……你一碰那儿……我骨头都酥了……老公……你别停……就那儿……对,就是那儿❤️……”
  他正埋着头,沈清漪忽然伸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轻轻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先吻住了他,吻得又深又慢,像要把方才那一阵酥麻,原样讨回来。她退开些,喘着气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老公……你这个人,白天在外头,体面得跟什么似的……一到我这儿……什么都肯……我就是爱你这个……爱你肯为我什么都不顾❤️……”
  “我为你不顾的,还多着呢。”他扶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你进来。”沈清漪的眼角已经湿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带,“现在就进来——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彭家炜扶着自己,抵着那片湿热,一寸一寸地送进去,送到底,两个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沈清漪抱着他的脖子,缓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感觉到没有……今儿这一回,跟往常不一样。往常你是彭家炜,今儿……今儿你是把公司立起来的人,是我男人。这一户人家,从今儿起,是真的立住了❤️……”
  “立住了。”他开始动,起先极慢,每一下都送到最深处,停一停,再退出来,“立住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大。清漪,你跟着我——不会错。”
  “我什么时候错过。”沈清漪的腰迎着他的节奏起伏,声音碎在两个人的喘息里,“从咱们搬进这栋老宅子的头一天起,我就没错过……嗯啊~~~??你再深些……把腿……把我的腿架上去……对……这样你能进得更深❤️……”
  他依言把她一条腿架到自己肩上,角度一变,进得果然更深。沈清漪整个人绷起来,攥着毯子的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叫声再也压不住,一声连着一声,带着哭腔:“老公~~~??太深了……顶到了……顶到最里头了……你别停……我受得住……你越深,我越是……越是离不开你❤️……炜~~~??就这样……把我整个人……都填满了……”
  他埋在她颈侧,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漪。”
  沈清漪整个人一颤,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声音又哑又软,贴着他的耳朵:“炜~~~??我在。我一直在。”
  她攀上顶的时候,整个人在他怀里抖得停不下来,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绞得他闷哼出声,扣紧她的腰,又重重送了十几下,才伏在她身上喘气。沈清漪抱着他,替他把汗湿的头发从额前拨开,眼睛亮得惊人,半点睡意都没有:“别起来。”
  “嗯?”
  “还没完。”沈清漪撑起身子,却没急着下一步,先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窗边。雨敲在新玻璃上,细细密密,窗玻璃沁着凉。她把他的手按在玻璃上,又把自己整个人贴进他怀里,后背抵着他的胸口,脸朝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听,雨。咱们搬进来那年,屋顶还漏,我拿盆接着,也是这么个声儿。那时候我就想,等哪天这屋子修好了,我要站在窗户跟前,干干净净地听一回雨。”
  “现在听上了。”他从后头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听上了。”沈清漪握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慢慢引着往下,裙摆被她自己提起来,堆在腰际,“听雨是正事。可这会儿——还有件不正经的事,得在这扇窗户跟前办了,我才算把今儿这一天,过得完完整整。”她回过头,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老公,你抱着我。就站着。让我一边听雨,一边——要你❤️。”
  彭家炜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扶着自己,从后头缓缓送了进去。沈清漪的手掌一下子按紧了玻璃,指尖在凉玻璃上滑了滑,整个人往后靠,把分量全交给他,声音碎在雨声里:“嗯啊~~~??凉……玻璃是凉的……你身上是烫的……炜~~~??就这么抱着……一下一下……慢些……让我听清楚雨……也听清楚你……”
  “听清楚了没有?”他咬着她的耳垂,节奏不快,一下一下往深处送,每送一下,她按在玻璃上的手就跟着一颤,掌印在雾气里深了一个。
  “听清楚了……”沈清漪的呼吸全乱了,脸贴在自己手背上,声音带着哭腔,“雨在外头……你在里头……这个家……外头下多大的雨……都淋不着咱们了……老公~~~??你再抱紧些……把我整个人……都圈在你怀里……对……就是这样❤️……”
  他抱着她转过身,让她后背抵着自己,两个人一块儿看着窗外的雨。沈清漪仰起头,靠在他肩窝里,忽然轻声说:“你记不记得,头一年冬天,书房这扇窗漏风,你拿旧毛衣塞窗缝,塞完了,咱们俩就着那点暖气,在地毯上睡了一夜。”
  “记得。那夜你冻得直往我怀里钻。”
  “现在不用钻了。”她握住他环在腰上的手,十指扣紧,声音又软下去,“屋子不漏风了,人也不缺了。老公,我这辈子,没想过能有今儿这一天——公司是咱们的,名字写在纸上,谁也拿不走。”她说着,自己把腰往后送了送,贴得更紧,话音里带上了笑,“行了,正事说完了。剩下的这一截——你接着来。抱着我,把今儿这一天,收个尾。”
