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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万国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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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1章 新家的第一个早晨
  2001年夏天的伦敦,天亮得很早。
  毕业典礼是昨天的事。礼帽摘下,袍子还回,二十岁的学生生涯就这么翻了篇。昨晚彭家炜和清漪把最后一箱书拖进门,累得连澡都没洗,倒头就睡——今天,是他们在这栋空了太久的老宅子里醒来的第一个早晨。
  昨晚那最后一趟,两个人这会儿想起来还腰酸。租来的小货车停在街口,车厢门一开,满满当当全是箱子:书、衣服、清漪的古筝、彭家炜的电脑和摄像机,还有一口袋锅碗瓢盆,一路叮叮当当。楼梯窄,箱子大,彭家炜抱着最沉的那箱书侧着身上楼,肩膀在墙上蹭出一道灰印。清漪在楼下守着车,一箱一箱往彭家炜怀里递,嘴里数着数,数到最后一箱,自己先靠在车门上喘气,笑着说:“家炜,咱俩这点家当,可全在这儿了。”
  隔壁人家的窗帘动了动,又合上了。这条街安静了太久,久得连搬家的动静都成了新闻。彭家炜把最后一箱书放进书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壁炉是冷的,吊灯是暗的,只有窗台上养母留下的一盆绿植还活着,叶子落了灰。清漪把那盆绿植端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叶子上的灰,摆回窗台正中:“先活这一盆。慢慢的,这屋子就都活过来了。”
  五点刚过,晨光就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主卧那张老式大床上。床是随房子留下的,年头比彭家炜和清漪两个加起来还久,床架沉,垫子却软,一躺就陷下去半寸。沈清漪是被热醒的——不是天气热,伦敦的夏夜凉得很,是身后那具身体太烫。彭家炜从背后抱着清漪,胸膛贴紧她光滑的脊背,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早已探进睡裙,掌心覆住她胸前饱满柔软的乳房,指腹贴着乳尖,若有似无地碾动。清漪每呼吸一次,胸口便在彭家炜掌心里轻轻起伏,那点软肉跟着被揉开、聚拢,乳尖在指腹下渐渐硬得发胀。
  清漪侧过脸。彭家炜还闭着眼,长睫压着,呼吸平稳,晨光顺着挺直的鼻梁落到唇边,平日里那点促狭全收了起来,只剩下安安静静的好看。清漪一时看得失了神,直到彭家炜覆在她胸前的手指又不轻不重地动了动,才倏地红着脸移开眼——装睡的人,手可一点都不老实。
  “……老公。”清漪没有睁眼,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哑。
  清漪往后蹭了蹭,浑圆的臀正抵上彭家炜晨间勃起的硬物,隔着两层薄布磨了一下,又故意停在最硬的地方,轻轻晃腰。
  身后的人立刻醒了,或者说,立刻装不下去了。彭家炜其实早醒了一小会儿,听着清漪的呼吸由沉转浅,心里已经把这个清晨安排得明明白白:早饭可以晚些,账本更不急,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总要先把怀里的人抱够了再说。
  “醒了?”彭家炜低头含住清漪的耳垂,舌尖沿着耳廓慢慢舔过,温热的呼吸全喷在她耳后——那是清漪最受不了的地方,三年了,彭家炜闭着眼都能找准。
  清漪的腰一下子软了,从鼻子里漏出一声:“嗯~~~……别一醒就欺负人。”
  话是这么说,清漪的手却向后探去,隔着内裤握住了彭家炜。那根东西又烫又硬,在清漪掌心里跳了一下。清漪指尖沿着隆起的轮廓缓缓滑动,套弄几下,又用拇指按住顶端打圈。彭家炜被清漪摸得呼吸发沉,扣住她的手腕,低声笑道:“谁先欺负谁?”
  “你。”清漪回头,眼角还带着睡意,唇却已经主动凑了上来。
  彭家炜吻住清漪,先是轻轻衔着下唇,舌尖撬开齿关后便长驱直入。清漪仰着脸回应,舌头被彭家炜卷住、吮吸,唾液沿着唇角溢出一点,又被彭家炜舔回去。清漪被吻得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攀住彭家炜的肩,睡裙在纠缠中卷到了腰上,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肢。
  彭家炜的手重新覆上清漪的胸。这回不再隔着布,吊带被彭家炜拨到臂弯外,雪白饱满的乳房整个落进掌心。彭家炜五指收拢,慢慢揉捏,看着柔软的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又用掌心压住乳尖来回摩擦。清漪看着清瘦,抱起来却全是软肉,胸大腰细,这副身子彭家炜抱了三年,闭着眼都数得清哪里最软、哪里最经不起碰。清漪的乳头很快挺立起来,被彭家炜捏住轻轻拉扯,酸胀的快感直窜小腹。
  “嗯~~~……嗯啊~❤️……”清漪在彭家炜唇下含糊地哼,“老公……别光揉……难受……”
  “哪里难受?”
  “你明明知道。”清漪夹紧双腿,臀又往彭家炜身上贴。
  彭家炜的手顺着清漪平坦的小腹滑下去,指尖探入内裤。布料中央已经湿透,热气和水意一齐沾上指腹。彭家炜没有马上进去,只隔着湿漉漉的布压住清漪腿间那颗小小的凸起,缓慢而有力地揉。清漪猛地弓起腰,脚趾在被子里蜷紧,喉咙里溢出一串细碎的呻吟:“啊……嗯啊……老公……别、别按那里……会受不了……”
  “昨晚是谁说,乔迁之喜要留个记号的?”彭家炜咬着清漪的耳朵,手上却一点没停,“昨晚你累得沾枕头就睡着了,记号欠到今早,可不许赖。”
  内裤被彭家炜褪到清漪膝弯,又顺着小腿蹬掉。清漪双腿间已经湿得一塌糊涂,腿根被欲望充血得微微张开,晶亮的水意沿着股缝往下淌。彭家炜俯下身,把清漪的双腿分开架到自己肩上,脸埋进她腿间,先沿着大腿内侧一路吻下去,吻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栗,才用舌尖拨开湿软的嫩肉,含住那颗肿胀的小核轻轻吮吸。
  “啊~~~~!”清漪整个人弹了一下,双手揪住床单,腰不受控制地往彭家炜嘴上送,“老公……你、你怎么一大早就……嗯啊……舌头……好会舔……啊、啊~❤️”
  彭家炜的舌尖在那一点上打着圈碾磨,时而整片舌面压上去来回扫,时而只用舌尖快速拨弄。清漪的水越涌越多,顺着股缝淌到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清漪被舔得大腿直抖,嘴里的声音连成了片:“嗯……嗯啊……啊……老公……别只舔外面……里面、里面也痒……求你了……啊~~~❤️”
  彭家炜偏不肯依清漪。清漪越是求,彭家炜的舌头越是慢下来,慢得近乎折磨——整片舌面贴上去,一下一下地磨,磨到清漪腰肢乱颤,又忽然只用舌尖,在最顶上那一点快速地弹。清漪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插进彭家炜的头发里,指尖发着抖,一会儿把彭家炜的头往自己身上按,一会儿又受不住地往外推,推了两下,自己又按了回来。清漪的脚跟在彭家炜背上蹬了一下,脚趾张开又蜷紧,喉咙里的声音从哼唧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央求:“嗯……啊……老公……你欺负人……一大早就欺负我……舌头拿开……不、不许拿开……啊……”话都说不囫囵了。
  彭家炜含着那一点重重吮了一口,清漪整个人在床上弹起来,长发散了满枕,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手指还揪着彭家炜的头发不肯放,腿间却已经泥泞得一塌糊涂,亮晶晶的水意顺着股缝往下淌,把身下的床单洇出了一片深色。
  彭家炜抬起头之前,又故意含住那颗肿胀的小核往上提了提,清漪的腰立刻离开床面,悬空着抖,嘴里的求饶碎成了不成调的哼唧:“呜……老公……别嘬了……再嘬……真的要去了……啊、啊~❤️”
  “去就去。”彭家炜含混地应着,舌尖却更快了,一下下弹在那一点上,两根手指同时探进清漪湿透的入口,屈起指节往上勾住那处粗糙的软肉,一边舔一边抠,上下夹攻。清漪的大腿猛地夹紧彭家炜的头,又被快感逼得松开,脚跟在床单上蹬出深深的褶皱。
  清漪第一次高潮来得猝不及防,腰弓成一张满弓,里面喷出一股温热的水,溅在彭家炜下巴和胸口上,腿间那片嫩肉一阵阵痉挛着收缩。彭家炜扶着清漪的胯不让躲,就着她最敏感的时候又舔了十几下,舔得她哭着去推彭家炜的头,声音里全是受不住的颤:“不行了……老公……刚去过……你还舔……嗯呜……会坏掉的……”
  彭家炜抬起头,嘴唇和下巴全是亮晶晶的水光,两根手指分开清漪湿软的嫩肉,先在入口处打圈,蘸满滑腻的水意,再一寸寸探进她紧致的里面。内壁立刻绞住彭家炜的手指,热得像要把他融化。彭家炜屈起指节,在里面慢慢抽送、抠弄,指腹一下下刮过前壁那处微微粗糙的凸起,拇指同时压着外面那一点碾磨,嘴又凑回去含住吮。
  “啊……啊嗯……老公……手指……好涨……”清漪的腰一下下往彭家炜手上迎,声音越来越碎,“嗯、嗯啊……再深一点……对……就是那里……抠那里……啊~~~嘴也别停……嗯呜……”
  彭家炜手指抽送得越来越快,咕啾、咕啾的水声在晨光里响得放肆。清漪忽然绷紧身体,里面一阵阵收缩,夹得彭家炜手指发麻,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浇了他满手。彭家炜也不躲,就着清漪高潮后敏感到发颤的身体又轻轻舔了两下,舔得她蜷起身子直求饶:“啊……不行了……刚到过……你再舔我真的要哭了……嗯~~~❤️”
  彭家炜抽出湿淋淋的手指,放到清漪唇边。清漪红着脸张口含住,舌尖舔过彭家炜的指节,把自己的味道一点点卷走,眼睛却湿漉漉地望着彭家炜,像在催他快些。
  彭家炜把清漪翻过来,面朝自己,跪坐进她双腿之间。清漪两条白得发光的长腿主动缠上彭家炜的腰,脚跟勾住他后腰。彭家炜扶着早已硬得发疼的自己,顶端抵住湿滑的入口,先沿着腿间的软肉上下磨蹭,蹭得清漪急得抬腰:“老公……进来……别磨了……嗯啊……我要你……”
  彭家炜腰身一沉,整根没入。
  “啊~~~~~❤️!”清漪仰起脖子,叫声脱口而出,双手死死攀住彭家炜的肩,指甲掐进肉里,“嗯啊……老公……好满……一下子全进来了……”
  彭家炜停在最深处,额头抵着清漪的额头,等她适应。三年里彭家炜和清漪做过太多次——宿舍的单人床、学生公寓的沙发、假期短住的小旅馆——可每一次被彭家炜完全填满,清漪还是会眼圈发红,里面又紧又热地裹着他,细细地痉挛。
  “放松。”彭家炜吻去清漪眼角的水光,“夹这么紧,是想让我一分钟都撑不住?”
  “你敢。”清漪喘着笑,腿却缠得更紧,“昨晚说好的……今天要把主卧也算作……啊!”
  话没说完,彭家炜已经开始抽送。最初慢而深,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顶端,再整根送回清漪身体最深处。床板随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清漪胸前两团饱满也跟着节奏晃动,乳尖擦过彭家炜的胸膛。清漪被顶得一耸一耸,嘴里的声音再也连不成句:“嗯……嗯啊……啊、啊……老公……深……好深……慢一点……啊嗯……”
  彭家炜抽送的节奏渐渐变了,不再是试探的慢,而是掐着清漪的胯骨,一下下往最深处撞。肉体相贴的声音在安静的主卧里格外清楚,啪、啪、啪,混着床架的吱呀和两人交合处咕啾咕啾的水声。清漪被撞得往床头滑,彭家炜就扣住她的肩把她拽回来,钉在原处继续。
  “老公……老公……”清漪的叫声随着彭家炜的节奏一声声往外冒,眼睛半睁半闭,长发被汗黏在脸颊和脖子上,“好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嗯啊……你再快一点……对……就这样操我……啊、啊、啊……”
  彭家炜低头看着两人结合的地方——自己粗硬的性器整根抽出时,带出一圈晶亮的水光和清漪粉嫩的内壁,再狠狠贯回去,顶得她小腹都微微鼓起一个弧度。彭家炜看得眼热,腰下的力道又重了三分,俯身咬住清漪的耳垂哑声问:“三年了,这里面还是只认我,是不是?”
  “只认你……嗯啊~❤️……只给你……”清漪被问得羞到极点,里面却诚实地绞得更紧,一波波吸着彭家炜,脚趾在他后腰上蜷紧又松开,“啊~~~老公……你顶得我……话都说不全了……嗯、嗯啊……”
  彭家炜低头含住清漪一边乳房,舌尖绕着乳尖打转,牙齿轻轻咬住往外拉,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指缝里全是她柔软的乳肉。清漪被上下两处快感夹击,叫声陡然拔高:“啊!别咬……嗯啊……老公……乳头麻了……下面也被你顶得……啊、啊~~~❤️”
  彭家炜松开乳尖,忽然把清漪抱坐起来。姿势一变,进到更深的角度,清漪整个人软在彭家炜怀里,只能抱着他的脖子上下起伏。清漪的长发散在肩头,随着动作扫过彭家炜的脸和胸口;湿热的里面每一次坐到底都把彭家炜吞得严丝合缝,抽出时带出细细的水声,啧、啧,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听见没有?”彭家炜掐着清漪的腰,帮她往下坐,“里面咬着我不放。”
  “还不是你……嗯啊……太粗了……”清漪羞得把脸埋进彭家炜颈窝,声音闷得发颤,“啊……老公……顶到了……就是那里……别停……嗯、嗯啊~~~……”
  彭家炜抱紧清漪站起来,清漪惊叫一声,双腿死死盘住他的腰。两个人贴着墙又做了一阵,彭家炜托着清漪的臀,一下比一下更重,每次抽出大半,又带着湿滑的水声贯入。清漪的背贴着微凉的墙面,胸口却被彭家炜的体温烫得发红,叫声在房间里一声叠一声:“啊~~~~啊……老公!太深了……嗯呜……墙、墙边不行……我腿软了……啊嗯~~~❤️”
  “那回床上。”彭家炜喘着气把清漪抱回去,将她一条腿架上肩膀。
  这个角度进得最深,清漪的脚踝搭在彭家炜耳边,脚趾因快感蜷得发白。彭家炜俯下身,一边抽送,一边用手指揉清漪已经肿胀的那一点。
  清漪彻底失了控,腰在床上扭动,双手抓紧床单,声音从断续的娇喘变成压不住的长叫:“啊!啊……老公!那里……嗯啊~❤️不行了……我要到了……你别停……啊~~~~!”
  彭家炜没有因为清漪到了就停,反而就着她高潮里一阵阵的收缩继续挺动,每一下都碾过她肿胀未消的小核外侧。清漪刚落下去的身体又被重新顶起来,手指在彭家炜背上抓出几道红痕,哭腔里带着笑:“你、你故意的……我刚到……啊……又来了……嗯啊……老公……慢、慢一点……不、别慢……啊~~~”
  清漪的第二次高潮和第一次几乎连在了一起,里面绞得彭家炜几乎把持不住,一股股热水浇在他的顶端上。清漪整个人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的泪和额上的汗混在一起,伸出手臂软软地圈住彭家炜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带:“抱着我……别出去……就这样待一会儿……”
  清漪的身体猛地弓起,里面剧烈收缩,一阵阵绞紧,腿根抖得停不下来,眼泪沿着眼角滑进发间。彭家炜被清漪绞得头皮发麻,却硬生生忍住了,掐着她的腰缓了几口气,等她这一波痉挛过去,才扶着她翻了个身。
  “老公……?”清漪还没回过神,声音软得发飘。
  “还没完。”彭家炜从后面贴上来,把清漪按趴在枕头上,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扶着重新硬挺起来的自己,从后面一寸寸挤进她高潮后敏感到极点的里面。后入的角度更深,每一下都碾过清漪最受不了的那处,清漪的脸埋进枕头,叫声闷出来又漏出去:“嗯呜……啊……老公……刚到过……里面还麻着……你这样顶……啊、啊……太敏感了……受不了……”
  “受不了?”彭家炜俯下身,胸膛压着清漪的背,一只手绕到前面揉捏她晃动的乳房,另一只手探到两人结合处,沾着满手的湿滑去揉那一点,“那你夹这么紧干什么?嗯?嘴上说受不了,下面咬着我不撒口。”
  “还不是你……嗯啊……太会欺负人了……啊~~~别揉那里……手指跟你一起……我真的会坏掉……啊、啊、啊……”
  彭家炜的抽送又快又重,床板吱呀吱呀地抗议,两个人交合处拍打出一片黏腻的声响,啪、啪、啪,混着清漪压不住的哭叫。清漪被顶得往前滑,彭家炜就掐着她的腰往回拽,一下下把她钉在自己身上。清漪伸手往后胡乱抓,抓住彭家炜的手腕,十指扣紧,声音彻底碎成了不成调的呻吟:“炜……炜……啊……我又要到了……跟刚才不一样……深、太深了……嗯啊~❤️射进来……我要你射进来……啊~~~~!”
  清漪这一次高潮来得又急又猛,整个人在床上痉挛着弹动,里面死命绞紧,一波波地吸吮。彭家炜被清漪绞得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深深顶进最里面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一股股浇在清漪痉挛的内壁上,烫得她又轻颤着抽搐了好几下,嘴里只剩下破碎的哭喘:“嗯……嗯啊……炜……好多……都进来了……烫得我里面直抖~~~❤️……”
  彭家炜没有立刻退出,俯身把清漪整个人抱进怀里,自己还埋在她湿热的身体里,随着两人的呼吸轻轻胀动。清漪软得像没了骨头,脸埋在彭家炜胸前,手指懒懒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彭家炜抽了床头的纸巾,先替清漪慢慢擦净腿间和股缝,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像哄一只受了惊又餍足的猫。
  彭家炜退出来时,一股混着两人液体的浊白顺着清漪的腿根淌下来,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彭家炜抽了纸巾替清漪一点点擦净,又故意在她腿间那片红肿的嫩肉上按了按,惹得清漪腿一抖,抬手软软地拍了彭家炜一下:“刚射完就又欺负人。”
  “谁让你夹得那么紧。”彭家炜把纸巾扔开,侧躺下来把清漪整个圈进怀里,手掌贴在她汗湿的后腰上慢慢揉,“差点第一下就交代在你里面。”
  清漪把脸埋在彭家炜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由快转慢,手指在他肋侧一下下地划:“第一天就这样……往后这栋房子里,还不知道要被你折腾成什么样。”话是嗔怪,尾音却软得像化开的糖。
  清漪在彭家炜怀里赖了好久,手指顺着他的胸口慢慢往下划,划过小腹,又坏心眼地往更下头探,被彭家炜一把捉住手腕。
  “还闹?”彭家炜哑声问。
  清漪笑得肩膀直抖,把脸埋进彭家炜颈窝,闷闷地说:“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老公是不是铁打的。”
  彭家炜翻身把清漪压回枕头里,却没有再做什么,只是捧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亲,亲她的额头、鼻尖、被吻得微肿的嘴唇,亲得又慢又郑重,像在点数一件顶要紧的东西。清漪起初还笑,后来笑意慢慢收了,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伸手环住彭家炜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贴紧自己,贴得严丝合缝,在他耳边小声说:“家炜,咱们到家了。”这一句比方才所有的叫声都轻,却让彭家炜心里狠狠地动了一下。
  彭家炜把清漪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到家了。”
  窗外有鸽子在屋檐下咕咕地叫,楼下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隐隐飘上来一段早间新闻,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围住了这栋空了太久的房子。
  过了好一会儿,清漪才哑着嗓子笑:“才第一天,你就把床摇成这样。这床比咱俩岁数加起来还大,真散架了怎么办?”
  “散架了就睡地板。”彭家炜亲了亲清漪汗湿的额发。
  清漪撑起身子,先安安静静看了彭家炜两秒。晨光从窗帘缝里斜过来,落在彭家炜半边脸上:眉骨利落,鼻梁挺直,眼角的睡意还没散尽,嘴角却已经透出那点惯会惹事的坏。清漪替彭家炜拨开额前的碎发时,指尖在他眉骨上多停了一瞬,才轻声提醒:“家炜,先别说大话,咱把账看清。床散了还能睡地毯,锅炉要是冬天罢工,可没人替咱们挨冻。”
  清漪语气不重,眼睛里还带着笑,称呼却换了——严肃场合她一向这样叫彭家炜。彭家炜立刻收起玩笑,抱着清漪亲了一下:“听沈老师的,先看账。”
  彭家炜先下去看了一眼那台老锅炉。地下室的门一开,一股煤气和铁锈混着的味道先涌出来。锅炉蹲在最里头,个头比彭家炜还高半头,铸铁外壳上结着一层经年的灰,指示灯一明一灭,像个喘不匀气的老人。彭家炜蹲下去,隔着小窗看里头的火苗——蓝火舔着炉膛,还算稳;压力表的针压在黄线边上晃,比昨天又低了一格。锅炉侧边一个接口往下渗水,一滴,又一滴,落在底下接水的铁盘里,叮,叮,数得出拍子。
  彭家炜从墙边的工具箱里摸出扳手,把那个接口紧了半圈。渗水慢下来,到底没全止住。彭家炜盯着那颗慢慢鼓起来的水珠,心里把维修单上的话又过了一遍:配件快停产了,修一次,是一次。这位老爷子真要在冬天最冷的那几周撂了挑子,这栋大房子里的人就得抱着热水袋过日子。
  “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清漪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身上披着彭家炜的一件衬衫,抱着手臂站在地下室门口看彭家炜。
  “看咱家这位老爷子。”彭家炜拍了拍锅炉外壳,拍出一手灰,“火还行,水压低,接口渗水,我紧了紧,能撑。等租户的钱进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它换了。在那之前,咱俩得陪它小心过日子。”
  “它陪这房子的年头,比咱俩加起来都长。”清漪走下来,学着彭家炜的样子伸手摸了摸那层铸铁,摸得指尖发凉,“慢点撵它。真要换,也等秋天——趁天没冷透,工钱还能便宜些。”
  清漪的目光落在墙边的工作台上。台面上摆着一只旧木工具箱,箱盖上烫着养父名字的缩写,里头的扳手、螺丝刀、钳子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一样都不缺——彭家炜方才用的那把扳手,就是从这只箱子里摸出来的。清漪拿起一把小号的螺丝刀,柄上的木头被手汗磨得发亮:“叔叔的家伙事儿,还都好用。”
  “工程师的手,比机器还靠谱。”彭家炜把扳手擦干净,按原样放回箱子里,“往后这屋子哪儿坏了,先用它修。修不了的,再花钱请人——请人之前,我也得先弄明白坏在哪儿,省得让人蒙了。”
  “听沈老师的。”彭家炜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顺手拉了一下地下室的灯绳,灯泡晃了晃,“走,上去看账。这位老爷子的医药费,今天就得在账本上给它留出位置来。”
  吃过早饭——其实已经算午饭——清漪的笔记本摊在了餐桌上。餐厅角落里还堆着没拆完的行李箱,最上面压着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毕业礼袍。昨天的毕业典礼一散场,彭家炜和清漪就退了学生宿舍,把全部家当塞进一辆租来的小货车,搬进了这栋老宅子。昨天太累,两个人只把主卧的床铺好,倒头便睡;今早,才算是真正把这个家看清楚的第一天。
  厨房里还剩半条面包,清漪煎了两个蛋,又把昨晚剩的牛奶热了热,两个人就着账本吃。彭家炜吃相快,煎蛋两口就没了,伸手去够清漪盘里那半个,被清漪用筷子敲了手背:“抢我的,你自己那份呢?”
  彭家炜在灶边烧了壶水,沏上一壶茶。清漪在英国这些年,旁的没学全,喝茶先喝出了讲究:壶得先用热水烫过,水要滚到正冒大泡才往下冲,牛奶后放,倒茶之前还得把杯子温一温。先奶后茶,还是先茶后奶,茶馆里两个老太太能为这一条争上一个下午,谁也说服不了谁。彭家炜把茶巾往壶身上一捂,笑道:“到了咱家,就按沈老师的规矩来——先茶,后奶,盖棺定论。”
  “我那份在锅里长着呢。”彭家炜笑嘻嘻地收回手,到底还是把清漪让过来的半块面包接了,“沈老师,先看账,吃完这顿再说饿不饿。”
  这栋维多利亚式联排大宅是养父母留给彭家炜的遗产。老两口当年移居苏州时没舍得卖,只托伦敦这边的中介打理出租,这些年的租金贴补着彭家炜的学费和生活费;如今老租客退租,房子收回自住。房子是自己的,可养房子的钱是另一回事。清漪把笔记本转正,一项一项念给彭家炜听,笔尖点得笃笃响。
  “先说压在头顶上的。市政税,一年一千二百多镑,分十期扣,一期一百多,雷打不动。”清漪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线,“水电煤气,老房子不省心,一个月算六十镑打底。还有二楼临街那扇窗,框子漏风,雨天能听见细细的哨音,入冬之前得找人封。”
  “锅炉呢?”彭家炜问。
  “锅炉是台脾气比谁都大的老家伙。”清漪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维修单,推到彭家炜面前,“去年冬天罢工过两回,师傅上门看过,说这型号的配件都快停产了,修一次是一次。真要换台新的,机器加人工,三千八九百镑,将近四千——这是人家写在单子上的数,你自己看。”
  彭家炜把维修单看完,折好,放回清漪手边,脸上那点吊儿郎当收得干干净净。
  “再说咱们手里有什么。”清漪翻到下一页,那一页记得密密麻麻,“联名账户,两场葬礼和三年留学掏剩下的,就三位数。取款机吐余额单那天,我把单子折了四折,塞进钱包最里层,没舍得扔——扔了,就真当它不存在了。”
  彭家炜伸手把清漪的钱包拿过来,抽出那张折得发软的余额单,展开,看了两秒,又照原样折回去,塞回最里层。
  “收入这边,”清漪的笔尖继续往下走,“你接剪辑和拍照的单子,一个月好坏算四百到六百镑。书房角落那两盘婚礼带子,客户先付了一半定金,尾款一百五十镑,等你把成片刻成光盘送过去才结。我在茶馆的兼职,一周三个下午,钱不多,够买菜。还有我那个……网站。”
  彭家炜手上的活计都是大学里攒下的口碑:学生社团的演出录像、华人留学生婚礼的跟拍和剪辑、学校附近小乐队要拿去投唱片公司的样带影像。彭家炜的工具是他自己的:一台二手索尼摄像机,机身有一道磕痕,是前年跟拍社团演出时在台口摔的;一台攒了两年才配起来的台式电脑,剪辑软件装在硬盘里,渲染一夜是常事。钱不多,却是笔笔都归彭家炜个人名下、他自己说了算的进项——这一点彭家炜在意得很,合同上签谁的名字、款子进哪个账户、成本从哪一笔里出,从第一单起就分得清清楚楚。
  彭家炜还有个接单本,巴掌大,封皮都磨毛了,里头按日期记着往后一个多月的活儿:学生社团的演出录像还欠一版粗剪;一对留学生定了下个月的婚礼跟拍,定金已收,记在本子第二页;学校附近那支小乐队的样带影像,人家投了三家唱片公司,还等着回音。清漪拿过来翻了翻,翻到后半本,忽然停住:“这半个月,怎么空着?”
  “留的。”彭家炜把接单本从清漪手里抽回来,在那半个月空白的头一行写上“北线”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北线这单要是接出下文来,整张专辑的影像包,工期至少半个月。位置先给人家留出来,活儿才好往里进——接单跟过日子一样,眼里得有远处。”
  “还没影的事,你先把半个月空出来了。”清漪嘴上这么说,手却把账本翻到收入那一页,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北线专辑影像,待谈。
  “沈老师,你这字都写上了,还说没影。”彭家炜笑着把茶推到清漪手边。
  “写上是盼着。”清漪端起来喝了一口,“盼着,又不耽误过日子。”
  “账上还有一笔,你别漏了。”彭家炜提醒清漪。
  “没漏,在这儿呢,单开了一栏。”清漪把笔尖挪到页面右侧一格,那一格画了框,跟家用账隔开,“北线唱片那单的定金,四百二十五镑,前天到账。这是人家的活儿钱,不是咱的饭钱——磁带、快递、万一要租机器,都从这一栏里出,动一分记一分。等你交了片,尾款四百二十五镑结清,这一栏才算合得上。”
  “沈主理人分得清。”彭家炜给清漪续了杯热茶,“这单要是做砸了呢?”
  “做砸了,定金退回去一半,还得赔上你的名声。”清漪抬眼看彭家炜,语气平平的,却比谁都认真,“所以你今晚熬夜我不拦。拦你,你心里惦记着,觉也睡不踏实。”
  网站是彭家炜今年春天给清漪搭的个人主页,名字起得素净,就叫“清漪的茶席”。上头放着清漪泡茶的照片、古筝的音频,还有彭家炜用摄像机拍的小段影像,压缩得糊糊的,挂在学校服务器分给学生的那点空间上,靠论坛里茶友的口口相传,居然也有了些访问量。上周有个伦敦本地的茶商通过论坛的站内消息找上来,问能不能在清漪的页面上放个小广告位——开价不高,清漪却把那条消息打印出来,压在账本底下。
  “开价再低,也是头一回有人拿着钱找上门。”清漪说,“说明这上头的东西,能换钱。我先晾着他,不急着答应——急着答应的人,价就上不去了。”
  “五个空房间。”彭家炜环顾这栋安静得能听见木地板呼吸的老宅子,“租出去三个,按这片区的行情,一间一周七八十镑,一个月能多九百到一千镑。锅炉能换了,税能交了,你也不用再去茶馆站柜台站到腿肿。”
  清漪的笔尖在纸上算得飞快:“一间按七十五镑一周取中,三间,一周二百二十五镑,一个月九百七八十镑。先扣市政税的分期、水电煤气,再扣咱俩的吃用,锅炉基金每月单存出来四百镑,不许动。攒到秋天,连换锅炉带封那扇漏风的窗,正好够。”
  “四个月的安排,你这一会儿就排完了?”彭家炜凑过去看那几行数字。
  “日子就是这么排出来的。”清漪把那一页账推到彭家炜面前,指着锅炉基金那一行,“这一栏,跟北线那一栏一个规矩:单开,单记,不许挪。谁要是手痒动了它,冬天就抱着热水袋反省。”
  “那我可得把手管住了。”彭家炜笑着在那一行底下签了个花押似的记号,“沈主理人立的规矩,账房先生头一个遵守。”
  清漪咬着笔头想了很久:“……租给什么人,得我把关。会过日子的人住进来,这个家才像家。”
  说到“家”这个字,彭家炜和清漪都静了一下。
  “还有一条。”彭家炜把笔记本合上半页,手指压在北线唱片那一栏上,“这一单,我不打算只挣这八百五十镑。科尔曼在电话里说漏了嘴——样带要是把电视台的档期赶上,后头整张专辑的影像,都归我谈。整张专辑,十几首歌的影像,加上巡演跟拍,那不是零活的价了。”
  “人家随口一句,你就当真?”清漪问。
  “随口的话,我不当真;落到片子上的活儿,我当真。”彭家炜把茶喝完,站起身收拾碗盘,“先把样带做出来,做得让他们挑不出毛病。话有没有下文,看片子说话。”
  清漪看着彭家炜端着碗盘进厨房的背影,没再说什么,只把账本上北线唱片那一栏,又描了一遍框。
  彭家炜洗完碗回来,清漪已经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拿铅笔起草分租的规矩,一条一条,字迹工整得像合同。彭家炜挨着清漪坐下,探头看她写:押金四周房租,周租先付;公共区域轮着打扫,厨房用完收拾干净;夜里十一点之后放轻动静;洗澡水不要一次放干,锅炉岁数大了,供不起一屋子人抢热水。
  “再加一条。”彭家炜拿过铅笔,在末尾补上一行,字比清漪的潦草得多,“谁有练功、练琴、赶工的正经事,时段先写进合同里,排好了,互不打扰。省得日后为一间屋子、一个钟点吵起来,伤了和气。”
  “这条好。”清漪把那一行描清楚,“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的人,反倒长久。我把关看人,你把关看账,规矩立在明处——往后住进来的人,照着规矩过日子,就是一家人。”
  “押金这一条,是不是太狠了些?”彭家炜问,“学生手里,未必一下子拿得出四周的钱。”
  “狠的不是押金,是没规矩。”清漪把铅笔搁下,语气不急不缓,“押金退房时原样退回去,一分不少。先说清,人家才知道咱们是正经人家,不是黑房东。家炜,我跟你说,收租是收租,人心是人心——这两本账,得分开记。”
  “分开记。”彭家炜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跟北线那笔一样。各是各的栏,谁也不占谁的。”
  下午拆箱子。这栋房子的来历,清漪比谁都清楚。
  彭家炜幼年时在苏州走失——彭家炜本是北京人家的孩子,随家人来苏州旅游时在人群里走散,家人找了很久没找到,最后回了北京;彭家炜被一对移居苏州的英国夫妇收养,养父是工程师,养母在国际学校教书,两人待彭家炜如亲生,在苏州的老巷子里把他养到十七岁。十七岁那年,养父先病倒,养母在操办后事和独自撑家的双重消耗里,没撑过第二年冬天。
  彭家炜对走失之前的事几乎没有记忆,只有一些碎片:一段不知谁哼过的调子,哼到一半就断了;人很多、很吵的一个下午;还有一只总是出现在梦里的、刻着字的玉牌。
  下午拆箱子时,那块玉牌真从一只旧木匣底翻了出来——羊脂玉,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炜”字,背面刻着一串门牌号似的数字,是彭家炜从没去过的一个地址。彭家炜捏着玉牌在窗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想起来,最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把玉牌和养父母的旧照片放在了一起。彭家炜一直当玉牌是件来历不明的旧物,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认得它。
  “又看它。”清漪抱着一摞书从彭家炜身后经过,把书往书架上码,头也不回地说,“看了三年了,也没看出花来。”
  “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彭家炜把抽屉推回去,锁扣咔哒一声轻响。
  “想不起来,就不想。”清漪把最后一本书插进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替彭家炜把领口翻好,“日子是往前过的。你现在有家了——喏,就在脚底下,老得掉渣,还漏风。”
  彭家炜是靠着一股近乎倔强的劲儿考完高考的。成绩出来那天,彭家炜做的决定是:带着养父母的骨灰,回英国安葬——那是老两口出发的地方,人总要回到出发的地方去。
  约克郡的墓园里,冬天的风割在脸上像小刀。葬礼简单得只有牧师、墓园的工作人员,和陪彭家炜从苏州一起飞来的清漪——清漪和彭家炜是高中同学,清漪说服了自己的父母,放弃国内已经联系好的学校,和彭家炜报了同一所英国大学,这趟送别本就是两个人一起走的。墓位、碑文和牧师要念的经文,都是彭家炜出发前写信一一确认过的;骨灰盒从苏州一路抱到约克郡,下飞机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彭家炜也没肯让旁人接手。
  土一抔一抔落下去时,彭家炜站在墓碑前,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一滴眼泪没掉,只是肩膀抖得厉害。送葬的工作人员经过彭家炜身边时,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冬风把他的黑发吹得凌乱,湿红的眼眶衬着过分出挑的眉眼,偏他一声不吭,只把肩背挺得笔直。清漪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进去,握住了彭家炜那只冰凉的手,说:“我陪你。”
  那一年彭家炜和清漪都十八岁,两个人都成年了。此后三年,同居,求学,毕业。她陪彭家炜把根扎回了这片土地上。
  拆箱拆到最底下,清漪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在苏州老宅子的院子里照的:养父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少年彭家炜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掌心压得很实;养母站在另一边,围裙还没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少年彭家炜站在中间,个子刚过养父的肩,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笑得没心没肺。
  彭家炜把照片接过来,看了很久。彭家炜想起养母在厨房里教自己念英语单词,念一个,往他嘴里塞一瓣橘子;想起养父在台灯底下修一台收音机,螺丝摆了一桌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就是彭家炜记忆里那段哼到一半就断了的调子,原来出处在这儿。彭家炜的指腹在照片上养母的笑脸上停了停,到底没再往下想。
  “立在书架上吧。”清漪把照片从彭家炜手里抽出来,找了块软布擦净,端端正正立在书架最显眼的那一格,“让叔叔阿姨看着咱们过日子。往后这屋里添了人,也让他们看看,热闹着呢。”
  “好。”彭家炜帮清漪把书架那一格的书往两边挪了挪,给照片腾出正中间的位置,“看着咱们把锅炉换了,把税交了,把日子过起来。”
  清漪又从箱子底翻出一小摞照片,最上头一张是养父母年轻时的合影:在苏州一座石桥上,养父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养母穿着旗袍,站在养父身边,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攥着一把团扇。
  “阿姨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清漪把那张照片也立在旁边,跟一家三口的那张并排,“怪不得叔叔肯跟着她跑到苏州去,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养父说过,”彭家炜望着照片,声音慢下来,“他这辈子就做对了两件事。一件是娶了我妈,一件是把我抱回了家。”
  清漪没接话,只是把两张照片又往正中间推了推,推得端端正正,才拉着彭家炜继续拆剩下的箱子。阳光从书房的窗户斜进来,落在照片上,落在满地的书和纸箱上,这个空了太久的家,一寸一寸地有了人气。
  箱子拆到一半,清漪的古筝露了出来。那是清漪从国内一路背来的,琴身裹着三层布,码在最要紧的一只箱子里。清漪把古筝在玻璃房靠窗的位置支好,调了调弦,随手拨出一串音,自己先笑了:“这屋子的玻璃顶,弹琴肯定好听。等租户住进来,我弹琴得挑时候,别扰了人家睡觉。”
  “先紧着你弹。”彭家炜把空箱子摞到墙角,“这个家先是咱俩的家,租户是后来的人,得排在你后头学规矩。”
  三间要出租的空房也归置出了个大概:清漪拿着账本,一间一间走过去,在纸上记下哪间窗帘要换、哪间的水管有响动、哪间的壁纸翘了边。彭家炜跟在清漪后头,修了两扇推不动的窗,又把走廊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拆下来看了看,说等买着合适的灯泡再换。
  两个人又顺着窄楼梯上了阁楼。阁楼比楼下矮,斜顶,老房梁横在头上,一扇老虎窗对着后花园,窗玻璃上蒙着薄灰。角落里堆着老租客没搬走的旧家具,都蒙着白布,掀开一角,是张缺了抽屉的梳妆台。彭家炜在地板上跺了两脚,闷声闷气,一点不晃,又伸手按了按板缝:“这层板子倒结实,比二楼的地板还沉,踩上去跟踩在地上一样。”
  “阁楼就是夏天热、冬天冷。”清漪推开老虎窗,探头看了一眼后院,“真要拿它住人,这两条得先写明,别让人家搬进来才知道。咱家招租,丑话都得说在前头。”
  “先空着。”彭家炜把白布重新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口吃不成胖子。三间先租出去,阁楼留着——说不定哪天就有大用处。”
  清漪量房量得仔细,软尺拉直了,一间一间量过去,数字都记在账本上:临街那间最大,阳光也足,就是车声吵些;朝南那间方正,窗外正对着后院的冬青;朝北那间最静,光线匀,地板是整栋房子里最沉的一间,跺上去一声闷响都没有。彭家炜跟在清漪后头报数,报到朝北那间,蹲下去拿手掌按了按地板的接缝:“这间的地板,是橡木的,梁也粗。老房子盖的时候舍得下料——这样的地板,现在花钱都铺不出来。”
  “那就把新买的写字台放临街那间。”清漪在账本上分配家什,“朝南那间配那张单人床,朝北那间先空着,地板这么好的屋子,得留给识货的人。”
  “沈主理人连屋子都看出脾气了。”彭家炜把软尺收好,绕在手上。
  “屋子跟人一样,得看缘分。”清漪把每一间的尺寸描得端端正正,“帖子一发出去,先来看的,未必是先住下的。哪间给谁,等人来了,站在门口看一眼,就知道了。”
  清漪在最后一间空房门口站定,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说:“你说,住进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彭家炜把螺丝刀别回腰后,“帖子今晚就发。来什么样的人,你把关,我看账本——咱俩这分工,从今往后都这样。”
  “发吧。”清漪合上笔记本,笑了一下,眼圈还有点红,“招租帖你写,文案你比我在行。条件加一条——”
  “会做饭的优先。”彭家炜接道。
  清漪拿笔轻轻敲了彭家炜一下,先嗔了一句:“就你这张脸,再把照片往帖子上一贴,来的人怕是都冲房东,不冲房子。”说完清漪自己也忍不住笑,才正色道:“我是说,合眼缘的优先。……不过,会做饭的也可以优先。”
  午后两个人出了门,去市场街给三间空房添置东西。清漪列了单子:床单被褥各三套、台灯两盏、窗帘一副,还缺一张写字台。布店里,清漪把布料一样一样摸过去,厚的、能下水的、颜色耐脏的才留下,薄的、浮光的,看都不多看一眼:“租户盖的被子,也得是能睡人的被子。人家付了房租,咱不能拿破烂糊弄——糊弄人家,就是糊弄咱自己的招牌。”
  布店里人不少,量布的柜台前排了五六个人,谁也不催谁,前头的人量得慢,后头的就抱着布卷安安静静等。彭家炜抱着被单往里走,肩膀刚蹭到前头一位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先回过头来连声说 sorry,倒像错全在她。彭家炜也赶忙回了两声 sorry,两个人客客气气各让半步,谁也没往前多挪一寸。清漪在后头看得直乐,压低声音说:“瞧见没?在伦敦排队,道歉的话比钱花得还快。”
  二手家具店里有一张橡木写字台,桌面齐整,就是一条腿晃。彭家炜蹲下去看了看,是螺丝松了,当场借了店主的螺丝刀紧好,又在台面边角摸了一圈:“这张要了。回去拿叔叔箱子里的小刨子把这道毛刺推平,跟新的没两样。”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英国老头,见彭家炜自己动手修,先乐了,等清漪把被褥台灯的账一并算到一处,又痛快地抹了五镑的零头,说这条街上,肯自己动手又不还价还到骨头里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往回走时路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摆着一台二手编辑监视器,标签上的价钱不便宜。彭家炜站在橱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把型号和价钱记在接单本最后一页上,字写得端端正正。
  “先记着。”彭家炜合上本子,“等专辑那包活儿的定金到账,先换锅炉,剩下的再添它。”
  “这回你倒排得明白。”清漪挎着装被单的袋子,笑着往前走。
  街对面有一家烘焙坊,橱窗上画着好大一朵向日葵,黄得晃眼,隔着一条街都看得见。清漪隔着街闻了闻飘过来的麦香,脚步都慢了:“那家的蜂蜜核桃挞是一绝。等租户住进来,咱们的早饭有着落了——就是得赶早,去晚了就卖空了。”
  往回走的半路上,天说变就变。方才还好好的日头,一转眼云就压了下来,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市场街两侧的棚布上。两个人抱着袋子躲进一家店面的雨棚底下,旁边一位拎着菜篮的太太先开了口,语气熟练得像背台词:“这天气,上午还是夏天呢。”说完自己先笑了。果然,前后不过十分钟,雨就收了势,太阳又从云缝里探出来,整条街湿漉漉地发亮,躲雨的人各自散开,该买什么还买什么,谁也没把这场雨当回事。
  两个人回到家,刚把东西放下,座机就响了。是上个月那对留学生新人里的新郎,问婚礼的光盘什么时候能取,他们想赶在下个月寄回国,给双方父母看。
  “这周内刻好,我亲自送过去。”彭家炜把日子敲死,“尾款一百五十镑,你备好,我验了盘面你再给钱——盘面有一道划痕,钱你都先别给。”
  电话那头连声道谢,又说有两个同学也要办婚礼,看了样带,都想请彭家炜拍。彭家炜挂了电话,清漪已经把这一条记进了接单本,在“尾款一百五十镑”底下划了道线:“瞧见没有,这就是你说的口碑。带子送出去一张,活儿自己就找上门了。”
  “所以更得做得干净。”彭家炜把婚礼带子从书房角落搬出来,码在电脑边上,“人家的婚礼,一辈子就这一回。”
  下午四点多,彭家炜先把北线那三盘素材带过了一遍。这一步在行里叫做日志:哪盘带子的第几分第几秒有什么画面、哪一段能用、哪一段是废的,一条一条记在纸上,记细了,正式开剪时才不至于在几十个小时的素材里大海捞针。彭家炜戴上耳机,一盘一盘往下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偶尔倒回去一段,嘴里跟着节拍轻轻敲桌子。
  清漪抱着账本在彭家炜对面坐下,把白天没算完的小账接着算,算盘是没有的,全靠笔头。两个人一个剪片子的前程,一个过日子的细账,谁也不扰谁,屋里只有笔尖声、按键声和窗外远远的车声。过了一阵,清漪先开了口:“家炜,我问你件事。这单要是真成了,尾款加上往后的活儿,钱进来,先干什么?”
  “先添机器。”彭家炜眼睛没离屏幕,“我这台电脑渲染一夜才出一版,太耽误事。再添一台好的,往后接整张专辑的影像包,工期才压得住。”
  “机器先放放。”清漪把账本推到彭家炜面前,指着锅炉那一行,“先换锅炉。机器是挣钱的,锅炉是过日子的——日子过不安稳,钱挣得再多,也从接口那儿一滴一滴漏出去。再说了,入冬之前不换,等天冷透了再换,工钱贵不说,咱俩还得先冻上半个月。”
  彭家炜把耳机摘下一边,盯着账本上那行字看了半天,到底笑了:“行,听沈老师的。先攒锅炉钱——机器等专辑那包活儿真谈下来,拿那包的定金添,谁也不占谁。”
  “这还差不多。”清漪把账本收回来,又在锅炉那一行底下描了道粗线,“你也别光想着挣钱的大事。这栋房子里,挣钱的和过日子的,得是一个人说了算,也得是两本账分开记——前天科尔曼来电话定这单,你跟他说的那几条,我在厨房都听见了。先说断,后不乱,这话对家里也一样。”
  “那是跟你学的。”彭家炜把耳机重新戴好,手指回到键盘上,“沈老师教得好。”
  电话是傍晚响的。座机在走廊尽头叫起来的时候,彭家炜正蹲在书房门口给电脑接线,清漪在厨房里淘米。彭家炜夹着一根网线跑过去接,听筒里先是一阵嘈杂的办公室底噪,紧接着是瑞安·科尔曼连珠炮一样的声音。
  “彭,谢天谢地你还接电话。长话短说——电视台那边刚把话放死了,音乐节目的档期只剩四天,四天之后样带不到,位置就给别人。那支新人的势头正往上蹿,公司上上下下都盯着这一炮,原来给咱们供片的那家,前天把话撂了,说他们的剪辑师跳了槽,活儿没人接。你这边,到底行不行?”
  瑞安·科尔曼是北线唱片(Northline Records)负责艺人发掘和制作对接的人,年纪不大,嗓门比年纪大得多。彭家炜和科尔曼打交道是上个月的事:北线唱片要给旗下那个新人做一套冲榜用的样带影像,原供片方临时撂了挑子,科尔曼经人介绍找到还在念书的彭家炜,先试着给了一段边角料让他剪,剪完当天,科尔曼就把整套活儿包了过来——赶工包价八百五十镑,定金四百二十五镑先行到账,尾款交片结清。如今磁带在彭家炜手里,档期在电视台手里,科尔曼的嗓门在电话手里。
  “科尔曼,你先把气喘匀。”彭家炜把网线搁下,顺手从书桌上摸过一张纸一支笔,“素材我这儿齐的:两盘表演的带子,一盘访谈的带子,都在我手边。母带音频是你们的人前天送来的,没问题。还差一样——电视台的播出规格单,你让人现在就传真过来。带子的格式、时长上限、安全框,一样都不能少。没有规格单,我剪得再好,送过去也是废带。”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规格单我这就让人传真。你等等,还有——”
  “还有第二件。”彭家炜的笔在纸上点着,一条一条往下捋,“粗剪我明晚给你,你的人连夜看,有意见当晚回齐,不许拖到后天改主意。终版赶在档期前一天交到你手上,你派人骑摩托来取,还是我坐地铁送过去,都行——但尾款,交片当天结清。账期这事,先说断,后不乱。”
  “彭,你这条件谈得比我们公司的法务还利索。”科尔曼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一声。
  “先别忙着夸,还有一条。”彭家炜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粗剪看片,我得在场。剪辑师不在场,片子就由着人糟践——你们原来那家的片子是怎么废的,你比我清楚。哪一刀该留,哪一帧不能动,我当面跟看片的人说。说不通的地方,记下来,回来我改;想当场把片子剪个稀烂的,对不起,这活儿我宁可不交。”
  电话那头默了两秒,科尔曼把笑收了,声音正经起来:“……行。这一条我替你去争。看片的时候你坐我旁边,谁伸手,你拦,我帮腔。”
  “那就这么说定了。”彭家炜把这一条也记在纸上,字压得很实。
  科尔曼随即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办公室里旁人听见:“行,都依你。我再多句嘴,就一句——这单你要是给我做成了,做得漂亮,后头可不是一单两单的事。那个新人的整张专辑,十几首歌的影像,还有巡演的跟拍,公司还没定给谁做。你把这炮打响了,专辑的影像包,就是你坐下来跟我谈的。”
  “科尔曼,”彭家炜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这句话,我先记账上。片子出来,咱们再对账。”  传真机在十分钟后吐出规格单,纸还带着热。彭家炜把规格单钉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又把三盘素材带按顺序码好,一盘一盘贴上标签:表演一、表演二、访谈。清漪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进来,在彭家炜身后站了一会儿,看他把每一盘带子的入点、出点、时间码记在纸上,记得比账本还细。
  “你剪片子,比算账还认真。”清漪把茶放在彭家炜手边,离键盘远远的,怕洒。
  “算账错一位,亏的是钱;剪片子错一帧,亏的是名声。”彭家炜把第一盘带子推进机器,屏幕上跳出那个新人在小场子里的表演画面,灯光粗糙,嗓子却亮,“你看这一段。他第二遍副歌有个地方抢了半拍,乐队差点没跟上——科尔曼的人想让我把这一段掐了,换第一遍的。”
  “你掐吗?”
  “不掐。”彭家炜把画面定格在那个新人的脸上,“抢拍是毛病,可他抢完之后笑了一下,台下全疯了。样带是干什么的?是让人记住这张脸的。剪得一丝不差的带子,电视台一年看八百盘;让人记住的,一年没几盘。科尔曼要的不是没毛病,是能冲榜。”
  清漪在彭家炜身边坐下,托着腮看屏幕,看那个新人在粗糙的灯光里唱完一整首歌,才轻声说:“怪不得人家肯把定金先打过来。你这个人,对着钱的时候精,对着活儿的时候,比对着钱还精。”
  “那当然。”彭家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头也不抬,“钱能再挣,活儿砸了,人家下回就不敲咱家的门了。”
  访谈那盘带子,彭家炜剪得更慢。那个新人在访谈里说起自己白天在超市上夜班,下了班躲在库房里写歌,说得磕磕巴巴,还笑场了两回。科尔曼的人在交接单上写了批注:这一段太土,删。彭家炜盯着那句批注看了半天,把访谈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删了,他就是一个嗓子亮的新人;留着,他是一个下了夜班还在写歌的人。”彭家炜自言自语,手底下却把这一段单独标记出来,挪到了整套样带的最后,“电视台的人看完表演,记不记得住,全看这最后一句。样带样带,样的是人,不是嗓子。”
  表演带第二盘里有个镜头:副歌起来之前,台下前排一个姑娘先喊了一声,喊得整场都跟着站了起来。彭家炜把那一声喊单独抠出来,往前垫了半秒,正压在副歌进来的前一拍上。清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一声喊,值得你倒回去听四遍?”
  “榜不是一个人唱上去的。”彭家炜把那一段回放给清漪听,“先让电视机前的人听见人声,再让他们听见歌——他们就会觉得,这歌已经火了,自己再不跟上,就落伍了。科尔曼花八百五十镑,买的就是这个。”
  清漪听完那半秒,又听了一遍整段,轻轻点头:“你这哪里是剪片子,你这是把人心剪进去了。”
  “吃饭的本事,不敢糊弄。”彭家炜把标记做完,伸了个懒腰,肩颈咔咔响了两声。  这一晚的第一段粗剪,彭家炜剪到华灯初上才告一段落。清漪中途进来两回,一回送茶,一回把彭家炜的晚饭热了端进来,搁在他手边,看他吃完了才把碗收走。第二回进来时,清漪站在彭家炜身后,替他捏了捏僵硬的肩,捏得彭家炜直往椅背上靠。
  “招租帖还没发呢。”清漪提醒彭家炜。
  “这就发。”彭家炜把渲染队列排上,让电脑自己跑着,伸手握了握清漪的手,“先把帖子挂出去,再陪你喝那瓶酒。昨晚从超市拎回来的红酒,还在纸袋里站着呢。”
  这一晚的饭做得简单:中午剩的米饭炒了鸡蛋,葱是清漪在后院小畦里现掐的;汤是番茄蛋花汤,番茄煮得起了沙。彭家炜负责洗葱、剥蒜、刷锅,动作利索,就是蒜剥得坑坑洼洼,被清漪笑话了一回,说他这双手剪片子是把好手,进了厨房就得从学徒做起。
  厨房窗台上那台旧收音机开着,声音压得低低的,正播温网的赛况,解说员的嗓门随着比分一起一伏。今年雨水多,赛程一拖再拖,伦敦人到了这个时节,耳朵都长在温布尔登的草场上。清漪盛饭的间隙抬头听了一耳朵,说:“到了这个时节,半个伦敦的耳朵都长在草场上了。”彭家炜把汤端上桌:“等咱家日子宽裕了,也去排一回队。听说那儿的草莓配奶油,是一整个夏天的正经事。”
  “学徒就学徒。”彭家炜把剥好的蒜放进小碟里,凑到灶台边看清漪炒饭,“师傅,明天什么安排?”
  “上午你刻婚礼的盘子,别忘了,人家等着寄回国。”清漪把炒饭盛出来,锅气还没散,“下午我去茶馆上工,顺带把茶商那封信捎过去。你呢,下午把粗剪收尾,晚上早点睡——明天科尔曼的人要看片,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人家还当咱这作坊是熬夜熬出来的草台班子。”
  “黑眼圈怎么了?”彭家炜端起汤碗,先给清漪盛了一碗,“黑眼圈是勋章。再说了,片子在那儿摆着,我就是披着麻袋去,他们也得先看片子。”
  “片子是片子,人是人。”清漪把彭家炜那碗汤里的蛋花往他那边拨了拨,“你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些,人家谈起后头整张专辑的影像,价钱才好往上抬。邋里邋遢的本事再大,也卖不上价——这是茶馆老板娘教我的,错不了。”
  彭家炜把这话咂摸了两遍,点头认账:“行,明天出门之前,沈老师验收。”
  吃完饭,彭家炜把碗筷收进水槽,回头时,清漪已经抱着古筝往玻璃房去了。
  晚饭后天还没全黑,玻璃房里剩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清漪把古筝抱到窗前坐下,朝彭家炜招了招手:“趁这点光,给我拍一段。上回那段影像底下,留言都问下回什么时候更新——网站这种东西,断了更,人就散了。”
  “留言里还有问能不能订茶的。”清漪把琴往膝上挪了挪,“隔着电脑就要把钱汇过来,我没敢应。茶这东西,不上手、不入口,光看照片就卖,砸的是我的招牌。”
  “先不应。”彭家炜把三脚架的云台拧紧,“口碑没立稳就卖货,跟样带没剪完就收尾款一个道理。先把人留住,把名声养肥——钱在后头排着队呢,不差这一时。”
  “就你会说。”清漪白了彭家炜一眼,到底把这话听进去了,“那就先拍。等网站再稳当些,咱们再说卖茶的事。”
  彭家炜把摄像机架上三脚架,先绕着清漪走了半圈找角度,又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光斜斜地落在琴弦和清漪的手上。机器上那道磕痕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彭家炜却用得顺手,推、拉、摇,一气呵成。
  “手别绷太紧。”彭家炜盯着取景框,“你弹琴是给人听的,不是上台考试。想想你平时自己练琴的样子——对,就这样,肩膀放下来。”
  清漪依言松了肩,指尖落下去,一串音从弦上淌出来,先是慢的,像水过石阶,后来渐渐密了。彭家炜扛着机器在清漪身侧慢慢移动,把清漪垂眼的样子、腕子翻飞的样子、还有窗外后院那棵冬青的影子,一样一样收进画面里。
  “先别收琴。”彭家炜把三脚架挪到玻璃房的小桌边上,“再给我一段沏茶的。网站打开,第一眼得先把人留住——古筝是本事,茶是招牌。你的手这么一提一落,水线不断,蒸汽一绕,比什么花哨画面都管用。”
  清漪依言在小桌边坐下,烫壶,温杯,把水壶提得高高的,一道细细的水线落在盖碗里,茶叶在水里翻了个身,香气随着蒸汽漫上来。彭家炜把镜头推得很近,只收清漪的手、壶嘴那道水线和升起来的白汽,连清漪的脸都只在虚化的背景里留一个轮廓。
  “一个网站,还分头一眼第二眼?”清漪提着壶,眼睛看着水线,嘴上却打趣彭家炜。
  “分。”彭家炜眼睛贴着取景框,“跟样带一个理。头一眼留不住人,后头做得再好,也是给自己看的。你这网站将来是要挣钱的——挣钱的东西,第一眼就得是钱的样子。”
  清漪把那杯茶沏好,双手端起来,隔着蒸汽递到镜头跟前,笑意在眼睛里:“那这一杯,敬彭师傅。今天这一课,算你教得对。”
  这一段拍完,彭家炜把机器关了,却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了?”清漪按住余音未散的琴弦,抬头看彭家炜。
  “这一段不愁没人看。”彭家炜把摄像机小心放回桌上,“茶商找上门,不是冲着你那几张照片,是冲着这个——人家看得出来,坐在琴后头的人是真会过日子的。清漪,你这网站,往后不只是个主页。”
  “往后是往后。”清漪把琴收好,拿布巾细细擦了琴身,“眼下它先是个能换广告钱的主页,能替咱把锅炉钱挣回来一角,我就知足。一步一步来,步子迈大了,扯着自己。”
  彭家炜伸手把清漪从琴凳上拉起来,顺手替她揉了揉弹琴弹酸了的手腕,揉得清漪直往他怀里靠:“那就一步一步来。先发帖,再喝酒,再睡觉——明天的粗剪还等着我呢。”
  帖子的草稿是先写在纸上的。彭家炜文思泉涌,第一稿写得花团锦簇:百年老宅,环境清幽,文化气息浓厚,房东夫妇热情好客。清漪拿过来,一支铅笔删掉三行:“招租不是相亲。‘环境清幽’删了——写实数:空房三间,多大面积,离巴士站走几分钟,离市场街走几分钟。‘热情好客’也删了——咱是正经分租,不是开旅馆的。”
  “沈老师,你这一删,我这帖子就剩骨头了。”彭家炜看着被删得七零八落的草稿,哭笑不得。
  “骨头才立得住。”清漪把分租规矩那一页推到彭家炜面前,“把规矩也摘两条写上:押金四周、周租先付、夜里放轻动静。先把话说在前头,来的人先认规矩,再看房子——认不了规矩的,眼缘再好也不留。”
  彭家炜照着清漪的删改誊了第二稿,字斟句酌,末了自己念了一遍,先笑了:“这回像招租了。就是念着念着,怎么像招长工。”
  “长工还得管饭呢。”清漪把第二稿收进账本夹好,“就它了。发吧。”
  招租帖是夜里发的,挂在留学生论坛和本地居民区的社区留言版上——发帖之前,先是拨号上网那一阵熟悉的尖啸和杂音,调制解调器上的小灯闪了半天才稳住。帖子写得规规矩矩:维多利亚联排老宅,空房三间分租,家具齐全,房东同住,要求租客爱干净、作息正常。帖子末尾,彭家炜规规矩矩留了联系人:彭家炜,家里的座机号码,还有彭家炜那个用了三年的电子邮箱。清漪趴在彭家炜肩膀上看,忽然笑出声:“写得跟求职简历似的。”
  “求职简历可不敢这么写。”彭家炜把帖子检查了最后一遍,点了发送,“租金没往帖子上写,面谈再说——先看人,再看钱,这是你定的规矩。”
  “那是。”清漪把下巴搁在彭家炜肩上,看进度条一点点走满,“会过日子的,先得是个人品端正的。钱嘛,反正你有我盯着,亏不了。”
  帖子发出去,彭家炜顺手把粗剪的工程文件做了备份:一份留在硬盘里,一份拷进小盘,塞进书桌抽屉的最里头,跟玉牌的抽屉只隔着一层木板。“活儿做到一半,最怕的就是机器闹脾气。”彭家炜把抽屉推上,“多备一份,睡得踏实。科尔曼把整家公司的脸面押在咱这几盘带子上,咱不能押在一台二手电脑的脾气上。”
  清漪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站在书房门口看彭家炜忙完这一套,笑着说:“你对带子,比对我还上心。”
  “那不能。”彭家炜把清漪拉到椅子上坐下,拿干毛巾替她一点点绞头发,动作慢而稳,“带子拷一份就有备份。你,只有一个原版,我得加倍小心。”
  清漪被彭家炜这句话说得耳根发热,靠在椅背上任他绞着头发,眼睛却瞟向客厅中央那块空地毯,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到底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发完帖,彭家炜和清漪却都没睡意。彭家炜扫过客厅中央那块空地毯,心里已经先替今晚留好了位置,只面上装得若无其事,等清漪抱着毯子下楼,才慢悠悠去开那瓶红酒。
  新家的第一夜,客厅里还堆着没拆完的纸箱,只有地毯是干净的——那是养母留下的旧物,羊毛的,厚实,踩上去陷脚。清漪抱了两床毯子下来,非说要在客厅“野营”。彭家炜从超市的纸袋里摸出那瓶红酒,开了,两个杯子碰出清脆的一声。
  “敬新家。”彭家炜说。
  “敬……活着的咱俩。”清漪说。
  酒喝到微醺,清漪靠在彭家炜肩上,忽然仰起脸,眼尾带着酒意和水光:“老公……白天那回,不算数。”
  “哪儿不算数了?”彭家炜问。
  “乔迁要有乔迁的规矩。”清漪翻身坐到彭家炜腿上,睡裙的肩带又滑了下去,手指勾着彭家炜的衣领,声音低下去,“得在新家……每个地方,都留下点记号,才算住进来了。”
  清漪主动吻彭家炜。这个吻比清晨更慢,也更缠人,舌尖带着红酒的微酸,一点点舔过彭家炜的唇齿。清漪的臀坐在彭家炜腿上,隔着睡裤磨着他迅速硬起来的地方,磨得两个人都呼吸发乱。清漪伸手探进彭家炜的裤腰,握住他,掌心温热,指尖缓慢套弄,拇指时不时擦过敏感的顶端,又故意用指甲轻轻刮过系带,刮得彭家炜腰一颤,倒抽一口凉气。彭家炜被清漪撩得喉结滚动,伸手掀起她的睡裙。
  清漪里面什么都没穿。裙摆堆到腰上,雪白的双腿和湿润的腿间一览无余。清漪扶着彭家炜的肩,跪坐到地毯上,低头解开彭家炜的裤子。彭家炜硬挺着弹出来时,清漪轻轻笑了一声,伸出舌尖,从根部一路舔到顶端,舔过每一根凸起的青筋,再张口含住顶端吮吸。
  湿热的口腔裹住彭家炜,舌尖在冠状沟下打转,一下下舔弄最敏感的那圈嫩肉,含得深时喉咙轻轻发紧,发出细小的呜咽,退出来时唇边拉出晶亮的银丝。清漪含着彭家炜起落,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只用舌尖拨弄顶端的小口,看透明的液体渗出来,再卷进嘴里咽下去,另一只手托着下面轻轻揉捏。
  清漪含得极认真,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清漪一只手扶着根部,配合着唇舌的起落轻轻套弄,指尖在彭家炜被唾液润湿的皮肤上打滑;含到深处时,清漪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眼角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却也不退出来,反而仰起脸,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望了彭家炜一眼,又低下头去,喉间有意识地收紧,一下一下地绞。舌尖贴着下侧那条筋一路上滑,在顶端那个小口上重重一卷,卷得彭家炜整个人一僵,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了半寸,扣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清漪含到兴头上,自己也动了情。清漪一边含着彭家炜吞吐,一边腾出一只手探到自己腿间,隔着裙摆揉了两下,裙摆下很快洇出一小片湿痕。彭家炜低头看见,呼吸更重了:“自己摸上了?等会儿有你受的。”
  “唔~~~❤️……”清漪退出来,唇边拉着银丝,仰起脸看彭家炜,舌尖故意舔过被唾液润得发亮的顶端,“我先把你伺候舒服了,你等会儿……才肯使劲疼我。今早那回,你明明还收着。”
  彭家炜被清漪这句话说得眼底发烫,手指插进她发间,轻轻按着她的头往下送:“那你含好了。今晚不收着,你自己说的。”
  清漪眼里闪过一点笑意,重新低下头,含得比方才更深、更卖力,喉咙一下下收缩着绞彭家炜,空客厅里只剩下湿润的吞吐声和彭家炜压不住的粗喘。
  “嗯……嘶……”彭家炜按住清漪的后脑,手指陷进她散下来的长发里,声音发哑,“清漪,你今晚是存心的……含这么深,不怕我直接交代在你嘴里?”
  清漪抬眼看彭家炜,眼角泛着水光,嘴里还含着,含糊地应:“唔……存心……给你留记号……你敢……我就全咽下去……”
  说完清漪又低下头,含得更深,喉咙有意识地收缩着绞彭家炜,呜、呜的吞咽声和水声在空客厅里清晰得放肆。彭家炜被清漪吸得头皮发麻,掐着她的下巴把人拉起来,喘着气说,再吸下去,今晚就不用留别的记号了。
  彭家炜把清漪拉起来,按倒在铺开的毯子上。客厅空荡,声音无处藏,清漪被彭家炜吻得喘息连连,笑声和呻吟搅在一起。彭家炜从清漪的唇一路吻到颈侧、锁骨,再含住乳尖用力吮吸。清漪的手指插进彭家炜的头发里,腰不自觉地往上拱:“嗯~~~……啊……老公……你吸得好重……乳头都麻了~~~❤️”
  彭家炜的手在清漪双腿间来回抚弄。先是揉那颗小核,再用两根手指探入已经泥泞的里面,屈指勾弄清漪最敏感的那处。清漪的腿根不断发抖,水意顺着彭家炜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毯子上。清漪很快被手指弄得腰肢乱扭,嘴里叫得毫不遮掩:“啊……啊嗯……老公……手指好会……嗯、嗯啊~❤️……我要……你快进来……别只用手……”
  彭家炜抽出手指,分开清漪的双腿,扶着自己抵住入口。顶端刚挤进去一点,清漪便主动抬腰迎合,湿紧的里面一寸寸把彭家炜吞没。彭家炜伏在清漪身上开始抽送,毯子在两人身下揉成一团,羊毛蹭着清漪的背和膝盖。清漪起初还笑,笑自己声音在高高的天花板下回响,笑着笑着就被彭家炜一记深顶撞得变了调:“啊~~~~~!老公……太深了……嗯啊~❤️……客厅里……声音都传回来了……”
  “传回来正好。”彭家炜掐着清漪的腰,抽送得又稳又重,“让这栋空房子听清楚,谁住进来了。”
  “你坏死了……啊、啊……嗯啊……”清漪双腿缠上彭家炜的腰,脚跟压着他往自己身体里送,“再深一点……老公……我喜欢你这样……啊~~~❤️!”
  彭家炜把清漪的双腿扛到肩上,折起她的身体。这个角度顶到更深处,每一下都挤出细碎的水声和清漪拔高的叫声。清漪的手在毯子上乱抓,最后抓住彭家炜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啊!啊……不行……这个姿势太深了……嗯呜~~~❤️……老公……我受不了了……肚子里面都被你顶满了……”
  “受不了还夹这么紧?”彭家炜喘着气,腰下不停,“叫出来,别忍。”
  清漪真的叫了出来,一声比一声更放肆:“啊~~~老公!啊……嗯啊……就是那里……你顶着那里了……别停……我要到了~❤️……啊、啊、啊~~~~!”
  清漪高潮时里面猛烈收缩,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浸湿了两人的结合处。彭家炜被清漪夹得也到了边缘,却硬生生退出来,把清漪翻过身去。清漪喘着趴跪在毯子上,手肘撑地,臀高高抬起,回头时眼尾红得厉害:“还没完吗?”
  “记号还没留够。”彭家炜从后面扶住清漪的腰,顶端在湿透的入口磨了两下,整根贯入。
  后入的角度让清漪叫得更碎。彭家炜一只手按着清漪的后腰,一只手绕到前面揉她的小核,前后夹攻。清漪的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闷出来,全是破碎的:“啊、啊嗯……老公……后面进得好深……嗯……手也别停……啊……我又要……嗯啊~~~~❤️”
  羊毛地毯蹭着清漪的膝盖,也蹭着彭家炜的。两个人的汗落在毯子上,洇湿了一大片。彭家炜俯下身贴住清漪的背,抽送的节奏越来越快,撞得她饱满的臀肉一阵阵发颤。清漪伸手往后胡乱抓,抓住彭家炜的手腕,像怕他停下,又像怕自己被快感冲散。
  彭家炜的抽送越来越沉,清漪趴跪着被撞得乳房在身下晃个不停,乳尖一下下擦过粗糙的羊毛毯,磨得又痒又胀。清漪索性腾出一只手握住自己一边的乳房揉着,另一只手往后伸,指尖顺着两人结合处摸过去,摸到彭家炜抽送间带出的满手湿滑,羞得指尖发颤,却没舍得收回来。
  “摸到了?”彭家炜喘着气问,一把扣住清漪的手,按在两人交缠的地方,“摸摸你自己有多湿,毯子都快被你淌透了。”
  “还不是你……啊、啊……顶得太狠了……”清漪的声音碎在毯子里,臀却迎得更主动,一下下往后撞彭家炜,“老公……再深一点……把记号留在最里面……嗯啊……我要你射进来……全部都射进来~~~~!”
  缓过第一阵后,清漪又不肯罢休。清漪撑着彭家炜的胸口坐起来,头发散下来,垂在两人之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说了每个地方都要留记号……地毯上,还差一种。”
  清漪扶着彭家炜,慢慢坐下去。一寸寸没入时,清漪仰起头,长长地叫了一声:“啊~~~❤️……老公……坐到底了……里面好烫~~~……”
  清漪自己动起来,起起落落,腰肢软得像水。胸前那两团随着动作晃出好看的弧度,乳尖擦过彭家炜的胸膛。彭家炜伸手托住、揉捏,清漪就叫得越发不成样子:“嗯……嗯啊……老公、老公你摸着……啊……对,就这样摸着我……我自己动的时候……你还顶我……啊、啊……”
  清漪动得越来越有章法。起先是整个人坐下去,吞到底,再慢慢抬起来,只留一点在里头磨;后来摸到了门道,腰肢改成小幅度地晃,前后碾着,每一下都碾过两个人最受不住的那处,碾得彭家炜的呼吸一下下发紧,手指在清漪腰上掐出浅浅的红印。清漪低头看着彭家炜,看彭家炜平日里那副什么都成竹在胸的样子,被自己磨得眉心发蹙、喉结滚动,得意得眼睛都亮了,俯下身把乳尖送到彭家炜唇边,气声软得能滴出水来:“老公……你自己说的……每个地方都要留记号……那你倒是……嗯啊……倒是用力记啊……”
  彭家炜张口含住,吮得啧啧作响,一只手扣着清漪的臀往下按,清漪被这一下按得坐到了最深处,仰起脖子长长地叫了一声,长发甩在肩后,整个人在彭家炜身上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地毯的羊毛蹭着两个人的膝盖和小腿,空客厅里全是清漪压不住的声音,和两人交合处黏腻的水响,一声叠着一声,撞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又轻轻地落回来。
  彭家炜扣住清漪的腰,开始从下面往上迎合。两个人节奏合上之后,每一次落下都深得让清漪发颤,每一次抬起又带出黏腻的水声。空客厅把清漪的声音放大了一倍,清漪臊得去捂自己的嘴,被彭家炜拉开手,十指扣住,按在地毯上。
  “叫出来。”彭家炜哑声说,“这屋子是咱的,你也是我的。”
  清漪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疼,是被这句话烫的。清漪的动作猛地快起来,声音再也不遮掩,一声叠着一声:“嗯啊……老公……我是你的……啊……你也是我的……嗯、嗯啊~❤️……再快一点……抱紧我……啊~~~~~!”
  彭家炜抱紧清漪,最后几十下又快又深。清漪的身体在彭家炜怀里剧烈痉挛,里面一阵阵绞紧,尖叫着攀到顶点,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浇湿了彭家炜的小腹和身下的毯子。彭家炜却在最后关头生生刹住,喘着粗气把清漪从身上抱起来,抵到客厅冰凉的墙面上。
  彭家炜到底没忍心真在清漪喷得最凶的时候抽身太久。彭家炜俯下去吻清漪汗湿的后颈,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到她腿间,替她把高潮的余韵一下下揉开,揉得清漪在彭家炜怀里又抽搐了两回,腿间的水顺着彭家炜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已经湿透的毯子上。
  “你看你,”彭家炜哑着嗓子在清漪耳边说,指尖沾着她的水,故意抹在她唇上,“嘴上说不行了,下面比谁都舍不得松。”
  清漪张口含住彭家炜的指尖舔了舔,眼里的水光还没退,嗔道:“……还不是跟你学的坏。”
  “老公……?”清漪腿软得站不住,全靠彭家炜托着,声音抖得不像话,“我刚到过……你、你还没……”
  “说了每个地方都要留。”彭家炜托着清漪的臀,让她双腿盘上自己的腰,扶着还硬得发烫的自己,对准清漪高潮后湿软得一塌糊涂的入口,一挺腰,整根重新贯了进去,“地毯留了,墙边也得留。”
  “啊~~~~❤️!”清漪被这一下顶得仰起头,后脑轻轻磕在墙上,“嗯啊……老公……刚到过……里面全是水……你进来的时候……咕啾咕啾的……羞死了……啊、啊……”
  “羞什么,”彭家炜咬着清漪的耳垂,腰下一下比一下重,撞得她在墙上小幅地颠,“声音越大,这屋子记得越牢。叫给我听。”
  清漪的叫声真的再没了遮拦,一声叠着一声,撞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又落回来:“啊……啊……老公!慢、慢一点……墙太凉了……嗯呜……可是好深……你顶得我肚子都发酸……啊~~~老公……我不行了……腿、腿盘不住了……”
  清漪被彭家炜抱着靠在墙边缓气,腿还软着,伸手够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红酒,被彭家炜抢先端起来,送到清漪唇边喂她喝了两口。酒顺着清漪的唇角淌下来一点,彭家炜低头舔掉,顺势又吻了吻她汗湿的锁骨。
  “老公,”清漪喘匀了些,手指在彭家炜胸口一下一下地划,“等这屋子住满了人,夜里是不是就不能这么闹了?墙薄,隔壁都听得见。”
  “听得见就听得见。”彭家炜把杯子放回茶几,手掌贴着清漪的后腰慢慢揉,“住进来的人,是跟咱过日子的人。你今晚这动静,往后就是这屋子的底气——先让这栋空房子记住,热闹的日子是什么声儿。”
  “贫嘴。”清漪笑着捶了彭家炜一下,自己先往他怀里蹭,蹭到最贴合的位置,声音又低又软,“那你抱紧点。记号还没留完呢,我知道。”
  彭家炜把清漪抱回地毯上,翻成侧躺,从后面搂着她,一条腿被彭家炜抬起来架在臂弯里,贴着湿滑的入口磨了两下,又缓缓整根没入。这个姿势不快,却每一下都碾得又深又满,彭家炜的手从后面环过来,一边揉清漪的乳房,一边在她耳边说着最下流的情话,说清漪里面又热又紧,说清漪今晚的水多得毯子都湿透了,说这栋房子从今晚起每一块地板都得记住她的声音。
  清漪被彭家炜说得浑身发烫,伸手往后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拉下来接吻,舌尖纠缠间,呻吟全碎在两人唇齿里:“嗯……嗯呜……老公……你别说了……越说我越……啊……下面绞得越紧……嗯啊~~~❤️……”
  彭家炜忽然加快了节奏,侧入的角度让顶端一下下重重碾过清漪的前壁,清漪的身体在彭家炜怀里弓成一张弓,脚趾蜷得发白,叫声拔到最高:“啊~~~~~!炜……到了……我又到了……这次真不行了……啊、啊、啊~~~~射进来……全射进来……我要你……嗯啊~~~~~❤️!”
  清漪痉挛着绞紧彭家炜的同时,彭家炜也终于到了顶,深深顶在她身体最里面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一股接着一股,冲得清漪腰肢乱颤,高潮的余韵一波接着一波,两个人抱在一起抖了好久,谁都没先说话,只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在空客厅里慢慢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清漪整个人瘫软下去,被彭家炜翻过来抱进怀里,两个人裹进同一条毯子,谁也不想动去卧室。彭家炜替清漪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把滑到肩下的毯子拉好,手掌一直贴在清漪腰后,慢慢地揉着她跪得发酸的膝盖。
  “记号留下了。”彭家炜哑着嗓子说。
  “嗯……”清漪闭着眼,睫毛还湿着,往彭家炜怀里拱了拱,“这才是……住进来了。”
  清漪睡着之后,彭家炜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很久没有睡意。这栋空了太久的房子,今晚第一次有了活气。书房里,电脑的风扇还在轻轻转着,渲染队列里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那是彭家炜明天的饭钱,也是这个家往后许多个明天的开头。彭家炜听着那点动静,慢慢把眼睛闭上。
  天亮时,彭家炜先起来收拾客厅。羊毛毯皱成一团,边角还带着昨夜未干的潮气,被彭家炜卷起来搭到沙发扶手上晾着,又接了杯温水放在毯子边,等清漪醒了喝。上楼洗漱时,彭家炜在楼梯口拾到清漪遗落的发圈,顺手套在自己腕上。浴室的镜子蒙着水汽,彭家炜伸手抹开一小片,正看见肩头几道浅红的抓痕,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新家的记号,原来不止留在一处。
  彭家炜把两件毕业礼袍抱上楼,挂进主卧的衣帽间。衣帽间最深处靠墙立着一只旧樟木匣,锁着,钥匙贴身收在彭家炜身上。匣子里叠着一方织物,是清漪的,三年前彭家炜亲手收好,从国内一路带来伦敦——这件事,彭家炜只在挂衣服时抬眼看了一看匣子,什么也没说,把衣帽间的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楼下,彭家炜替清漪把露在毯子外面的脚收回去,心里又不着痕迹地盘算起书房那张宽大的旧沙发——只是念头才转了一圈,便先俯下身,把熟睡的人稳稳抱回卧室。
  把清漪安顿好,彭家炜先绕去书房看了一眼渲染。进度条走到七成多,画面没崩,机器的风扇嗡嗡地转,热气从机箱后头一阵一阵往外冒。彭家炜又顺手打开清漪网站的后台页面,访问计数比昨天睡前又多了几百,他把这个数记在一张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等清漪醒了,这是要汇报给沈主理人的。
  “活儿在跑,网站在涨。”彭家炜对着空屋子小声念了一句,自己先笑了,“这个家,算是开张了。”
  清漪醒来时,彭家炜已经把早饭摆在餐桌上:昨晚剩的面包切了片,牛奶热得刚好,还有一碟切开的苹果。清漪披着毯子坐下,先喝了半杯牛奶,才摊开一张信纸,给那个在论坛上询价的茶商写回信草稿。彭家炜挨着清漪坐下看她写,写一句,念一句:广告位的事可以谈,但请先寄两样茶样来,她试过茶,觉得对得起看网站的人,再谈位置和价钱;觉得不行,这事就作罢,谁也不欠谁。
  “人家是来买广告的,你先跟人家要茶喝。”彭家炜笑着摇头。
  “我的页面上荐出去的东西,得先过我这一关。”清漪把草稿折好,压在茶杯底下,“钱要挣,脸也要。这封信你下午去茶馆时替我捎给老板娘,她跟那家茶商的人熟,转交比寄信快。”
  “遵命,沈主理人。”彭家炜把信抽出来,仔细收进衬衫口袋,“你这还没开谈呢,先把人家的茶喝上了。”
  彭家炜把接单本摊在账本旁边,把今天的日程一条一条写齐:上午刻婚礼的盘子,午后粗剪收尾,傍晚等科尔曼那边的看片通知,哪一条办完,就在哪一条后头打一个勾。清漪端着牛奶站在彭家炜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两本本子并到一处,推正:“一本记活儿,一本记日子。这个家往后的账,就从这两本开始了。”
  “两本不够记的。”彭家炜把钢笔帽扣好,“往后活儿多起来,本子得换大的。”
  “换大的那天,我给你买。”清漪把牛奶放到彭家炜手边,“用锅炉基金剩下的零头——要是还剩得下的话。”
  上午,座机又响了一回,是科尔曼。科尔曼的嗓门比昨晚小了一半,像是刚在公司里碰了钉子又找回了底气:“粗剪明晚看,我把放映室订好了。彭,你只管把片子做出来——做出来,我替你去跟上头说话。”
  “话不用你替我说。”彭家炜把粗剪的盘面检查了一遍,封好,压在书桌最稳当的一角,“片子会自己说话。你把看片的人请齐,就行。”
  “请齐是请齐,”彭家炜又补了一句,“我要的是能拍板的人在场。别请一屋子只会点头、回头还要层层请示的——片子看完,意见当场落字,行就行,不行就说哪儿不行。档期只剩几天,咱没有工夫陪谁走流程。”
  科尔曼在电话那头应得飞快:“制作总监亲自到,我把话放这儿。他要是点了头,专辑那包活儿的谈判桌,你就有一把椅子。”
  “椅子先不急着搬。”彭家炜笑了一声,“明晚,先看片。”
  挂了电话,彭家炜坐回电脑前。调制解调器又尖啸了一阵,论坛的招租帖下面,多了一条回复。字句挑不出错,语气却冷冰冰的:
  “你好,我是安娜斯塔西娅,芭蕾舞者。我想看房。请问练功用的房间,地板是什么材质?”