  彭家炜扣紧她的腰,节奏重新沉下去,一下比一下深。沈清漪的手掌又按上了玻璃,这回按得稳稳的,指尖随着他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收紧,声音全碎在雨声和喘息里:“嗯啊~~~??就这样……抱着我……一辈子……都这么抱着❤️……”
  她攀上顶的时候,两只手在玻璃上撑不住了,慢慢滑下来,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被他抱着转过身,面对面抵在窗边喘了好一阵。雨声不停,玻璃上那两个掌印,慢慢被雾气盖住,又慢慢淡了。
  缓过一口气,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出声,伸手把他往地毯那边推:“躺下。头一回是你主导,窗边这一回,算我讨的。下一回——归我管。”她把他推倒在薄毯上,自己跨坐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头发散下来,垂在两个人之间。她扶着他,慢慢坐下去,坐到底,自己先长长出了一口气,腰肢开始动,动得不快,一起一伏,全是章法,“我跟你说,这一版——归我校对,归我付印。你只管躺着,把自己交给我❤️。”
  “交给你。”彭家炜双手枕到脑后,看着她,“沈主编,请。”
  “贫嘴。”沈清漪笑骂了一句,腰下的起伏却密起来,一沉一沉,沉得越来越深,嘴里的话随着节奏断成一截一截,“你白天……在外头……呼风唤雨……回了家……就得听我的……嗯啊~~~??你看看你……躺在我底下……眼睛都不舍得眨……老公,你这副样子……外头谁见过?就我见过……”
  动了一阵,她忽然慢下来,撑着他的胸口直起腰,喘着气看他:“转过去——我背对着你坐一回。主编校稿,也得换个版式。”不等他答,她扶着他的肩,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重新坐下去,长发全垂到他脸上,痒得他直笑。她自己也笑,笑着往下沉,沉到底,两个人都顿了一顿。
  “这个版式,怎么样?”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主编的版式——”彭家炜扶住她的腰,往上送了一下,送得她整个人一颤,“挑不出错。”
  “挑不出错,就照这个印。”沈清漪两手撑在他膝盖上,腰肢起伏起来,背对着他,节奏全在她一个人手里,一沉一沉,沉得又稳又深,“你别动……这一版,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嗯啊~~~??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个样儿……头发也散了……规矩也散了……就剩……就剩要你了❤️……”
  她动到后来,章法也乱了,只剩下本能的起伏,两手撑在他膝上,指甲掐进去,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一句比一句碎:“炜~~~??我不行了……这一回……这一回比头一回还……你顶我……你也动……你别光躺着……你抱着我……抱紧我❤️……”
  彭家炜坐起身来,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处,他托着她的腰往上送,她攀着他的肩往下沉,节奏撞到一处,谁也分不清是谁主导的了。沈清漪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叫声全闷在两个人之间,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老公……老公❤️……就这么抱着……一辈子都这么抱着……我到了……我真的到了……”
  她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怀里直抖。彭家炜抱着她,缓了好一阵,才在她最深处交代了,烫得她又缩了一下,搂着他的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抱着躺了好一阵。沈清漪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画着画着,忽然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还没散:“老公,还有一回——慢的。方才那几回,都是闹的。这一回,我要静的。”
  “你还行?”他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明儿你还得去银行补签。”
  “补签是后天的事。”沈清漪纠正得一本正经,自己先笑出来,笑着把他拉起来,让两个人侧着躺下,面对面,她的腿搭上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前带,“这一回,慢的。今儿这一天,从早上的考卷,到这会儿——我得把它过完。过完了,我才睡得着。”
  他扶着她的腰,缓缓地送进去。侧躺着,进得不深,却贴得极紧,两个人胸口贴着胸口,呼吸交缠在一处。沈清漪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一句一句往外漏:“这一回……不许使劲……就这么贴着……嗯~~~??我能听见你的心跳……跟我的……撞在一处了……老公,咱们头一回……也是这么贴着……那时候屋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那时候你还说,日子先过起来。”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抚下去,又抚上来,腰下只极缓地动,一下,又一下,“现在呢?”