  彭家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腕上清漪的发圈,起身上楼回帖去了。
  回帖是彭家炜对着屏幕敲的,一字一句,跟那条冷冰冰的留言正相反,热络又实在:二楼朝北一间,老房子的实木地板,梁是橡木的,踩上去沉,跳不响;有兴趣,自己来看房,眼见为实。敲完彭家炜又通读了一遍,把“跳不响”三个字描了描——跳舞的人问地板,问的是命根子,这一句答得比租金还重要。
  “谁啊,一大早的。”清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毯子站在书房门口,睡眼惺忪地看彭家炜。
  “一个跳舞的,问练功房的地板。”彭家炜把回帖点了发送,起身把清漪连人带毯子拢进怀里,“舞者脚下金贵。她要是来看房,咱那间朝北的屋子,可得先把地板擦亮了。”
  “那得擦。”清漪靠在彭家炜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全睁开,“人家的饭碗踩在咱家地板上呢。”
  下了楼,清漪在账本上新起了一页,页首端端正正写下“招租”两个字,把这封回信的日子、来人的名字和问的话,一条一条记在底下,末了添上一句:头一个来问的,先问地板,不问租金——是个把饭碗看得比钱重的人。
  “这种人,实在。”清漪把账本合上,推到餐桌中间,“盼着她人也实在。”
  “实在不实在,看了房才知道。”彭家炜把账本往清漪那边又推回去半寸,起身去热牛奶,“沈主理人把关,我放心得很。”
  牛奶热好端回来,清漪已经把那页“招租”压上了镇纸——是养父工具箱里那把黄铜小扳手,被清漪从地下室拿了上来,压在账本的角上,沉甸甸的。“先压着。”清漪拍了拍账本封面,“等人真进了门,咱再翻下一页。”彭家炜把牛奶放在账本旁边,伸手替清漪把那把扳手摆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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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第2章 房东先生
  安娜斯塔西娅是踩着雨点来的。
  七月初的伦敦,雨说下就下。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沉得像入了夜,雨点先是稀稀落落敲在人行道的石板上,转眼连成一片白雾,把街口的红色邮筒和双层巴士都洗得发亮。她从巴士站一路小跑过来,练功服外面罩着一件旧大衣,衣角湿了半截,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髻,被雨气一蒸,鬓边散出几缕铂金色的碎发。
  脚边一只磨损的舞鞋包,包带在她手里攥得发白——包里那张折好的伦敦地图册边角已经洇湿了,她按着地址找了两条街,错过一回门牌,又折回来,才找到这栋维多利亚联排老宅。
  门前的台阶被雨水冲得发亮,台阶边一盆不知谁摆的薄荷,叶子被打得垂头丧气。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下,先把湿透的裙角拧了一把,又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回耳后,把肩膀往下一沉,硬是把呼吸压平了,才抬手按门铃。
  按门铃之前,她把在路上想好的那套说辞又过了一遍。英文的,语法的,一句一句都排得整整齐齐:您好,我在论坛上看到招租帖,我是芭蕾舞者,我想先确认练功房间的地板,其次才是租金。
  昨晚在论坛上回帖问地板材质的,就是她。房东的回复也干脆——二楼朝北一间,老房子的实木地板,梁是橡木的,跳不响;有兴趣自己来看。她这才冒着雨来的。
  来时的巴士上,她坐在最后一排,把舞鞋包抱在膝盖上,一路盘算:九十镑一周,一年就是四千多镑,她的工资去了汇给妈妈的、去了膝盖吃的药,还剩下多少,她在心里算了三遍,算到第三遍,雨点开始砸车窗了。
  下车的时候伞骨断了一根,她也没舍得打车——从巴士站到那条街,走路十二分钟,跑起来七分钟。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抱着包,一路小跑,鞋里灌了水,袜子湿透了,脚趾在鞋里冻得发木。她跑过一家面包房的橱窗,里头灯火通明,一个胖乎乎的店员正往架子上码新出炉的面包。那股热乎乎的麦香飘出来,她的脚步慢了一慢,又跑了起来。
  她现在住的地方,是跟团里两个姑娘合租的一间小屋,三个人挤两张床,衣柜门关不上,厨房的水龙头永远在滴。练功是不用想的,客厅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房东太太隔着门喊过三回,再响就报警。
  舞团的排练厅倒是能练,可全团四十多号人盯着那几副把杆,早上六点去,还能抢到靠墙的一个角;去晚了,就只能在走廊里压腿,压到一半,还要给端着咖啡路过的编导让地方。
  安娜的膝盖就是在那条走廊里落下的毛病——石板地,凉,硬,她在上头压了两年腿。团里的队医捏着她的膝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她听不太懂的词,又说,跳可以,悠着点跳。这句话她谁也没告诉,连工资条都藏得比这句话严实。
  所以她看到招租帖的时候,别的都没看,先看的地板。帖子写“实木地板、老宅子”,她回帖问了一句材质,半夜都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要是真有一间屋子,地板是实的,时间是自己的,她的腿,是不是就能多跳两年。
  门一开,那套说辞先卡了一下。
  开门的人,和论坛合影里那张糊得看不清脸的照片,根本是两个人。眉眼是东方的,轮廓却利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左边嘴角先动,有点痞,又有点坏。
  个子比她预想的高,肩背把一件家常衬衫撑得平平整整,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机油——方才彭家炜正在地下室跟那台老锅炉较劲,听见门铃,擦了两把手就上来了。
  安娜盯着那张脸,多看了一秒,才猛地把视线挪开,越过彭家炜的肩膀往客厅里看,像是急着看房。
  “安娜斯塔西娅·沃尔科娃。”她先报了全名,咬字咬得一板一眼,“看房的。”
  “彭家炜。”彭家炜侧身把安娜让进来,又顺手把门边的伞桶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放包的地方,“鞋不用换。先看地板,你帖子里问的就是这个。”
  安娜没看沙发,没看壁炉,进门先蹲下,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按客厅的木地板——一半是职业习惯,另一半,是不能再抬头了。
  掌心按下去,地板微微地沉,又弹回来,缝里透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吱声。她按完一长条,又起身,在原地踮了两次脚,落地无声,眉头却皱着,先低低地叹了一句:“Ужас(糟透了)。”才道:
  “地板是空的。”
  “底下是架空的,踩着有回声。跳起来会响,楼下的房间会投诉。”安娜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尾音里带着一点化不开的俄腔,每个词却都咬得很认真,“我们团里有个姑娘,住的地方地板也是空的,练了三个月,楼下老太太报了警。她后来只能去排练厅抢把杆,早上五点出门。”
  “所以练舞房不在楼下。”彭家炜也不恼,侧身让路,抬手往楼梯那边指了指,“二楼有间朝北的房,实木的,房梁是橡木。你自己试,试到满意为止。”
  楼梯是老宅子的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彭家炜走在前头,一步一响;安娜跟在后头,脚步却一点声都没有,像猫。
  彭家炜推开二楼朝北那间房的门,安娜整个人静了一下——高窗,旧暖气片,一面斑驳的墙,窗外是后院一棵被雨洗得油亮的冬青。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木纹深深浅浅,是上百年的橡木,踩上去沉、稳,没有一丝空鼓的回声。
  安娜把舞鞋包放在门边,脱了鞋,光脚走到房间中央。她先蹲下去,掌心贴着地板一路摸过去,摸到窗下,又站起来,扶着窗框慢慢压下一条腿。
  压完腿,她就着窗台做了一个完整的把杆组合:擦地、划圈、小踢腿,脚掌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干净利落。做到大踢腿时,裙摆似的练功裤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落回来,地板只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颤。
  最后一个立起足尖的动作,她在窗前停了三秒,稳得像钉在那里。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着高窗的玻璃,她站在那片斜进来的天光里,脊背挺得笔直,脖颈拉出一条长长的线。
  回头时,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这间,我要了。”安娜说。
  “但条件要先说清楚。”安娜把脚放下来,语气立刻回到谈正事的样子,“练舞房的使用时间要写进合同——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十点,这个房间归我,雷打不动。”
  “我在舞团跳群舞,排练厅要排队,去晚了连把杆的位置都没有。我不能没有地方练功。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排练老师一眼就看出来。”
  “可以。”彭家炜答得比她预想的快,“早上六点,我和清漪一般还没起,你练你的,音乐压低就行。”
  “晚上十点以后停。”彭家炜把话说全了,“老房子的墙薄,隔壁邻居投诉过一次,区政府的环境卫生官真会上门——这不是吓你。上回那次,罚单差点开到房东头上。”
  那封投诉信,彭家炜还留着,夹在记事本里。通篇客客气气:先问这一向天气多变、身体可好,再夸这条街难得清静,绕了大半页,最后才轻轻落上一句——若夜里的声响能早些收住,她将不胜感激。落款规规矩矩,客气得像一张请柬。伦敦人说正话,惯会绕着说;话说得越客气,事就越当真。这一条,彭家炜是领教过的。
  安娜点了点头,这个条件她认。
  “还有窗户。”安娜站在高窗底下,仰头看了看,“朝北,光不晃眼。跳舞的人看镜子,最怕光乱——这间屋子没镜子,我自己可以后配,就是这面墙。”安娜指了指那面斑驳的墙,“墙要是潮,镜子贴不牢。”
  彭家炜走过去,伸手在墙根按了按,又敲了两下:“不潮。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都上来摸过,干的。这栋房子的毛病在锅炉,不在墙。”
  “暖气呢?”安娜又问,“冬天早上六点起来练功,屋里要是冰窖,肌肉拉不开,会伤。”
  “暖气片是老铸铁的,热得慢,热起来烫手。”彭家炜说,“你真住进来,头一个冬天就知道——这屋子冬天的动静,一半是暖气片的水声,一半是锅炉的脾气。”
  安娜听着,最后又光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从门口走到窗下,又走回来,像是在量这间屋子够不够一条命安顿。走到彭家炜身边时,安娜停下来,认认真真地说:“我看完了。下楼,谈钱吧。”
  谈判是认真的。两个人回到楼下餐桌前,彭家炜拿出提前打印好的协议,一式两份,条款编了号,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先说清一件事。”彭家炜把协议推过去一页,先点了点最上头那行字,“房东本人也住在这宅子里,这在英国不叫租赁,叫寄住。寄住的规矩跟整租不一样,我一条一条跟你说,你一条一条听,听不懂当场问,签了字再说没看清,我不认。”
  “先问价。”安娜没急着看条款,先把丑话问在前头,“九十镑一周——包什么?”
  “包水电,包暖气,包公共区域,包练舞房每天五个钟头的独占时段。”彭家炜一样一样数,“这个地段,一间普通的单间,八十镑,不包账单,更不包一间朝北的大屋子给你一个人练功。九十镑,贵在地板上。”
  “八十。”安娜还价还得干脆。
  “八十也行。”彭家炜把协议往回抽了半寸,“练舞房的时段砍一半,早晚各一个半钟头;暖气分开算表。怎么选,你定。”
  安娜盯着彭家炜,盯了足足五秒,忽然把协议又推回去:“九十。时段一分不砍。”
  “一言为定。”彭家炜这才把笔帽拔开,“我这人做买卖,不爱在价钱上磨叽——我把最值钱的东西摆在明处,你认,咱们往下谈;不认,门口那条街,今晚还来得及去看下一家。”
  “租金每周九十英镑,周一预付。”彭家炜的指尖顺着条款往下走,“押金四周的房租,先放在我这儿。退房时屋子什么样交回来,押金什么样退回去——墙上不许钉钉子,地板要是磨花了,咱们照照片对。”
  “押金……”安娜迟疑了一下,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能不能分两次?这个月,我刚给家里汇过钱。”
  “不能。”彭家炜拒绝得干脆,却把话说透了,“押金是押金,少一镑,这一条就不成立——不是我信不过你,是规矩破了口子,下一个房客、下下个房客,都要拿你说事,我这宅子就没法管了。”
  安娜的脸有点白,手指收紧了。
  “但是,”彭家炜把条款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第一周的房租,你可以押到下周一,跟第二周的一起交。这一条我写在后面,算我给你的方便——押金一分不少,房租缓一周,白纸黑字,谁也不欠谁人情。”
  安娜望着彭家炜,望了两秒,轻轻点头:“这样……可以。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补押金,再交房租,一天不差。”
  “一言为定。”彭家炜在那一条底下划了一道线。
  “照片?”
  “交房那天我拍一圈,底片咱们一人一份。”彭家炜说得理所当然,“省得将来扯皮。跳舞的人爱惜地板,我信;可丑话说在前头,比事后翻脸强。”
  安娜盯着彭家炜看了一眼,没说话,在那一条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条款往下,练舞房的时段、公共区域的轮值、练功时音响的音量上限,都白纸黑字。她提一条,彭家炜应一条,能答应的当场落字,不能的把原因说得明明白白。
  “厨房怎么用?”安娜问得很细,“我吃得简单,可有时候排练回来晚,要热牛奶。”
  “厨房公用,灶台用完擦干净,冰箱给你留一格。”彭家炜说,“浴室也是公用,早上我和清漪用得早,你练功回来正好错开;你夜里回来晚,洗澡的水声压着点,锅炉上水慢,哗哗响一整条走廊。”
  “衣服呢?我练功服多,要常洗。”
  “后院有晾衣绳,洗衣房在地下室,机器旧,分币投一次。”彭家炜一条一条答,“你跳舞的衣服娇贵,我建议你手洗——机器那脾气,蕾丝边进去,出来能少一半。”
  安娜听到这一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低头在那一条上也点了点。
  “这宅子里,”安娜忽然问,“现在还住着谁?”
  “就我和清漪。”彭家炜答,“空房还有三间,招租帖还挂着,陆陆续续有人来看。你是头一个看房先看地板的——冲这一点,这间练舞房就该是你的。”
  “要是,”安娜垂下眼睛,“要是以后住进来的人,嫌我早上练功吵呢?”
  “合同在前,你的时段写在纸上。”彭家炜说,“后来的照着前头的规矩来,这是老宅子的老理儿。再说——清漪挑人,比挑茶还细,能住进来的,都是能过日子的人。”
  “访客。”安娜翻到下一条,“团里的人,能不能来?”
  “白天能,提前说一声;留宿不行。”彭家炜说,“这条对我也一样——我接活儿的人来了,也只在书房,不往楼上带。大家住一个屋檐下,体面是互相给的。”
  “我还有一个条件。”安娜等彭家炜说完,抬起头,“练舞房的墙上,我要装一排把杆。真正的把杆,打进墙里的那种。窗台太矮,扶着练,动作会变形。”
  彭家炜这回摇了头,摇得很干脆。
  “这个不行。”彭家炜伸手在餐桌上敲了敲,像敲在那面墙上,“墙是老墙,一百多年的砖和灰泥,承重和墙体都经不起那样打孔。打进去,杆子是稳了,墙皮能给你震下来一片。”
  安娜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但是,”彭家炜把话接上,“我去二手市场给你淘一副可移动的把杆。铸铁底座、实木横杆,舞蹈学校淘汰下来的那种,分量够,你整个人挂上去都不带晃的。这个周末就办,办不到,你拿这条堵我的门。”
  安娜想了想,又低头去看条款,像是要从字缝里挑出什么毛病来。她想挑刺,挑不出。
  方才还懒洋洋打趣的人,一坐到桌前就换了一副样子,眼神稳,话不多,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她忽然明白,论坛上那些把这栋房子夸得天花乱坠的回帖,可能并不全是客气。
  倒是有两回,她的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彭家炜俯身过来指条款,袖口卷到小臂,离得近了,那张脸又不讲道理地晃到她眼前,她只好低下头,去看那一条其实早就看懂了的条款,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Глупая(傻姑娘)。”
  “还有,”彭家炜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你练功的时间里,膝盖要是有旧伤犯了,第一时间说。这个家里有冰袋,有急救箱,就是没有硬撑着不吭声的规矩。”
  安娜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旧伤。”安娜答得快了半拍。
  彭家炜看了安娜一眼,没拆穿,只是把笔递过去:“那就签字吧。”
  签字的笔握在她手里,很稳。只有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停了停。
  笔尖悬了几秒,悬得纸面都快被目光盯出一个洞来。最后那一栏空着,她把笔往下一放,先签了名字。安娜斯塔西娅·沃尔科娃,字母写得又快又紧,像一串收束的舞步。
  彭家炜看见了那一栏的空白,什么也没问,只把属于她的那份协议推过去,又把自己那份折好收进抽屉,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还没开,沈清漪先端着茶进来了。
  红茶沏得很浓,配了蜂蜜和柠檬,切成薄片的柠檬浮在杯口,是俄式的喝法。沈清漪把杯子推到安娜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又把一只小碟往她那边推了推,碟子里是两块方糖。
  杯子推过去的时候,安娜明显怔了一下。她捧起来喝了一口,肩膀那条从进门起就绷紧的线,肉眼可见地松了下去。
  “我妈妈,”安娜低声说,说完自己先顿住,像是没想到会在陌生人家里提这两个字,“也这样喝。她沏茶的时候,柠檬要切得更薄,薄得透光。她说,厚了,茶就酸了。”
  清漪在她对面坐下,给她续上热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雨:“那以后家里的红茶,都照这个喝法沏。柠檬我也切薄,透光的那种。”
  彭家炜靠在厨房门边,手里还攥着没擦干净的水渍,看了清漪一眼。清漪没看彭家炜,只把那碟方糖又往安娜手边送了送。
  “房租周一交,第一周的,今天先不用。”清漪替彭家炜把话补完,“你先把行李搬进来,屋子暖起来再说。楼上那间房朝北,夏天凉快;冬天暖气要是跟不上,你就下来跟我说,锅炉在地下室,是头倔驴,得哄。”
  安娜捧着茶杯,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在伦敦,一个人?”清漪替安娜把茶续满,像是随口聊天。
  “一个人。”安娜说,“团里管住——管过,宿舍太吵,我搬出来了。妈妈在俄国,身体不好,心脏。”安娜说到这里,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每个月寄钱回去,买药。那边的药,有一半要靠进口,贵。”
  “所以房租九十镑,你眼睛都没眨。”彭家炜在门边插了一句。
  “眨了。”安娜抬起眼,答得坦白,“在巴士上眨的。可是地板不眨。”
  清漪被这句逗得笑起来,伸手替安娜把滑到杯沿的柠檬片拨正:“寄钱走什么路子?银行汇,手续费可不低。”
  “西联。”安娜说,“快,就是手续费疼。”
  “回头我帮你问问,论坛上有个在银行做事的,兴许有便宜的路子。”清漪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帮着带一把伞,“你一个人在外头,该省的省,该花的,也别省在膝盖上。”
  安娜端着杯子,望着清漪,望了两秒,才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茶汤里那片薄得透光的柠檬上。
  茶喝完,清漪领着安娜把楼下认了一圈:厨房冰箱左手第二格归安娜,格子上贴了张小纸条,是清漪的字;洗衣房的投币机一次五十分,得自备零钱;地下室的门夜里要落栓,因为锅炉房通着后巷。
  “还有这个。”清漪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新毛巾,塞进安娜手里,“浴室的架子,第二层是你的。毛巾用你自己的,省得拿错了脸红。”
  安娜捏着那块毛巾,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对房客都这样?”
  “房客?”清漪笑起来,把水槽里的茶杯一只一只擦干,“房客可没有专属的冰箱格子。行了,上楼归置你的屋子吧。晚饭别在外头吃——家里炖了汤。”
  安娜抱着毛巾站在厨房门口,望着清漪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她“嗯”了一声,转身上楼,脚步踩在楼梯上,一声一声,比来的时候稳。
  签完字,彭家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当着安娜的面把押金收据写好,又取出一串钥匙:大门一把,房门一把,练舞房那把是新配的,齿口还带着亮茬。
  “收据收好。”彭家炜把信封推过去,“押金在我这儿,可账在你这儿——什么时候退房,咱们拿这张纸对。”
  安娜接过信封,捏了捏,没打开,先装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按了按,才抬头:“现在,拍照?”
  “对,现在拍照。”彭家炜从书房抱出一台胶片相机,又拿了一本记事本,“你那间房、练舞房,墙、地板、窗户,一处一处拍。你在场,看着我拍,省得回头说我挑着拍。”
  两个人上了楼。快门咔哒咔哒地响,彭家炜蹲在地板边拍木纹,又站上凳子拍墙角,记事本上同步记着:东墙水渍一处,旧的;窗框漆皮脱落,两处;地板划痕,窗下三道,年头久。记一处,念一处,安娜在旁边听着,末了忍不住说:“你做房东,比我们团里管服装的还细。”
  “管服装的要是丢了裙子,顶多挨骂。”彭家炜把相机盖扣上,“我要是记错一处划痕,将来就是吵架的引子。日子要过得长,就得把丑话、细账,都摆在头一天。”
  安娜望着彭家炜把记事本收好,忽然觉得,这个人把“家”字看得比合同还重——合同他一字一句抠,可抠合同的样子,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当场定房,行李当晚就搬了进来。傍晚雨小了些,一辆黑色出租车停在门口,她从车上卸下两个箱子,自己一趟一趟往楼上搬,不用人帮。
  开车的师傅上了年纪,隔着车窗报车费,嗓音里带着一股伦敦腔,又指了指门牌,说这一片的街巷,他闭着眼睛都摸得着。伦敦的黑出租车司机,上岗前要拿上两三年,把全城两万多条街背进脑子里,这门功夫有个名号,叫“知识”——安娜先前听同团的姑娘说起过一回,这会儿亲耳听见,倒觉得这座城的规矩,比她想的还要多。
  一箱是舞鞋、练功服和绷带,鞋尖磨穿的两双用布包着,整整齐齐码在最上头;另一箱是书和药——俄文的诗集、一本厚厚的解剖学,还有膝盖的药,膏药、绷带、消炎药,分门别类装在铁盒里,盒盖一打开,全是药味。
  彭家炜在楼下归置那副说好要淘的把杆的尺寸——他先量了练舞房那面墙的长度,把数字记在记事本上,又蹲下比了比底座的宽度,怕买回来放不稳。
  彭家炜站在楼梯口看着安娜搬箱子,没伸手,也没多话。只是在安娜最后一趟上楼时,不动声色地把楼梯转角那盏坏了半个月的壁灯提了出来:“这盏灯我明天修。你夜里下楼,小心台阶。”
  “知道了。”安娜抱着箱子,头也不回,“房东先生。”
  三个字咬得又清又正,倒像某种宣战。
  安娜把两个箱子搬进朝北那间房,自己一样一样往外归置:练功服叠成小方块,进衣柜最上层;诗集和解剖学码在窗台边,书脊朝外;那只铁盒放在床头柜上,膏药、绷带、消炎药,一管一管摆正,像列队的士兵。磨穿的舞鞋她没扔,用布包着,塞进床底最里头。
  清漪端着一壶热水上楼,敲了敲敞着的房门:“屋里凉,先灌个热水袋。被褥是刚晒过的,你闻闻,还有太阳味儿。”
  安娜接过热水袋,抱在怀里,站在自己这间屋子当中,环顾了一圈——高窗,旧暖气片,实木的地板,还有门外那条安安静静的走廊。她在这间屋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跟自己确认似的,轻轻出了一口气。
  睡前,安娜坐在窗边那张小桌前,给妈妈写信。信纸是她从俄国带来的,蓝格子,边上印着一朵小小的矢车菊。她写得很慢,先写搬了新住处,字斟句酌:房子是老房子,房东太太人很好,茶沏得跟家里一样,柠檬切得很薄。
  写到房东的时候,她的笔停了停。她删掉了一句,又写:房东先生年轻,合同写得比舞团的还细。写完这一句,她盯着“房东先生”四个字看了半天,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解剖学那本书里——这封信,她打算攒够了再寄,国际邮票贵,一次多写几页,划算。
  写到地板那一段,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多写了一行:妈妈,我的练功房,地板是实木的,早上六点到八点,是我的,谁也不许进。写完,她自己先抿着嘴笑了,像个在信里偷偷显摆的孩子。
  那天夜里,安娜躺在新床上,听着这栋老宅子睡下去的动静:水管偶尔咕咚一声,楼下有人说话,声音低低的,女声笑了两声,又静了。安娜把热水袋往膝盖底下塞了塞,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彭家炜剪片子剪到后半夜。
  书房里只开一盏台灯,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彭家炜戴着耳机,把白天拍的素材一段一段往时间线上拖,渲染的进度条爬得比蜗牛还慢。清漪早睡了,临睡前给彭家炜留了一盏走廊的小灯,还在他手边放了一杯水,水凉了,他也没顾上喝。
  夜里两点多,彭家炜摘了耳机起来倒水,听见练舞房有极轻的、压抑的动静。
  练舞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音乐早就停了,只有木地板偶尔闷闷地响一声,又停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彭家炜端着水杯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门缝里,安娜坐在地板上,一条腿搭在窗台上压着,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冰袋掉在一边,化了半袋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哭出声——舞者的膝盖是饭碗,也是债,疼起来的时候,连哭都要省着力气,怕第二天眼睛肿,被排练老师看出来。
  她试着站了一次,手扶着墙,站到一半,那条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坐回去的时候,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嘴里漏出一句压得极低的俄语,彭家炜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彭家炜端着水杯,在门外站了十几秒,转身下了楼。
  彭家炜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十分钟后,练舞房门口多了一杯热牛奶,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只有一行字:敷完冰再睡,牛奶趁热喝。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个潦草的房子。
  彭家炜把牛奶放下就走,脚步放得极轻,回到书房,把门带上,重新戴上耳机。进度条还停在原地,彭家炜盯着屏幕,手却半天没动鼠标。
  又过了好一阵,走廊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练舞房门口,停了很久。然后是杯子被端起来的轻响,纸被抽走的轻响。再然后,练舞房的门,轻轻合上了。
  练舞房里,安娜背靠着门,端着那杯牛奶站了半天。牛奶还是烫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熏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看那张纸——字写得潦草,一笔连着一笔,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座小房子,烟囱上还歪歪扭扭地冒着一个圈儿。
  安娜把纸折好,塞进练功服的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再折好,这回塞进了铁盒的盖子底下,压在绷带下面。
  牛奶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喝什么顶金贵的东西。喝到最后一口,她把冰袋重新敷回膝盖上,冰得一激灵,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两滴,砸在地板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点。她伸手把那两个点抹掉,又坐了很久,才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自己屋里。
  彭家炜摘下一边耳机,听了听,楼上安安静静的。彭家炜把那杯凉水一口喝完,重新看向屏幕。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彭家炜把粗剪又往前推了四十分钟的素材。
  屏幕上的姑娘站在追光里,唱到第二遍副歌,抬手把话筒架往前一推。这一帧,彭家炜留了;下一帧乐队鼓手抢了半拍,彭家炜把切点往前挪了两帧,又挪回来,盯着波形图看了半天,才定下来。剪辑这活儿,外人看着是拼画面,彭家炜自己知道,拼的是耐心——一帧一帧地抠,跟在练舞房里一遍一遍擦地的人,是同一种活法。想到这里,彭家炜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练舞房那边早就没了动静。
  入住的头一个早晨,安娜六点准时进了练舞房。
  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床尾。彭家炜先醒,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后半夜剪片子熬得太晚,脑袋还沉。胳膊却翻不了身:清漪整个人蜷在他怀里,一条腿压着他的腿,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热乎乎的,一下一下,喷在他锁骨上。
  彭家炜低头看她。她睡得正沉,长发散了满枕,一缕黏在唇边,随呼吸轻轻动。睡裙的肩带滑到臂弯,露出一整片白净的肩,锁骨下那点软肉贴着他的胸口,温软得不像话。
  “清漪。”他低声唤,掌心顺着她的腰往下滑,停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揉。
  “嗯……”她没醒,眉头皱了皱,往他怀里又拱了拱,腿也跟着缠紧,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别闹……再睡一会儿……”
  “睡你的。”他哄着,手却没停,指腹隔着薄薄的睡裙在她臀上慢慢画圈,又顺着裙摆探进去,贴着她大腿内侧往上,摸到腿根那片软肉,轻轻捏住,揉。
  她的呼吸先乱了。身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腿把他的手夹住,过了两秒,又慢慢松开。
  “老公……”她眼睛还没睁,声音黏得化不开,带着刚睡醒的哑,“你手往哪儿摸呢……”
  “摸我媳妇。”他笑着低头,含住她的耳垂,舌尖沿着耳廓慢慢舔过去——那是她最受不了的地方,三年了,他闭着眼都找得准。
  她的身子一下子软下来,从鼻子里漏出一声长哼,睡意退了大半,手臂攀上他的脖子,仰起脸,主动把嘴唇送到他唇边。这个吻带着晨起的懒,慢,软,舌尖缠着舌尖,谁也不急。
  彭家炜的手在睡裙底下一路往上,覆住她胸前,掌心贴着乳尖慢慢碾。她的乳肉睡了一夜,温热绵软,被他揉得从指缝间溢出来,乳尖在掌心里一点点硬挺起来。
  “嗯啊……”她在他唇下哼出声,腰往上挺,把胸往他手里送,“一大早的……你就欺负人……”
  “昨晚谁给我留的灯?”他咬着她的下唇笑,“留灯就是留话,等我回来。我回来了,你倒睡得香。”
  “那你也不能……”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滑到她腿间。隔着内裤,那里洇出了一小片潮意。他用指腹压住那一点,缓缓地揉,揉得她整个人一颤,腿慢慢分开了。  “不能什么?”他明知故问,指尖勾开内裤边缘探进去,沾了满指的湿滑,沿着那道缝上下滑动,又屈起指节浅浅探进一节,退出来,再探进去,反反复复地吊着她。
  “嗯……嗯啊……”她的腰开始往他手上迎,手指抓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老公……别吊我了……痒……里头痒……”
  彭家炜把她的睡裙一路推到腰上,内裤褪到膝弯,翻身压上去,膝盖分开她的腿。她两条白腿顺势缠上他的腰,脚跟勾住他的后腰,眼睛半睁着,水光潋滟地望着他,伸手往下,握住他早已硬得发烫的那根,带着往自己腿间送。
  “进来。”她哑着嗓子说,“别磨了。”
  彭家炜扶着自己,顶端在湿滑的入口磨了两下,腰一沉,整根没入。她仰起脖子,长长地叫了一声:“啊~~~~嗯……老公……好满~~~❤️”
  他停在最深处,由她适应。她刚睡醒的身子软得没骨头,里面却又紧又热,一层层裹着他,细细地缩。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笑:“熬了半宿,我还当今早要睡到日上三竿。怀里揣着你,睡不踏实。”
  “贫嘴。”她喘着,腿却缠得更紧,“你动……慢点动……刚醒,身子还没活过来呢……”
  彭家炜依言放慢,一下,一下,退到只剩顶端,再缓缓推回最深处。床板轻轻地响,吱呀,吱呀,混着她压不住的哼唧。她的手在他背上慢慢抚,从肩胛摸到腰,又掐住他的臀,把他往自己身上按。
  节奏一点点快起来,她的叫声也变了调,从黏糊的哼唧,变成一声一声短促的娇喘:“嗯……嗯啊……老公……对……就这样……再深一点……啊~~~❤️”
  她的手从他背上滑下去,攥住身下的床单,攥出满把褶子,又松开,攀回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拉,像是嫌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层空气。
  他俯下身,含住她一颗乳尖,舌尖绕着打转,牙齿轻轻咬住往外拉,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她腰猛地弓起来,里面绞得更紧,声音陡然拔高:“啊!别咬……嗯啊……老公……下头也被你顶着……受不了……啊~~~❤️”
  “受不了?”他松开乳尖,掐着她的胯,抽送陡然重了几分,一下一下撞到最深处,撞得她往床头滑,又被他扣着肩拽回来,“昨晚留灯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受不了?”
  “想了……”她被顶得话都碎了,眼角沁出水光,笑意和哭腔混在一处,“想了……才留的……啊、啊……老公……轻点……不、别轻……嗯啊~~~❤️”
  她的腿在他腰上收得死紧,脚趾蜷起来,里面一阵紧似一阵地缩。他知道她快到了,腾出一只手探到两人结合的地方,拇指压住那颗肿胀的小核,跟着抽送的节奏一下下地碾。
  “啊~~~~~!老公……那里……别揉……我要……嗯啊……炜~~~❤️”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里面死死绞住他,痉挛着攀上顶点,一股温热涌出来,浇在两人交合处,顺着腿根往下淌,洇湿了身下的床单。
  彭家炜被绞得头皮发麻,掐紧她的腰,最后几下又深又重,低吼一声,深深顶进最里面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一股股冲进去,烫得她又细细颤了几下,抱着他不撒手。
  彭家炜没退出来,就那么侧躺下去,把人整个拢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她软得像摊开的水,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懒懒地在他肋侧画圈,半天才哑着嗓子笑:“这下醒透了。”
  他抽了床头的纸巾,替她把腿间一点点擦净,动作放得极轻。她还是敏感地缩了一下,抬手软软地拍了他一巴掌。他也不恼,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醒透了好。”他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发,“省得你赖床。”
  话音刚落,楼下先传来一声轻响。接着,是钢琴的单音——一下。又一下。慢,稳,一分不差。练舞房的录音机开了,安娜的晨功,开始了。
  两个人同时静下来,听了几秒,一起笑出声。清漪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睛弯着,伸手替他拨开黏在额前的碎发:“听见没?咱们的房客,比咱俩勤快。”
  “起吧。”彭家炜笑着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翻身下床,把搭在床边的睡裙捡起来递给她,“我去煎蛋,你沏茶。她练完功下楼,得有口热的。”
  天还没大亮,屋子里是青灰色的。她把录音机搁在窗台上,磁带转起来,先是钢琴的单音,一下,一下,像在敲一面小鼓。她扶着窗台活动开脚踝、膝盖、胯,一样一样来,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年纪。热身做足了二十分钟,她才开始擦地——脚掌贴着地板推出去,收回来,每一次,地板都稳稳地托着她,没有颤,没有空响。
  楼下厨房里,彭家炜正在煎蛋。头顶上足尖点地的轻响,一下,又一下,落在天花板上,像这栋老宅子自己的心跳。彭家炜把火关小,仰头听了一阵,才把蛋盛出来,嘴里嘀咕了一句:“六点整,一分不差。”
  清漪披着睡袍下楼倒水,听见头顶的动静,也仰头看了看:“她倒是守规矩。”
  “跳舞的人,时间都在腿上。”彭家炜把煎蛋推给清漪,“咱们的房客,是个表。”
  练了整整两个钟头,音乐停了。安娜在窗台边坐下,把冰袋从冰箱里取出来——昨晚用剩的那一袋,她冻好了又拿上来。冰袋隔着毛巾敷在膝盖上,她仰起头,望着高窗外那棵冬青,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太阳一照,一闪一闪的。膝盖的胀痛在冰意里一点一点退下去,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一刻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数完,她把冰袋收好,绷带重新缠紧,才拿毛巾擦着汗下楼洗漱,在走廊尽头的浴室门前先站住了。
  门把上挂着一根发带,黑绸的,显然不是她的。门没锁严,她推开一条缝——水汽还没散,镜子蒙着一层没擦净的雾,台面上两只漱口杯并排挨着,一把剃须刀和两枚发卡挤在同一个小碟子里,脚垫湿着,上面一深一浅两种脚印,大的在外,小的几乎踩在大的脚印边上。
  安娜盯着那只小碟子看了两秒,耳根慢慢烧起来:昨晚她搬完行李回来得晚,上楼时隔着主卧的门板,听见过一阵压得低低的笑声,女孩子的,软软的,后来又没了。这会儿,那阵笑声全有了出处。
  安娜抱着自己的洗漱包退回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伦敦的水硬,自来水管里先流出来的一截带着凉气,她接了满满一杯,一口气喝下去,才觉得脸上那点热退了些。
  早饭桌上,清漪穿着彭家炜的衬衫下来倒水,衬衫下摆盖到大腿,领口松松垮垮,锁骨边一小块红痕没遮住。安娜全程没敢抬头,只把自己那杯茶喝得见了底,茶底的柠檬片都被她咬出了汁。
  彭家炜手里这份报纸,体育版整版都是温布尔登。连日的雨把今年的赛程搅得乱七八糟,决赛一拖再拖,那个一路爆冷杀进决赛的克罗地亚人,成了全伦敦茶余饭后的话题——捧杯还是不捧杯,人人都能说上两句。这座城一到七月,天气和网球,就是人人搭得上话的两样东西。
  彭家炜在餐桌另一头摊着报纸,眼睛在报纸上,耳朵却竖着,听安娜把杯子放下的动静比平时重了三分。彭家炜把报纸翻了一页,到底没忍住,先开了口:“昨晚睡得怎么样?朝北那间,夜里凉不凉?”
  “不凉。”安娜盯着自己的杯子,“牛奶……谢谢。”
  “什么牛奶?”清漪抬起头。
  “没什么。”安娜答得飞快,耳根又红了,起身把杯子送进水槽,水开得哗哗响。
  彭家炜把报纸折起来,没再追问,只在心里把那盏壁灯的事又往前挪了挪——今天就修,不等明天。
  倒是安娜自己先开了口。她把水槽里的杯子擦干,放回架子上,站在厨房当中,认认真真地问:“公共区域的轮值表,贴在哪儿?楼梯、地毯,还有浴室——我那一份,从今天算。”
  “不急。”清漪替彭家炜答,“你头一周先住熟了,轮值下周一开始。楼梯的地毯归你,浴室的镜子归我,厨房谁做饭谁收拾——这是彭家炜定的,写在他那本宝贝记事本里。”
  “我今天就可以擦楼梯。”安娜说得很轴,“住了进来,就是住了进来。规矩不等人。”
  彭家炜和清漪对视了一眼。彭家炜把记事本从餐桌上摸出来,翻到轮值那一页,在安娜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楼梯,今日起。安娜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才肯坐下,把自己那份煎蛋吃完。
  那天上午,雨停了,天放了晴。
  清漪在餐桌上回论坛的帖子。招租帖底下跟了十几条,有问价的,有问能不能养猫的,还有一个留学生问能不能三个人合租一间——清漪一条一条回,回得客客气气又滴水不漏:猫不行,合租不行,这宅子只住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
  “沈主理人这关,比居委会还严。”彭家炜端着茶,站在清漪身后看了一会儿。
  “那是。”清漪头也不抬,“屋子是你的,住进来的人得跟咱们对脾气。安娜这样的,我看一眼就知道行;帖子里那几个开口先问能不能开派对的——免谈。”
  彭家炜笑着去了储物间。
  彭家炜从储物间最里头翻出一块旧地毯。那是这栋房子早年留下的东西,波斯纹样,红和蓝都褪成了旧色,边上还破了一个小口。彭家炜把地毯拖到后院,搭在晾衣绳上,先拿藤拍子抽了一遍,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呛得彭家炜直咳嗽。
  抽完灰,彭家炜兑了一大盆肥皂水,挽起袖子,拿刷子一块一块地刷。刷到破口那处,彭家炜蹲下去看了看,针线是不会的,只好把破口那一截裁齐了,又照着练舞房把杆前那片空地的尺寸,把地毯裁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边角拿重物压平,晾在后院的太阳底下。
  清漪抱着一筐要洗的床单从后门出来,看见彭家炜满手的肥皂沫,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给谁的?”清漪问。
  “练舞房。”彭家炜头也不抬,“把杆前那片地板,她天天在那儿落脚。光脚踩木头,凉。毯子铺上,落地也软和一点——膝盖不好的人,落地那一下,差着一层毯子,就是两回事。”
  清漪没再问,把床单筐往洗衣房一放,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彭家炜一起拧地毯。地毯吸足了水,沉得像一头小兽,两个人一人攥着一头,拧得水哗哗往下淌,溅了彭家炜一裤腿。
  “你对房客,都这么上心?”清漪拧着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房客交房租,我管修缮。”彭家炜答得滴水不漏,“地毯属于修缮。”
  清漪笑了一声,没拆穿彭家炜,只把拧干的那头往晾衣绳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水。
  地毯在后院晾了大半天,晒透了,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傍晚安娜去舞团之前,彭家炜把地毯抱上楼,铺在练舞房把杆前那片她最常落脚的地板上,尺寸裁得正好,连墙角都服帖。彭家炜铺完,自己光脚踩了踩,又在上头轻轻跳了两下,确认不打滑,才下楼去修那盏壁灯。
  壁灯坏在接触上,灯泡拧下来,灯口里一层绿锈。彭家炜踩着小梯子,拿砂纸把锈一点点磨掉,又换了一截电线,螺丝拧得紧紧的。安娜那会儿刚从外头买了面包回来,站在楼梯底下,仰头看彭家炜忙活,手里还提着纸袋。
  她这趟面包买得不算顺当。楼下那家面包房刚出了一炉司康,热腾腾地码在柜台里,排在她前头的一位老太太,为先涂奶油还是先抹果酱,跟店员认认真真地论了半天:老太太是德文郡人,说奶油必须先上、打底,果酱压在上头才叫对味;店员陪着笑,说康沃尔来的客人都讲反过来才是正统,为这个,店里隔三差五就要听上一回。安娜抱着纸袋在旁边听了个全程,心里觉得新鲜——一口点心,竟也能吃出两个郡的规矩来。
  “昨天说的,今天就修。”安娜说。
  “答应的事,拖过夜就变味了。”彭家炜头也不回,把灯罩扣回去,“你试试开关。”
  安娜伸手按下开关,暖黄的光一下子漫出来,落在楼梯转角那面旧墙纸上。安娜望着那团光,半天才说:“我们宿舍的走廊灯坏了半年,我报了四次,没人来。”
  “那是宿舍。”彭家炜从梯子上下来,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盒子,“这是家。家里灯坏了,是要修的。”
  安娜站在楼梯底下,手里提着纸袋,望着那级一级被暖光照亮的台阶,忽然想起莫斯科的冬天,想起小时候住过的那栋楼,楼道里的灯永远是坏的,妈妈牵着她的手,摸黑上五楼,嘴里哼着一首老歌给她壮胆。安娜把这个念头压回去,只轻轻说了一句:“那我以后下楼,不用摸黑了。”
  安娜提着纸袋上楼,经过彭家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把纸袋往彭家炜那边递了递:“面包。楼下那家,新出炉的,你和清漪尝尝。”说完,安娜先一步上了楼,脚步比平时快。
  彭家炜收了工具,又惦记起把杆的事。彭家炜翻出记事本,照着早上记下的尺寸,给南岸一家专营二手舞台器材的铺子打了电话。接电话的老板嗓门粗,一听是舞蹈学校用的那种可移动把杆,先笑:“小伙子,那玩意儿沉,一般人搬不动。”
  “沉才好。”彭家炜说,“底座多重?”
  “铸铁的,一副小一百斤。横杆是榉木的,磨得发亮——一所舞蹈学校关门清仓,我收了三副,还剩最后一副。”老板报了个价,又补一句,“周末来晚了,可就没了。这东西,识货的人多。”
  “给我留着。”彭家炜把价钱记在记事本上,又跟老板核了一遍底座的尺寸——练舞房那面墙根留的空当,堪堪放得下,“周六上午我开车去拉。定金我明天汇过去,票据你给我开好。”
  “痛快。”老板在那头敲了敲什么,哐当一声,“就冲你这痛快劲儿,横杆我再给你重新打一遍蜡。”
  彭家炜挂了电话,在记事本那一行字底下划了道线。答应人的事,一件一件落地,彭家炜心里才踏实。
  地毯晒透了,彭家炜和清漪两个人一起把它抱上了二楼。
  下午的宅子安安静静。安娜在舞团有一堂下午的排练课,走的时候背着舞鞋包,说晚饭前回不来。清漪帮彭家炜托着地毯的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毯子吸了大半天的太阳,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全是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练舞房的门敞着,高窗的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板上。彭家炜把地毯在门口抖开,顺着把杆前那片空地慢慢放下去,清漪蹲在另一头,攥着毯角,一点一点往她那边抻。
  “歪了。”清漪膝行过去两步,把毯角往墙根送了送,“你那头再往左来一点——对,停,就这儿。”
  彭家炜光着脚踩上去,先在原地站了站,又轻轻跳了两下。毯子软,稳,落地那一下,冲劲先被羊毛吞掉一半,脚掌才落到实处。
  “行了。”彭家炜又踩了踩边角,“她那条腿,落地差着这一层,就是两回事。”
  毯角还有一处翘着,老往上卷。清漪从楼下抱上来几本厚书,又拎了装舞鞋的木盒子,一样一样压上去,压一个角,退后两步看看,再压下一个角。
  “你对房客的事,是真上心。”清漪拍了拍手上的灰,状似随意。
  “修缮。”彭家炜把最后一本书压实,“房客交房租,我管修缮,白纸黑字。”
  “是——”清漪把那个“是”字拖得老长,眼睛弯着看彭家炜,“那中午拧毯子,溅你一裤腿水,也是修缮?”
  彭家炜没接这个话头,只伸脚把毯面最后一点褶子蹬平。清漪看着彭家炜那副样子,先笑出了声,笑完又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说:“这宅子五间空房,招租帖才贴出去几天。往后一间一间住满了人,家里就再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只剩咱们两个人的下午了。”
  “住满了才好。”彭家炜说,“屋子是拿来住人的。”
  “我知道。”清漪站起身,替彭家炜把卷到手肘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指尖在彭家炜小臂上多停了一瞬,“我就是想趁现在——趁家里还没住满人,先把你这个人,多占一会儿。”
  彭家炜低头看清漪。下午的光从高窗里漏进来,落在清漪半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坦坦荡荡,一点躲闪都没有。彭家炜伸手把练舞房的门带上,又落了锁,声音放得低:“门锁了。这间屋子今天下午,只归咱们。”
  “别在这儿。”清漪的手指勾住彭家炜的衣襟,把人往楼下带,笑意压在嗓子眼里,“这是人家的练舞房,毯子是给人家铺的。咱们去客厅——客厅那张旧沙发,你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个人下了楼。客厅里亮堂堂的,午后的太阳从朝南的窗子整片整片地泼进来,落在旧沙发和羊毛地毯上,连空气里浮着的细尘都看得清清楚楚。清漪把窗帘拉上一半,屋里便剩下一层柔和的、带着暖意的天光。
  彭家炜去倒了杯水,刚喝两口,杯子就被清漪接过去,搁在茶几上。
  “渴了再喝。”清漪两只手攀上彭家炜的肩,把人往沙发里带,自己顺势坐进彭家炜怀里,额头抵着彭家炜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家炜,你先亲我。”
  彭家炜扶住清漪的腰,吻了上去。白天的吻和夜里的不一样,没有困意,没有遮掩,清漪的舌尖主动探进来,一下一下地勾,勾得彭家炜的呼吸一点点重起来。清漪的手也不老实,顺着彭家炜的胸口往下摸,隔着裤子按住那处,按得彭家炜腰上一紧,低低地笑了一声。
  “三年了,”彭家炜咬着清漪的耳垂,含糊地说,“你倒是一年比一年会撩人。”
  “跟谁学的,你心里没数?”清漪仰起脸,眼睛里全是笑,手上却没停,指尖隔着布料慢慢地揉,揉得那处在她掌心里一点点硬起来、烫起来,“老公,沙发上还是地毯上,你挑一个。”
  “先沙发。”彭家炜把清漪往沙发里按倒,自己俯下身来,一颗一颗解清漪衬衫的扣子,“后半场再说地毯的事。”
  衬衫敞开来,清漪雪白的胸口整个落在天光里。她看着清瘦,抱起来却全是软肉,胸前一对乳房饱满柔软,被彭家炜的掌心整个覆住时,还从指缝里溢出来一点。彭家炜低头含住一颗乳尖,舌尖绕着那点挺立打转,又轻轻吮吸,清漪的腰立刻在沙发上弓起来,手指插进彭家炜的头发里,喉咙里溢出黏软的声音。
  “嗯……老公……大白天的,你也不害臊……”
  “你先招我的。”彭家炜换过另一边,牙齿极轻地咬住乳尖往外扯了扯,扯得清漪倒抽一口气,抬手在彭家炜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却软得没一点力气,反倒把人往自己身上按。
  彭家炜的手顺着清漪平坦的小腹滑下去,探进她的裙摆。指尖才碰到那处,清漪的腿就夹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布料底下已经潮得发烫,热气和水意一齐沾上彭家炜的指腹。彭家炜隔着薄薄的底裤压住那颗小小的凸起,缓慢而有力地揉,清漪整个人在沙发上扭起来,长发散在靠垫上,嘴里的声音再也压不住。
  “啊……嗯~~~❤️……老公……你别光揉外头……”
  “急什么。”彭家炜把清漪的底裤褪到膝弯,又顺着小腿褪下去,挂在她一只脚踝上晃,“下午长着呢,太阳还没落山。”
  彭家炜分开清漪的双腿,跪坐在地毯上,俯下身去。舌尖先沿着她大腿内侧一路吻下去,吻得那片嫩肉起了一层细栗,才拨开湿软的缝隙,含住那颗肿胀的小核,轻轻吮吸。清漪猛地攥住沙发的扶手,腰不受控制地往彭家炜嘴上送,叫声碎成一串:“嗯啊……嗯啊~~~……老公……舌头……嗯~~~~❤️”
  “啊~~~老公……你、你怎么大白天也……嗯啊……舌头……别舔那么快……啊~~~~❤️”
  彭家炜偏不依她。清漪越求,彭家炜的舌尖越慢,整片舌面贴上去一下一下地磨,磨到她脚趾在沙发扶手上蜷紧,又忽然只用舌尖在最顶上那一点快速地弹。两根手指跟着探进清漪湿透的入口,屈起指节往上勾住那处粗糙的软肉,一边舔一边抠,上下夹攻。
  清漪的水越涌越多,顺着股缝淌到沙发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插进彭家炜的发间,一会儿把彭家炜的头往自己身上按,一会儿又受不住地往外推,推了两下,自己又按了回来。
  “嗯……嗯啊……老公……不行了……你再这样,我就要……啊、啊~~~❤️”
  话没说完,清漪的腰猛地绷成一张弓,里面一阵阵痉挛着绞紧彭家炜的手指,一股温热涌出来,浇了彭家炜满手。彭家炜扶着清漪的胯,就着她最敏感的时候又舔了十几下,舔得清漪哭着去推彭家炜的头,声音里全是颤。
  “刚到过……你还舔……嗯呜……会坏掉的……”
  彭家炜抬起头,嘴唇和下巴上全是亮晶晶的水光。他抽出湿淋淋的手指,送到清漪唇边,清漪红着脸张口含住,舌尖舔过彭家炜的指节,把自己的味道一点点卷走,眼睛却湿漉漉地望着彭家炜,像在催他快些。
  “这下轮到我了?”彭家炜把裤子褪了,那根硬得发疼的东西弹出来,顶端已经沁出一点透明的水。
  清漪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毯上,先伸手握住,掌心温热,指尖沿着隆起的轮廓缓缓滑动,套弄几下,又低头张口含住顶端。湿热的口腔裹上来,舌尖在最敏感的那圈嫩肉上打转,含到深处时喉咙轻轻发紧,发出细小的呜咽,退出来时唇边拉出晶亮的银丝。
  “唔……”清漪含着彭家炜起落,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只用舌尖拨弄顶端的小口,看那点液体渗出来,再卷进嘴里咽下去,“老公……你今天……格外硬……”
  彭家炜的手指插进清漪的发间,呼吸发沉:“还不是你撩的。”
  清漪含得更深了些,喉咙有意识地收紧,一下一下地绞,另一只手托着下头轻轻揉捏,含得彭家炜头皮发麻,扣住清漪的肩把人拉起来,喘着气说:“再含下去,下午就不用干别的了。”
  清漪被拉起来,唇边还挂着银丝,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别干别的了。”
  彭家炜把清漪抱回沙发上,让清漪跨坐到自己腿上。清漪扶着彭家炜的肩,腰一点一点往下沉,先浅浅地吞进去一截,眉心蹙起来,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适应了一阵,才整个人坐实了。两个人贴合的地方严丝合缝,清漪伏在彭家炜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进来了……”清漪的腰开始小幅度地磨,画着圈碾,碾得贴合处越来越湿、越来越热,“老公……你抱着我……抱紧一点……”
  彭家炜的手掌贴着清漪汗湿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又扣住清漪圆润的臀,帮她往下按。清漪的动作渐渐有了章法,起先是整个人坐到底,再慢慢抬起来,只留一点在里头磨;后来摸到了最受不住的角度,腰肢改成小幅地晃,前后碾着,每一下都碾过两个人最敏感的那处。
  “嗯……嗯啊……老公……就是这样……我自己动,你就……嗯……你就摸我~~~❤️”
  彭家炜的手覆上清漪晃动的胸口,揉捏着那团软肉,拇指碾过挺立的乳尖。清漪被上下两处快感夹着,坐得又深又急,胸前那两团随着动作在他眼前晃,乳尖擦过他的下巴。阳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体上,清漪的皮肤白得发亮,腰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大白天看得这么清楚……”清漪喘着气笑,俯下身把乳尖送到彭家炜唇边,“老公……你倒是……嗯啊……倒是用力一点啊……”
  彭家炜张口含住,吮得啧啧作响,一只手扣着清漪的臀往下按,清漪被这一下按得坐到了最深处,仰起脖子长长地叫了一声,长发甩在肩后,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彭家炜扣住清漪的腰,从下头开始往上迎合。两个人的节奏合上之后,每一次落下都深得让清漪发颤,每一次抬起又带出黏腻的水声,啧、啧,响在安安静静的客厅里。清漪的叫声一声叠着一声,到后来索性不压了,反正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啊……啊……老公、老公……慢、慢一点……不对……不要慢……嗯啊~~~❤️”
  清漪的身体猛地绷紧,里面死死绞住彭家炜,一波波地吸,脚趾在他腰侧蜷得发白。她攀上顶点的那一下,整个人伏进彭家炜怀里,抖着嗓子喊出声来:“炜~~~~❤️”
  彭家炜被清漪绞得头皮发麻,却硬生生忍住了,抱着清漪缓了好一阵,等她那一波痉挛过去,才托着清漪的臀把人抱起来,放到地毯上。
  “说好了的,”彭家炜喘着气,把清漪翻过去,让清漪扶着沙发扶手跪好,“沙发是前半场,地毯是后半场。”
  清漪趴在地毯上回头看彭家炜,眼睛里水光还没退,臀高高地抬着,腰塌下去,声音又软又哑:“那你快点……趁我还没软透……”
  彭家炜跪在清漪身后,扶着自己,顶端在湿滑的入口磨了两下,整根贯了进去。后入的角度进得更深,清漪一下子把脸埋进臂弯里,叫声闷出来又漏出去。
  “嗯呜……啊……老公……后面进得好深……嗯……顶到最里面了……啊~~~~❤️”
  彭家炜一只手按着清漪的后腰,一只手绕到前头,揉她那颗还肿着的小核,前后夹攻。清漪的臀一下下往后迎,撞在彭家炜小腹上,啪、啪,声响在客厅里又脆又响,混着她压不住的哭叫。羊毛地毯蹭着清漪的膝盖,也蹭着彭家炜的,两个人的汗落在毯面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老公……再深一点……嗯啊……我喜欢你这样……啊~~~❤️”
  彭家炜俯下身,胸膛压着清漪的背,抽送的节奏越来越快。清漪伸手往后胡乱抓,抓住彭家炜的手腕,十指扣紧,声音彻底碎成了不成调的呻吟。
  “不行了……老公……我又要……这次……这次真不行了……啊、啊、啊~~~~❤️”
  清漪的身体在他身下剧烈地痉挛起来,里面一阵紧过一阵地绞。彭家炜被绞得再也忍不住,掐紧清漪的腰,最后几下顶得又深又重,低吼一声,深深埋进清漪身体最里面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一股接着一股,冲得清漪腰肢乱颤,又细细地抽搐了好几下,嘴里只剩下破碎的哭喘。
  “嗯……好多……都进来了……烫得我里面直抖……”
  彭家炜没有立刻退出来,俯身把清漪整个人拢进怀里,两个人一起侧倒在地毯上,喘了好半天。阳光挪了位置,从清漪的肩头挪到了地毯的边角上,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匀回来。
  清漪先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完了,沙发也留了,地毯也留了。这客厅往后还能待客吗?”
  “待。”彭家炜抽了茶几上的纸巾,先替清漪把腿间和股缝一点一点擦净,又按了按她腿间那片红肿的嫩肉,惹得清漪腿一抖,抬手软软地拍了彭家炜一下,“客人坐沙发,咱们坐地毯,分工明确。”
  “就你贫。”清漪撑着彭家炜的胳膊坐起来,拢了拢散乱的长发,眼睛里还带着餍足的水光,声音低低的,“老公,等这屋子住满了人,咱们想这样,可就没这么自在了。”
  “住满了,也有住满了的法子。”彭家炜替清漪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领口,又低头亲了亲清漪的额头,“再说,不管住进来多少人,这屋里头一个,是你。这一条,什么时候都不变。”
  清漪靠在彭家炜肩上,安安静静地“嗯”了一声,手指勾着彭家炜的衣角,半天没松开。
  歇够了,两个人起身收拾。清漪把沙发的靠垫一个一个拍松、摆正,又拿干布把洇湿的那小片擦了又擦;彭家炜把两个人的衣裳拾起来搭在臂弯里,又去把方才拉上一半的窗帘重新拉开,阳光一下子涌满了整间客厅,亮堂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临上楼之前,清漪忽然惦记起练舞房那块毯子:“压角的书,我总觉得有一本放偏了。走,再去看一眼——她回来头一脚踩上去,得是平平整整的。”
  两个人又上了二楼。清漪蹲下身,把压偏的那本书往毯角上挪正,又用手掌顺着毯面一寸一寸抚过去,把最后一点浮着的褶子抚平;彭家炜蹲在另一头,学着清漪的样子抚另一半,两个人对着头,把那块毯子抚得服服帖帖。
  毯面抚平的那一刻,楼下玄关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轻轻一转。
  安娜那天排练回来,进练舞房换衣服,脚一落地,先站住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毯边缘蹭了蹭——新洗过的羊毛,软,暖,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她蹲下去,手指顺着地毯的花纹慢慢摸过去,摸到裁齐的那条边,又摸了摸压平的角。
  安娜换上练功服,把录音机打开。音乐起来的头一个擦地,她就觉出不一样了——脚掌落下去,先触到的是软的,羊毛托着脚弓,落地那一下的冲劲,被毯子先吞掉一半。她做了一个小跳,落回来,膝盖里那根熟悉的、针扎一样的疼,轻了,轻得她在原地站了站,又试了一个。
  第二个小跳落地,她还是稳稳的。
  安娜扶着窗台,慢慢把一条腿压下去,眼圈忽然就热了。她在石板地上压了两年腿,在排练厅的角落里抢了两年把杆,在三个人挤一间的小屋里,连伸直腿的地方都没有。她以为这就是伦敦了,伦敦就是这样,冷,硬,挤,谁的膝盖都是自己扛。
  可这间屋子不一样。这间屋子的地板是实的,毯子是洗干净了铺好的,连她落脚的那一小片地方,都有人替她想到了。
  那天晚饭,安娜破天荒上了桌。平日她都是端着自己的那份回房吃,说是习惯了一个人;这一天她回来得晚,彭家炜和清漪的晚饭也才刚摆上,她在楼梯口站了站,到底端着碗坐了下来。
  这天清漪炖了罗宋汤,是照着菜谱第一次试的,甜菜放多了,汤红得发紫,味道却意外地不坏。安娜喝了一口,眼睛动了动,又喝了一口。
  “在莫斯科,”安娜忽然说,“我妈妈炖这个,要炖整整一下午。酸奶油要最后放,放早了,会结块。”
  “那你尝尝,清漪这个结没结块。”彭家炜替清漪问。
  “没有。”安娜老老实实地答,又盛了第二碗。
  汤喝到一半,话就多起来。安娜说起团里的事:首席的姑娘最近状态不好,排练时摔了一跤,编导的脸黑了三天;团里管服装的大妈总把她的裙撑收错柜子;下个月有个巡演的机会,去不去得上,要看这一季的考评。
  “考评看什么?”清漪替安娜把汤里的甜菜捞了一勺。
  “看出勤,看状态,也看——”安娜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停住,“看腿还行不行。舞团这种地方,新人一年进来一批,个个年轻,个个能跳。我们这种跳了十几年的,站在台上,心里得有数。”
  “所以你才要那块地板。”彭家炜说。
  “地板是命。”安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得轻轻的,“我四岁进舞校,别的孩子学认字,我学站位。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会。有一天真跳不动了,我就回俄国,陪我妈妈——可那一天,我不想让它来得太早。”
  席间还有个小插曲:清漪使筷子,安娜看得眼热,也要学。筷子到了安娜手里,像两根不听话的指挥棒,夹起一块甜菜,半路掉回碗里,溅起几点红汤,落在雪白的桌布上。安娜的脸腾地红了,抓起纸巾就要擦。  “别擦,越擦越大。”清漪按住安娜的手,自己拿湿布一点点蘸,“桌布是旧的,不值钱。你接着夹,夹掉十回,第十一回就成了——跳舞的人,手上有准头,学这个比谁都快。”
  安娜不信邪,又夹,掉了三回,第四回稳稳地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自己先笑出了声:“比立足尖容易。”
  “那是你腿上有功夫。”彭家炜说,“筷子这东西,欺生。跟地板一样,得先认人。”
  餐桌上静了一瞬。清漪伸手,把安娜面前那只空碗拿过去,又给安娜盛了半碗汤,推回去:“那就多跳几年。这碗汤,算给你的地板添的彩头。”
  安娜看着那半碗汤,耳朵尖有点红,低头喝了,没再说话。
  她喝了两碗,临走时站在餐桌边,状似随意地教彭家炜一句俄语——“Назойливый хозяин(多管闲事的房东)”,说是“谢谢”的意思。
  彭家炜学了,舌头打结,第一个音就拐了弯。安娜纠正了三遍发音,越纠正越不对,最后自己先绷不住,抿着嘴笑,冰蓝色的眼睛弯起来——那是她搬进来以后,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笑。
  “意思真是谢谢?”清漪在旁边问。
  “是谢谢。”安娜答得脸不红心不跳,又转头盯着彭家炜,“你再说一遍。”
  彭家炜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说得字正腔圆。安娜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空碗回厨房,脚步比来时轻。
  后来彭家炜才知道,那句根本不是谢谢。是一句骂人的话,骂彭家炜是“多管闲事的房东先生”。多管闲事,四个字她倒是一个音节都没教错。
  收碗的时候,安娜抢着洗,说什么也不肯坐着。彭家炜在旁边擦盘子,一只一只摞好,顺口把账提了一句:“押金你下个月发工资先补,房租头一周的押到下周一——合同上写的那条,你还记得吧?”
  “记得。”安娜手上沾着泡沫,答得一板一眼,“团里十五号发工资。十六号,我先把押金补齐,一镑不差。房租,我从下下周起,周一早上出门之前,放在餐桌的果盘底下——我出门早,你们还没起。”
  “果盘底下。”清漪在旁边听得笑起来,“跟谍战片似的。用个信封吧,我回头给你拿几个,写上日子,省得彭家炜这个糊涂账房回头说不清。”
  “我账可不糊涂。”彭家炜把最后一只盘子擦干,扣进碗柜,“糊涂的是锅炉。”
  “信封我自己有。”安娜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沥干,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在俄国,欠人的钱,是要记在心里的。你们的规矩好——写在纸上,心里反倒干净。”
  晚饭收了碗,彭家炜上楼去书房开工,安娜回了练舞房。厨房里只剩下清漪和后来下楼倒水的安娜。
  清漪在厨房堵住她。灶上煨着汤,清漪倚着料理台,笑眯眯地问:“我们房东,人怎么样?”
  安娜正低头拧药膏的盖子,闻言手一顿,盖子拧歪了,药膏挤出来一截,挂在虎口上。她想说“多管闲事”,想说“地毯铺得还不错”,想说“合同写得挺清楚”——哪一句都是现成的、体面的、挑不出错的。
  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她盯着那截药膏,小声嘟囔了一句:“……他那张脸,长得不讲道理。”
  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料理台,眼泪都快出来了。安娜恼了,抓起药膏就走,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把清漪刚给她沏的那杯俄式红茶端起来,一口喝完——配蜂蜜和柠檬的,她一口没剩,像是多留一口,就多输一分。
  “茶不错。”安娜把杯子放下,硬邦邦地补了一句,这才真的走了。耳根红得比罗宋汤还彻底。
  清漪扶着料理台又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住。她伸手把灶上的火关小,望着厨房门口那片空了的地方,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换成了另一种神色——说不上是恼,倒像是认了什么命。
  夜里九点多,安娜去了舞团——晚上还有一堂排练课,编导临时加的,走位改了三遍,她走的时候膝盖上缠着绷带,舞鞋包往肩上一甩,脚步匆匆。
  排练厅里灯火通明,镜子墙蒙着一层人气。编导站在台口,拍着手打拍子,一遍走位不对,重来;两遍不对,再重来。安娜在群舞的第三排,膝盖每一次落地都在抗议,她把疼压在呼吸底下,脸上一点不露——舞者的脸是给观众的,疼是自己咽的。
  走到第三遍,首席那姑娘落地时崴了一下,扶着把杆直吸气。编导的脸当场就沉了,目光在群舞队里扫了一圈,点到安娜:“沃尔科娃,你顶她的位置,走一遍。”
  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首席的走位,她在边上看过无数遍,脚底下的路线闭着眼睛都画得出来,可真站到那个位置上,膝盖先于脑子,轻轻地抖了一下。
  音乐起来。安娜把那点抖压进第一个擦地里,整个人贴着拍子滑出去——转身、停顿、阿拉贝斯克,一气呵成,落地的时候,她特意沉了半分劲,让膝盖吃在肌肉上,不吃在关节上。这一招,是她这两年自己摸出来的,没人教过她。
  一遍走完,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编导敲了敲台口的地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位置先这么定。沃尔科娃,明天早课,你提前半小时到。”
  在舞团里,这句话就是天大的好话。安娜低头道谢,退回自己那排的时候,指尖都在发烫。
  休息的间隙,挨着她站的一个姑娘凑过来问:“听说你搬家了?搬去哪儿了?”
  “北边。一栋老宅子。”安娜拧开水壶,喝了一小口,“地板好。房东……人也好。”
  “人有多好?”那姑娘挤眉弄眼。
  安娜把水壶盖拧紧,答得一本正经:“会修灯。还会洗地毯。”
  那姑娘愣了一下,笑得直不起腰。安娜也抿着嘴笑,心里却想:你们笑吧。有些好,说出来就轻了,得自己揣着。
  最后一遍走位,编导终于点了头。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半,安娜换衣服比谁都快——她自己也说不清,脚步为什么这么急,只知道那条回去的路上,有一盏新修好的灯,在楼梯转角等着她。
  彭家炜在书房里开工。白天修了壁灯、洗了地毯,活儿全压到了夜里。台式机的风扇嗡嗡地转,彭家炜把白天没剪完的那段素材拖上时间线,一帧一帧往前捋。
  这一单是给 Northline Records(诺斯莱恩唱片)做的。彭家炜接的是赶工活:一支单曲的电视样带,外加几个不同长度的剪辑版本。活儿急,价钱也就不按平时的零工算——包价八百五十镑,定金早已进了账,剩下的尾款,要等成品送到电视台过了版,才肯结清。
  彭家炜剪东西有个习惯,先把鼓点标出来,再往上贴画面。这一遍粗剪,彭家炜剪了三个通宵,剪到最后,闭着眼睛都能哼出那支单曲的副歌。
  十点刚过,书房的电话响了。
  彭家炜把耳机摘下一半,伸手去接。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带着伦敦腔的男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彭?是我,瑞安·科尔曼。”
  “听出来了。”彭家炜把椅子往后一仰,“这个点儿打来,不是催命,就是报喜。”
  “报喜。”瑞安·科尔曼在那头笑了一声,“你那版粗剪,今天下午送到公司,老板亲自看的。杰克·哈珀坐在放映室里,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看完把带子抽出来,问我,这是谁剪的。”
  彭家炜握着话筒,没接话,等下文。
  “我说是外包的,一个中国小子,自己有个小工作室。”瑞安·科尔曼越说越快,“哈珀说,节奏卡得准,副歌那一下切得像花钱雇了剪辑师——他原话。然后他拍了板:这版样带,明天一早送电视台过版。”
  “哈珀还说什么了?”彭家炜追问。
  “说你的版本感好。”瑞安·科尔曼在电话那头翻着纸,窸窸窣窣的,“他说有的人剪带子,剪的是画面;你剪的,是拍子。主歌压着,副歌放开,到桥段又收一手——他说这是懂歌的人才剪得出来的。彭,我跟哈珀共事三年,他夸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过版要几天?”
  “你不知道这版带子要往哪儿送。”瑞安·科尔曼在那头压着嗓子,“电视台新开的那档周六上午音乐节目,首播时段,收视率是按分钟算钱的。送审的标准严得吓人:歌词要干净,画面不能带烟带酒,连主唱脖子上那条链子,都得单独报备。多少大公司的带子卡在这一关,改到第三版才放行——你这一版,人家内部放映的时候,制片助理就说了一句,剪得‘有分寸’。”
  “分寸值多少钱?”彭家炜笑着问。
  “值首播。”瑞安·科尔曼一字一顿,“首播那一场要是播好了,后面的轮播、榜单的电视分,都跟着走。彭,你这八百五十镑的活儿,干的是八千镑的事——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哈珀看完带子,自己在放映室里嘀咕的。”
  “顺利的话,三到五天。”瑞安·科尔曼顿了顿,把账说清楚,“丑话说前头:尾款四百二十五镑,等过了版,公司财务才走账,一天都提前不了。这是哈珀定的规矩,对谁都一样。不过彭——”
  瑞安·科尔曼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我给你透个底。这支单曲的势头,比公司预想的还要猛。电台那边已经加了轮播,榜单的预估一位一位往上爬。哈珀今天看完带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等榜位落地,他要亲自见见你。”
  “见我做什么?”彭家炜问,“样带剪得好,下一单加钱就是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瑞安·科尔曼笑起来,“哈珀那个人,看东西只看一样——能不能替他挣钱。他肯见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你小子,把带子给我剪漂亮点,剩下的版本,一个都不许糊弄。尤其是三十秒那个,电视台就认那个。”
  “放心。”彭家炜把话筒换了个手,眼睛已经回到屏幕上,“三十秒版今晚出,明早你来取母带。十五秒的跟在后面,明天下午。”
  “就等你这句话。”瑞安·科尔曼临挂电话,又补了一句,“对了,哈珀还问了一句,问你签没签别家。我说没有。他就‘嗯’了一声——彭,那个‘嗯’,值钱。”
  “值不值钱,等过了版再说。”彭家炜把话钉在账上,“科尔曼,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样带送审,电视台要是挑毛病,改版的时间、次数,算谁的?你今晚给我句话,我好排后面的活。”
  “改两版之内,算公司的——哈珀看过粗剪才送的审,他心里有底。”瑞安·科尔曼答得痛快,“过了两版还没过,咱们再谈钱。白纸黑字,我明早让法务把补充页传真给你,你签了回传,这事儿就算钉死。”
  “行。”彭家炜在记事本上记下这一条,又问,“还有,送审的母带走谁的账?我这边刻盘、跑腿——”
  “算公司的,我给你报销,你留票。”瑞安·科尔曼笑骂了一句,“彭,你小子年纪不大,账算得比我们财务还细。难怪哈珀看得上你——他就怕跟糊涂人打交道。”
  电话挂了,书房里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
  彭家炜把话筒放回去,盯着屏幕上冻结的那一帧画面看了几秒。画面里是那支单曲的主唱,灯光打在脸上,嘴张着,正唱到副歌最高的那一个音。
  彭家炜把耳机重新戴好,手指放回键盘。三十秒版的第一个切点,彭家炜选在了鼓点进来之前的那半拍空白上——先静一下,再让声音砸下来。彭家炜一向觉得,剪片子跟做人一样,最要紧的不是往里加什么,是知道在哪儿停一停。
  这一停,就停到了十一点。
  中途清漪上来过一趟,端着一碗热汤面,搁在彭家炜手边,又把彭家炜肩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电话里那人嗓门大得,我在楼下都听见一半。”清漪倚在门框上,“什么老板要见你——见就见,咱们的账先算清:带子是咱们一夜一夜熬出来的,价钱该多少是多少,不许人家夸两句,你就把工钱往下抹。”
  “听沈老师的。”彭家炜挑起一筷子面,“补充页明早就到,法务的字,一条一条看。”
  “这还差不多。”清漪替彭家炜把台灯往屏幕那边推了推,挡住晃眼的光,“吃完早点睡。三十秒版再急,也急不过你的眼睛。”清漪说完下了楼,脚步轻轻的,把书房门给彭家炜带上。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是安娜回来了。彭家炜看了一眼时间,把渲染点上,让机器自己跑,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撞个满怀的那晚,安娜排练到十一点。
  舞团的排练厅在科文特花园附近,老楼,没电梯。她这一天站了九个小时,最后一个小时是新排的群舞走位,编导改了三遍队形,她的膝盖在回程的巴士上就开始隐隐地跳。
  回程的巴士上,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抵着前排的椅背,一跳一跳地疼。车窗外,伦敦的夜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想起傍晚练功房里那块地毯,想起脚掌落下去时被稳稳托住的感觉,嘴角慢慢弯了一点,又赶紧抿住——巴士上人多,她怕被人看出来,一个人对着窗户傻笑,像什么样子。
  安娜又想起清漪那句“家里炖了汤”。家。这个字她在伦敦飘了几年,听房东说过,听合租的姑娘说过,都是别人的家。这一回,这个字落到她头上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了车,夜风一吹,安娜把大衣裹紧,脚步却比膝盖允许的还要快上两分。
  回到家,整栋宅子都静了,只有楼梯转角那盏新修好的壁灯亮着,暖黄的一团——彭家炜白天说修,傍晚就修好了。安娜扶着楼梯扶手上楼,经过那盏灯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楼下,彭家炜其实没睡。
  彭家炜比谁都清楚安娜的作息。十一点,练舞房那边没有音乐声——今晚安娜回来得晚,没练,直接去了浴室。老宅子的水管紧跟着响起来,一响就是很久。
  彭家炜在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在手里,却迟迟没有上楼。主卧就在走廊那头,彭家炜完全可以等安娜洗完回了房,错开这条走廊。彭家炜也真的等了。等到水管里的水声停净,又磨蹭了半分钟,彭家炜才端起那杯早凉透了的水上楼,脚步不轻不重,“恰好”在安娜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到走廊中间。
  这点盘算上不了台面,连彭家炜自己都只肯承认一半。另一半藏在那杯凉水里:彭家炜想的,不过是碰巧,再多看安娜一眼——湿着头发、刚洗完澡的那种看。
  老宅子的淋浴坏了半边,热水要跟锅炉商量,花洒的水忽冷忽热,安娜洗了很久才出来。浴室门一开,热气先涌进走廊,安娜裹着浴巾,湿发披在肩上,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怀里抱着吹风机,赤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脚趾因为刚练完功还微微泛红,脚背上有一道足尖鞋勒出的旧痕。
  安娜走得急,正撞上端着水杯上楼的彭家炜。
  水杯晃了,没洒。安娜却整个人撞进彭家炜怀里,额头磕在他锁骨上,怀里的吹风机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彭家炜下意识伸手扶住安娜,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掌心正落在她裸着的肩胛上——刚洗过澡的皮肤又烫又滑,带着水汽,肩胛骨在他掌心下薄薄地凸起,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只手像是被烫了一下,想收,手指却先一步在她背上收紧了半分,指腹擦过她脊背正中那道浅沟,一路的潮,一路的热。安娜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半声没压住的气音,轻得像叹,又像别的什么。
  浴巾只裹到胸口上方,边缘被这一撞蹭得松了些,锁骨上挂着的水珠顺着往下淌,滑过胸口起伏的弧度,滑进浴巾收紧的阴影里。浴巾下摆堪堪盖到大腿中段,她刚练完功的腿还带着运动后的红。她身上是沐浴露的甜香,混着练功出过的汗的味道,还有头发上洗发水的气味,热烘烘地罩住彭家炜,罩得彭家炜喉咙发干。
  安娜仰起脸,睫毛上沾着水汽,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下显得比白天深。目光先落在彭家炜眼睛上,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停在彭家炜嘴唇上,停了足足两秒,才慌慌张张地抬回来。她的嘴唇被热气蒸得发红,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忘了词,舌尖在唇齿间犹疑地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动。谁先动,谁就输了什么似的。
  走廊的声控灯在这时候灭了。
  黑暗落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越靠越近。彭家炜的手还停在安娜腰上,隔着一层被水汽洇湿的浴巾,能感觉到她腰侧的肌肉在轻轻发颤——练舞的人腰腹都是紧的,可此刻那点紧绷里掺着慌,掺着热。那一小片浴巾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发烫,底下的皮肤贴着他的掌心,一跳,一跳,分不清是她的脉搏还是他的。
  安娜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彭家炜衬衫的前襟,指节用力,布料被揪出褶皱,像是借力,又像是挽留。指尖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恰好压在彭家炜心口,心跳撞得她指尖发麻。安娜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几次抬起又落下,最后轻轻搭上彭家炜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搭着,掌心潮热,拇指在彭家炜腕骨内侧蹭了半下,蹭得彭家炜呼吸一窒。
  她的额头几乎抵上他的下巴,呼吸打在他喉结上,一口比一口热,一口比一口乱,热气里带着一点她睡前喝过的那杯牛奶的甜。彭家炜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湿发,蹭到她耳廓的边缘,她耳朵烫得吓人,整个人又是一颤,攥着衬衫的手猛地收紧,把彭家炜往自己这边带了小半寸。
  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只剩下一寸不到的、发烫的空气。空气里全是水汽、甜香和两个人滚烫的呼吸,吸进去,肺里都是她的味道。安娜甚至微微踮了一下脚——舞者踮脚是不需要想的动作,身体先于脑子,诚实了半寸。踮起的那一下,她胸口隔着浴巾贴上彭家炜的胸膛,柔软的、滚烫的挤压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她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脚跟却没有落回去。
  “……晚安。”
  安娜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被水汽泡软了,最后一个音节几乎是气音,散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寸空气里。再多一秒会发生什么,安娜不敢想,彭家炜也不敢——或者说,两个人都太清楚,才更不敢在走廊里、在这样一个撞出来的怀抱里,把那一寸填上。
  安娜松开彭家炜的衬衫,手指却在彭家炜胸口多停留了一瞬。衬衫被攥过的地方留着一团褶皱,她的指尖在那团褶皱上轻轻抚了半下,像是想替彭家炜抚平,又像是在给自己方才的失态找个收尾。脚跟终于落回去的时候,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练了十几年功的腿,头一回不听使唤。
  安娜侧身从彭家炜和墙壁之间挤过去。窄窄的一道缝,本可以贴着墙走,安娜却擦着彭家炜的身侧过——浴巾裹着的肩膀、腰、胯,一路擦过彭家炜的手臂和侧腰,湿漉漉的一路凉上去,又烫回来,最后是发梢扫过彭家炜的手背,留下一小片水痕。
  安娜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没回头,长发下裸着的肩胛绷得紧紧的,低低地补了一句:
  “房东先生。”安娜顿了顿,声音更低,低得像说给地毯听的,“……明天见。”
  门轻轻合上,锁舌落下的那一声轻响,在走廊里格外清楚。
  彭家炜在原地站了十几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团没抚平的褶皱,又看了一眼地毯上安娜落下的吹风机——彭家炜到底没替安娜捡,就那么放着,才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水,回了主卧。
  清漪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睡裙的肩带滑下一边。清漪抬眼看彭家炜,看了两秒,把书放下,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勾住彭家炜的衣领把人拉近,鼻尖在彭家炜颈侧轻轻嗅了嗅。
  “沐浴露的味道。”清漪说,眼睛弯起来,声音软软的,听不出一点脾气,“不是我的那瓶。”
  “清漪,我——”
  “嘘。”清漪吻上来,堵住了彭家炜的话。
  这个吻很安静,安静得有点闷。清漪没有闹,只是把自己整个人贴上来,额头抵着彭家炜的额头,手指攥着彭家炜的衣角,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彭家炜还在。三年了,清漪一向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不吵不闹,只会更黏人,黏得人心口发酸。  彭家炜回吻清漪,手掌贴着清漪的后背慢慢往下,把清漪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收。清漪的膝盖跪在彭家炜腰侧,睡裙的下摆堆在大腿上,布料底下的皮肤烫得惊人。彭家炜的指尖顺着清漪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数,数到腰窝,清漪的腰轻轻塌了一下,喉咙里漏出一声含混的哼。
  “今天一整天,”清漪喘着气,在吻的间隙里说,“看你跟人谈合同,修灯,洗地毯——你对谁都好。好得我都分不清,哪个是房客的份,哪个是我的份。”
  “分不清,就都算你的。”彭家炜咬住清漪的下唇,含糊地说,“房客的那份是规矩,你的这份,是命。”
  清漪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低头把脸埋进彭家炜颈窝,闷了半晌,才带着鼻音笑骂一句:“就你会说。”骂完,清漪撑起身子,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手上却已经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彭家炜白天那件衬衫的扣子,解得又慢又认真,像在确认每一颗扣子底下的人,都是她的。
  清漪翻身把彭家炜轻轻压进床垫里,睡裙从肩头整个滑下去,雪白的身子在台灯下晃眼,长发散下来,落在彭家炜脸上,痒痒的。清漪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彭家炜,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手指一颗一颗解彭家炜的扣子,声音轻得像耳语:“今晚看着我,好不好……就看着我。”
  彭家炜的手托住清漪的腰,掌心贴着她的皮肤,缓缓往上抚,抚过她的肋骨,覆上她胸前。清漪的呼吸立刻乱了一拍,抓住彭家炜的手腕,却不是推开,是按着,让那只手在自己身上停得更实。
  “看我。”清漪又说了一遍,声音抖了抖,“眼睛不许闭。”
  “不闭。”彭家炜哑声应了,“今晚都听你的。”
  清漪俯下身,先吻了吻彭家炜的额头,又吻他的眼睛,最后才落回他唇上。这个吻比方才长,也比方才深,清漪的舌尖探进来,一下一下地勾,像是把白天没说出口的话,全藏进了这个吻里。彭家炜的手在清漪背上慢慢游走,从肩胛到腰窝,再收回来,把清漪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
  清漪直起身,扶着彭家炜的肩,腰一点一点往下沉。先是浅浅地吞进去一截,清漪眉心蹙起来,嘴唇微微张着,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嗯……嘶……”
  三年了,清漪还是每回都要这么小心翼翼地适应一阵,像第一次似的。彭家炜也不催,手掌贴着清漪的腰侧,拇指一下一下安抚地摩挲,等清漪自己。清漪喘了两口,腰再往下一沉,一寸,又一寸,吞得又慢又满,直到整个人坐实了,两个人都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喟叹。
  清漪趴伏下来,额头抵着彭家炜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笑意和喘息一起抖:“进、进来了……全都进来了……”
  彭家炜的身体,清漪比谁都熟,哪里一碰会抖、哪里要用力、哪里要轻,清漪全知道,不用眼睛看,手自己就会找地方。清漪先是小幅度地磨,腰肢画着圈碾,碾得两个人贴合的地方越来越湿、越来越热,黏腻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清清楚楚。清漪自己的脸先红透了,把脸埋进彭家炜颈窝里躲,腰却磨得更起劲,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压不住的气音:“嗯……嗯……老公……嗯……”
  适应透了,清漪才撑起身子动起来,腰肢一沉一起,又慢又深,每一下都坐到底,坐得两个人贴合处发出“啪、啪”的轻响,坐得清漪自己的声音先散了架:“啊……老公……老公……”
  彭家炜仰躺着,看清漪在自己身上起伏。台灯的光从清漪身后漫过来,给她汗湿的肩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的长发随着动作一下下扫过彭家炜的胸口,痒得彭家炜呼吸发紧。清漪坐到底时,总要停一停,用腰肢小幅地画圈往里碾,碾得里面那圈软肉一层层裹紧彭家炜,再慢慢抬起来,抬到只剩顶端含在入口,又故意悬着不动,只用眼神勾彭家炜。
  “老公,你看你……”清漪喘着气笑,手指按在彭家炜小腹上,“硬得都在跳。”清漪说着又沉下去,整根吞没,臀肉落在彭家炜胯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立刻绞紧,一波波地吸。彭家炜的手从清漪腰侧滑下去,扣住她圆润的臀,一下下帮她往下按,按得节奏越来越快,水声啪啪地响在安静的夜里。
  清漪的腰越动越沉。清漪摸到了那个最让自己受不住的角度——每一次坐下去都不坐满,只在浅处磨两下,再猛地整根吞到底,吞得自己先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长吟。汗从清漪的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在彭家炜胸口,凉一下,又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
  动到一半,清漪忽然停下来,撑着彭家炜的胸口,低头看着彭家炜,眼睛里的水光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
  “你刚才答应我的。”清漪喘着气,一字一句,“看着我。”
  “看着呢。”彭家炜的目光一寸都没挪开,手掌托着清漪的腰,拇指在她腰窝里轻轻按了按,“从你进门那天起,我看谁,都是先拿眼睛量一量——只有看你,是拿命看的。”
  “又哄我。”清漪的嘴上这么说,身子却诚实地软下来,整个人伏进彭家炜怀里,贴着彭家炜的耳朵,声音黏得化不开,“那你抱紧我……抱紧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嗯……”
  彭家炜收紧手臂,托着清漪的臀往上一迎,清漪的腰立刻又活了过来,起伏得比方才更急、更沉,像是要把这一句话,连同这三年,都坐实了。
  清漪的睡裙还挂在臂弯里,半遮不遮,随着动作一下下扫过彭家炜的小腹,又痒又撩。清漪俯下身来吻彭家炜,吻得又湿又乱,舌尖纠缠间漏出含混的哼唧,退开时唇边拉出晶亮的银丝,清漪也不擦,只是喘着气看彭家炜,眼睛里水光潋滟,哑声说:“你摸着我……老公……你摸着我,我就……嗯……我就停不下来了……”
  清漪抓起彭家炜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又引着往下,按到两个人相连的地方,让彭家炜的指腹压住那一点,随着她自己的动作一下下碾。清漪整个人立刻绷紧了,腰沉得更深、更快,嘴里的声音碎成了不成调的哭腔:“嗯啊……就是这样……老公……手别拿开……啊~~~❤️”
  指腹压上那颗小核的瞬间,清漪的腰猛地塌下去,整根坐到底,里面绞得彭家炜倒吸一口凉气。清漪伏在彭家炜胸口急促地喘,臀却还顺着指尖的节奏一下下地碾,碾得水意顺着彭家炜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两个人交叠的小腹上。
  “老公……手指别停……”清漪抓着彭家炜的手腕不肯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那样揉……陪我一起……嗯啊……我快了……你感觉到了没有……里面一直在咬你……”
  彭家炜的拇指加快了打圈的速度,另一只手托住清漪的臀往上迎,两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清漪的起伏乱了章法,只剩下本能地往下坐、往里绞,嘴里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散在夜里,连清漪自己都顾不上压。
  彭家炜伸手握住清漪的腰,掌心下是汗湿的、发烫的皮肤,手指顺着清漪的腰线往上,托住她随着动作晃动的胸口,拇指碾过挺立的乳尖,清漪整个人一激灵,腰猛地往下一坐,叫出声来:“呀啊~~~老公……别、别捏那里……一捏就……嗯啊……”清漪嘴上说着别,身子却往彭家炜手心里送。
  清漪俯下身,胸口压着彭家炜的胸膛,动作却没停,反而越动越急,鼻息全喷在彭家炜耳朵上,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漏:“嗯啊……老公,你、你抱紧我……抱紧一点……啊……就是那里……不要松手~~~❤️”
  彭家炜掐住清漪的腰翻了个身,把清漪压回床垫里,节奏陡然重起来。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狠,床架撞着墙,一声,一声,起初还隔着拍子,后来连成一片。清漪的腿缠上彭家炜的腰,脚跟抵着彭家炜的后背往下压,把彭家炜往自己身体里带,叫声再也收不住了,一声叠着一声,带着哭腔又带着甜:“啊……啊……嗯啊,老公、老公……慢、慢一点……不对,不要慢……啊……太深了……就是那里……不要停,求你了,不要停~~~❤️”
  清漪被顶得往床头滑,伸手勾住彭家炜的脖子,把彭家炜往下拉,牙齿在彭家炜肩头轻轻咬了一口,咬完又拿舌尖舔了舔,含含糊糊地说:“现在……全是我的味道了……走廊里那点,盖过去了……”
  彭家炜被这一句激得腰下又重了三分,低头去咬清漪的耳垂:“小醋坛子。”
  “我就醋。”清漪仰起脖子,叫声里带着笑,又带着哭腔,“我就醋给你看……啊……老公……你重一点……再重一点……让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你……”
  压进床垫之后,清漪整个人被彭家炜的重量罩住,只能从彭家炜身下仰起脸来索吻。彭家炜一边吻清漪一边挺腰,舌头搅着她的,腰下却一下比一下凶,顶得清漪在吻里漏出破碎的呜咽,唾液顺着两人唇角淌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彭家炜抽出大半再整根贯入时,清漪的脚跟在彭家炜后背上蹬了一下,脚趾蜷得发白:“啊~~~~太深了……老公……顶到肚子了……嗯啊~~~❤️”彭家炜偏不停,扶着清漪的腿弯把她的腿压得更开,进出的幅度拉到最大,每一下抽出都带出晶亮的水花,落回时又把那点水意尽数撞回清漪身体里,撞得清漪腿间的嫩肉红肿着翻出来,又被彭家炜一下下碾回去。
  清漪的指甲在彭家炜背上划出红痕,一道又一道,清漪仰着脖子,锁骨到下颌的弧线绷得紧紧的,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每一下顶撞都把清漪往床头送,她伸手撑住床头,手指抠进木头的缝里,声音碎成了片:“要、要去了……老公……我先……嗯啊~~~~❤️”
  彭家炜低头含住清漪的耳垂,含糊地哄她:“我在,我看着你呢。”
  清漪像是被这一句话击中了,猛地攀住彭家炜的脖子,身体一阵紧似一阵地收缩,内里绞得又紧又烫,一波一波地咬着彭家炜,把彭家炜绞得倒吸一口气。清漪先攀上了顶点,仰起头,长长地、发着抖地叫出声来——“啊~~~~炜~~~~❤️”
  尾音碎成气音,清漪的腰肢痉挛着塌下去,整个人软成一摊,里头却还在一缩一缩地绞。彭家炜被清漪绞得头皮发麻,掐着清漪的腰狠狠顶了最后几下,闷哼着交代在清漪最深处,滚烫的热流冲得清漪又是一阵哆嗦。两个人抱在一起喘,汗把床单洇湿了一片。清漪挂在彭家炜身上不肯下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老公~~~❤️……老公……”
  交代完之后,彭家炜没有急着退出来,就着埋在清漪身体里的姿势把清漪整个翻过来侧躺,从后面搂住清漪,让清漪枕着彭家炜的手臂。清漪还在一阵阵地缩,里面含着彭家炜和那股滚烫,一点点往外沁,顺着腿根淌到床单上。清漪伸手往后摸了摸两人相连的地方,指尖沾了满手黏腻,嗔怪地在彭家炜手背上掐了一下:“都流出来了……床单又得换。”
  “明早再换。”彭家炜亲了亲清漪汗湿的后颈,声音哑得厉害,“今晚先抱着你睡。”清漪哼了一声,没再动,任彭家炜抱着,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连呼吸都渐渐同了拍。
  抱了一会儿,清漪忽然在黑暗里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走廊里,就只是撞了一下?”