  “现在……日子过起来了❤️……”沈清漪的腿收紧了些,把他锁得更紧,声音带上了鼻音,“过起来了……还越过越大……我就是……我就是想在它变大之前……再这么贴一回……记着这个样儿……往后多大的盘子……我都不慌❤️……”
  他的节奏始终没快,只是一下比一下更贴紧。沈清漪攀着他的肩,呼吸慢慢变了调,碎语全化成了气音,间或唤他一声“炜”,他便应一声“漪”,两个人就着这一唤一应,把最后那一段路慢慢走完。走到半途,她忽然在他耳边说起明儿一早的事,声音又轻又黏:“明儿……我给你煮粥……放两颗红枣……你今儿……累着了……得补补❤️……”
  “这时候还惦记着粥。”他笑出声,腰下却没停。
  “惦记。”沈清漪也笑,笑着笑着,声音又软下去,腿把他锁得更紧,“我这个人……就这样……天大的事……也得先把你喂饱了……嗯~~~??你别笑我……你一停……我这儿就空得慌……接着……慢慢来……咱们有一整夜……”
  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那里白天总微微蹙着,这会儿松开了。“这儿,松开了。”她轻声说,“白天你蹙着眉签了那么多字,晚上回来,我得负责把它揉开。揉开了,你明儿才有精神,接着往前跑。”
  “跑到哪儿,你都跟着。”
  “跟着。”沈清漪重新把脸埋回去,腿锁得更紧了些,腰随着他的节奏,极缓地迎,“你跑到天边去,我也跟着。茶,我给你端到天边去❤️。”
  她攀上顶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整个人往他怀里缩,缩得紧紧的,里头一下一下地绞,绞得他也跟着到了,抱着她,谁也没动,就那么贴着,听窗外的雨。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细细的雨声。沈清漪趴在他胸口,伸出一根手指,一样一样地数:“公司,立起来了。账,有着落了。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人也齐了。今儿这一天,算是圆满了。”
  “圆满了,还不睡?”他替她把毯子拉上来。
  “睡之前,还有一件事。”沈清漪撑起身子,拿过茶盘上那只小壶,壶里还有小半壶温茶。她斟了小半杯,端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方才那杯,是开张茶。这一杯,是我的私心——往后每年,公司立起来这一天,你都得陪我喝一杯这样的茶。就咱们俩,什么都不说,或者什么都说。喝到咱们老得喝不动茶为止。你答不答应?”
  “答应。”彭家炜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把空杯底亮给她看,“一年一杯,一杯都不落。等公司做到天边去,这杯茶,也照喝。”
  沈清漪把空杯接过去,放回茶盘,挨着他躺下,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困意上来了,发黏:“这还差不多……一年一杯,你记着。落下一回,我跟你没完……”
  话音没落,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奥莱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低低的:“蜜糖……你们睡了没有?我热了杯牛奶,怕你们光喝茶,夜里胃空。”
  沈清漪在毯子里先笑出声,推了推他:“去开门。她这一晚上,心就没离开过这间屋子。”
  彭家炜披上衬衫去开门。奥莱娜端着一只冒热气的杯子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显然是躺下又爬起来的。她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面我又看过了,稳稳的。牛奶你们分着喝,喝了好睡。我回去了——四点,还得起。”说完,又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抱着空托盘往楼下去了。
  他端着牛奶回到地毯边。沈清漪坐起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剩下的推给他:“你喝。你今儿跑了一整天。”两个人把一杯牛奶分着喝完,杯子搁回茶盘,轻轻响了一声。
  沈清漪却下了地毯。她走到书桌前,把他傍晚带回来的茶行合同副本摊开,又看了一遍落款,才连同开户回执一道,抽出格蕾塔白天立的那只档案盒——标签上写着:Camellia · 壹——一样一样按顺序码进去。她码得极慢,一张一停,像给这一天结最后一笔账。盒盖合上时,轻轻响了一声。
  他侧过身看她:“这下,能睡了?”
  “能了。”沈清漪把档案盒放进柜子,柜门推严,回身挨着他躺下,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困得发黏,“账,合上了。人,也齐了。”
  台灯灭了。雨还敲在新玻璃上,声音干净。沈清漪的手还扣着他的手,扣着扣着,慢慢松了——这一回,是真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他是被面包香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楼下的厨房已经亮着灯。奥莱娜围着围裙站在烤箱前,头发挽得高高的,鼻尖上沾着一点面粉。她四点就起了——揉面、醒发、整形,一样没落,第一炉面包正金黄地鼓起来。
  “吵醒你了?”奥莱娜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说好的,公司第一炉。四点,准时。”
  彭家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把面包一只一只夹出来,放在架子上晾。每一只上面都撒了亮晶晶的糖粒,在晨光里闪。
  “双倍的糖。”奥莱娜拿起最圆的一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Зайчик(小兔子),第一口,你先吃。往后这个公司的面包,都得是这个甜法。”
  他咬了一口。糖粒在舌尖化开,甜得正好。他端着半只面包往楼上走,路过书房门口,脚步停了停——晨光从楼梯窗照过来,落在那块黄铜牌子上,CAMELLIA 几个字母亮得温温的,像也在跟着这个家一起醒来。
  奥莱娜换好出门的衣裳,挎上布包,正要去店里开门,走到大门口又折回来,站在楼梯底下仰头喊他,声音里没了平日的甜,带着点压不住的急:“家炜,你下来一下——芬奇那边,有回话了。”
  彭家炜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奥莱娜把声音压低,一句一句学给他听:“昨晚打烊前,市场街相熟的那家杂货铺老板娘替人传话,芬奇松口了,说东头那间铺可以坐下来谈。日子还没定,话已经递出来了。”
  她顿了顿,把布包带子攥紧了些:“还有一句。老板娘说,前儿也有人去东头转了不止一圈,挨家问价——听口音和做派,像是丰收台那边的人。”
  彭家炜把手里那半只面包慢慢放下,望向市场街东头的方向,半晌才说了一句:“谈,可以谈。谁先坐到芬奇对面,谁先谈。这间铺不能再等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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