  彭家炜的动作停了停,没有瞒:“撞了一下。她抱着吹风机,刚洗完澡。我扶了她一把,没别的。她说晚安,回屋了。”
  “嗯。”清漪应了一声,半天没再说话,手指却在彭家炜手背上慢慢地划。彭家炜以为清漪要睡了,清漪却又轻声补了一句:“你要是瞒我,回来不会是这个味道——撞人的味道,和抱过人的味道,不一样。我闻得出来。”
  “清漪。”
  “我不是不吃味儿。”清漪把脸埋在彭家炜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想让你为难。你要是哪天真动了别的心思,也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咱们说过的话,还算数吧?”
  “算数。”彭家炜把清漪搂得更紧了些,“一直算数。”
  清漪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面对着彭家炜,在黑暗里摸索着吻上彭家炜的唇。这个吻和方才的不一样,慢,软,带着一点讨好似的认真。清漪的手顺着彭家炜的胸膛往下滑,滑到小腹,又滑下去,握住了彭家炜那处半软的地方,轻轻地揉。
  “这是做什么?”彭家炜的嗓子又哑了一层。
  “确认一下。”清漪的气息喷在彭家炜下巴上,带着笑意,又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确认它在走廊里没犯错,回来还是我的。”
  清漪说着,人往被子里滑下去,长发在彭家炜小腹上扫过,痒得彭家炜腹肌一紧。清漪先用唇碰了碰那处,试探似的,又张开嘴,一点一点含进去。温热的口腔裹上来,舌尖沿着下侧慢慢舔过,清漪含得不深,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像在完成一件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仪式。
  彭家炜的手插进清漪的发间,没有按,只是轻轻地拢着。清漪含了一阵,退出来,唇边亮晶晶的,抬眼在黑暗里找彭家炜的眼睛,哑声说:“是我的。”
  “是你的。”彭家炜把清漪拉上来,重新吻住,“一直是。”
  缓了好一会儿,清漪也不起来,就着相连的姿势赖在彭家炜身上,手指在彭家炜胸口一下一下地画圈,呼吸慢慢匀了。可彭家炜知道清漪还有话没说完——果不其然,安静了没多久,清漪的腰上又轻轻动起来,没头没脑地磨,像是撒娇,又像是还想要一个保证。彭家炜撑起身看清漪,清漪眼睛红红的,抿着嘴,先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才小声说:“……再陪我一会儿。”
  这一回两个人都不急。彭家炜抱着清漪坐起来,让清漪面对面坐在彭家炜腿上,姿势一换,又涨又满,清漪伏在彭家炜肩上倒吸一口凉气,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敢动。然后就这么慢慢地、磨磨蹭蹭地动,清漪小幅度地起伏,腰肢的动作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是撒娇,大半是亲吻和贴紧——彭家炜含着清漪的下唇慢慢吮,清漪的手指插进彭家炜汗湿的头发里,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全搅在一起。
  彭家炜还半软半硬地埋在清漪身体里,被清漪温热的内里裹着、含着,磨着磨着,竟一点点又硬了回来,胀得清漪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地在彭家炜耳边笑出声,笑声很快又变成软软的哼唧:“你、你怎么又……嗯……都怪你……抱得太紧了~~~”
  偶尔彭家炜托着清漪的臀往下按一下,顶得深了,清漪就从交缠的唇齿间漏出一声变了调的“嗯嗯~~~❤️老公……”,手掌贴着彭家炜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像哄孩子,也像哄自己。
  清漪动得越来越慢,幅度却越来越沉,每一次坐下去都坐得严丝合缝,两个人贴合的地方湿漉漉的,水声又轻又黏,混着清漪断断续续的气音:“老公……这样……这样抱着……好不好……嗯……不要出去……就这样~~~❤️一直这样~~~”
  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床架只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呀,节奏慢得像摇篮。清漪在彭家炜怀里又到了一次——不是声嘶力竭的那种,是整个人一紧,抱着彭家炜的脖子小声地、绵长地哼,眼泪蹭在彭家炜的颈侧,里头一阵一阵地含着彭家炜绞。彭家炜也随清漪一起交代了,闷在清漪肩窝里喘。
  这一回的高潮来得慢,却磨人。清漪的里面一阵阵收紧,又一阵阵放松,像潮水含着彭家炜往里拖。彭家炜低头含住清漪的乳尖轻轻吮着,手掌贴在清漪小腹上,能感觉到清漪每一次收紧时腹肌的轻颤。清漪攀着彭家炜的肩,眼泪无声地淌,嘴里只有气音:“炜……炜……就是这样……别停~~~❤️……让我再抱一会儿你……”
  彭家炜在清漪身体里第二次释放时,动作慢得近乎温柔,一下一下地磨着往里送,把滚烫尽数送进清漪最深处。清漪被烫得浑身一颤,里面死死绞住彭家炜,两个人抱在一起抖了半天,才慢慢松开劲儿,只剩下彼此滚烫的呼吸落在耳边。
  最后清漪是伏在彭家炜肩头彻底软下去的,长发汗湿,贴在两个人之间,分不清是谁的。谁也不舍得先动,就那么抱着,连着,听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落回原位。
  彭家炜伸手够过床头那方拧好了的凉毛巾——是彭家炜睡前就备下的——先替清漪把汗湿的额发拢到耳后,又顺着清漪的颈侧、锁骨一路轻轻擦下去。擦到腿间时,彭家炜放得极轻,清漪还是敏感地缩了一下,攥住彭家炜的手腕,哑着嗓子笑骂:“刚到过……你轻点儿……”
  彭家炜便停了手,只把毛巾虚虚地贴着,等清漪那阵细颤过去,才将毛巾搁回床头,把清漪整个拢进怀里,又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清漪的下巴搁在彭家炜肩窝里,手指还攥着彭家炜的衣角,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彭家炜皮肤上,慢慢匀了回来。
  清漪哑着嗓子絮絮地说,明早要早起,锅炉的煤气阀还得再查一遍,那句骂人的俄语,也得找机会“报答”回去——说着说着,清漪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闷在彭家炜胸口,软软的,带着餍足过后的困意。彭家炜一下一下顺着清漪的背,听清漪说着这个家的琐碎,方才在走廊里被撩起来的那点心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安分分地沉了下去。
  “家里多了一个人。”清漪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困意,却还清醒,“早上煎蛋都要多煎一个,浴室的水声都热闹了。老公,你说,这栋房子是不是就喜欢人多?”
  “它空了太多年了。”彭家炜顺着清漪的背,慢慢地说,“一间一间住满,它才像活过来。房租是小事,屋子里有人气,锅炉都肯好好烧——你信不信?”
  “信。”清漪笑起来,笑声软软的,“你说什么我都信。等房间都住满了,这屋子该有多热闹。就是不知道,住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彭家炜没有接这一句,只是把清漪往怀里又拢了拢。
  彭家炜的目光落在衣帽间的门上。主卧连着的那间小衣帽间,最深处靠墙立着一只樟木匣,钥匙贴身收在彭家炜身上,匣盖一合,樟木的气味就沉沉地压在里头。
  匣子里叠着一方织物,叠得方方正正,是清漪的。那是三年前彭家炜亲手收好的,从那以后就没离过身——装进行李,从国内一路带到伦敦,又收进这栋老宅子的最深处,安安静静地压在匣底。那是第一方。
  彭家炜没有起身,只是隔着黑暗望了一会儿。匣子在,彭家炜和清漪两个人的开头就在;这个家,说到底,是从那一方织物开始的。
  隔壁房间,安娜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
  墙太薄了。老宅子的墙,是维多利亚年间的砖和灰泥,隔得住视线,隔不住声音。从第一下床响开始,安娜就醒着——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着,脑子里全是走廊里那一寸不到的距离,全是彭家炜掌心落在她肩胛上的温度。
  安娜听见床架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听见那个白天端庄得像幅画的中国姑娘一声一声地叫,黏的、软的、带着哭腔的“老公”,一声比一声放得开,中途还夹着哑了嗓子的求饶和笑骂,什么“不要停”、什么“求你了”,一句一句,隔着一堵墙,像贴在她耳朵上说的。
  安娜把被子拉过头顶,耳朵却像生了根。蒙在被子里,声音反而更清楚了,连两个人换姿势时床垫的陷落声、连后来放轻放慢、磨磨蹭蹭的吱呀和耳语,都一声不落地灌进来。
  膝盖在隐隐作痛,安娜的脸却烧得厉害,烧得耳根发烫,烧得后颈全是汗。安娜睡裙下的腿下意识地绞紧了,又慌忙松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可隔壁那姑娘一声拔高的、变了调的长叫传过来,安娜的腿又自己绞了回去,脚趾在被子里蜷得死紧。
  身体里有一处陌生的、发酸发胀的热,顺着小腹往下沉,安娜也不敢伸手去碰,只是把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安娜想起彭家炜掌心的温度,想起彭家炜衬衫被自己的手攥出的褶皱,想起自己踮起的那半寸脚——她甚至想起彭家炜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时,自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把那一寸的距离自己填上了。
  “Бесстыдник(无耻)。”安娜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骂,骂的是彭家炜,也是安娜自己。
  骂完了,耳朵还是竖着的。
  安娜睁着眼睛,想起白天:练舞房里那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地毯,裁得方方正正;楼梯转角那盏修好了的灯,暖黄的一团;餐桌上那半碗又添回来的罗宋汤;还有前一夜门口那杯热牛奶,杯子底下压着的小房子,烟囱上冒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儿。
  安娜想起妈妈上回在电话里问她,住得好不好,房东人怎么样。她那时刚搬进来没几天,答得含糊,说,还行,地板不错。
  现在安娜知道了,这个“还行”里头,藏着这么多她没说出口的东西。她甚至想,下回电话,她该怎么跟妈妈形容这个房东——说他合同写得清楚?说他会修灯、会洗地毯?还是说,他那张脸,长得不讲道理,这话一出口,妈妈准要追问到底。
  想到这里,安娜在被子里轻轻地、没出息地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把脸埋进枕头,好像隔壁的人听得见似的。
  隔壁安静了一阵,安娜以为结束了,刚把蜷麻的腿伸直,那边又响起来——这一回慢,慢得黏人,木床轻轻地吱呀,姑娘的声音也换了调子,软绵绵的,满足的,像被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着哄着。安娜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望着黑暗里自己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望了一会儿,又慢慢把被子拉下去,侧过身,把耳朵那一侧的头发拢到耳后,让声音进来得更清楚一点。就这一个动作,做完安娜自己先羞得把眼睛闭上了,可到底没有再捂住。
  一直到隔壁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笑声,又过了很久,安娜才在乱七八糟的心跳里睡过去。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地毯。彭家炜给练舞房铺的地毯,是洗干净了的。
  主卧里,动静终于平息。清漪伏在彭家炜胸口,汗湿的额发贴着彭家炜的皮肤,手指慢慢地在彭家炜心口画圈,呼吸软软的,一下一下。两个人喘了好一会儿,清漪忽然在黑暗中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家炜,她看你的眼神,我看得懂。”
  清漪顿了顿,把脸往彭家炜颈窝里又埋深了一点,声音闷闷的,却没有一点要闹的意思。
  “因为我当年,就是这么看你的。”
  彭家炜没有接话。彭家炜把手臂收紧了些,掌心贴在清漪的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顺着。窗外有鸽子在屋檐下动了动翅膀,整栋老宅子,慢慢沉进了后半夜的安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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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3章 先看见绷带
  沈清漪那句话说完,主卧里安静了很久。
  “老公,她看你的眼神,我看得懂。因为我当年,就是这么看你的。”
  沈清漪说这话时脸埋在彭家炜颈窝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他一时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一下一下顺着沈清漪的背。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也谁都没有睡踏实。后半夜两点多,隔壁房门轻轻地响了一声,是安娜起来了。她睡不着的时候就去练舞房压腿,木地板隔着一堵墙,隔一会儿闷闷地响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彭家炜的脑子却不肯睡。走廊里那一晚的事,又一遍一遍地翻上来:安娜刚洗完澡,裹着浴巾撞进他的怀里,湿发上的水珠蹭在他手背上,凉一下,又烫了回来;安娜踮起的那半寸脚,安娜攥着他衬衫前襟的那只手,还有两个人之间那一寸不到的、发烫的空气。那一寸,他没有去填,安娜也没有填,可两个人都清楚,那一寸不是不存在,只是被两个人一起按住了。按得住一回,按得住两回,按不住一辈子。沈清漪方才那句话,等于是把这件三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头一个挑到了明面上。
  彭家炜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呼吸渐匀的沈清漪,心里那点账算得明明白白的:这件事躲是躲不过去了;要过,就得过得干净,过得让沈清漪抬得起头,让安娜站得直,让这个家往后几十年都经得起回头看。怎么过,他还没有完全想好,可有一条先钉死了,先开口的人得是沈清漪,先点头的人也得是沈清漪。彭家炜自己,排在最后。
  彭家炜睁着眼睛,听着隔壁那阵压腿的闷响,忽然想起数日前那一夜。
  那段独舞是新节目里的重头,一共不到两分钟,难就难在收尾那一组大跳:四下大跳连成一串,落点一次比一次靠前,最后一记还要在空中拧身,落地即定格。团里的姑娘私下都说,这一串跳下来,腿就不是自己的了。安娜把这一段单独抠了半个月,白天在团里跟着排,夜里回了家,还要在练舞房里一遍一遍地过。
  那一夜十一点,练舞房的音乐压得极低,只剩弦乐的一缕。安娜换上那双鞋尖磨得发亮的足尖鞋,先沿着把杆把身体活动开:压腿、下腰、转开,一项不落。安娜的规矩跟了她十几年,热身不做满二十分钟,绝不上大跳。等身体彻底热透,安娜才关掉音乐,只留节拍器,一下,一下,像谁的心跳。
  第一遍,安娜走到场地中央,吸满一口气,起跳。助跑、蹬地、腾空,腿在空中劈开成一条直线,落地,稳。第二下,稳。第三下,落地那一瞬,安娜的右膝往里一沉,沉了半拍,脚下打了个滑,靠腰硬生生拧回来,才没有摔出去。安娜扶着把杆站了半天,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反倒被激起来了:再来。
  第二遍、第三遍,安娜一次比一次跳得急。汗顺着脊背往下淌,练功服贴在身上,脚背上足尖鞋的缎带勒出一道道红痕。第四遍的第三下,安娜刚一落地,膝盖就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条腿软下去,整个人坐到了地板上,半天没能站起来。
  疼先是尖的,像针扎进膝盖内侧;跟着是胀,一下一下往上顶。安娜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先是咬着牙不出声,后来到底没忍住,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哭声压得极低,像是连哭都要省着力气,怕吵着楼上睡着的人,更怕被人看见:舞团里那个从不喊疼的安娜斯塔西娅,深更半夜,坐在地板上起不来。
  那一夜,彭家炜剪片子剪到后半夜,眼睛涩得发酸,下楼去厨房倒水,路过练舞房,听见里头的动静不对劲。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接着便是一声闷响,然后是长久的安静,安静里掺着压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他站在门外听了两秒钟,这才推门进去。
  安娜坐在把杆底下的地板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得笔直,另一条蜷着,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听见门响,安娜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先挤出一句:“没关系,我就是……歇一下。”
  彭家炜没有接这句“没关系”。他的目光先落在安娜那条伸直的腿上,膝盖肿得发亮,练功裤的裤腿挽在膝盖上头,一圈旧绷带松松垮垮地缠着,滑下来半截。
  “先别说没关系。”他先把水杯搁在了门边的凳子上,蹲到了安娜面前。他没问安娜在练什么,也没说一句可惜的话,只伸出两根手指,在安娜膝盖两侧轻轻地按了按。按到内侧那一处,安娜倒抽一口冷气,攥着裤腿的手指节都白了。
  “疼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他说道。
  “跳舞的人都这样——”
  “都这样,也分疼到了哪一步。”彭家炜站起来,“等着。腿别动。”
  彭家炜再回来时,一只手拎着布袋,里头是冰箱里冻着的豌豆,另一只手拿着干毛巾和一卷新绷带。冻豌豆装在布袋里,隔着毛巾敷上去,凉意一层一层地透过毛巾,压住那片肿。他在安娜面前半跪下来,托着她的脚踝,把那条腿稳稳架在矮凳上,先解开那圈滑脱的旧绷带,再把新绷带一圈一圈地重新缠上去,缠得比她自己缠的紧,也稳当,末了把结打在外侧,免得硌她。
  安娜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问:“房东先生,你怎么什么都会一点。”
  “不会。”他把结压平了,“我只会看哪儿不对。跳,我可不会。”
  缠完绷带,他没有起身,眼睛顺着地板看了过去。安娜落脚的那片地方,正是那块旧地毯的边沿处。那块洗干净的旧地毯被连日的落地震得移了位,一角卷了起来,露出底下光溜溜的木地板。安娜一次一次地大跳落下来,前脚掌踩在毯子上,后脚跟却砸在滑地板上,膝盖就得替地板多吃一分劲。
  彭家炜把冰袋往安娜手里一塞,起身把地毯整个掀开。毯子底下摸出了一把细灰,还有一枚不知哪年掉进去的发卡,卡身都锈了。灰积在毯子底下,毯子就贴不实地,人一落上去,先滑的是毯子,跟着才是脚。他把灰拢到了墙角,抖净了毯子重新铺平整,又往把杆这一侧挪了半尺远,让安娜起跳、落地的那一线全落在毯子上;练舞房的镜子下沿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安娜平日站位对齐用的,他让毯子的一条花边跟那道刻痕平行,左右各留出半尺。压角也不拿手随便按两下,旧书一本一本地码上去,先压书脊,再压封面,装舞鞋的木盒搁在最上头,盒盖上还借了那把平日压琴谱的铜镇纸。  铺完了,彭家炜也没信自己的眼睛。他穿着袜子,学着安娜起跳前的步子,从场地那头小跑过来,在落地那一线猛地顿住,连顿三回。头一回毯角还往前蹿了一指宽,他回去把木盒往外挪了半寸;第二回只动了一点;第三回,毯子纹丝没动,袜底在毯面上涩得发响。
  安娜抱着冰袋坐在矮凳上,看他一个大男人穿着袜子在练舞房里一趟一趟地顿脚,看到第三回,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说:“房东先生,你顿得……一点都不好看。”
  “好看顶什么用。”他把最后那点翘起的毯边用脚尖碾平了,“它今晚要是再敢动一指头,明天我就把它钉在地板上。”
  “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道,“你天天往这儿落,它就得天天在这儿等着你。它移了位,你不吭声,它也不会自己挪回来。”
  安娜抱着冰袋,半天没说话。彭家炜这才站直了身,望了一眼把杆,又望了安娜一眼,忽然问:“你大半夜不睡,练的是下周新节目里那段独舞吧。前面都好,就是最后那一组大跳,一共四下,第三下落地的时候,你先沉了半拍。”
  安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不是没力气了。”他说道,“你是落地之前先怕了。膝盖不敢吃劲,落地就先躲;躲过去的那半拍,全靠腰和脚踝硬拧回来。拧一次,是跳;拧一百次,是伤。你今晚再这么跳下去,这条腿到了下周,连标记步都走不了。”
  练舞房里安静了很久。镜子里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抱着冰袋坐在矮凳上,腿伸得笔直。安娜的老师在莫斯科也好,伦敦的排练导演也好,看她跳舞,看的都是线条、是幅度、是落点准不准;跳不动了,也只有一句话,再来一遍。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先蹲下来看她的膝盖,再抬起头告诉她:你第三下落地,先沉了半拍。
  “……你都看见了。”安娜低声说。
  “我就是靠看这个吃饭的。”彭家炜把凳子往安娜身边挪了挪,自己也坐下来,陪安娜等那袋冰慢慢化,“今晚到此为止。冰敷满二十分钟再睡。明天这段只许走标记步,你要是敢全程跳,我就去告诉清漪。”
  “你敢。”安娜瞪他一眼,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先软了下来。
  彭家炜陪安娜坐满了二十分钟,亲眼看着那袋冻豌豆化得差不多了,才把冰袋撤了下来,又替安娜把绷带的松紧重新验了一遍。临走,他从安娜的舞鞋包里抽出那本排次小册子,翻到空白的那一页,把方才的话一条一条落成字:明日独舞一段,只走标记步,脚尖点地,把走位和拍子记熟;不起跳,不拧身,最后一记定格只摆上半身;把杆热身照旧做满,少一分钟都不算数。第二行写得更慢:落地那一线先看毯角,毯角动了,先停,先喊人,不许自己弯腰去拽。第三行只有几个字:疼过一半,停。写到“停”字,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墨点,他也没再去管它。
  安娜凑过来看,冰袋还抱在怀里,凉气把册子边角洇得有点潮:“写这么细……导演都没给我写过这种单子。”
  “导演管你的舞,我管你的腿。”彭家炜把册子推到安娜膝上,又把笔递过去,“看一遍。看完了,在底下划一道,不签名,划道就行,算你认了。”
  安娜握着笔,半天没划,先问了一句:“只走位,也算练功吗?”
  “算。”他说道,“脑子把路走熟了,腿好了,跳是迟早的事。脑子急着跳,腿不答应,那才叫白练。”
  安娜这才在那几行字底下慢慢划了一道,划得有点歪,末尾还往上挑了一下,像个没写完的勾。彭家炜把册子合上,塞回舞鞋包最里层,又顺手把包带理顺,挂回把杆边那颗钉子上。
  临走之前,他又扶着安娜站了一回,让她扶着把杆,把重心一点一点地往伤腿上挪。挪到三成,安娜的额角就见了汗。彭家炜立刻把安娜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把人半扶半抱地送回矮凳:“三成就是三成,多一分都不许逞。明天走标记步,只用脚尖点地,把走位记熟,比你今天硬跳十遍管用。”
  安娜坐在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忽然说:“医生说,这条腿,再跳大的跳跃,也就这几年了。”
  彭家炜的手停了一下:“这话你憋了多久了?”
  “从春天憋到现在。”安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团里不能知道。知道了,我的独舞、我的位置,明天就换人。我妈妈也不能知道。她要是知道我跳不了几年,药都不肯吃了。她总说,等我跳成首席,她就来伦敦看我。”
  彭家炜在安娜对面蹲下来,跟安娜平视:“那就更不能在今晚把它跳废了。这条腿是你的饭碗,也是你妈妈的药钱。疼、怕、撑不住,回到这个家里,都可以说。出了这个门,你还是那个谁也挑不出错的安娜斯塔西娅。”
  安娜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硬撑着的壳,一点一点地裂开了。她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又收回去,像怕烫,又像怕自己收不回来。
  彭家炜送安娜到她房门口,安娜扶着门框站了一站,没说谢,只说了一句:“明天……标记步。”彭家炜点头:“明天标记步,我给你记拍子。”安娜这才松开门框,一步一步回了屋。他回了厨房,把那杯早凉了的水喝干了,又把冻豌豆的布袋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晾着,才上楼去睡。
  那一夜,安娜缠着新绷带回房,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彭家炜后来才知道,那一夜之后,安娜每天收功都要多做一件事:把地毯的边角重新压一遍,压完了,还要用脚尖在落地那一线轻轻地点两下,像在跟谁确认什么。彭家炜撞见过一次,没说破,只在心里把这件事默默记下了。
  沈清漪不是瞎子。沈清漪只是需要想清楚:是装瞎装一辈子,还是把话摊开,放在桌面上,一句一句说透。
  装瞎最省事,也最伤人。沈清漪太知道闷着的滋味了。从高中起,沈清漪就是个有话不爱说的人。喜欢,是闷着的喜欢;吃醋,是闷着的吃醋;难受,也是闷着,一个人去琴房把一首曲子弹上十遍,弹到手指发酸,心里那口气还是散不掉。沈清漪跟了他三年,从苏州到约克郡,再一路到伦敦,从学生公寓搬进这栋老得掉渣的维多利亚联排大宅,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沈清漪不想让这个家烂在“装不知道”四个字上。装到最后,两个女人累,他也累,一屋子人各怀心事,连一顿饭都吃不安生。
  沈清漪想起前些天那个雨夜:安娜从舞团排练回来,浑身湿透,站在玄关滴水,铂金色的长发贴在脸侧,狼狈得像一只落了水的猫。彭家炜拿着吹风机蹲在安娜面前,一缕一缕地替她吹那头金发,动作慢得不像他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沈清漪端着姜茶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安娜低着头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不是看房东的眼神,也不是看恩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姑娘把心放低了、又不敢伸手去够的眼神。
  再往前数,沈清漪半夜起来倒水,听见过练舞房里压着嗓子的哭声。哭得不大,断断续续,像怕惊动谁。第二天早上,那姑娘照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边吃早餐,眼睛还有点肿,却先把最后一块黄油面包推到他面前,说自己不饿。安娜膝盖不好,阴雨天疼得上楼都扶栏杆,可在他面前从没喊过一声疼,只说“没关系,跳舞的人都这样”。
  天快亮的时候,沈清漪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帘缝里已经漏进灰白的光。彭家炜先醒,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烧水,回来时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沈清漪床头,什么都没问,只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昨晚没睡好?”
  “嗯。”沈清漪坐起来喝水,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下午你别安排事。”
  “有活儿?”
  “有话。”沈清漪把杯子放下,看了他一眼,“正经话。”
  彭家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念头归念头,沈清漪不开口,安娜不点头,有些事,他自己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提。说到底,这个家是几个人一起坐在桌边吃饭的家,不是彭家炜一个人说了算的猎场。这一上午,彭家炜在书房里把前两天接的那单画廊开幕短片剪完了,成片导出,邮件发了出去;沈清漪在网站留言板里记下了三件事,茶席下月加开一场,订茶询价先攒着,转载不打招呼的那家小报回信去问。一上午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了,两个人心里都压着下午那壶还没沏开的茶。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好。玻璃房里,沈清漪在摆茶席。七月的伦敦难得放晴,阳光从玻璃顶上漏了下来,落在茶汤里,浮着一层细细的金光。沈清漪把他叫过去,给他斟了一杯,自己那杯却没动,只两手捧着,像在暖手,又像在给自己壮胆。
  “老公,我昨晚想了一夜。”沈清漪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安娜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别急着解释,先听我说完。”
  彭家炜放下杯子,把沈清漪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沈清漪抽了一下,没抽动,也就由他握着,指尖冰凉。
  “第一,”沈清漪竖起一根手指,“有话当面说。动了心也好,难受也好,别瞒着。这个家不兴背后藏着掖着,谁藏,谁就是在往这个家里埋雷。”
  “第二,不许把我扔在后头图新鲜。不是不许你对她好,是你得记得,我才是先跟你过日子的人。新人进门,旧人不能出局,这个理你得认。”
  “第三——”沈清漪顿了顿,眼圈慢慢红了,却还是把话说完,“谁受不了,谁喊停。包括我,也包括她。不是嘴上说说的喊停。喊了,就真的停,不许哄,不许赖,更不许回头算账。你要是做不到,今晚这壶茶喝完,你自己去跟她说清楚,我给她找房子,找个体面地方,押金我出。咱们体体面面的,谁也不欠谁。”
  “我做得到。”彭家炜说。
  沈清漪却把三条规矩的后账也一条一条算给他听:“丑话说尽,才好过日子。这三条,哪一条破了,这个家就按散伙办:安娜的房租押金,我原数退清,还替她把下处找好;你我之间,账目当面结清,谁也不占谁一分钱的便宜;这栋宅子的事,你自己处置,我回我学校那边的宿舍住。散,也散得干干净净,不许拖泥带水,更不许拿‘舍不得’三个字绑人。”
  彭家炜听完,没有急着表态,先给沈清漪把凉了的茶换掉,重新斟了热的,才一句一句应:“第一条,我应了。这个家里,藏心事的人先出局,包括我。第二条,我应了。你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不是谁让出来的,是这个家从你这儿起的,谁进来都越不过你去。第三条,我应了。谁喊停,我立刻停,停了不哄、不赖、不翻旧账。这一条,我拿它当着你的面发誓。”
  沈清漪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还有一层,我得让你知道。我今天坐在这儿跟你谈这件事,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去,也不是因为我离了你活不了。我的网站,我的茶席,我的名字,如今在圈子里立得住。上个月论坛里有人出价要买我的专栏,我没卖。我留下来,把话摊开,是我自己选的。你记着这一点:我不是没得选,才选了忍;我是有的选,才选了把这个家撑圆。”
  彭家炜握紧沈清漪的手,半天才说:“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让你这份选择,吃一点亏。”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沈清漪垂着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气,语气却不急不恼,只是把话一句一句摆清楚,“你先听听我是什么人,再答应。高中那会儿,你给同学讲数学题,讲到晚自习下课,我在楼下等了你四十分钟,风把我头发都吹乱了,我回去把自己关在琴房,练了三个钟头的琴,一个字没跟你提。大学里有人约你拍作业,你晚回来一个钟头,我三天没睡好,自己慢慢消化了。我这个人,心眼小,醋劲大,我自己都知道。”
  沈清漪抬起眼看他,眼泪安安静静地往下掉,她也没擦。
  “可是老公,我闷归闷,我更怕。怕我装不知道,装到最后,你们俩累,我也累,这个好不容易才有的家,就这么装没了。我十七岁认识你,陪你把叔叔阿姨送回约克郡安葬,陪你住学生公寓吃了一个冬天的土豆。我图什么呢?我图的从来不是一个人霸着你,我图的是跟你好好过日子。日子要是过成了三个人互相提防,那还不如现在就散。”
  彭家炜绕过茶席,把沈清漪整个人搂进怀里。沈清漪没有挣,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她半夜哭,我听见了。她一个人在伦敦,妈妈还在俄国,生着病,全靠她汇钱回去买药。她那膝盖,医生都说了,再跳也就这几年……我要是心再硬一点就好了。心硬一点,我今晚就能让她搬走,眼不见心不烦。”
  “不用硬。”彭家炜的下巴抵着沈清漪的发顶,声音放得低低的,“你点头,她才进这个门。你不点头,我明天就送她走,房子我给她找,舞团那边我陪她去请假搬家。这一条,排在所有规矩前头,排在我前头。”
  沈清漪在他的怀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茶都凉透了,玻璃房外的云遮住了太阳,又慢慢移开。沈清漪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了一下,伸手替他把领口一颗扣错的扣子解开来,又重新扣好。
  “那把她叫回来吧。”沈清漪说,“话要三个人当面说。我躲在后头点头,不算数。她得听见我说,也得让我听见她说。茶,我重新沏。”
  “现在就叫?她排练——”
  “排练六点结束。”沈清漪已经站起身,把凉透的茶倒进水盂里,动作又稳当起来,“你五点半去接她。就说家里有事,别的别多嘴。路上别提前给她交底,也别吓她。这事得在桌上说,不在路上说。”
  五点半,彭家炜准时站在舞团排练厅的楼下。
  安娜出来时,连练功服都没换,外面罩着一件旧大衣,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舞鞋包挎在肩上。安娜看见他,先是脚步一顿:“房东先生?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彭家炜把安娜的舞鞋包接过来挎到自己肩上,“家里有事,回去再说。先说好,路上不许问,问了我也不答,清漪交代的。”
  回去的一路,安娜几次张嘴,又几次把话咽回去,最后只问了一句不相干的:“晚饭……清漪做了吗?”
  “没有。”彭家炜目视前方,忍着笑,“今晚这顿,得你做。她说,家里的事,得先吃顿你做的饭,才算数。”
  安娜怔了一下,耳尖慢慢地红起来,低着头,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往回走的这一段路,街上正热闹。街口停着一辆冰淇淋车,车顶的小喇叭一遍一遍放着叮叮咚咚的老调子,七八个放学的孩子攥着硬币排成一列,谁也不抢,最小的那个踮着脚往车窗里够。安娜在冰淇淋车前站住了两秒钟,看着那列孩子,又把脚挪开,小声说:“排练的日子,不许吃凉的。嗓子和腿,都得护着。”彭家炜没接话,只把脚步放慢了些,陪她在车边多站了一会儿。安娜眯起眼睛,小声说:“伦敦的夏天,天黑得这样晚,倒像莫斯科白夜的边儿。”说完又不说了,跟着他往家走。
  进了门,安娜先飞快地看了沈清漪一眼,又看彭家炜,像个等着宣判的人。
  沈清漪给安娜斟了一杯新沏的茶,指了指对面的垫子:“坐。安娜,我问你一句,你实话实说。你是想玩玩,还是想留下来?”
  安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清漪,声音放得很慢,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我想留下来,清漪。”
  “为什么?”
  “因为……”安娜喉咙动了动,像是把话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一个一个往外放,“我七岁进舞校。宿舍,食堂,舞台,宿舍,食堂,舞台。从来没有过……家。我妈妈说,家是有人等你吃饭的地方。在莫斯科,没有人等我;在这里,你们等♡。清漪,你炒菜咸了,他说好吃;他半夜剪片子,你给他留灯。这些,我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
  安娜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里,是第一个。”
  玻璃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茶汤在杯子里轻轻晃。
  “我妈妈还在俄国。”安娜的手指绞着杯子,绞得指节发白,“她病了好几年,药不能断。我的工钱,一半汇回去。汇款单上的字,我闭着眼睛都能写。我不是没有去处,我是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你说不可以,我明天就搬。”安娜把背挺直了,那是她在舞台上谢幕的姿势,骄傲,又孤零零的,“一个箱子,东西不多。我不会再出现,舞团那边,我自己去说。彭先生也一样,我不会让他为难。但是你们不要以为我是坏女人。我没有抢。我只是……没有忍住。”
  安娜像是把心一横,又补了一句,说得又快又低,耳朵先红了:“起先动心的,是他的脸。笑起来有点坏,有点痞,不像好人。我看了两个月,看一次,心跳一次♡。”
  “可是脸,看久了,是会习惯的。”安娜顿了顿,像是终于决定把最要紧的那一句也交出来,“真正让我没忍住的,是那天夜里。我膝盖疼得在练舞房里哭,你们都听见了,是不是?彭先生推门进来,不问我跳得好不好,先蹲下来看我的膝盖,裹冰袋,缠绷带;又把那块移了位的毯子掀起来重铺,把边角一角一角压好。彭先生连我那组大跳都说得出来,第三下落地,我先沉了半拍。彭先生说,我不是跳不动,我是疼得不敢落。”
  “跳舞的人落在别人眼里,先是腿,先是腰,先是台上那几分钟。”安娜的声音低下去,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稳,“只有他,先看见的是绷带和冰袋♡。清漪,从那一夜起,我就知道,我忍不住了。你们中国话怎么说,我认。”
  安娜停了停,又把另一件藏得更深的事也掏了出来:“还有走廊那一回。我洗完澡出来,撞到他怀里。那一下,我其实可以马上站开的。我没有。我还……踮了一下脚。”安娜的脸红得发烫,眼睛却没有躲,“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我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今天,当着你的面,把话说完。你要是摇头,我今晚就收拾箱子。不是赌气,是我不能一边住着你的房子,一边在背地里惦记你的人。那种日子,我过不下去。”
  沈清漪静静听完,把安娜面前的茶又续满了:“这番话,你能说出口,我就信你是个正派人。背地里惦记的,叫贼;当面摊开的,叫把心交出来。安娜,这个家里,不怕人动心,怕的是藏。”
  安娜说完,抬眼看他。那一眼里有豁出去的坦白,也有没说出口的等,就等他的一句话。
  彭家炜没有躲。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安娜绞紧的手指上,一根一根替她松开,声音放得很稳:“留下。这句话我来说。你点头,这个家就有你一份;往后谁问起来,是我请你留下的。”
  安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沈清漪怔了一下,忽然笑出声,笑得眼角都湿了:“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了。你说的那个样子,笑起来不像好人,正经起来又稳,我懂。”
  沈清漪伸手把安娜那杯凉透的茶换掉,重新斟了热的,推过去,语气也放缓了:“那就留下。但规矩得说在前面,我刚跟他说过,你也一样。第一,有话当面说。难受,吃醋,怕了,都说,不许半夜一个人在练舞房哭,哭完第二天装没事。我听得见,你当我聋吗?”
  安娜的眼圈更红了,梗着脖子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没有装。我只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添麻烦和藏心事,是两回事。”沈清漪说,“第二,你不是客人了,但房租照付。不是我计较。你付了房租,这个家才有你一份,你住得才理直气壮,谁也不欠谁。第三,”沈清漪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又转回来看安娜,“谁受不了,谁喊停。包括今晚,包括以后任何时候。你喊停,他就停;我喊停,也一样。这一条对谁都算数,你记住了?”
  “记住了。”安娜点头,点得郑重,像在签一份合同。
  沈清漪却没急着往下说,先问了另一件事:“膝盖。医生到底怎么说的,你一五一十讲给我听,不许挑轻的说。”
  安娜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半月板磨得厉害。医生说,再跳大的跳跃,撕裂只是时间问题;撕裂了,就再也不能跳了。复查开的药,我一直按最便宜的那种拿,有些……有些我没舍得买。汇回去的钱不能少,我妈妈的药比我的贵。”
  “从这个月起,复查的钱走家里的账。”沈清漪说得干脆,不容安娜推,“你付房租,这个家替你担这一份,天经地义。老公,你记下来,回头陪她去复查,医生的话一句一句记回来,不许她报喜不报忧。”
  “记下了。”彭家炜点头,又对安娜说,“还有汇款。邮局那条线手续费贵得离谱,我这几天去问问银行的电汇,同一笔钱,能省出你小半个月的药钱。省下来的,先补你的药单。”
  安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那条“有话当面说”的规矩,硬生生改了口:“……好。我听你们的。”
  沈清漪起身把茶几边那本厚账本取过来,当着安娜的面翻开新的一页,一条一条往下记:复查走家账,日子订下先去私立诊所;汇款改走电汇,家炜陪着去问;安娜房租照旧,头一周交。写完,沈清漪把账本转过去给安娜看:“看见没有?写进账本的事,就是这个家的事,不是谁施舍谁。你往后只管照着这上头过日子。”安娜低头看着那三行字,手指在页边停了停,轻轻“嗯”了一声。
  沈清漪这才把茶往安娜面前又推了推,声音放软:“这才对。在这个家里伸手,不丢人。”
  彭家炜在一旁把复查的事在心里盘了盘:伦敦看病的规矩,是先在社区诊所的全科医生那儿报到,拿了转诊信,才见得到专科医生;公立医院的队排起来,动不动就是几个月。安娜这条腿等不起几个月,回头先打电话去私立诊所把复查的时间订下来,这种档期,订晚了都排不上。
  “还有一条,是我单独跟你说的。”沈清漪的声音又轻了一点,“你别总觉得自己是后来的,就低人一头。在这个桌上吃饭的人,都是我点头的。低头吃饭,不好看。”
  安娜怔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茶杯里,溅起一小圈涟漪。安娜慌忙低声说了句:“Спасибо(谢谢)。”大概觉得哭相难看,她又梗着脖子补了一句:“房租,我会付的。加倍。”
  “噗。”沈清漪没忍住笑出声,方才那点凝重被这一句冲散了大半,“先把你那份水电费交齐了再说吧。上个月你练功房的灯,整夜整夜地亮。”
  “那是……那是我睡不着。”安娜的脸更红了,低头去抠杯子上的花纹,“以后不会了。”
  “睡不着就下楼喝牛奶,别开灯硬撑。”彭家炜插了一句,“牛奶在冰箱第二层。”
  安娜抬眼看他,又飞快地垂下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沈清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一半。剩下一半,要等过了今晚,看三个人还怎么坐在一起吃早饭,才能算真正落地。
  那天晚饭是安娜做的。
  安娜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了大半个钟头,端上来一盘俄式薄饼,卷了酸奶油和果酱,又做了一锅红菜汤,颜色红得发亮。安娜给沈清漪盛汤的时候手有点抖,汤洒出来一点,慌忙去擦,沈清漪按住她的手:“坐下吃。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学着不抖。”
  三个人吃得异常安静,又异常踏实。饭桌上聊的都是闲话:舞团下周要排新节目,安娜的膝盖在阴天里又隐隐作痛,明天按说好的只走标记步。
  网站论坛里有人问能不能订茶,沈清漪说先不急着卖货,口碑比钱要紧。安娜说起刚来伦敦时闹的笑话:头一回去邮局寄汇款单,不知道这里凡事要排队,径直走到柜台跟前,身后一整排人齐刷刷抬起头盯着她,盯得她把单子都捏皱了,只好红着脸退到队尾去;还有团里歇脚时喝茶,茶里兑了牛奶,她当是兑错了,端着杯子问了一圈,才知道英国人喝茶多半就是这个喝法,问得满屋子人笑,她自己还梗着脖子说,在俄国,茶里只许放果酱。沈清漪听得直笑,给安娜添了一勺汤:“排队、天气、茶里加奶,慢慢学,往后日子长着呢。”
  饭吃到一半,沈清漪把账本似的规矩落到了实处:安娜的房租还按原来的数,每月头一周交;水电按人头摊,练功房夜里那盏灯单算安娜一份,安娜抢着应了,这回没再红脸。彭家炜说起屋顶漏雨的那处,修缮的师傅明天来报价格钱从公账走,谁也不许多摊少摊。说到钱,沈清漪又把话钉死一遍:“往后发了工钱,先留药钱,再留汇款,剩下的才是你的零花。不许再拿最便宜的那种药糊弄自己,你答应我的。”
  “答应了。”安娜把汤喝得干干净净,像是把这句话也一并喝了下去,又低声笑了一下,“在舞校,什么都按铃声走。吃饭有铃,睡觉有铃。这里……是按账本走的。”
  “账本走顺了,日子才走得远。”沈清漪说。
  饭后收拾桌子的时候,安娜不知怎么想起一首老歌,低低地哼了两句,旋律慢得像摇篮。沈清漪听不懂词,只觉得调子好听,问安娜唱的是什么。安娜有点不好意思,说是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唱的,词早就记不全了,只记得一句,说的是河边的人家灯还亮着,晚归的人不怕黑。沈清漪听完,起身去玻璃房,取出自己那套小茶具,给安娜单沏了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以后想家了,就哼这个。我听不懂,也陪你听♡。”
  安娜捧着那杯茶,半天没说话,最后把茶喝得一滴不剩。他只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得很:有些门,不是一下子推开的,是一杯茶一杯茶地焐开的。
  饭后沈清漪先去洗澡。安娜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彭家炜倚在厨房门口替她递盘子。洗到最后一个碗,安娜忽然低声问:“Правда(真的)……她……真的同意了?”
  彭家炜点头。
  安娜关掉水龙头,手上的泡沫都没擦,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吓人:“Тогда(那么)……今晚,我——”
  话没说完,安娜自己先红了脸,转身接着冲碗,水开得太大,溅了她一袖子。她手忙脚乱去关,嘴里小声骂了一句:“Чёрт(该死)。”也不知道是骂水龙头,还是骂自己。
  彭家炜伸手替安娜把水关小了些,指尖擦过她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没有再往前,只说:“去换件干衣服。十点,主卧。来不来,你自己定。门开着,进不进来,也是你自己定。”
  安娜攥着那个碗,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自己房里,安娜在门边站了很久。衣柜里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男式衬衫,是雨夜那晚彭家炜披在她肩上的,后来她洗干净了,却一直没还。不是忘了,是舍不得。安娜把衬衫取下来换上,扣子扣到一半,又解开一颗,站在穿衣镜前看了好半天,把头发散了下来,又挽起来,最后还是散着的。安娜对着镜子里的人小声骂了一句自己没出息,骂完了,又把腰挺直了些。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主卧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安娜赤着脚走过去,脚步轻得像在走一支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舞。到了门口,安娜抬起手,想敲,又放下。门本来就虚掩着,是留给她自己推的。门里隐隐传出沈清漪的笑声,又软又低,跟着是一阵床架的轻响。安娜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没有推下去。
  安娜靠在门边的墙上,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墙纸上,站了很久。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规矩,先是她,然后才轮到你;人家三年的日子,你两个月就想挤到前头去,安娜斯塔西娅,你羞不羞。她这么骂着自己,脚却一步都没有往回挪。直到门里的动静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低低的说话声,安娜才把贴在门板上的手慢慢收回来,攥紧了衣角,等着那扇门再一次为自己开一条缝。
  夜里十点,主卧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灯罩是老式的黄铜罩子,光晕昏黄,把墙上剥落的墙纸都照得温柔了些。
  沈清漪穿着睡袍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干透,一滴水顺着发尾落在锁骨上。沈清漪看彭家炜起身去把房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自己的一颗心跳得也不慢。话是她说的,人是她叫的,可真到了这一刻,沈清漪才发觉手心全是汗。她攥了攥睡袍的带子,又慢慢松开。规矩是规矩,醋意是醋意,两样都不假。沈清漪能做的,是不让醋意替她做主。
  彭家炜回到床边,先替沈清漪把湿发拢到一侧,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紧张?”
  “有点。”沈清漪老实承认,又仰起脸看他,“老公,先疼我。这一条,不在纸上,是我自己要的♡”
  “好。”彭家炜把沈清漪抱进怀里,“今晚先是你,一直是你排在前头。”
  彭家炜从身后抱住沈清漪,解开她的睡袍。两个人在一起三年,彭家炜的手比沈清漪自己还要熟悉这具身体:沈清漪的腰极细,臀却圆软,胸前一对雪团看着清瘦,抱起来全是软肉,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他低下头含住沈清漪的耳垂,沈清漪整个人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黏软的长音:“老公~~~抱紧我……抱紧一点🖤……”脚跟都软了,往他的怀里倒。
  他的手顺着沈清漪的腰线往下,掌心贴着她圆软的臀缓缓地揉捏,又滑进她腿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裙布料,那里已经潮得发烫。彭家炜只用指腹不轻不重地碾了两下,沈清漪便抖得站不住,膝盖发软,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鼻音浓得化不开:“老公……别、别在这儿……去床上……去床上疼我~~~🖤”
  彭家炜把沈清漪抱上床,她却没顺势躺下去,反手把他按坐在床沿,自己跪到他腿间,仰着脸,眼睛亮得不像话:“今晚是我叫的人,也是我先疼你。你别动,让我先把你伺候舒坦了,省得你等会儿分心。”她解开他的裤子,那根早已挺立的东西弹出来,又烫又硬,青筋一条条鼓着。她先握住根部,用掌心缓缓地套弄,拇指把顶端那点湿意抹开,抹得满手都是,才俯下头含进去。沈清漪含得深,一下就吞到喉咙口,腮帮凹下去,舌尖贴着底下那条筋一路舔上来,绕着顶端打转,又整个含回去,吞吐间喉咙里带出黏黏的水声,唾液顺着根部往下淌,淌到她自己的手指上。一只手还不安分地探到下面,托着那两颗沉甸甸的东西轻轻地揉,揉一下,含得就深一分。彭家炜被她含得倒吸一口气,手插进她汗湿的长发里,声音都哑了:“清漪,你这是……跟谁学的。”
  沈清漪退出来,唇上亮晶晶的,一根银丝在唇边拉断,她也不擦,抬眼看他,笑得又软又得意:“没人教。跟你三年,你身上哪一处我不知道?你这根东西,硬起来是什么样,在我嘴里跳起来是什么样,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出。”说完又含回去,含得比刚才更深,喉口一收一放,故意绞着他,配合着手的节奏,逼得他腰往上挺,手指在她发间收紧,喉咙里溢出压不住的闷哼。等她终于放开,彭家炜一把把人捞起来按倒在床上,眼睛都红了:“行了。轮到我了。再由着你,今晚就没完了。”
  他分开沈清漪的腿,俯下身去。沈清漪腿间早已湿透,两片软肉微微张着,亮晶晶地往外沁水。他先用鼻尖蹭了蹭,又伸出舌头,从下往上整个舔过一遍,舌面压着那道缝慢慢地碾,再含住最上头那颗肿起来的小核,用唇裹着吮。沈清漪的身体早被三年的默契养得敏感,他的舌尖才打了几个圈,她便仰起脖子,攥着床单叫出声来:“老公……你别光舔外头……啊……你吸那里🖤……对……你一吸我就……我受不住~~~🖤”
  他的舌尖一下下地顶弄那一点,又探进湿热的里面搅动,两根手指跟着探进去,屈起来勾着里头那处软肉一下下地抠,嘴上吸吮得啧啧作响。沈清漪的腰肢一下一下往他嘴边送,大腿夹住他的头又松开,她的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洇湿了床单。水声混着她的呜咽,在安静的卧室里响得清清楚楚:“老公……那里……对……就是那里🖤……你的手指抠得我🖤……啊……整个人都软了……老公~~~~🖤你别停……再抠深一点……里头也要……”
  沈清漪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在床上弹了一下,腿根痉挛着发抖,一股水涌出来,浇了他满手。彭家炜抬起头,嘴唇亮晶晶的,笑着抹了一把。等他扶着自己,抵在那片湿软的入口磨了两下,缓缓地挺身进到沈清漪身体里,粗硬的东西一寸寸撑开她,沈清漪整个人弓了起来,叫声又轻又黏:“老公……慢一点……进来了……你都进来了🖤……好胀🖤……老公~~~🖤”
  沈清漪的内里又热又紧,一层层裹着他往里吸,脚趾蜷起来,小腿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的后腰一下下地磕。彭家炜俯下身,一边缓缓地抽送,一边含住沈清漪胸前一点,舌尖打着圈碾过去,沈清漪的腰立刻塌了下去又弓起来,叫声断成一截一截:“老公……轻、轻一点……不、不要轻……你含得我🖤……话都说不全了……”
  节奏慢下来的时候,沈清漪反而先急了。她睁开眼睛,伸手把他的脸扳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声音又哑又软:“老公,你看着我……就这么看着我动……下午我说的那些话,你一句一句,都做给我看……”彭家炜依言放慢,一下一下,磨着她最受不住的那一点,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沈清漪被看得脸红,又不肯躲,攀着他的脖子自己挺腰迎了上来,迎得又急又乱,嘴里的话全碎了:“对……就这样……你别移开眼睛……我就要你……看着我🖤……”
  床架随着他的动作咯吱咯吱地响着。沈清漪的手在他的背上抓挠,五指陷进他的肩胛,划出一道道红痕。他的抽送一点点加快,整根退出,又整根撞进去,臀胯相撞,脆响一声赶一声,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顶得她里面那圈软肉一阵阵地咬他。沈清漪的声音也跟着一声比一声高:“老公……老公你慢些……深🖤……太深了……你顶得我肚子都酸了……我要到了🖤……老公……老公🖤……你抱紧我……抱紧我~~~~🖤”
  话没说完,沈清漪浑身一紧,内里一阵阵痉挛着绞住他,腿根抖得停不下来,整个人弓成一团,埋在他颈窝里呜呜地哭出声,眼泪蹭了他一脖子。那不是疼,是三年的委屈、这一夜的提心吊胆和此刻的踏实,全挤在一处,一起决了堤。彭家炜搂着沈清漪缓了好一阵子,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在。哪儿也不去。”
  沈清漪的呼吸慢慢地平下来,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睛红红的,声音却稳了:“我信了。下午那些话,你做给我看了。你没有把我扔在后头♡”
  “本来就不许。”彭家炜亲了亲沈清漪的眼睛。
  沈清漪缓了好一阵,忽然撑起身子,跨坐到他的腿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门外那个人进来之前,先让我把你占满。”
  彭家炜托住沈清漪的腰,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身上。姿势一换,又涨又满,沈清漪伏在他肩上倒吸一口凉气,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敢动。这一回两个人都不急,沈清漪小幅度地起伏,腰肢的动作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是撒娇,大半是亲吻和贴紧。他含着沈清漪的下唇慢慢地吮着,她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全搅在一起。
  沈清漪动得越来越慢,幅度却越来越沉,每一次坐下去都坐得严丝合缝,整根吞到底,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她里面一收一缩地裹着他磨。两个人贴合的地方湿漉漉的,她的水顺着往下淌,拍在他小腹上,水声又轻又黏,混着沈清漪断断续续的气音:“老公……这样……这样抱着……好不好……感觉到了吗……我里面一直在咬你🖤……不要出去🖤……就这样……一直这样……抱紧我~~~🖤”
  彭家炜的手从她腰侧滑到身前,拇指寻到那一点,陪着她坐下去的节奏轻轻地打圈。沈清漪的起伏一下子乱了,攀着他肩膀的手指收紧,整个人伏下来,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又软又急:“老公……你别揉……你一揉,我就坐不稳了……嗯……不许停🖤……你揉着……我自己动……”她嘴里说着坐不稳,腰却动得比方才更沉,一下一下,把两个人往更深的地方送。
  他的手掌贴在沈清漪小腹上,能感觉到她每一次收紧时腹肌的轻颤。沈清漪攀着他的肩,眼泪无声地淌,嘴里只有气音,一声一声全是那两个字:“老公……老公……就是这样……让我再抱一会儿你♡……”
  到后来,沈清漪的起伏慢到了极处,每一次坐下去都要停一停,像舍不得把这一下用完。彭家炜托着她的臀,陪着她这个节奏,两个人的汗黏在一处,床头的灯把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很慢。她伏下来,唇贴着他的耳边,气音里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哑:“三年了……你还是……这么知道我……”  磨到后来,沈清漪伏在他肩头,身体忽然又一阵阵地紧起来,她自己先慌了,攀着他的背,声音发抖:“老公……又来了🖤……老公🖤……我怎么……还没够……你顶着那里……我忍不住了🖤……”他托着她的腰,陪着她又磨了一阵,磨得她整个人在他怀里小声地哭,哭着到了第二回,腿根抖得停不下来,攀着他的手臂才没滑下去。她喘着气,拿额头一下一下地撞他的肩窝,像撒娇,又像认输:“你满意了……把我折腾成这样……满意了……”
  彭家炜在沈清漪身体里释放时,动作慢得近乎温柔,一下一下地磨着往里送,把滚烫尽数送进她最深处。沈清漪被烫得浑身一颤,里面死死地绞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抖了半天,才慢慢地松开劲儿,只剩下彼此滚烫的呼吸落在耳边。
  沈清漪伏在他的肩头,半天没动,忽然闷闷地笑了一声:“下午在玻璃房,我端着茶,手心全是汗,怕你看出我慌。这会儿……不慌了。”
  “看出来了。”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着,“你倒茶的时候,壶嘴磕了两回杯沿。”
  “你还说。”沈清漪在他肩上轻轻地咬了一口,力道跟猫挠似的,“看出来了也不许说。老公,今晚这一关,算是我自己迈过来的。你往后要是敢拿这份大度当便宜占,我就把今天的话,一句一句念给你听。”
  “不敢。”彭家炜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这份账,我记一辈子。”
  沈清漪伏在他肩头彻底软下去,长发汗湿,贴在两个人之间,分不清是谁的。她哑着嗓子笑,笑里带着餍足:“好了。这下……我心里那一半石头,也落了地。她进来吧。我去给她开门?不,让她自己推。门,我刚才没关严。”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安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男式衬衫,是雨夜那晚借她吹头发时披上的,一直没还,今晚又穿了来,下摆堪堪盖到大腿。安娜赤着脚站在门后,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飘:“Можно(可以)……我……我可以进来吗?”
  沈清漪朝安娜伸出手:“进来吧。门关上。”
  门在安娜身后轻轻合上,锁舌落下去,咔哒一声,不大,却像把外面的世界关在了门外。安娜走进来,在床边站着,不知所措,一双长腿并得笔直,脚趾在地板上不安地蜷着。
  安娜没有先看他,先看沈清漪,声音发飘,却问得认认真真:“清漪,你……你不恨我吗?今天下午在玻璃房,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向着我。可我心里清楚,是我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沈清漪把安娜拉到床边坐下,替她把垂在脸侧的散发拢到耳后:“恨过。在厨房堵你问‘房东人怎么样’的那天,我回去把一首曲子弹错了七遍。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要是真存着抢的心思,你不会在我面前哭,更不会说‘你说不可以,我明天就搬’。安娜,抢东西的人,是不会先把退路说给原主听的。你把心摊在桌上,我就把你当家里人。今晚你要是怕,就抓着我的手,抓多久都行。”
  安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反手把沈清漪的手攥住,攥得紧紧的,低声说:“我抓着了。我不松手♡。”
  “好。”沈清漪笑了,眼睛里还带着方才的水光,“那今晚,咱们谁也不松手。”
  沈清漪先站起来,替安娜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舞者的身体从布料里露出来:高挑,紧实,肩颈的线条像拉满的弓,腰细得一只手能圈住大半,胸却意外地丰盈,乳晕是很浅的粉,左乳下方一颗小小的乳钉在灯下闪了一下。沈清漪的目光在那颗乳钉上停了一瞬,笑意先漫上来:“在团里藏得这样严实,倒在这种地方叛逆。”
  安娜的耳朵腾地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十七岁那年打的。在莫斯科,谁都不知道。连换练功服,我都躲着人……我总得有一件东西,是只属于我自己的。”
  “现在不用躲了。”沈清漪替安娜把衬衫褪到臂弯,又顺手拢了拢她散下来的金发,“在这个屋里,你什么样,都是好看的。”安娜下意识抬手去遮,被沈清漪轻轻地按下去:“别遮。好看。今晚没人笑你。”
  彭家炜没有急着吻安娜。他先在床边坐下,把安娜拉到自己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站了一整天的那只脚。舞者的脚背绷得发硬,脚踝处那圈足尖鞋缎带勒出的红痕还没退,脚趾根磨出薄薄的茧。他用拇指沿着她脚背的筋络缓缓地推,又把小腿肚那块紧得像石头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揉开,揉得安娜扶住他的肩,呼吸先乱了:“达令……你揉腿做什么……我、我不是来做按摩的……”
  “先把你这身紧劲儿卸了。”彭家炜的手往上,揉到她膝盖上方就停住,绕开那处伤,只在周围打转,“你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这样子进门,疼的是你。”安娜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眼睛慢慢地红了,声音低下去:“在团里,练完了,都是自己揉。揉不到的地方,就忍着……从来没有人……”她说不下去,伸手把他拉起来,自己先仰起脸,笨拙地、试探地吻了吻他的下巴:“好了。我不紧了。你……你来吧♡。”
  他这才吻安娜。安娜被吻住的时候还是僵了一下,牙齿磕了他一下,慌得直说对不起;他把速度放慢了下来,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顺着她绷直的脊背往下滑,滑到腰窝,那里有一小块淤青,是练功摔的。他的指腹在那块淤青边上轻轻地绕,不敢碰重。安娜的腰先软了,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彭家炜没有停,掌心一路揉过她挺翘的臀,探到她腿间。舞者的腿紧实得惊人,腿根内侧却嫩得像另一回事,隔着底裤都摸得到一片滚烫的潮意。安娜整个人弹了一下,攥住床单,呼吸乱成一团:“等、等一下……你先等一下……”
  “喊停就停。”彭家炜贴着安娜的耳朵提醒了一句,动作却没完全收,只停在那里,等她自己把呼吸匀下来。
  安娜咬着下唇,眼睛湿漉漉的,过了几秒,自己把腿又分开了一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喊停。”
  沈清漪跪坐在一旁,替安娜把散落的金发拢到一侧,又俯身亲了亲她的耳尖,低声说:“放松,交给他。他很会的。”安娜咬着下唇点头,眼角已经红了。
  他的手指先隔着底裤揉了几下,指腹压着那颗小小的凸起打圈,那块布料很快洇透了,湿意沾了他满指。他把安娜的底裤褪下来,分开那两片被水浸得发亮的软肉,先用指腹在入口处缓缓地磨,磨得她一层层往外沁水,才把两根手指缓慢地探进去。里面又紧又热,从没被人碰过的地方一寸寸裹住他的手指,缩得他指节都发麻。安娜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背瞬间绷直,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长吟:“达令~~~那里……就是那里🖤……你碰到那里了……里头……里头好奇怪🖤……”
  他的手指在安娜里面缓缓地弯曲、揉按,指腹贴着上壁那处粗糙的软肉一下下地抠,拇指同时碾着上面那一点,节奏一下慢一下快,抽动间带出黏腻的水声。安娜的腰开始往他的手上迎,声音碎成一团:“Да(对、对)……别停……пожалуйста(求你)……你别停🖤……你的手指……在我里面……啊……我肚子一直在缩🖤……”
  指节碾过内壁时,安娜整条长腿都在抖,脚背绷得像在舞台上立起足尖,腿间的湿意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床单上。安娜叫那个称呼叫得越来越顺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还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媚:“达令……达令🖤……那里……你摸的那里……好奇怪……肚子一直在缩……我是不是……要坏掉了🖤……”
  安娜的手在床单上抓了两下,忽然反手攥住彭家炜的手腕,不是往外推,是往自己身体里按。彭家炜由着她,手指在她里面屈得更深,节奏陪着她的呼吸走。她按着他的手,眼睛却望着沈清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漪……你看着我……我这个样子……只有你们……能看见♡……”沈清漪俯下身,把安娜汗湿的额发拢开,在她眉心亲了一下:“看着呢。哪儿也不去。”
  沈清漪俯身含住安娜的乳尖,舌尖轻轻地拨弄,一只手替她按着乱蹬的腿。安娜被上下两处一起伺候着,猛地弓起腰,里面死死地绞住他的两根手指,痉挛着喷出一股水来,浇湿了他的整只手,水顺着手腕往下滴。安娜的大腿内侧全是汗,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最后整个人猛地一颤,死死地夹住他的手腕,仰着脖子叫出声来:“达令,我这是怎么了~~~~🖤达令🖤……你别松手……我停不下来🖤……你别松手~~~🖤”
  那个称呼出口,安娜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沈清漪肩窝里,耳朵红透了。
  沈清漪在一旁看得脸都烧起来了,伸手握住安娜攥着床单的手,十指扣紧:“没事的。第一次在他手里这样,不丢人。”
  安娜喘得说不出话,只反手把沈清漪的手攥得死紧,眼角挂着泪,腿还在一阵一阵地抖。
  彭家炜俯身含住安娜胸前那颗带着乳钉的乳尖,舌尖绕着那枚小小的金属环打转,又轻轻地用牙齿叼住小环磨了一下。安娜像被电着一样弓起腰,攥住他的头发,喉咙里滚出一串呜咽。那处地方藏了四年,头一回被人这样碰,敏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攥着他头发的手指一紧,呜咽里带上了哭腔:“Боже(天哪)……达令……你、你做什么……你轻一点~~~🖤”
  他一路吻下去,吻过安娜紧实的小腹,吻到腿间,分开她那双长得惊人的腿,先用鼻尖蹭了蹭那片湿透的软肉,又伸出舌头,从下往上缓缓地舔过,舌尖拨开两片软肉,探进那道缝里搅动,再含住最敏感的那一点裹着吸吮,一下下吮出声来。舌面整个压上去,慢慢地舐过,舌尖勾着那颗小核快速地弹。安娜的腰离开床面悬空着抖,两条长腿在他肩上夹紧又松开,脚趾蜷成一团,水顺着股缝往下淌,洇湿了身下的床单。他的两根手指同时在她里面浅浅抽送,屈指勾着那处软肉往外抠,安娜整个人在床单上扭,叫声碎成一片:“达令……那里……对、就是那里🖤……你的舌头……啊……停、停不下来……我停不下来~~~🖤”
  “达令……慢……不、别慢……”安娜抓着床单的手指节发白,腰一下下地往他的嘴上迎,“我又要🖤……刚才那样又要来了……达令🖤……你含得我……整个人都在抖……你别停……求你了🖤……再来~~~~🖤”
  安娜瘫软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子,红着脸把手往他那边探,握住他早已硬得发烫的东西,那根东西在她掌心里一跳一跳,又粗又烫,她的手都快握不过来。她学着先前看沈清漪的样子,笨拙地套弄了几下,又俯下头去,试探着含住,只含进一个头,就被撑得腮帮发酸。她的动作生涩得很,牙齿又磕了一下,慌忙退出来,耳朵红透了:“我、我不会……在莫斯科,没有人教过我这个……”
  沈清漪在旁边看得心都软了,伸手替她把散到脸前的金发别到耳后,低声教她:“慢一点,先用唇包着,舌头贴着下面……对,就这样,他舒服了,会告诉你的。”安娜依言慢慢来,含得渐渐有了章法,彭家炜的手插进她发间,呼吸粗重起来,哑声说:“够了。再含下去,今晚就到不了正题了。”安娜抬起头,嘴唇亮晶晶的,眼睛却前所未有地亮:“原来……我也能让你这样♡。”
  又是一阵痉挛过后的余韵还没退,安娜的胸口仍剧烈起伏,眼神都是散的,腿间湿得一塌糊涂。沈清漪跪在一旁,拿温毛巾替安娜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着,没有松开。
  安娜躺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金发汗湿了贴在脸侧,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的目光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聚回来,落在他的脸上,忽然小声问:“达令……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安娜的声音里带着鼻音,“叫成那样……腿还一直抖……舞者的腿,不许抖的。”
  彭家炜俯下身,把安娜汗湿的鬓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耳廓,低声说:“不丢人。你刚才的样子,比你在台上任何一支舞都好看♡”
  安娜的眼睛一下子又红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侧,闷闷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两个月的东西,一次全呼了出来。她的身体还在细细地颤,腿间那股被撩起来的热却没有退,反而随着他掌心一下一下顺着脊背的安抚,慢慢地烧成了另一种更明确的渴望。安娜自己先察觉了,耳朵烧得通红,却没有躲,只是把腿往两边又分开了一点点。舞者的身体最诚实,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屋里的人都懂。
  安娜忽然拉住沈清漪的手,把沈清漪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清漪,你摸摸……我怕。你第一次……疼不疼?”
  沈清漪任她按着,声音放得极软:“疼。疼完了,就好了。我那回哭得比你方才还凶,他抱着我,一夜没敢睡沉。你别怕疼,怕的是没人管你疼不疼。今晚有两个人管你。”
  安娜望着沈清漪,望了好一会儿,忽然凑过去,在沈清漪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亲完自己先愣住,耳朵红得发烫:“这是……谢你的♡。下午在玻璃房,我就想这么谢你,一直不敢。”
  沈清漪怔了一下,伸手把安娜汗湿的金发拢到耳后,笑意里带着水光:“收下了。往后这个家里,谢人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现在?”彭家炜撑在安娜上方,低声确认。
  安娜喘了好一阵,望着他,又转头望了望沈清漪。沈清漪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轻声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点头。”
  “……嗯。”安娜把沈清漪的手攥紧了,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先把话说清楚,声音发颤,却一个字都没含糊,“达令,我先说好。我没有……过。从来没有。你是第一个。我是自己愿意的,今天下午在玻璃房,我就想好了。你……慢一点。我怕疼,可是我不怕你。”
  “我知道。”彭家炜俯下身,先吻安娜的额头,又吻她眼角方才的泪痕,“疼就说疼,停就说停。下午说好的规矩,这会儿都算数。”
  彭家炜起身取了一只软枕,先垫在安娜伤过的那条腿膝下,让那条腿微微屈着,不吃力,才重新俯回她身上。安娜低头看了一眼膝下那只枕头,眼圈又热了。到了这一步,彭家炜先想到的,还是她的膝盖。
  彭家炜扶着自己,抵在安娜腿间,先只浅浅地磨。安娜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等他缓缓地挺身进去,安娜紧致的入口被一寸寸撑开,从未被进入过的内壁紧紧地裹上来,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安娜倒抽一口气,声音发颤:“达令~~~~疼……你慢些……好疼……”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肩胛,腿根抖得厉害,垫着软枕的那条腿也跟着绷紧,又被软枕稳稳地托住。
  彭家炜立刻停住,停在半途,一动不动,额头抵着安娜的额头,一下一下亲她眼角渗出的泪,低声哄:“不动了,就停在这儿。你先喘气,疼过去咱们再说。受不了就喊停,今晚就到这儿,也算数。”
  “别……别出去。”
  安娜喘着气,腿却慢慢缠上他的腰,脚跟扣在他后腰,自己试着往下沉了一点,又疼得倒抽气,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金发里:“等我……等我一下下……就一下下……”
  沈清漪俯身吻了吻安娜的脸颊,一只手仍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温热,轻轻地揉:“跟着我呼吸。吸——呼——对,就这样。疼是真的,怕也是真的,都不用忍着不说。”
  安娜跟着沈清漪的节奏呼吸,绷紧的身体一点一点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内壁那阵刀割似的紧慢慢化成了酸胀,酸胀里又泛起方才被手指和舌头撩起来的那股热。安娜自己先动了动腰,小声说:“……可以了。动吧。慢的。”
  彭家炜这才缓缓地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每一下只进大半,又慢慢地退出来,退出来时带着一层亮晶晶的水,给安娜留足适应的余地。安娜起初还咬着下唇数着似的忍,渐渐地,喉咙里的呜咽变了调,从疼的呜咽,变成了另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达令……好、好满🖤……你整根都在我里面……你再慢一点……”到最深处时,顶端碾过她里面从未被碰过的深处,安娜仰起头,叫声又亮又哑:“达令,你顶到最深处了~~~~🖤好深……好深🖤……我肚子都被你顶得发酸……”
  彭家炜的每一下都慢得像在数着拍子。安娜是数着拍子长大的人,身体先于脑子跟上了这个节奏。起初是被动地承着,腰随着他的进出轻轻地晃,后来那点晃变成了迎,她的脚跟在他后腰上扣紧,每当他退到将出未出时,安娜便往下追,追到了,又被那阵酸胀激得倒抽一口气,攥着床单的手指节发白。
  他察觉到了,俯下去吻安娜汗湿的锁骨,哑声问:“不疼了?”安娜红着眼睛摇头,又把腿缠得更紧:“疼过……现在……是别的……你动……动给我……”
  他把安娜那条没垫枕头的长腿架到自己肩上。这个角度进得更深,顶端一下下地碾过她深处,安娜的脚踝搭在他耳边,脚背绷得笔直,整个人被顶得往床头滑。沈清漪跪到床头扶住安娜的肩,不让她滑下去,又低头去吻她被汗打湿的鬓角,一下一下,像哄,又像陪。
  彭家炜把那条腿放下来,换回面对面的姿势,动作慢下来,一下一下,稳得像节拍器。安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扶住他的手臂,自己试着抬腰。头一下抬得太急,两个人都倒抽一口气;第二下安娜找准了分寸,腰肢小幅度地起伏,把他往自己身体里迎,迎得又生涩又认真,像在学一支全新的舞,步子记错了也不肯停。他托着她的腰帮她稳住了节奏,哑声问:“谁教你的?”安娜红着眼睛,喘得话都碎了:“没人教……我自己……想给你的……达令……你别笑我……我学东西……学东西最快了……”
  他当真没笑。他把安娜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按在枕边,腰下的节奏陪着她一点一点地加快。安娜学着学着就乱了,腰肢的起伏没了章法,只剩下本能的迎和追,脚跟在他后腰上一下下地磕,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声比一声放得开:“达令……就是这样……你别停🖤……我跟得上……我跟得上你~~~🖤”
  疼意一层层退下去,退到最后,只剩下尖锐过后格外敏锐的知觉:他每一次碾过她深处,安娜小腹里就像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拨得她从脚趾一路麻到了头皮。“达令……”安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忍痛的呜咽,而是带着水汽的、发飘的哼唱,“慢一点……不、不要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哪样……达令~~~🖤”
  安娜自己被自己的话羞得闭上眼睛,长睫毛抖个不停,身子却更诚实地缠了上去,长腿在他腰侧收紧,把他往自己身体最深处带。
  有一回彭家炜退得深了些,安娜忽然整个人绷住,里面一阵紧过一阵地缩,缩得他闷哼出声。安娜自己先愣了,睁开眼睛,睫毛上全是水,声音里带着不敢信的惊奇:“达令……刚才是我……是我自己……它自己动的……我控制不了……”沈清漪在旁边笑出声,替她把滑到脸上的金发拨开:“傻姑娘,那是你舒坦了。记着这个感觉,往后想要,就照着这个要。”安娜红着脸点头,腿却缠得更紧,主动把他往那个感觉里又送了送。
  安娜的身体烫得惊人,内里紧紧绞着他。彭家炜俯下身去吻她,吞掉她一半的叫声,剩下的一半从两人唇缝里漏出来,含混又放肆。节奏一点点由慢转快,他抓着安娜的腰,一下比一下重,每一下都整根撞到底,撞得她胸前那对丰盈上下乱颤,乳钉在灯下闪个不停,床架的响声和安娜破碎的叫声搅在一起:“达令……慢、慢一点……不,不要慢……用力🖤……对……就这样🖤……你撞得我……里头一直在缩……再重一点~~~🖤”
  沈清漪跪到安娜身后,把安娜整个人抱进自己怀里,让安娜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一只手托住安娜晃动的乳房轻轻地揉,另一只手往下探,覆在他扣着安娜腰的那只手上,陪着他的节奏一起托、一起送。安娜被前后两个人一起抱着、托着,先前那点撑着的劲儿一下子卸了,整个人软在沈清漪怀里,头往后仰,搁在沈清漪肩上,叫声里带上了哭音:“清漪……你抱着我……达令在里面……我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沈清漪低头亲她的耳尖,声音稳稳的:“不是自己的,是我们的。放松,跟着他走。”
  沈清漪跪在一旁,先是替安娜擦汗,后来被安娜一把攥住手腕拉过去,两个女人的唇贴在一处,吻得啧啧作响。安娜的手探进沈清漪腿间,沈清漪的呜咽被安娜一声声吻碎,腰肢软软地往安娜手上送。等这个吻结束,安娜的眼睛已经湿漉漉地失了焦,攀着彭家炜的肩膀,哭腔似的长吟一声高过一声,直到整个人再次绷紧,内里死死地绞住他,在他的怀里抖着攀上顶峰,嘴里先漏出一声失控的哭喊:“达令🖤……不行了🖤……我整个人都要被你顶散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金发里,又含混地念着:“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是我的……”
  彭家炜没有在安娜身体里释放。快到时他低喘着退了出来,俯身把安娜整个人抱进怀里,等她一阵一阵的颤慢慢平息。安娜的身体还在细细地发抖,方才的痉挛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远去。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半天才闷闷地说:“……疼。但是——”安娜顿了顿,耳朵又红了,“但是后面,不疼了。你不许笑。”
  “不笑。”彭家炜亲了亲安娜的发顶,“记着今天这句话就行。”
  安娜在他的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呼吸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慢慢地匀了回来。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胛上被自己掐出的那几个月牙形的红印,声音闷闷的:“疼不疼?我掐的。”
  “不疼。”彭家炜捉住安娜那根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倒是你,明天走路怕是要扶墙。膝盖底下那只枕头,明天也照样垫着,听见没有?”
  沈清漪取来一把木梳,跪坐在安娜身后,把安娜汗湿的金发一缕一缕梳通,梳到发尾,又替她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前。安娜靠在他的怀里,任由沈清漪在自己头发上忙活,眼睛半闭着,声音轻得像梦话一样:“在舞校,演出散场,姑娘们挤在化妆间里,你给我拆头,我给你拆头,手忙脚乱,谁也不肯好好说话……原来梳头是这样的。慢慢的,梳得人想睡觉♡。”
  “想睡就睡。”沈清漪把辫子梢在指尖绕了绕,又松开,“今晚没人赶你回自己屋里去。”
  安娜先是一怔,随即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耸一耸地笑,笑完了又小声说:“扶墙就扶墙。”她顿了顿,用俄语低低地补了一句:“Я не жалею(我不后悔)♡。”
  安娜说完像是怕这句话分量太重,又急急忙忙地补:“你……你不许因为这个,就觉得我随便。我长这么大,只对一个人……”
  话没说完,彭家炜已经低头吻住了安娜,吻得很慢,很郑重,把她后半句话和所有不安都一并吞了下去。再分开时,安娜的眼睛亮得惊人,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望着彭家炜的样子,像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彭家炜低头看了看两人方才相连的地方。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浅浅的红,混着湿亮的水光,不大,却红得醒目。安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腾地烧了起来,伸手想去遮,又停在半空。
  沈清漪已经起身了。她从衣帽间最深处取来一把小剪刀,又把那只旧樟木匣捧了出来,放在床头。安娜撑起身子,看着这一套家什,眼睛湿湿的,声音发飘:“你们……在做什么?”
  “等它干一干。”彭家炜声音很轻,“第一次的。我收着。”
  彭家炜没有立刻清理,只把安娜抱紧,让那一小片落红在床单上慢慢晾着。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那片浅红上,安娜靠在他的怀里,沈清漪坐在床边替安娜拢着散乱的金发。过了好一会儿工夫,血色浅了,边缘也发干了,彭家炜才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把床单上那块带着落红的布裁下来,巴掌大小,仔细叠好。安娜看着他裁,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
  彭家炜打开樟木匣。匣子不大,盖上有一把细细的铜锁。里面已经躺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色布,边角带着一点时间过去后淡淡的痕迹。彭家炜把新裁下来的那一块,挨着那一块,码得一丝不苟,这是第二方了。彭家炜合上盖子,落了锁。
  安娜盯着匣子里那两块布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那……那也是……”
  “是我的。”沈清漪接过话,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点笑意,“三年前的。他一直收着。谁也不知道。现在,多一块你的。”
  “他这个人,”沈清漪伸手轻轻碰了碰匣沿,像在说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往心里收。钱,房子,都不算什么;这些东西,他收得比命还紧。你今晚把第一次给了他,他就得把一辈子赔给你。这话是我替他说的,他不许赖。”
  安娜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又带着点鼻音:“你们俩,都是笨蛋……”
  安娜望着那只匣子,忽然小声问沈清漪:“我占了你的地方,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堵吗?下午你说的那些话,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又想了一遍。你说‘新人进门,旧人不能出局’。那要是往后,进门的人越来越多呢?”
  沈清漪靠在床头,把安娜汗湿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慢慢地说:“堵,怎么不堵。可是安娜,我想通了一件事:堵,是堵他这个人太招人;跟你是谁,没关系。换了别的姑娘,我一样堵。所以我把规矩立在前头,话当面说,谁也不许扔下谁。规矩立住了,进门的人再多,这个家也散不了。你今晚自己看看,他先抱的是谁,最后收拾屋子的又是谁。看明白了,你就知道我这份堵,值不值得。”
  安娜静静地听完,伸手握住沈清漪的手,把沈清漪的手拉到自己脸颊边贴了贴,低声说:“在舞校,姑娘们抢一个位置,能把对方的鞋带系死结。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位置这种东西,是可以让出来的,让出来,还能多一个人陪着。”  “不是让。”沈清漪反手捏了捏安娜的脸,“是这个家本来就够大。好了,不许再想了。你再想下去,眼泪又要掉进枕头里,我可不负责哄第二回。”
  安娜被沈清漪逗得笑出声,眼角的泪到底没掉下来。笑完了,安娜自己先伸手把匣子往床头里侧推了推,像怕它碰着,又小声说:“等会儿……等会儿再来一次。可是先……抱着我。”
  彭家炜把匣子收回衣帽间最深处,落了锁,钥匙贴身收好,重新回到床上,把安娜连同沈清漪一起搂进怀里。
  安娜却没有立刻躺下。她撑着床沿坐直了些,伸手把搭在床边椅背上的那件衬衫够过来,抱在怀里,先低头闻了一下。洗衣皂的味道早散了,只剩一点樟脑和旧棉布的气息。
  安娜把脸侧过去,贴在沈清漪耳边,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清漪,我跟你说一件丢人的事。这件衬衫……那天雨夜他披给我,我洗干净了,故意没还。我夜里睡不着,就把它搭在枕头边上。我是不是……很不要脸?”
  沈清漪也把声音压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搭枕头边上算什么。我十七岁那年,把他一件校服外套藏了整整一个学期,袖口都让我摸薄了。这事他到今天都不知道。”
  彭家炜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我这个人吧,耳朵还行。”
  两个姑娘一起笑出声,笑得床都轻轻地晃。安娜笑完了,把衬衫在膝上一点一点地叠好,袖子对袖子,下摆对下摆,叠得比练功服还齐整,才双手捧着,递到他的面前。
  “达令,还你。”安娜的眼睛亮亮的,话说得慢,“借的东西,要还的。那时候我留着它,是因为……我只有这个。现在不用了。现在我要是想闻这个味道,我就直接来找你,当着清漪的面找♡。说好了的,有话当面说。”
  彭家炜把衬衫接过来,没有随手一扔。他起身把衬衫挂进衣帽间最外侧的钩子上,挂在安娜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还清了。往后你再穿它,就是穿着玩,不许再当宝贝藏着。宝贝太沉,压觉。”
  沈清漪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出一进,忽然说:“一件衬衫,他收了这些天,今晚又挂回去。一进一出,倒像过了一道明路。”
  沈清漪把薄被拉上来,先盖住安娜的腿,又把手掌贴在安娜小腹上,隔着被子慢慢地揉。安娜起先绷着,揉着揉着,呼吸就松了下来,小声说:“清漪,你再揉一会儿……方才疼过的地方,现在酸,酸得发空。”
  “空就对了。”沈清漪手上没停,“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大半。腿底下那只枕头,今晚也垫着睡,不许半夜自己抽走。”
  安娜应了一声,眼睛慢慢地合上又睁开,到底没舍得睡。她重新躺回他的怀里,把沈清漪的手也拉过来,三只手叠在一处,低声说:“在莫斯科,借人东西不还,是要被人戳脊梁的。我还了,心里就干净了。”说完她自己先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耳朵红着,“人,我可没还。人是我自己留下的♡”
  夜还长。话说开了,身体反倒比话更诚实。
  先动起来的是沈清漪。她缓过劲来,从他的怀里探出头,眼睛还红着,嗓音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软:“你刚才……都没好好疼我。光顾着看她了。”
  “吃味了?”彭家炜低头看沈清漪。
  “不行吗?”沈清漪理直气壮地瞪他一眼,又自己先笑了,“下午的规矩里可没说不许我吃味。说好了的,不许把我扔在后头。”
  彭家炜笑着把沈清漪拉过来,扶着她趴跪在床沿,睡裙堆在腰间,圆软的臀高高翘着,腿间还泛着上一轮的水光,两片软肉肿着,亮晶晶的。他从后面扶住沈清漪的腰,先用指腹在她臀缝和腿间来回揉按,两根手指探进那片湿热里抠了几下,抠得她臀尖直颤,才扶着自己抵住入口,一挺腰整根捅了进去。沈清漪一下子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老公……深、太深了……你一进来就顶到底🖤……你轻些……不、不要轻🖤……就这样顶着我🖤……”
  安娜绕到前面,跪坐在床头,捧着沈清漪的脸,一下一下亲她的眼角、鼻尖和唇角,把她的呜咽一声声吻碎,又伸手探到她身前,揉捏那对随着冲撞晃动的雪团,指尖掐着乳尖轻轻地搓动。沈清漪被前后夹击,整个人抖得跪都跪不稳。他的节奏越来越密,每一下都把沈清漪往前顶得撞进安娜的怀里,臀肉撞在他小腹上,声响又脆又急。安娜一只手探下去,摸到两个人交合的地方,那根东西正一下下进出,抽出来时带着满指的水。她指尖沾着满手湿滑,学着方才被对待的样子,绕开那处,去揉沈清漪肿胀的小核,揉得又急又乱。
  沈清漪猛地扬起脖子,叫声拔得老高:“安娜,你学坏了~~~~两个一起……我真的受不了🖤……老公……她揉着我……老公🖤……你还顶得这么深……我受不了了……再快些~~~🖤”
  安娜被她叫得手都软了,却被他一句话钉住:“别停。她就吃这一套。”安娜红着脸继续揉,节奏跟他的冲撞合上。沈清漪被揉得整个人往前拱,攀住安娜的肩,唇贴着安娜的唇,吻得断断续续,话全碎在吻里:“安娜……你的手……跟他一样坏……不许停……你敢停,我明天……明天罚你……”
  话没说完,沈清漪猛地绷紧身子,里面死命地绞着他,瘫软下去,失神地喘着,连骂人的后半句都没了下文。安娜搂着她,自己的手还在轻轻地发抖,小声说:“我没停……我记着呢……”安娜心疼地把沈清漪抱进怀里,两个女人滚烫的身体贴在一处,沈清漪埋在安娜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忽然小声笑了一下:“……这下扯平了?”
  安娜红着脸,嘀咕了一句:“Чёрт(该死)……”抱得更紧了。
  可夜还没完。他把安娜重新拉回来,让她背对着自己坐下去。他先把那只软枕垫到安娜膝下,确认那条腿不受力,才扶着她的腰帮她对准。安娜起初找不到角度,急得直冒汗,嘴里一句接一句地嘀咕,骂的也不知道是谁。彭家炜扶着她一寸寸沉到底,安娜整个人都向后仰,靠在他胸口,叫声从喉咙最深处滚了出来:“达令……这个🖤、这个好深~~~~🖤”
  这个姿势安娜看不见他,只能凭着感觉去起伏。舞者的腰扭得又软又媚,每一下都坐得又深又满,坐到底时整根吞没,她里面那圈软肉顺着往下绞,起身时又带着水声拔出一截。方才那点初次的疼早被烧没了,只剩下酸和胀和一阵阵往上涌的热,安娜自己先受不住,节奏陡然快起来,金发甩得满肩都是,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他的胸口,嘴里的话也跟着碎了:“达令……我自己动……是不是更深🖤……你摸着我🖤……我里面一直在吸你🖤……”
  沈清漪缓过劲来,跪到彭家炜面前,捧着他的脸吻他,又绕到两人相连的地方蹲下去看,忽然伸出舌头,在安娜坐下去的间隙里轻轻舔了一下。
  安娜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尖叫出声:“清漪~~~~你、你舔哪里……不行……两个人一起……我受不了🖤……达令别停~~~🖤”
  沈清漪红着脸抬起头,嘴唇亮晶晶的,小声说:“你刚才也欺负我了。”
  安娜又气又笑,腰却软得再也直不起来,整个人瘫在他的怀里,任他扶着自己的腰一下下地往上顶,叫声断断续续,俄语的情话全混在了一起:“达令……还要🖤……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达令🖤……对我……再狠一点🖤……达令~~~🖤”
  最后安娜绷直了长腿,脚背在半空里痉挛似的抖,伏在他的肩上大口大口喘气,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反反复复念着那个称呼,像念一句学会了就再也忘不掉的咒。
  喘息还没匀,安娜先伸手去够床边那只软枕。方才滚来滚去,枕头早歪到床角去了。安娜把枕头拖回来,自己侧过身躺好,把伤过的那条腿屈起来,稳稳垫在枕头上,才回头看彭家炜,眼睛湿漉漉的,话却说得直:“达令,从后面。我想试试这样……清漪在前头,我想看着她。”
  沈清漪听得脸热,还是依言躺到安娜对面,两个人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沈清漪先亲了亲安娜的鼻尖,小声问:“怕不怕?”
  “怕。”安娜老实承认,手却往后伸,摸到他的胯,自己引着他往腿间送,“怕,你就别松开我。你抓着我的手,我就不怕了♡”
  彭家炜从安娜身后贴上去,一只手臂从她腰下穿过,把人整个圈住,另一只手扶着自己,顺着安娜腿间那片没退下去的湿意缓缓地磨了两下,才一点一点地挤进去。侧躺的姿势进得不深,却贴得极紧,内壁一寸一寸地裹上来,安娜的背脊立刻弓起来,抵在彭家炜的胸口,声音从两个人贴着的唇缝里漏出来:“达令,你进来了……我感觉得到……你每动一下,清漪都看得见……羞死我了🖤……”
  “羞就闭眼。”沈清漪笑着去吻安娜的眼皮,吻完又顺着她的脸颊吻到唇角,舌头探进去,慢慢地缠。安娜被前后两处堵着,喉咙里的声音全碎在沈清漪嘴里,只剩下鼻音一声赶一声,手在被单上抓了两下,到底摸到了沈清漪的手,十指扣死。
  沈清漪的唇往下移,含住安娜一边乳房,舌尖绕着乳尖打转,含得安娜腰肢一颤,往后正撞进他的怀里,撞得他闷哼一声,腰下跟着重了两分。安娜被前后夹着,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清漪,你含得我发麻🖤……达令,你别跟着重……两个人一起欺负我,我记着账呢……”
  彭家炜的节奏压得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先退到浅处停一停,等安娜的腰自己往后追,才重新送到底。安娜追了几回,胆子大起来,腰肢摆动的幅度越来越明显,垫着软枕的那条腿稳稳地托着,另一条腿往后勾住他,把人往自己身体里带,嘴里的话也跟着放开了:“达令,再深一点……对,就是这样……清漪,你摸摸我……我里面一直在缩,你摸得到……”
  沈清漪的手顺着安娜的小腹滑下去,指尖探进两个人相连的地方,沾了满手的湿滑,又往上揉住安娜那一点,学着他平日的节奏打圈。安娜整个人在两个人中间抖起来,叫声再也压不住,从沈清漪唇边一声声溢出来:“清漪,你揉得我受不了🖤……达令,你顶得我发软……两个人一起,我真的要散了🖤……别停,谁都别停~~~🖤”
  他偏在这时候慢下来,停在最深处,只小幅度地磨,哑声贴着安娜耳朵问:“方才那条规矩,还记着没有?受不了,说哪个字?”
  安娜喘得话都接不上,还是梗着脖子把话说全了:“喊停……我没喊……我受得了,我还要🖤……达令,你不许替我喊……”
  彭家炜当真依了安娜。他把安娜垫着软枕的那条腿又往枕头中间挪了挪,确认那条腿全程不受力,才俯下去咬住安娜的耳垂,腰下的节奏从慢磨改成一下一下往深处送,每一下都碾过安娜里面那处最软的地方。安娜的后背在他胸口绷起又塌下,脚趾在半空里蜷紧,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碎:“达令,你碾得我……骨头都酥了🖤……清漪,你别松手……我怕我叫得太大声🖤……”
  “叫就叫。”沈清漪喘着气笑,手指在安娜那一点上揉得更勤,另一只手托住安娜晃动的乳房,拇指一下下碾过乳尖,“这个屋子里,今晚谁也不许笑你。你叫得越大声,他越知道你舒坦♡”
  安娜被这句话说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疼,是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疼着,头一回。她的腰主动往后迎,一下下地把他往最深处吞,垫着枕头的那条腿稳稳的,另一条腿在他腰侧磨得发烫,声音彻底放开了:“达令,我想要你这样……一直这样……清漪揉着我,你抱着我……我整个人都是热的🖤……达令,你别停下来~~~🖤”
  安娜侧躺着,忽然费力地回过头来,汗湿的脸在灯下红得发亮,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达令……你回头……亲亲我……就一下……”彭家炜俯下身去吻住她,吻得又慢又深,安娜的腰在这个吻里自己动起来,一下下地往后迎,迎得两个人贴合处水声轻响。她从吻里挣出来,喘着气笑,笑里带着泪:“我膝盖……一点都不疼……枕头垫着……稳稳的……你放心动……我受得住……”
  “好。”彭家炜在安娜后颈上亲了一口,腰下重新动起来,一下比一下沉。沈清漪在前头把安娜抱得更紧,腿缠上安娜没垫枕头的那条腿,三个人的呼吸错着拍子,又慢慢地合到一处。安娜最后是攥着沈清漪的手到的,整个人在他的怀里绷成一张弓,脚背在半空里直抖,攀到顶上时哭喊出一句:“达令🖤……到了……我到了🖤……”剩下的话都成了俄语,翻来覆去只有达令两个字是清楚的。
  安娜缓过来,手却没闲着。她的指尖顺着沈清漪的腰线往下探,探到沈清漪腿间,先是生疏地揉了两下,被沈清漪按着手教了教节奏,慢慢就找着了门道。沈清漪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脸埋进安娜汗湿的颈窝,声音又软又哑:“安娜,你学东西……怎么什么都学这么快……轻一点……对,就那里……你再揉,我可要在你怀里叫出声了……”
  “叫。”安娜喘着气,胆子大得自己都吃惊,“叫给他听。他在后头听着呢。”
  沈清漪果然没忍住,攥着安娜的肩,在安娜怀里抖着攀了上去,叫声闷在安娜发间,断断续续,只有一句漏了出来:“老公🖤……我到了🖤……”他在安娜身后把两个人一起抱紧,腰下只缓缓地磨,不抢,也不催,等沈清漪这一阵过去,才低声说:“行了,先缓缓。夜还长,账得慢慢算。”
  灯还亮着,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喘气,被子只够盖一半,剩下一半堆在床脚。彭家炜起身去倒了三杯温水回来,又拧了把热毛巾,先替安娜擦了擦腿间。动作很轻,安娜还是嘶地吸了口气,他立刻放缓了动作,低声说:“明天就走标记步,排练全场免谈。跟团里怎么说,我陪你想词。膝盖底下记得垫枕头,在家也一样。”安娜别过脸去,耳朵红着,嘴上却硬:“跳舞的人,这点疼算什么。”话是这么说,她接毛巾的手却没推开,自己按着敷了一会儿。
  沈清漪靠在床头喝水,嗓子都哑了,看着彭家炜忙前忙后,忽然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倒像个正经人了。”
  “刚才不正经?”
  “刚才……”沈清漪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刚才也不算不正经。刚才是……把话做出来了。下午在玻璃房里说的那些,光靠嘴说,我心里总归悬着。这一晚上下来,我信了。”
  沈清漪喝了半杯水,把杯子搁回床头,忽然伸手把安娜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安娜的头枕在自己肩窝里。她的手指慢慢梳着安娜汗湿的金发,梳到发尾,停了一下,才说:“安娜,方才有一阵,我心里堵了一下。这话我现在就说。说好了的,有话当面说,我不憋到明天。”
  安娜立刻撑起身子,撑到一半又被沈清漪按回去:“你说。我听着,我不跑。”
  “就是你坐上去、只看着他的那一阵。”沈清漪说得慢,却没躲,“我看着你们俩,心里先酸,后来又想,我酸我的,可我要是今晚把脸沉下来,这个屋子明天就没法待了。酸,我认;认完了,我还坐在这儿。这就是我的话,说完了。”
  彭家炜把毛巾搭回盆沿,在床边坐下,先看沈清漪:“记下了。往后你酸了就这么说,不许拿弹琴撒气,琴是无辜的。”
  沈清漪被逗得笑了一声,笑完又正色看安娜:“还有一条,我得当面跟你对一遍。方才最后一轮,他先顾的是我,你在后头贴着,没争,没躲,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这一条,你做得比我好。安娜,这个家不是先来的人占着,后来的人借住。你今晚睡的这张床,有你一份;我睡的这一半,也还是我的。谁也不出局,听见没有?”
  安娜的眼圈又红了,这回没躲,迎着沈清漪的目光点头,点完了小声说:“在舞校,首席的位置只有一个。两个人争,总有一个要下去的。我来了这些天,夜里总做梦,梦见自己把你的位置挤没了,醒了就坐在床边害怕……清漪,我现在知道了,这个家的位置,不是跳出来的,是你们给我留的。”
  “是我们仨一起睡出来的。”沈清漪纠正得认真,话一出口自己先笑场,拿手背挡了挡脸,“这话说得……算了,话糙理不糙。”
  彭家炜伸手把安娜那条腿上滑下去的薄被往上提了提,提完顺手把软枕的位置又正了正,才问安娜:“再对一条。中间有一回,你攥我的手攥得指甲都掐进肉里了。那一下,是疼,还是受不了?”
  安娜把脸往沈清漪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不是疼。是……太满了,满得我脑子都空了,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让我咽回去了。我怕我一说,你真停了,往后我再也不敢……”
  “往后不许咽。”彭家炜把安娜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把她蜷着的手指抻开,“喊停不丢人,咽回去才坏事。你说了,我停,停了咱们抱着说会儿话,过一会儿你想要了,你再开口。门一直开着,停又不是散伙。清漪喊过没有?她喊过,我哪回没停?”
  沈清漪在旁边接得飞快:“停得比刹车还快。有一次我刚说个停字,他人已经坐起来了,倒把我吓一跳。”
  安娜听得笑出声,笑着笑着,又把他的手攥住了,这回攥得松松的:“那我记住了。停是停在嘴上的,不是停在心里的。下回我要是真受不了,我就说。说完了,你们还得抱着我,不许把我一个人扔在边上♡”
  “扔不了。”沈清漪把被角给安娜掖到肩头,“你腿上还垫着枕头呢,扔你,还得先搬枕头,多费事。”
  三个人笑作一团,笑声把方才那点郑重冲淡了,可话都落了地,谁也没打算收回去。
  安娜忽然插话,用俄语嘀咕了一句,又自己译了过来:“在俄国,床比这窄。”
  沈清漪闭着眼睛问:“所以呢?”
  “所以,”安娜把腿搭到他的腿上,理直气壮,“我睡中间。”
  沈清漪笑出了声,伸手关了灯:“想得美。中间是我的。你睡他那边。他睡觉不老实,踹人。”
  黑暗里安娜小声嘀咕了一句:“Чёрт(该死)……”大概是骂人,又大概是撒娇。
  彭家炜的一条胳膊被沈清漪枕着,另一条被安娜抱着,都压得发麻,心里却在想:这大概就是“家”的动静了。不是没有醋意,不是没有眼泪,是醋意说出了口,眼泪擦干了,三个人还能在一张床上抢中间的位置。
  半夜里沈清漪渴醒,下楼去厨房倒水,借着楼梯间那盏小夜灯,一路看得直摇头:楼梯转角的扶手上搭着他的外套,袖子垂到台阶上;客厅地毯上滚着三只没收的茶杯,沙发靠垫掉了一地;练舞房门口的小凳上,安娜临睡前敷完冰的那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差。这姑娘连狼狈的时候,手都是稳的。沈清漪一件一件捡起来,抱了满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家昨晚的动静,一句没说,全写在这些东西上了。
  沈清漪路过安娜那间房的门口,脚步放得更轻了些,又伸手替安娜把门把上挂着的那根发带扶正,才抱着满怀的东西继续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明早的粥要多煮一份,牛奶要多热一杯,鸡蛋也要多煎一个。从明天起,这个家的早饭,就是三个人的了。
  沈清漪把东西归置好,回到床边,给两个人掖好滑下去的被子,才重新躺回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这一回,沈清漪睡得很沉,一夜没醒。
  第二天一早,彭家炜被茶香熏醒。沈清漪已经起了,头发挽起来,在厨房里煎蛋,动作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只是路过餐桌时,顺手把安娜那份牛奶也热上了。从前这个家里只有两份早餐。安娜下楼时走得很慢,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餐桌边先瞪他一眼,耳朵却红着,坐下时还小小地嘶了一声。沈清漪把煎蛋往安娜盘子里一扣:“吃你的饭。今天标记步,我陪你去跟团里说。”
  安娜在桌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腿,又飞快地收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拿果酱,嘴里用俄语小声哼起歌来,跑调跑得理直气壮。沈清漪吃完,先把安娜那几样药按早中晚分好,装进一只小铁盒,推到她手边:“盒子放舞鞋包里。哪一顿漏了,回来我可要问的。”安娜把铁盒捧在手里看了看,郑重点头,收进了包里最稳妥的那一格。
  临出门前,安娜把一张折好的汇款单草稿放到彭家炜手边,是给母亲寄药钱的,数额、地址,一笔一画写得工整:“达令,你说银行电汇能省手续费——下午陪我去问,好不好?省下来的钱,我想给我妈妈多寄一盒药。”
  “好。”彭家炜把草稿折好收进口袋,“下午三点,银行。顺路再把屋顶开工的日子定死。晚上回来,你走标记步,我在边上给你记拍子。”
  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早饭桌上的三个人都跟着笑起来。
  这天上午,沈清漪陪安娜去了趟舞团。安娜没有让沈清漪站在门外,把她也带进了队医室。屋子小,一张检查床,一面贴满旧赛程表的墙,空气里是松节油和消毒水混在一处的味道。队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袖口挽到小臂,先让安娜把裤腿挽起来,自己蹲下去,两根手指沿着安娜膝盖内侧一路按下去,按到那处最肿的地方,问了三句:早上起来僵不僵,上楼疼还是下楼疼,夜里疼醒过没有。
  安娜一句一句答,答到夜里那一句,停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醒过。两次。”
  队医把复查单从头看到尾,又让安娜直腿抬高,抬到一半,手掌压在安娜脚踝上轻轻往下按,试了试腿上还剩多少力气,才站起来,对排练导演说:“半月板磨成这样,她昨儿还能把独舞跳完,是拿命在替团里省人。这两周,她只走标记步。这不是商量,是医嘱。”
  排练导演把排次表往桌上一拍:“下周就进棚联排,她的位置空出来,群舞的队形全得重排。”
  “重排队形,比换一个首席便宜。”队医把笔抽出来,半点没让,“再说她又不是躺家里。落位、走位、跟新人对拍子,她都在。跳的那几下,先由替补顶着跳,她在边上记错。排练厅里少一个跳的人,多一双眼睛,你们不亏。”
  安娜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高:“导演,我的独舞,我自己也不想让。可我要是这两周硬跳,撕裂了,往后就不是两周的事。落位表我今晚就带回去走熟,明天我提前半个钟头到,替补的那几下,我陪她一遍一遍对。”
  队医当场开训练调整单,一式两份,底下垫着复写纸,字透过去,蓝莹莹的。单子上写得细:两周,只走标记步;不跳跃,不托举,不做全程旋转;落地动作全免;每日训练后冰敷,肿胀和疼痛按一到十记下,写在单子背面的格子里;夜里疼醒,或是肿胀连着两天往上走,立刻停练,先回队医室复诊,顺序不许颠倒。
  写到用药那一栏,队医把沈清漪手里的药房单子接过去看了一遍,拿笔圈出安娜一直没舍得买的那一种:“这种不能省,也不能自己减半。剂量是按体重算的,减了半,跟没吃差不了多少。”
  沈清漪把话接得干脆:“药,家里已经补齐了。往后复查和补药,都走家里的账,她只管按单子吃。您把下回复诊的日子写在单子上,我记回去,到了日子我陪她来。”
  临走,队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铁皮夹子,夹子里是安娜这两年在团里看诊的记录,薄薄几页。队医把夹子递给沈清漪:“家属拿着。往后复诊,把这个带来,医生换了人,也知道她这条腿是怎么一步步磨成这样的。”
  沈清漪双手接过来,当场就把家里的复查单和训练调整单的副本一并夹进去,又在夹子封皮上写下安娜的名字,字写得端端正正:“从今天起,她这条腿的纸,一张都不许丢。”写完,沈清漪又把单子翻到背面,把家里的电话号码一笔一画抄在最下头,推回给队医:“这是家里的号。她夜里疼醒了,或是团里临时要改训练,您往这个号上打,找我,或者找她家里那位先生,都行。家属的电话,您留个底。”
  队医把那串号码看了一眼,点点头,顺手抄进了自己的值班本里:“行。有家属肯这么盯着的病人,我这屋里,不多。”
  队医抬头看了沈清漪一眼,把复诊的日子写在单子末尾,字比前头还端正些。一份单子,导演签了字,收进排次夹;另一份,安娜自己叠好,收进舞鞋包。排练导演临出门还嘟囔了一句队形的事,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标记步……走漂亮点。走位也是舞。”
  安娜扶着检查床沿站起来,膝下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沈清漪伸手托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谁也没提这一下。
  出门的时候,团里一个相熟的姑娘追上来问安娜,怎么昨儿请假、今天又改标记步,是不是排练厅的地板不合脚。安娜面不改色,把昨儿夜里他陪她想好的词一句一句说出来:老伤复查,医生开了条子,两周只准落位,谁不信,可以去问团里的队医。队医那头,彭家炜一早打过电话,口径对得严丝合缝。那姑娘果然没再追问,还替安娜把舞鞋包接了过去。安娜走出排练厅大门,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回头对沈清漪笑:“我头一回说谎,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不叫说谎。”沈清漪挽住安娜的胳膊,“这叫家里的事,家里人一起担。”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绕去药房,沈清漪照着复查单子把安娜一直没舍得买的那种药补齐了,钱走家里的账。安娜攥着药袋,在巴士上一路没说话,快下车时才低声说了一句:“清漪,我会还的。”
  “还什么还。”沈清漪把药袋往安娜怀里又塞了塞,“你把腿养好,跳到三十岁,就是还了。”
  彭家炜留在家里等修屋顶的师傅。师傅爬上去看了半晌,下来报了个数,不算离谱,彭家炜当场把活儿定了,约好下周开工,定金从公账里出。师傅前脚走,他后脚就钻进了书房,把画廊短片最后一段的尾巴收干净。
  午后沈清漪在玻璃房补眠,安娜把他堵在练舞房门口,非要教他一组手臂的 port de bras 动作(手臂姿态),说是报答那杯牛奶。他的手臂抬得像两根晾衣杆,安娜绕着他转了两圈,一边纠正一边忍笑,最后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达令,你的手,是用来拿机器的,不是用来跳舞的。这件事,我今晚要写信告诉我妈妈,我家达令,什么都学得会,就是手臂不会弯。”
  “不许写。”彭家炜把安娜揽过来,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写出去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你的脸,”安娜仰起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弯了起来,“早就没地方放了。全伦敦都知道它不讲道理。”
  下午三点,彭家炜带着安娜去了街口那家银行。
  银行里人不多,两个人规规矩矩排在队尾。安娜站得笔直,小声跟他咬耳朵:“这回我学乖了。先排队,再说话。”彭家炜忍着笑:“进步不小。”
  轮到他们,柜台后头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职员,先把安娜那张草稿从头看到尾,又听彭家炜把来意说完,才把两条路一条一条摆开:“往俄国汇款,一条是邮局的国际汇票。手续费加上汇兑上的损耗,一笔下来,是二十三镑六十便士,钱在路上要走十来天,对方还得自己去兑。另一条是银行电汇,从这边账户直汇过去,一口价,十四镑整,三到五个工作日到账,有回执,能查单,丢了也追得回来。”
  安娜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手指在柜台边上算了算,声音都发飘:“差了……九镑多?”
  “九镑六十便士。”彭家炜替她把数说准,又转头问职员,“每个月都汇一笔,也是这个价?”
  “金额不涨,价就不涨。”职员把一张电汇单推过来,“收款人的姓名、地址,在俄国的开户行,一样都不能错。错一个字母,钱退回来,手续费不退。”
  安娜把单子拉到自己面前,抿了抿嘴唇,才一笔一画地往下填。收款人那一栏,她写的是母亲的名字,一串俄文字母写得又慢又稳;地址写到一半,停下来跟他核对了一遍草稿上的门牌号,才接着写。写到金额那一栏,安娜的笔停住了。
  “就按草稿上的数?”他问道。
  “不。”安娜摇头,眼睛亮亮的,“加上九镑六十便士。省下来的这笔,正好给我妈妈多寄一盒药。你说的,省下来的,先补药单。我妈妈的药,先补;我的药,今天清漪已经补齐了。”
  彭家炜没拦她,只把草稿又推近了些,让她照着核对收款行那一行。安娜填完,把单子和钱一并推进窗口。职员核了两遍,盖了章,撕下回执那一联递了出来:“收好。五个工作日之内不到账,拿这张纸来查。”
  安娜双手把回执接过来,看了又看,才折好,收进舞鞋包最里层的那个夹袋,拉链拉上,又按了按。走出银行大门,雨还没有下,天阴得厉害,安娜站在台阶上,忽然说:“在莫斯科的时候,我每个月去邮局,排一个钟头的队,还要被窗口的人问东问西。原来钱从银行走,是这样的。快,还便宜。”
  “这条就这么定版了。”他说道,“往后每个月,头一周交完房租,咱们就顺路来一趟。你填单,我排队,谁也不许再去邮局挨那份贵。”
  “说好了。”安娜把舞鞋包往肩上紧了紧,走下台阶,脚步比来时轻,“达令,我妈妈要是知道,汇钱的人换了条路,还多寄了一盒药,她一定问我,是不是伦敦的邮局倒闭了。”
  回程的巴士上,安娜把那张回执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嘴唇动着,像在心里把那笔账重新算给母亲听。算完,她把回执小心收好,低声说:“今晚写信,我就告诉她,药多寄了一盒,钱走的是新路,快,还便宜。汇款单上的字,我写了五年了,头一回,写得这么高兴。”
  傍晚,安娜在练舞房走标记步,脚尖点地,一声不出,彭家炜在边上替她记着拍子。记到独舞收尾那一段,他替她把四下大跳的拍子数快了半拍,安娜的脚尖在原地顿住,回头瞪他:“慢了。第三下之前,要留一口气的。你数的,是赶着下班的拍子。”
  彭家炜老老实实重数了一遍,这回对了。安娜这才接着往下走,嘴角却翘着:“达令,你看舞的眼力是好的,就是这个嘴,跟不上眼睛。”
  安娜走完最后一遍,扶着把杆站定了,才看见门边的小凳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那行字:敷完冰再睡,牛奶趁热喝。这回落款处画的那个潦草的房子旁边,多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安娜捏着纸条站了半天,把纸条折好,跟下午那张电汇回执叠在一处,收进了舞鞋包最里层的夹袋。膝盖底下垫着的软枕,是他中午的时候就替安娜放在练舞房里的,边角还留着他手掌按过的印子。安娜低头看着那只枕头,扶着把杆,慢慢地把伤腿抬起来压了压,压到平日里会发酸的那个高度,停了停,又稳稳地放下来。
  赶在雨落下来之前,还有一桩小事,在玻璃房里落了地。
  沈清漪下午去茶馆上工,老板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转交到她手里,茶商的回话到了。老板娘还多交代了一句:送样的人今早亲自等在柜台边,说他们东家催得紧,样一到就先紧着这边送,眼巴巴等一句准话。沈清漪听完,只说知道了,信封却捏得更紧了些。这一句“等准话”,分量她掂得出来。信封里两包茶样,一包用麻绳扎着,一包用红纸封着口,封口的浆糊抹得不匀,一角翘着。沈清漪把两包都带了回来,晚饭前拉着他在玻璃房里开汤,一包一包试。
  试茶,沈清漪有沈清漪的规矩:同一把壶,同一个水温,先闻干香,再看汤色,头一口不咽,在嘴里转一圈。麻绳那包香气窜得高,汤却薄,咽下去舌根发空;红纸那包起先不显,喝到第二道,甜味才从喉咙底下慢慢返上来,返得住。
  彭家炜喝完,把两只杯子并排搁着:“我这舌头只分得出好喝不好喝。红纸这个,喝完还想再倒一杯。”
  “这就够了。”沈清漪拿铅笔在两包茶样上各做了一个记号,过关的那包画圈,没过关的那包画叉,“网站上挂谁的名字,是给看我文章的人担保。汤撑不住的,价再低也不能挂。挂上去,砸的是我自己的招牌。”
  他多问了一句:“两包一起挂,钱不是来得快些?”
  “快钱最贵。”沈清漪把画叉那包的封口重新按严实,“人家信我的文章,才肯掏钱买我挂的茶。头一回就挂个汤薄的,往后我再说什么,人家都先打个折。这笔账,你算得过来吧,账房先生?”
  “算得过来。”他把红纸那包往沈清漪手边推了推,“那先写一篇试茶的小文,挂在广告前头?”
  “写。”沈清漪点头,这个决定落得脆,“文在前,广告在后。先让人知道我喝过、我认了,再谈那个位置值多少钱。顺序反了,就成了拿钱说话。”
  回信当场就写。沈清漪口述,彭家炜执笔,写到一半,沈清漪又把一句改了:广告位可以谈,位置只放在茶席文章那一页的侧边,不进正文,不压茶席的班期;先试放一个月,期满看留言板的动静再说续不续;过的那一款可以上,没过的那一款,话也写明,不是价钱谈不拢,是汤没过她的口,往后茶做好了,随时再寄样来,她照样试。
  他把回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开口问了一句:“麻绳那包退回去,茶商那边会不会恼?往后再不给咱们寄样了呢?”
  “恼,也得退。”沈清漪把铅笔搁下,“我要是因为怕得罪人,就把汤薄的挂上我的网站,那我跟收钱说话的人有什么两样?他要是真恼了,往后不寄样,我也不亏心。做买卖,先得对得起看我文章的人。”
  “见面呢?”他的笔停在了纸上。
  “约在茶馆。”沈清漪说,“老板娘在场,日子定在下周,时辰随他们。家里这个地址,不往信里写。买卖是买卖,日子是日子。”
  信封了口,沈清漪顺手在账本里茶商那一栏添了一行:茶样已试,一过一退,回信已定,明早转交。添完,她把那包画了叉的茶样推到他的手边:“这个你拿去剪片子时泡,别浪费。招牌不能挂,解渴倒还行。”
  这天傍晚,雨下得又密又急。
  彭家炜正在书房里对着画廊短片的最后一段较劲,沈清漪在楼下归置着茶席,安娜在练舞房里老老实实地走标记步,脚步轻得几乎都听不见。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一声,又一声,第二声明显比第一声急。
  彭家炜下楼开门,门外的雨幕里站着奥莱娜。
  奥莱娜没打伞,金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外套肩头洇出一大片深色,怀里死死地抱着一本卷了边的账本,像抱着一块能浮水的木头。她的眼圈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漪闻声从厨房出来,看清来人,先怔了一下:“奥莱娜?街对面烘焙坊的奥莱娜,这个钟点,你怎么……”沈清漪在茶馆看柜台,奥莱娜的铺子就在街对面,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做了大半年的邻居,沈清漪下班常绕过去买两块蜂蜜核桃挞,奥莱娜总要多塞一块进纸袋,说什么“自己人吃的,不算钱”。可眼下这个抱着账本冒雨站在门口的奥莱娜,跟柜台后头那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判若两人。
  楼梯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是安娜。她披着睡袍下来,手里抱着一条干毛巾,二话不说塞进奥莱娜怀里,又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把餐桌边那盏台灯搬近一些。这个动作安娜做得熟极了,像不久前自己头一回被这个家接住时那样。那时候,是沈清漪把热茶推到安娜手边,也是这么一句话不多说,先把人安顿下来。
  沈清漪已经把热茶沏上了,推到奥莱娜手边,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按了按:“先别急着说。喝口热的,手暖了,咱们一笔一笔算。”
  彭家炜把那本卷边的账本接过来,先没翻,只把洇湿的边角一页一页摊开,压在台灯底下晾着,又拉过一把椅子:“坐。账本湿了不要紧,字还在,就都还在。你慢慢说,从头说。”
  奥莱娜捧着那杯热茶,肩膀那条绷紧的线松下去一点,又慢慢绷了回来。她把账本往餐桌中间推了推,声音发颤,却努力说得完整:“清漪,彭先生,我实在没地方去了。我的店……可能开不到下个月了。”

评论

第 4 章

第4章 向日葵的账本
  奥莱娜是沈清漪在茶馆兼职时认识的。茶馆在市场街拐角,卖中式茶,也卖英式的下午茶;沈清漪一周去三个下午,替老板娘看柜台、给客人沏茶,顺带替自己的小网站“清漪的茶席”攒素材。
  街对面就是奥莱娜的烘焙坊,不到三十平方米,门头上画着一朵手绘的向日葵,黄得晃眼,隔着一条街都看得见。店名起得朴素,就叫花房烘焙坊,招牌是奥莱娜自己踩着梯子画上去的,画完那天,她围裙上、袖口上,连鼻尖上都沾着颜料。  沈清漪下了班,常绕过去买两块蜂蜜核桃挞带回家。奥莱娜记性好,第二回就记住了她不要太甜,第三回不等她开口,先把刚出炉的那盘端出来:“尝尝,今天的核桃是新到的。”结账时总要多塞一块进纸袋,手指按住袋口,不许她推。
  “刚出炉的,不卖,自己吃。卖剩的才叫生意,自己人吃的,不算钱。”
  两个人就这么从买卖熟成了朋友。雨天没客人,奥莱娜会端着两杯热牛奶站在店门口,朝对面招手;沈清漪得了新茶,也会留一小包给她送去,教她配柠檬凝乳泡芙吃。彭家炜头一回去店里,还是沈清漪领着去的,他倚着柜台夸她的向日葵挞“甜得像初恋”,店里帮工找零算错了三次,奥莱娜自己守着烤箱看过了火候,一整盘面包焦了边,气得她直拍大腿。
  后来安娜住了进来,沈清漪带她去买过一次面包。安娜进门先不看面包,先看店里的地板和承重,问后厨能不能站开两个人,把奥莱娜问得直笑。只这么一面,奥莱娜记住了她那头分毫不乱的发髻,还知道她那份不要黄油、只要黑麦。
  奥莱娜不是第一次来这栋宅子。沈清漪先前请她来喝过一次茶,她在玄关站了很久,看着镜子边并排挂着的两条围巾,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你们过得真好”,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那一天彭家炜在书房里剪片子,只出来打了个照面,奥莱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飞快地移开。
  那天下午,花房烘焙坊的生意是肉眼看得见的好。午市那一阵,门口排起了小队,奥莱娜在柜台和烤箱之间来回转,额前的碎发被汗黏住,也顾不上拢。两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凑在一起数硬币,只够买一块蜂蜜核桃挞,奥莱娜切了一块最大的,又往纸袋里多塞了一块小的,说那块是边角,卖相不好,送她们吃。
  伦敦人的嘴,起初是挑的。黑麦面包头一回上架,有位太太捏着边角尝了一口,客客气气地说这酸味“很特别”。后来街坊们吃惯了,倒吃出了门道:这面包耐嚼,配浓汤、黄油,比白面包顶饿。茶馆老板娘顺着沈清漪的目光看过去,感慨了一句:“对面那丫头,一个人撑一家店,愣是撑出了名气。就是命硬,什么都自己扛。”
  沈清漪当时只笑了笑,没接话。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奥莱娜在柜台底下压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封上印着批发商的抬头。她送走一拨客人,就低头看一眼那封信,看完又抬起头来,笑着招呼下一位。她的笑,撑了一整个下午,撑到打烊,撑到卷帘门拉下来,才在空无一人的店里,对着账本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账本抱起来,走进了雨里。
  那天傍晚,雨下得黏黏糊糊。
  伦敦的雨不大,却密,落在柏油路上不起声响,只把一切都洇得发潮。七月的天黑得晚,雨云却把最后一点天光压得严严实实,市场街那一头亮起了路灯,灯影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一道。沈清漪和安娜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安娜挽着袖子切洋葱,眼泪被熏得直往下掉,嘴上还硬撑着说俄国人不怕这个;沈清漪守着灶上的汤,时不时探头看一眼窗外,念叨这雨怕是要下到夜里。
  彭家炜在楼上书房里对着电脑剪片子。一家小画廊的开幕短片,素材拍得乱,他戴着耳机一段一段地捋,进度条走得慢。楼下的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一声,又一声,第二声明显比第一声急。
  “这个点儿,谁啊。”他摘下耳机,趿着拖鞋下楼。
  开门一看,是奥莱娜。
  她没打伞。金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外套肩头洇出一大片深色,怀里死死抱着一本卷了边的账本,像抱着一块能浮水的木头。她的眼圈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进门先没说话,目光在客厅里飞快地扫了一圈——茶几上两只杯子挨得极近,扶手上搭着沈清漪的披肩,地毯边沿半掩着一只不知是谁的发圈。这个家里过日子的痕迹从来不遮不掩,明晃晃地摊在明面上。
  她心口照旧紧了一下,随即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压回去,把账本拍在餐桌上,声音发颤,却努力说得完整:
  “我的店……可能开不到下个月了。Моя пекарня(我的烘焙坊)……”
  话说到一半,她的嘴唇抖起来,后半句碎在了喉咙里。
  “先别哭。”沈清漪已经把热茶推到了她手边,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按了按,“哭解决不了账。喝口热的,手暖了,咱们一笔一笔算。”
  安娜没说话,转身去拿了条干毛巾,扔进她怀里,又朝他扬了扬下巴:“达令,把楼下那盏台灯搬过来,这边光不够看账。”
  说完,安娜把奥莱娜按坐在餐桌边,自己挨着坐下,肩膀抵着她的肩膀——那是安娜的法子,她不会说软话,可她挨着谁坐,就等于告诉谁:天塌下来,先有我这一边肩膀顶着。
  彭家炜从楼上搬了台灯下来,又顺手把沈清漪那杯凉茶换成了热的。他头发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袖子挽到手肘,在餐桌对面坐下,先没安慰人,只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店是谁的名?”彭家炜问。
  “我的。”
  “账是谁记的?”
  “我记的。进货单按月份用长尾夹别着,都在账本后头。”
  “银行的单子呢?”
  奥莱娜被他问得一愣,眼泪倒逼了回去,一样一样往外掏:进货单按月份用长尾夹别着,银行流水是下午刚去柜台打的,还带着打印的油墨味,最底下压着两封信——一封是批发商的,一封是房东的。
  事情不复杂,复杂的是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奥莱娜的店靠她一个人撑。母亲娜塔莉娅在乌克兰老家,今年三十八岁,早年做过食品厂采购,女儿在伦敦开店,她就在老家替女儿盯着货源的行情,哪批黄油成色好、哪家面粉厂要提价,母女俩隔着两千多公里,靠一封封邮件和一周一次贵得心疼的长途电话商量。店里的活计,从凌晨四点和面,到晚上八点关门擦橱窗,多半是奥莱娜一个人;先前那个帮工做到上个月,嫌工钱低,走了。
  半个月前,伦敦这边的批发商突然改了规矩。原先的账期是三十天,月结;新通知一到,缩成七天,而且大宗的黄油、面粉要现款提货。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公司并购,财务政策统一。紧接着,房东的信也到了:铺面租金自下月起上调一成半,理由是市场街整条街都在涨,他这间还算涨得晚的。
  “两头夹。”彭家炜把两封信并排压在账本上,指节敲了敲桌面,“单看哪一头,都不致命。合在一起,是要命的。”
  “先算账。”沈清漪把笔记本摊开,又把计算器推到自己面前,“奥莱娜,你说,我记。一笔一笔来,谁也不许慌。”
  四个人围着餐桌,把这一晚都搭了进去。
  沈清漪的笔记本摊在中间,字迹一行一行往下走,算盘似的清楚。她先问营业额。奥莱娜咬着笔帽,一项一项数:面包是大头,平日一天一百五十镑上下,周末能翻一倍;点心和挞走得稳,天气好的日子,橱窗那一排能清空两回。
  “小店一周营业额,稳定在 一千一百镑 上下。”沈清漪把 一千一百镑 端端正正写在笔记本第一行,“赶上天气好、周末有市集,还能再多些。折到一个月,四千七百镑 上下。”
  “毛利呢?”他问。
  “面包点心的毛利看着漂亮,能到六成上下。”沈清漪的笔尖顿了顿,“可那是没算人工、没算损耗的账——奥莱娜自己不领工钱,等于把一份大厨兼店员的薪水,白贴了进去。”
  奥莱娜低着头,手指把账本的卷边一点一点抚平,又抚皱:“我知道。我一个人,省下了工钱,才撑得住这个毛利。”
  “再算进货。”沈清漪翻到下一页,“一周进货,四百二十镑 上下。黄油、面粉是大头,鸡蛋、糖、坚果跟着走。”
  “对。周末前那一趟最重。”奥莱娜点头。
  沈清漪的笔停住了。她把前后两页对着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声音放得很稳,却一字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问题在这儿。原先三十天账期,意味着她手里永远浮着四周左右的货款可以周转——货先到,钱后付,卖出去的钱先回来,付货款的日子在后头。账期一缩到七天,等于有人伸手进她的钱匣,凭空抽走将近 一千四百镑,还要她照旧天天开门、炉子不能停。”
  “一千四百镑。”奥莱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脸色白了白,“我算了一个星期,算出来的就是这个数。我还当是我算错了。”
  “你没算错。”彭家炜说,“你算对了,才睡不着。”
  “再叠上房租。”沈清漪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行,“每月 八百五十镑,下个月起涨一成半,九百七十八镑。多出来的一百多镑——”
  “恰恰是我一个月给自己留的活钱。”奥莱娜接了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妈的药钱、店里应急的钱,都从那一百多镑里出。涨完这一成半,我每个月,是倒贴着开店。”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窗外雨打玻璃的细响,和台灯灯丝极轻微的嗡嗡声。
  “所以不是店不挣钱。”沈清漪把笔放下,抬头看她,“是钱回来的速度,赶不上钱出去的速度。店是活的,是被人掐住了气管。”
  奥莱娜盯着那一页数字,半晌,低声说:“我算过。我算了一个星期,越算越睡不着。我妈在电话里说,实在不行就关了,回老家去,家里总有我一口饭。”她顿了顿,“可我不想。我十九岁一个人来伦敦,洗了半年盘子,攒钱去学做面包,这间店是我自己一个面包一个面包卖出来的。它要是关了,我这两年,就全没了。”
  安娜在一旁听着,忽然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茶推到奥莱娜手边,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店不会关。账算清了,就有办法。我们那儿有句话——敌人还没进门,先哭的人,输一半。”
  奥莱娜被她说得一怔,眼泪挂在睫毛上,倒笑了一下。
  彭家炜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奥莱娜低头咬着笔帽,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面粉,随着眨眼一颤一颤。他把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念头按回去,笔在指间转得飞快:账要先算清,人才能留得住。这个家有规矩,轮不到他先伸手。
  “先谈批发商。”彭家炜把电话推到奥莱娜面前,“明天上午九点,我陪你打。记住,咱们手里有筹码。”
  “筹码?”奥莱娜抬起头。
  “过去十二个月,你没拖过一回款,十二期账,期期提前或者准时结清,没有一笔逾期。”他一根一根竖起手指,“订单量月月在涨,年初一周三百八十镑上下,如今是四百二十镑。还有一条最要紧——市场街这一年倒了三家点心房,你是这一区走量最稳的。那三家关门之后,他们的量,有小一半落到了你店里。”
  “这些,他们都知道吗?”
  “知道不知道,是两回事。”彭家炜说,“谈判桌上,先把这笔账报给对方听。换掉你,他们未必找得到下家——找得到,也要空上几个月。那几个月的损失,比给你恢复账期大得多。这一点,得让能拍板的人亲耳听见。”
  “能拍板的人?”
  “先前来送通知的业务员做不了主,只跟能拍板的人谈。”他把那封批发商的信推回去,“明天你自报家门,要求转接负责你账户的那位经理。业务员的嘴再硬,也只是一张嘴;经理的账本上,才有你的十二个月。”
  “要是他不松口呢?”奥莱娜问。
  “那就分两步。”彭家炜说,“账期谈不回三十天,先谈二十一天,再谈锁价。一样一样来,不许一开口就把底牌全亮了。房东那边排在后面,一件一件办,不许自己先乱。”
  奥莱娜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慢慢点了头。她把账本合上,抱回怀里,抱得没方才那么紧了。
  那一夜,奥莱娜睡在了客房。
  沈清漪给她找了干净的睡衣,热水袋塞进被窝,又在床头放了杯水。奥莱娜站在客房门口,抱着那本账本,小声说:“我今晚,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好像还有办法。”
  “睡吧。”沈清漪替她把湿头发拢到耳后,“明天还要打仗呢。凌晨我叫你——你店里四点开工,是不是?”
  “三点半就得走。”奥莱娜说,“面种要先喂一回。”
  “我送她去。”彭家炜在楼梯口接了一句,“店里的存货我还没数过。明天九点那通电话,数字得先跟货架对上——黄油剩多少、面粉剩几袋,谈判桌上才有底。今晚都早点睡。”
  安娜已经回了自己房里,临睡前在走廊上碰见他,压低声音说:“达令,她那双手,抖了一晚上。账本抱得跟抱着孩子似的。”
  “明天就好了。”他说。
  “但愿。”安娜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看她的眼神,收着点。人家是来借肩膀的,不是来——”她没说完,自己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房,门轻轻合上。
  彭家炜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笑了一下,回了主卧。
  沈清漪还没睡,靠在床头翻那本记账的笔记本,见他进来,把本子往被子上一放:“我把明天谈判要用的数字,又核了一遍。十二个月的进货额、每期的结清日子,都列出来了,她照着念,不会错。”
  “沈主理人办事,我放心。”彭家炜在床边坐下,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掖好。
  “少贫。”沈清漪把本子合上,放到床头,声音放软了些,“老公,我跟你说句正经的。奥莱娜这个人,我认识她快一年了。她的好,全在明面上:谁对她好一分,她要还十分;店里的帮工家里出了事,她二话不说先垫了半个月工钱。她要是真走投无路,今晚不会来敲咱们的门——她宁可自己回乌克兰去。她来了,是因为她信得过这个家。”
  他点了点头:“所以这件事,只办成一件事——帮她把店保住。别的,不许想。”
  后半句是沈清漪说的。她说的时候眼睛弯着,语气却认真,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彭家炜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也认真地应了一声:“听你的。”
  “睡吧。”沈清漪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肩窝,“明天三点半,我跟你一起起。面种那种东西,我不懂,可多一个人站在那儿,她心里能稳些。”
  “你就别去了。”他亲了亲她的发顶,“九点那通电话,得你在这边守着本子。分工——你在家坐镇,我去后厨打下手。”
  “也行。”沈清漪闷闷地应了,过了会儿,又小声添了一句,“那你记得替我尝第一炉。她的新方子,蜂蜜核桃的,说好给我留最大的一块。”
  彭家炜笑着应下,关了床头灯。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还滴着水,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后半夜,奥莱娜醒了。
  陌生的床,陌生的屋顶,脑子里还转着那一串数字:九百七十八镑、一千四百镑、七天、三十天。她翻了几个身,到底披衣起来,想下楼倒杯水。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住了——厨房里亮着一盏小灯,安娜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练功服还没换,显然是刚从练舞房出来。
  “睡不着?”安娜问。
  “数字在脑子里打架。”奥莱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吵着你了?”
  “我也没睡。”安娜把牛奶推过去一半,又起身给奥莱娜热了一杯,“这个家的人,半夜都睡不着。清漪算账,算到后半夜;达令剪片子,剪到天亮;我练功,练到膝盖求饶。你来了,厨房半夜就多一个人。”
  奥莱娜捧着那杯热牛奶,坐在安娜对面,半天没说话。牛奶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忽然低声问:“安娜,你说,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投奔别人,是不是很丢人?”
  安娜看了她一眼,语气照旧平平的:“我搬进来那天,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空着。在伦敦,我没有一个人可以填。你说丢人不丢人?”
  奥莱娜怔住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安娜把杯子转了转,“肯伸手让人拉一把,不丢人。丢人的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宁可掉下去。这个家里的人,都是被拉过一把的。被拉过的人,再去拉别人,就是这个家的规矩。”
  奥莱娜低着头,把那杯牛奶喝完,喝得干干净净,像下了某种决心:“安娜,谢谢你。”
  安娜没接这句谢。她起身走到冰箱跟前,从门上揭下一张空白便签,又从窗台上摸来一支铅笔。便签边角有点卷,她拿手掌压平,压了两下,没压住。
  “光谢没用。你的账,一个人算,算到半夜,越算越怕。”安娜把便签按在餐桌上,“改个规矩。每逢周日,打烊以后,进货单你全带过来,我陪你对一遍。”
  “你还要练功……”
  “练功是白天的事。”安娜说得干脆,“我管数袋子、看斤两,你管记数、算钱。哪一笔对不上,当场翻单子,当场问,不许拖回被窝里自己想。想,是想不出钱的。”
  奥莱娜看着她,半天才问:“每周都来?”
  “每周。”安娜低头写字,铅笔芯短,字写得又重又慢,“周日打烊,对账,安娜陪奥莱娜。”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尖断了,她也不换,就着断口把那一横补完,才把便签贴回冰箱门正中,用那颗缺了个角的草莓磁贴压住,“写下了,就算数。跳舞的人认排练表,你认这个。”
  奥莱娜走过去,站在冰箱门前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伸手把便签翘起的角又按了按。
  “那周日,我给你留黑麦。”她小声说,“不放黄油。再热一杯牛奶。”
  “牛奶要两杯。”安娜说,“对账费脑子。”
  奥莱娜低头数起这周日要带的东西,数一样,点一下手指:“进货单,秤,还有那本——”
  “秤不用搬。”安娜打断她,“袋子在你店里数清,单子拿来对数就行。头一回,就从这个周日算。打烊了你别锁门,我过去接你,咱们一块儿回来。”
  “好。”奥莱娜点头点得认真,“一块儿回来。”
  “别谢我。”安娜站起身,把两个杯子收进水槽,“谢你就谢你自己——今晚你敲门的时候,手没有缩回去。睡吧,明天凌晨,还有一炉面包等着你。”
  奥莱娜回到客房,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账本还放在枕头边,可那些数字,头一回没有在梦里追她。
  彭家炜醒得很早。
  闹钟还没响,生物钟先把他叫醒了。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没惊动沈清漪,摸黑套上衣服,走到客房门口时,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奥莱娜早就醒了,正坐在床边系鞋带,账本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像守了她一夜。
  “我吵醒你了?”她压低声音。
  “是我吵醒我自己。”他指了指楼下,“走吧。路上买两杯咖啡,这个点儿,店里那台咖啡机还没热。”
  清晨的市场街空无一人,路灯还没熄,石板路被夜里的雨洗得发亮。送奶的车刚刚过去,台阶上放着一排空奶瓶。街口住着一位牵狗的老先生迎面过来,看得出奥莱娜眼圈是红的,只把帽檐微微抬了抬,道了声晨安,又夸了一句雨后的天色,多一句话也不问。
  奥莱娜回了声晨安,脚步一点没停,一边走一边说这条街的作息:五金店的老板六点开门,肉铺七点,报刊亭的主人五点半就来,可最早的,永远是她这间烘焙坊——四点钟的灯,是给整条街亮的。
  “街坊们说,我这儿的灯一亮,他们就知道该起床了。”奥莱娜说这话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些,昨夜那点愁云被晨风吹散了不少,“有个老太太,住在街尾,她说她失眠,夜里睡不着,就看着我这扇窗。窗亮了,她心里就踏实了,说这条街还有人比她起得更早,陪着她。”
  “所以你的炉子不能停。”彭家炜说。
  “停一天,灯就灭一天。”奥莱娜把账本抱紧了些,“灭一天,他们心里就空一天。”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晨光还没出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下巴绷着,眼圈还带着昨夜哭过的红肿,可那股子劲,比灯还亮。她撑着的从来不只是一间店,是一条街的早晨。
  钥匙在她手里攥了一路,开卷帘门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下没对准锁眼。
  “我来。”彭家炜接过钥匙,把卷帘门拉起一半,侧身让她先进去,“你去看面种,我点货。老规矩——你说,我做。”
  店里黑着,奥莱娜摸到开关,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烤箱的指示灯在墙边眨着红眼睛。他照着沈清漪头晚列的单子,一格一格点货架上的存货:黄油还剩多少块,面粉还剩几袋,鸡蛋几板,糖和坚果各在哪个柜子里,数字一个个记在小本子上。点到一半,他闻到一股不对劲的酸味。
  酸味是从后厨那台冰箱的方向飘过来的。
  奥莱娜比他先一步察觉。她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拉开冰箱门,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冰箱里放着她那盆老面种——那是她从乌克兰一路带来的老面,引子养了两年,店里一半的面包靠它发。昨夜她睡在大宅,面种留在店里的冰箱里;冰箱那条老化的密封条没合严,缝里夹着一小截凝住的奶油,门虚掩了大半夜,冷气漏了个干净,温度升了上去,面种发过了头。
  奥莱娜把面盆端出来,揭开盖布,一股冲鼻子的酸气扑出来。面糊涨得满满当当,表面鼓着大大小小的气泡,一戳就塌,酸得发苦。
  “酸了。”奥莱娜把那团面凑到他鼻子底下,声音发紧,“这个味道,做出来是酸的,没法卖。重起一盆,用鲜酵母赶,还来得及——可是我一个人,和面、整形、进炉,一双手不够。”
  她每天凌晨先喂一回面种,再起新面,第一批面团送进烤箱,赶在八点开门之前出第一炉。头一批客人进门之前,货架不能是空的——排队买晨面包的上班族、给孩子买早点的街坊,都是冲着第一炉来的。第一炉要是黄了,一天的招牌就先砸了一半。
  “老面种还能救吗?”彭家炜问。
  “能救一半。取中间没酸透的芯子,重新喂,养两天,还能活。”奥莱娜已经挽起了袖子,动作快得像换了个人,“可是今天来不及等它。今天这一炉,用鲜酵母重起,量减半,先保开门那一批。我一个人——”
  “我这双手,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水池边,仔仔细细洗了手,把袖子挽起来,一直挽到手肘。他洗得认真,指甲缝里都刷了一遍——这一年替安娜按摩小腿、替沈清漪修服务器,他这双手什么都干过,独独没揉过面。
  “你说,我做。”彭家炜站到案板边上,“我这双手剪片子行不行另说,揉面,总学得会。”
  奥莱娜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把面粉袋拖过来:“那就学。称面,我来;水,你加——一次加不够,分三次。”
  那一个多钟头,后厨里只有面粉袋的窸窣、案板上的闷响和烤箱预热的嗡嗡声。
  他头一盆水加多了,面稀得粘手,一提起来拉得老长,糊了满手。奥莱娜没骂人,只把干粉推过去:“补粉,慢慢补。你揉面像跟它打架——不是压它,是推开,折回来,再推开。面跟人一样,你越急,它越跟你拧着来。”
  “推开,折回来。”彭家炜学着她的样子,手掌根抵住面团,往前一推,面团摊开薄薄一片,再从远端折回来,压实,再推。“手腕别僵,肩膀太紧了。”奥莱娜站在旁边,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走了一遍那个节奏,“感觉到没有?面在你手底下,是活的。它服帖了,会自己告诉你。”
  他的手背上是她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他把心思硬拉回案板上,推,折,推,折,一下,又一下。面粉沾了满手满腕,衬衫前襟也白了一片。
  等头一盆面醒着的工夫,奥莱娜手把手教彭家炜整形小餐包。“揪一团面,虎口一收,掌心一滚——圆。”她滚出来的面团圆得像颗蛋。他学着滚,滚出来一团歪歪扭扭,一头大一头小,像只喝醉了的土豆。奥莱娜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它……它长得很有想法。”
  “笑吧。”他把那只“土豆”单独放在烤盘角上,“这一只,烤出来我自己吃。卖相不好,不能砸你的招牌。”奥莱娜却把面团拿起来,在掌心里重新滚了两下,滚圆了,放回烤盘正中:“面团跟面一样,揉坏了不丢人,丢人的是揉坏了就扔。改一改,就还是好面。”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妈说的。”
  彭家炜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滚下一只——这一只,圆得像模像样了。“看,学徒出师了。”“差得远。”奥莱娜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不过,肯学的人,我这儿管够。”
  第二盆是奥莱娜自己揉的,她赶着整形头一批小餐包,手底下快得只剩影子。他守着第三盆,揉到手臂酸得发抖,面团却在掌心底下慢慢变了样——光滑,有弹性,按下去,能自己弹回来。
  奥莱娜伸手戳了戳,眼睛里那点慌终于退下去一些:“行了,这一盆,能救回来。”他甩着酸胀的胳膊逗她:“我这学徒,连句好都不值?”“值。”她把面团盖上湿布,耳根有点红,“等第一炉出来,你就知道值不值了。”
  等面团醒发的工夫,奥莱娜给他讲了那盆老面种的来历。“这盆面,是我从基辅带出来的。走的时候,我妈把它包在罐子里,塞进我的行李箱最里层,一路上嘱咐我:人可以饿着,它不能饿着。”
  “到了伦敦,我住地下室,屋里没有暖气,冬天我把它抱在被窝里睡——抱了整整一个冬天。”奥莱娜笑了笑,眼圈有点红,“她说,面种跟人一样,离了家,也得活下去。这两年,它发出来的面包,半条街的人都吃过。我妈这辈子没出过乌克兰,可她养的这盆面,喂饱了半个伦敦的市场街。”
  彭家炜看着那盆重新喂起的面种芯子,没说话。慌的是钱,稳的是手里这门活命的手艺——钱能被人掐住,手艺掐不住。
  “今天这盆芯子要是养活了,”他说,“回头给咱妈寄一张店里的照片。让她看看,她的面,在伦敦长什么样。”
  “咱妈”两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奥莱娜低着头去掀湿布,手忙脚乱地看了三回面,耳朵尖红得像烤箱里的火。他咳嗽了一声,假装去看炉温,嘴角却压不住。她到底没纠正那两个字,只是小声说:“她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两个人赶在天蒙蒙亮时把第一批面团送进了烤箱。奥莱娜守着炉门看火候,他在旁边刷蛋液、撒芝麻,一张一张递烤盘;又照着她的指点,把方才点过的存货从头核了一遍——正是九点那通电话要用的底气。黄油十一块,面粉四袋半,够撑到新一批货进来,前提是账期今天能谈下来。
  奥莱娜守着炉门,忽然低声说:“我从学徒时候算起,凌晨四点的后厨,站了七年。面发坏了,我一个人重新和;炉子出了毛病,我一个人守着等它凉;冬天冷水冻手,我把手揣在围裙里暖一暖,接着揉。”
  彭家炜把最后一张烤盘递过去,没有接那些重话,只说:“今天不是一个人了。”奥莱娜的手在炉门把手上顿了顿,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鼻音。
  第一炉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烤盘一拉出来,热气腾地涌上来,面包表皮焦黄,裂口开得匀,酸味一点没有,只有麦香和黄油香,顺着拉起的卷帘门飘到街上。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探进头来:“今儿这炉,香得不对劲啊。”
  奥莱娜没接话。她掰开最边上那一只,热气烫得她直换手,先递到他嘴边:“你尝。你手揉出来的。”
  彭家炜咬了一口,外脆里软,烫得直吸气,却点了头:“能卖。”
  “能卖。”奥莱娜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来,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她飞快地转过身去,把第二盘推进烤箱,背对着他说:“今天是头一回,这个钟点,后厨里有第二个人,袖子挽得老高,面粉沾了一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没接这句重话,只把小本子扬了扬:“数字全了。九点,家里,电话准时打。清漪的提纲还等着跟这本对上——你主谈,我坐你对面。跟今早一样,我打下手。”
  “好。”奥莱娜把气匀了匀,又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像上阵前紧一紧腰带,“打下手的人,今天可不许临阵脱逃。”
  “逃不了。”彭家炜笑着把面粉袋口扎好,“我这身面粉,就是投名状。”
  上午九点,电话准时打了过去。
  店里留了奥莱娜新雇的钟点工看柜台——不,是先前那个帮工,听说店里有难处,主动回来帮两天忙,工钱都不要,只说等店缓过来再说。奥莱娜回到大宅时,眼睛还是红的,说人心这东西,平时看不出来,到了节骨眼上,全显形了。
  餐桌收拾干净了。沈清漪把笔记本摊在正中,昨夜列好的提纲压在奥莱娜手边,一杯热茶搁在她右手侧。彭家炜坐在奥莱娜对面,面前只有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安娜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不出声,只把窗帘拉开,让晨光进来——她说,谈判这种事,屋里亮堂,人心里就不慌。
  奥莱娜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沈清漪替她列好的提纲,攥得纸都起了毛。她把气匀了匀,自报家门,要求转接负责她账户的那位经理——先前来送通知的业务员做不了主,这一层,他昨晚就替她想明白了:只跟能拍板的人谈。
  电话开了免提。四十多分钟里,厨房里没有一个人插话。
  按英格兰人谈正事的老规矩,开头先得过一遍天气。经理在那头先说昨夜那场雨下得街上都积了水,又客客气气问店里生意可好、炉子忙不忙,绕了足有两分钟,才慢吞吞把话引到“公司这边最近的调整”上。奥莱娜攥着提纲,陪着把这一套客套走完,手心里的汗把纸角都洇软了。
  对方起初咬得很死:并购之后政策统一,七天账期,全伦敦的小客户一视同仁,没有例外。经理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客气,平稳,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沃尔科娃小姐,政策就是政策。您是我们多年的客户,我们也很难做。”
  奥莱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提纲在手里抖。彭家炜却不慌,在纸上飞快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奥莱娜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报十二个月。”她照着念,声音起初发紧,念到后来,一笔一笔把数字报得稳稳的:
  “经理先生,政策是您的,我的账是我的。过去十二个月,十二期账,期期提前或者准时结清,没有一笔逾期。我的订单,年初一周三百八十镑上下,如今一周四百二十镑,月月在涨。市场街今年关了三家点心房——那三家的量,如今有小一半,落在我店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响起来——对方在调她的账户记录。
  奥莱娜趁那头查账,先把另一处问清:“七天,从哪一天起算?”
  “送货单签收那天。”经理答得很快,“第七天,款要进公司的账。不是第七天才把支票寄出来。”
  奥莱娜在提纲边上飞快记下:周六签收,下周五到期,中间隔着周末,银行再慢半日,真正能动钱的日子只剩五天。她抬眼看彭家炜,他在纸角写了四个字:起算更狠。
  他又写了一行,推过去,只有五个字:“问他下家。”
  “我就想问一句。”奥莱娜的声音稳住了,“您要是换掉我,这一区走量最稳的点心房,您打算把货送给谁?新下家要谈、要试、要磨合,空上几个月——那几个月的损失,可比给我二十一天账期,大得多。”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经理干咳了一声:“沃尔科娃小姐,您的情况,我需要跟上面核实一下。账期恢复三十天,恐怕——”
  彭家炜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写下:“退一步,二十一天,锁价。”
  “三十天我可以不争。”奥莱娜说,“二十一天,行不行?再加一条:黄油和面粉,按现价锁六个月,半年之内调价不超过百分之三。超过这个数,我另找货源,您不能拦我。”
  “锁价六个月……”经理沉吟着,“这个口子一开,别的客户——”
  “别的客户,有没有十二个月零逾期?”奥莱娜反问了一句,问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把背挺得更直了。
  沈清漪在对面朝她竖了竖拇指。安娜在窗边轻轻哼了一声,那是她表示“这句说得好”的意思。
  电话那头先递过来一个折中的数:“十四天。锁价三个月。这是总部给我的权限上限,再多,我做不了主。”
  奥莱娜没有接话,先问了一句:“十四天和锁价三个月,是您一张嘴的数,还是能一次改进我的账户条款?”
  电话那头顿了顿:“二十一天,得过信用管制那边。我拿您的付款记录去报——十二个月零逾期、四百二十镑的周单,这个报法,他们批的可能大。锁价六个月,也得写清是哪两样货、哪一档成色,不能让仓库拿次一档来顶。”
  彭家炜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推过去:“书面为准。”沈清漪在笔记本上,把“同档”两个字重重圈了一圈。
  十四天,比七天强,却远远不够。沈清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算了一笔:十四天账期,能浮在手里的周转,还不到两周的货款;房东那头再一涨,钱匣照样是紧的。沈清漪把算出来的缺口写在纸角,推到奥莱娜眼前,只写了四个字:“还差一半。”
  奥莱娜盯着那个缺口,忽然想起凌晨四点的后厨,想起那盆救回来的面,想起他说过的话——谈判桌上,不许一开口就把底牌全亮了。她把气匀了匀,没有接那个十四天,反而把话往回拉了一步:
  “经理先生,十四天,我接不了。我这间店,一天都停不得。您给我十四天,我下个月就得关门——我关了门,您的货卖给谁?咱们算的不是面子,是同一笔账。二十一天,锁价六个月,调价不超百分之三。这是我能让的最后一步。”
  彭家炜在对面微微点了点头。这一句,不是他写的,是奥莱娜自己说出来的。她说完,手还在抖,背却挺得笔直,像案板前站了七年的那个人,终于把腰杆送到了谈判桌上。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键盘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像是经理捂着话筒在跟旁边的人商量。这一等,足足等了三分钟。奥莱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围裙,他把那张白纸翻过来,写了最后三个字,推到她面前:
  “别先松。”
  奥莱娜看着那三个字,慢慢把攥着围裙的手松开了。
  “沃尔科娃小姐,”经理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松动了不止一分,“这样:账期,恢复二十一天,今天生效,我这边直接改您的账户条款。锁价,黄油、面粉按现价锁六个月,调价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三,超过这个数,您有权另找货源,我们不追究。但是——”
  奥莱娜趁热打铁,把含糊处先堵上:“二十一天,从送货单签收那天起算,写在条款页上。锁价锁的是我现在用的这一档黄油、这一档面粉,仓库不能拿次一档来顶数。真要换档,先得我点头。”
  “这个自然。”经理说,“换档不点头,算我们违约。条款页上,我给您写清。”
  奥莱娜的心提了起来。
  “大宗原料,一年之内,您得独家从我们这儿走货。总不能我们把条件给了您,您转头把量分给别人。”
  彭家炜在纸上写:“应。加一条:断供两次,承诺作废。”写完,把笔搁下,朝奥莱娜点了点头——谈到这一步,剩下的,是她的店、她的约,她自己拍板。
  “可以。”奥莱娜说,“一年之内,大宗独家走您的货。但是我也要加一条:一年之内,您要是断供超过两次,这条承诺自动作废。我的炉子不能停,停一天,客人就散了——这一条,您得答应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经理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一回有了点真心实意的味道:“沃尔科娃小姐,您今天这通电话,跟上回判若两人。行。断供两次,承诺作废,写进条款。今天下午,我让人把书面确认传真给您,一条一条,都在上面。”
  奥莱娜没急着谢,先把最后一处问死:“还有一句,经理先生。约好的车没到,或者黄油少送一半,我的炉子就得停——这样,算不算断供?”
  “算。”经理答得干脆,“当天的送货单上注明短缺,您当天打电话报到公司留个记录,就算一次。事后隔了半个月再翻旧账,谁也不认谁的。”
  彭家炜在纸上写下“当日留痕”四个字,指尖点了点。奥莱娜看着,点了点头:“那就照这个写。我的炉子停一天,客人散一天,这一条,我得攥在手里。”
  “谢谢您。”奥莱娜说,“货款,我还按老规矩,一天不拖。”
  电话挂断,厨房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奥莱娜把那张攥得起了毛的提纲轻轻放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提纲上,洇开一小片。她一边哭一边笑,拿手背胡乱抹脸:“谈下来了……真的谈下来了……二十一天……锁价六个月……”
  “哭吧。”沈清漪把纸巾推过去,眼睛也红了,“这一回是高兴的,许你哭。”
  安娜站起身,走到奥莱娜身后,把手按在她肩膀上,按得很实:“我就说,敌人还没进门,先哭的人输一半。你今天,没输。”
  彭家炜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白纸折好,推到奥莱娜面前:“收着。你的第一仗,自己打下来的。”
  奥莱娜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这通电话打起来,彭家炜一个玩笑字都没有,数字、条款、退路,一句压着一句往外递,又稳又狠;可该她说话时,他把话头留给她,她卡壳时,他只在纸上写三个字、五个字,从头到尾没有替她做过一个主。这间店是她的店,这通电话,也得由她来打——这个分寸,他比她自己还清楚。
  她又想起凌晨四点的后厨:他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面粉沾了满手满腕,被笑话揉面像打架也不恼,只闷着头把第三盆揉到光滑。第一炉出炉,热气扑了两个人一脸,他咬着她递过去的面包,烫得直吸气,还不忘说一句“能卖”。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天塌下来,他不在旁边喊好听的,他站到你身边,跟你一起,一盆一盆地揉。
  沈清漪当场把新账重新算了一遍。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沈清漪一行一行往下写,他和奥莱娜一左一右看着。账期二十一天,手里能浮起来的周转,是三周的货款;锁价六个月,黄油和面粉的成本钉死在现价上,调价封顶百分之三,毛利就守得住;房东那头,就算最后只谈下来涨幅减半,每月多出的钱,也能从周转里匀出来,不至于再倒贴。
  沈清漪又把头一轮单拎出来算了一遍:“先别高兴太早。旧账里还有一笔按七天催的,这周先得结掉;二十一天是把往后的到期日排开,不是从天上变出钱来。头一轮最紧,熬过去,第二轮才真正松。”
  奥莱娜把“头一轮仍紧”五个字写在账本边上,字压得很重。彭家炜说:“谈判谈下来的,就是这个——把挤在一块儿的到期日,一笔一笔排开。”
  “下个月的账,平了。”沈清漪把计算器推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是宽裕,是平了。平了,就能喘气;能喘气,就能往下走。奥莱娜,你记住,往后店里的账,每周来我这儿对一回。现金流这种东西,平时看不见,掐住的时候要人命。”
  “每周对一回。”奥莱娜重重点头,把这句话记在账本的第一页上,写得端端正正,“沈老师,我听你的。”
  “哟。”彭家炜笑着打趣,“这就拜师了?我揉了一早上的面,还没混上一句师父呢。”
  “你不一样。”奥莱娜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这话不对味,耳朵一下子红了,赶紧低头去收拾提纲,纸张在她手里哗哗作响。沈清漪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把茶杯往奥莱娜手边推了推,眼角带着一点笑意。
  气管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下午,传真从街口文具店的机器里吐出来,整整两页。奥莱娜捧着站在店门口的太阳底下看了三遍:账期二十一天,锁价六个月,调价不超百分之三,断供两次承诺作废,连锁价只限现用这一档黄油和面粉、换档须先经她点头,都一条一条在上面,跟电话里说的一个字不差。
  沈清漪在电话里交代她:下一张送货单先别急着签,拿传真逐行对,对不上,当场留字。她把传真折好,收进账本,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先报喜,报着报着又哭了;电话那头,娜塔莉娅也跟着哭,母女俩隔着两千多公里,哭完了又一起笑。
  那天下午的店里,比往日还要热闹。
  消息像长了腿——其实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多嘴,说今早第一炉的香气不对劲,是“有贵人相助”的香气。彭家炜在店里待到下午,帮着把救回来的面团做成第二批、第三批,眼看着货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奥莱娜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脸上那点愁云,一整个下午都没再回来过。
  先前那个帮工站在她旁边打包,手脚麻利,一边干活一边念叨:“我就知道这店倒不了。老板娘,你就是心太善,什么事都自己扛。往后有事,喊我。”
  “工钱照付。”奥莱娜说,“一天都不能少你的。”
  “先记账上。”帮工咧嘴一笑,“等你发了财,双倍给我。”
  他在后厨听着,笑了一下。这间店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不在账本上,是奥莱娜七年攒下的人心。经理肯松口,一半是被数字说服的,另一半,是这间店倒了太可惜。
  打烊之前,货架又空了。奥莱娜站在空货架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彭家炜说:“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关门。是关门那天,我得亲手把那朵向日葵,从门头上擦掉。”
  “擦不掉的。”彭家炜说,“它已经长在街坊眼睛里了。”
  奥莱娜怔了怔,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发亮,伸手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挡住最后一缕夕阳:“走吧。回家吃饭——今晚,我请。”
  可所有人都清楚,批发商这一头松了,房东那一头还悬着。
  房东那边更硬,也更费腿。
  安娜陪着去了一趟。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铺面是他父亲留下的产业,脾气比铺面还老。茶是喝了,烟斗也点上了,老头听完来意,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先开了口:“街口那几间,今年都涨了。我这间涨一成半,算晚的了。”
  安娜没急着说话,先把一叠租金收据的复印件在茶几上摊开,十二个月,一张挨着一张,日子齐得像排好的队。老头拿烟斗杆一行一行点过去,点到最后一行,手停了停。
  安娜用她那副冷冰冰的英语把话挑明,不吵不闹,只摆事实:“先生,市场街眼下空着的铺面,有四间。平均要挂四个月,才租得出去。重新招租,中介费、空置期、给新租户的免租装修期——加起来,够您少涨两年的租。这笔账,您自己算算。”
  安娜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四间空铺里,有一间就是涨幅没个顶,上家宁可赔了押金也搬。做长久生意的人怕的不是头一年贵,是第二年、第三年没个边。”
  老头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你打听得倒细。”
  “租铺的人,先打听这个。”安娜说。
  老头抽烟斗的手停了停。
  “这间店开了两年。”安娜接着说,“橱窗擦得比谁家都亮,门头上那朵向日葵,街坊都认。赶走她,等于赶走一条街的人气。新租户进来做什么,还不知道;这家店做什么,全街都知道。”
  奥莱娜坐在一边,手心里全是汗,到底把腰挺直了,自己补了一句:“先生,我的店,十二个月的货款一天没拖过。房租,也一天没拖过。您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像我这样的租户,还有几个。”
  老头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对面那间小小的烘焙坊,望了很久。门头上那朵手绘的向日葵在午后的太阳底下黄得耀眼,橱窗前站着两个放学的孩子,扒着玻璃往里看。
  “我老伴在世的时候,”老头忽然说,声音慢了下来,“每天早上,都要去那间店里买一条面包。她说,那个乌克兰丫头的手,有准头,面包的分量,一天一个样,从来不缺斤少两。她走了以后,我还是每天去买。买回来,吃不完,就喂鸽子。”
  奥莱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先生,您就是那位每天买一条黑麦、站在门口喂鸽子的——”
  “是我。”老头摆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烟斗点上,抽了一口,才慢吞吞地说,“考虑三天。三天之后,给你们回话。”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可奥莱娜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轻了不止一分。喂过鸽子的人,心肠硬不到哪里去。
  “他没当场回绝。”奥莱娜扶着路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安娜说:“没回绝,就是有门。这种老头,一辈子跟钱打交道。他要算的,是实账。咱们把实账摆给他了,剩下的,等他自己算。”
  “等三天。”奥莱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一下,“等就等。炉子不能停,日子也不能停。”
  回程的巴士上,安娜望着窗外,忽然说:“奥莱娜,你今天在房东面前那一句,‘像我这样的租户还有几个’——说得好。腰杆子,是自己挺起来的。”奥莱娜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市场街的招牌一块一块往后退,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吊在三天之后。
  巴士在市场街口停下,两个人先绕回店里收尾。卷帘门拉起一半,帮工正擦橱窗,见了她们,只朝靠窗那张小桌努了努嘴。房东坐在那儿,烟斗搁在手边,没点,面前一条黑麦面包切了两片,一片没动。
  “等了你们半个钟头。”老头先开了口,“茶都凉了。”
  “先生,您怎么——”奥莱娜站在桌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回去坐了一下午,坐不住。”老头拿烟斗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又拿指头抹了,“我老伴那句话,我在路上想了一道。三天,太长。丫头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准话先给你们:涨一成半,不作数了。往下压,至少减半。续约,我应你两年。”
  安娜拉开椅子坐下,话照旧直来直去:“先生,口头的话,风一吹就散。”
  “知道你们不信空话。”老头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推到奥莱娜面前。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的手笔,墨迹有一处洇开了:续约两年,涨幅减半往下议,细则另函。底下签着他的名。
  “正式的字据,我回去让管事拟。”老头说,“涨到多少封顶,哪一年起算,一条一条写清了,再送来给你们看。今晚这张,是我先给的底。省得有人半夜抱着账本掉眼泪,我在街那头听不见,心里也不踏实。”
  安娜没等奥莱娜把眼泪掉下来,先把话问到了实处:“先生,还有两样,今晚也请您给个话。封顶的数,字据里得写明,不能只写一句‘往下议’。再一样,字据没送到之前,这个月的租,照哪个数收?”
  “起算日也得写清。”安娜把话跟得很紧,“两年,从签新约那天起走。封顶封的是这一回的顶,不能明年再另起一个顶。招牌不许动,后厨排风不许挪,也一并写上。”
  老头拿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管事知道。你们今天怕涨租,明天怕修屋顶,都写进去,省得来回跑。他拟好了,我先看,我签了名,他不敢改一个字。”
  老头拿烟斗点了点她,倒笑了:“你这丫头,比我那管事还难缠。行。封顶的数,我回去算,算好了写进字据,一个字不含糊。这个月的租,照老数收。涨出来的那份,你先别备着吓自己,留着买黄油。”
  “那就说定了。”安娜这才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奥莱娜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先生,我……”
  “别谢我。”老头摆摆手,站起身,把那两片面包拿油纸包了,钱压在杯子底下,一分没少给,“谢,就谢你那橱窗擦得亮。走了。鸽子还等着我。”
  老头出了门,沿着街慢慢往街尾走,油纸包掖在胳膊底下。安娜把杯子底下的硬币收进钱匣:“这回,石头落了一大半。剩下的,等他的字据送到,再落。”
  奥莱娜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账本的封皮里层,夹完了又打开看了一眼,才合上。
  庆功饭设在大宅的厨房。
  饭是四个人一起做的:安娜的罗宋汤,沈清漪的一道清蒸鱼,奥莱娜包揽了所有点心,外加一整盘刚出炉的向日葵挞——用的是今早救回来的那批面,挞皮酥得掉渣。彭家炜开了瓶不算贵的红酒,一人倒了小半杯,碰杯的时候,奥莱娜说,这是她来伦敦两年,头一回觉得日子是往上走的。
  “房东那头还没落定呢。”沈清漪笑着提醒。
  “没落定,也先庆一半。”奥莱娜举着杯子,眼睛亮亮的,“另一半,等字据到了,再庆。”
  酒过两轮,话题散得很开。沈清漪说起茶馆老板娘托她问奥莱娜,那个柠檬凝乳泡芙的方子卖不卖,被奥莱娜一口回绝:“方子不卖。吃,来店里吃,管够。”满桌人都笑。他替三个姑娘添酒、布菜,话不多,只在奥莱娜说起凌晨那盆面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两个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席间,奥莱娜说起她的母亲。
  “我妈年轻的时候,在食品厂管采购,一仓库的黄油、面粉从她手里过,谁家的货掺了假,她闻一闻就知道。”奥莱娜转着酒杯,眼睛里带着笑,“厂里的人都怕她,说娜塔莉娅的鼻子比秤还准。我这一身本事,一大半是她逼出来的——我十岁那年揉坏了一盆面,她让我站在案板前头,把那盆面从头揉到尾,揉了三个钟头,手都抬不起来。她说,面揉坏了不丢人,丢人的是揉坏了就扔。”
  “怪不得。”沈清漪笑道,“今早那盆面种发成那样,你都没舍得扔。”
  “那是我妈给我的。”奥莱娜说,“扔了它,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安娜没再往下说,只低头喝汤。奥莱娜把那盘向日葵挞往安娜面前推了推。两个姑娘的母亲,一个在乌克兰,一个在俄国;有些话不用说完,桌上的人都懂。
  “等房东那头落了定,”奥莱娜把话岔开,语气轻快起来,“我要给我妈写一封长信。把这些事都写上:账是怎么算的,电话是怎么谈的,凌晨四点有人陪我揉面——都写上。她看了,准要哭,哭完了又要笑,笑完了,还得在电话里骂我,说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她。”
  “那你就早点写。”彭家炜给她添了半杯酒,“别等落定了,今晚的事,今晚就值得写。”
  奥莱娜举着杯子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满桌人碰了杯,挞分到每个人盘子里,给他的那块,照例是最大的。
  酒喝到第二轮,奥莱娜忽然把杯子放下了。
  她的手指绞着围裙带子,绞紧,又松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Я хочу сказати(我有话想说)。”她停了停,像是把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话,又从头排了一遍。
  “在故乡……我没有过别人。不是没有人追,是我没想过把自己交给谁。我知道你们三个人的事——不用瞒我,这个家里的事,写在明面上,我看得见。我想了很久了,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你们帮了我。帮,是帮;我的心,是我的心,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那天凌晨四点,我的面种发坏了,第一炉眼看就要黄掉。”奥莱娜吸了口气,把话一口气说完,“他就站在我的案板前头,袖子挽到手肘,满手是面,跟我一起把那一炉面包扛了出来。我那时候就想,我这辈子要等的人,就是一个肯在凌晨四点,站到我旁边来的人——我已经等到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却没躲:“我想留下来。不是租客那种留下来。”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水槽里一只碗轻轻碰了碰池壁。
  沈清漪先开的口。她比安娜那一回平和得多——那一回,她失眠了三夜,谈了满满一晚上的条件,哭过,也把丑话一条一条说在前头;这一回,她只是伸出手,把奥莱娜绞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住,掌心贴着掌心:
  “规矩还是那些规矩。有什么话当面说,不许憋着,不许背着人哭,不许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谁受不了,谁喊停——喊了,就真的停,这一条,对谁都算数。你能做到,这个家,就有你的位置。”
  沈清漪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做不到,也没人赶你走。店还是你的店,我们还是你的朋友。想清楚,不用今晚就答我。”
  “我想清楚了。”
  奥莱娜点头,点了很多下,眼泪掉进酒杯里,泛起一小圈涟漪,她却笑着,“我能做到。”
  安娜在旁边哼了一声,算是默许。她伸手替奥莱娜把散下来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停——那是安娜表达亲近的极限了,比拥抱还难得。奥莱娜愣了愣,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晃了晃,两个人都笑了。
  “还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奥莱娜擦了擦眼睛,坐直了些,“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做面包。往后这个家里的面包,我包了。谁要是嫌我做得不好吃——”
  “没人敢。”彭家炜笑着接了一句。
  “那可不一定。”安娜凉凉地说,“他嘴刁。”
  满桌又笑起来,方才那点凝重被笑声冲散了。散席之后,沈清漪和安娜先回房歇了,临走,沈清漪在厨房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彭家炜一眼,又看了看奥莱娜,什么都没说,只把厨房的门替他们虚掩上——那一眼里的话,屋里的人都懂。
  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收拾残局。
  奥莱娜帮他洗碗,袖子挽到手肘,泡沫沾在小臂上,水声哗哗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明天店里的事:帮工明早几点到,面粉还够几炉,橱窗那块松了的木板得钉一钉。
  “你的手,”彭家炜忽然说,“指头上全是茧。”
  奥莱娜把手举到灯下看了看,自己先笑了:“揉面揉的。和面的人,手上没有茧,面就不服你。”她把手在水里又浸了浸,声音放低了些,“小时候我妈说,姑娘家的手要嫩。我偏不。我这双手,养活了我自己,还养活了一间店。嫩不嫩的,我不在乎了。”
  “在乎的人在乎。”彭家炜接过她递来的碗,一边擦一边说,“今天凌晨,这双手把第一炉救回来的时候,好看得不得了。”
  奥莱娜递碗的手停在半空,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也没察觉。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两个人的心口上。她把碗轻轻放进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里多停留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Мі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她忽然说。
  彭家炜没听清,抬起头。她红着脸,把水龙头关小了些,又说了一遍:“Мі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В нас(在我们那边),最喜欢的人,就这么叫。不是随便叫的,叫了,就是放在心尖上的意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抬眼看他,目光一点没躲,“我想这么叫你。从今晚开始♡。”
  “蜜糖”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乌克兰口音的软,尾音微微往上挑,像刚出炉的面包上那层化开的蜜。彭家炜关了水龙头。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奥莱娜站在水汽和灯光里,金发垂在肩上,眼睛亮得不像话。他伸手把她脸上那点面粉印子擦掉——又是面粉,也不知是晚饭时沾的,还是白天店里剩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多停了一秒。她没有躲,反而轻轻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肯认人的猫。
  吻是从克制开始的。先落在额头,再落在眼皮上,最后才落到嘴唇上。她生涩得厉害,牙齿磕了他一下,自己先笑出声,笑完又踮起脚主动凑上来,舌尖笨拙地探进他嘴里,学着他的样子吮他的下唇,鼻息乱得一塌糊涂。彭家炜的手从她后腰一路向上,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摸到她脊背细细的颤——她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他在她耳边说,慢慢来,今晚不行,也没关系,话已经说定了,人跑不掉。她摇头摇得飞快,抓着他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身上按,声音又软又哑:“Не зупиняйся(不要停)……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你摸摸我……我心跳得好快……”
  彭家炜把厨房的门反锁了,又折回来把奥莱娜抵在料理台边,膝盖挤进她两腿之间,隔着裙子一下下磨她,磨得又慢又沉。她仰着头喘,喉咙里滚出一串细碎的“Мм~(嗯~)……嗯啊……🖤”,手撑在台面上,指节都白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嗔他:“蜜糖……你、你就会磨人🖤……我的腿……都让你磨软了🖤……你再磨……我裙子都要湿透了……”
  彭家炜把她的针织衫从下摆卷上去,一寸一寸露出她白得发光的腰腹,掌心贴着她的肋骨往上推,推开内衣的边缘,整只手覆上去的时候她猛地抽了口气,胸脯在他掌心里沉甸甸地颤,乳尖已经硬得硌手。他低头含住一颗,舌尖绕着打转,又轻轻吸吮,吸得啧啧有声,她整个人弓了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长音,尾音发着颤,腰不受控制地往他腿上贴,贴得比刚才更紧。
  “蜜糖……你、你别只亲那边~两边都要🖤……啊……🖤”她喘着把另一边也往他嘴边送,“这边……这边也胀得难受……你都亲肿了🖤……嗯啊……轻点吸🖤……又不行……重一点也行……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哪样了……”
  他依言换过去,舌尖含着另一颗乳尖打转、吸吮,牙齿极轻地磨了一下,她立刻弓起腰,十指把他按得更紧,嘴里碎碎地求着,一会儿说别用牙,一会儿又说还可以。他笑了一声,含着她又重重吸了一口,吸得她整个人都颤起来,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乳尖被吮得又红又亮,另一颗还沾着他的口水,硬得发亮。
  他的另一只手探进她的裙摆,隔着棉质的内裤慢慢揉按那处。她的腿夹紧又松开,大腿内侧的软肉都在抖,没揉几下,布料就洇出一小片深色,湿意透着棉布烫手。他隔着布料找到那颗小小的凸起,用指腹绕着圈碾,时快时慢,碾得布料底下的嫩肉一跳一跳。她像被电着一样弹起来,叫声陡然拔高,又被自己死死咬住下唇压回去,只剩闷哼从鼻腔里漏出来,脚跟在地板上蹭得直响。
  彭家炜偏不让她躲,指尖隔着湿透的布料一下下弹拨那点凸起,又顺着缝隙来回滑擦,擦得那道缝里沁出的水把布料彻底洇透,她的腰开始扭,声音再也压不住,一声声往外溢:“Мм~(嗯~)……啊……蜜糖……那里、那里不可以一直碰……啊嗯🖤……我腿软了……站、站不住了……你再碰……我就要🖤……蜜糖~~~你摸摸……都湿成什么样了……全是水🖤……”
  他的手指隔着湿透的布料压住那颗小凸起,先是轻轻揉,揉得她腰肢乱颤,又改成一下下地拨,每拨一下。他腾出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不让她的臀躲开,低声在她耳边说:“躲什么,刚才说不许停的,是你。这才刚开头,你就湿成这样,嗯?”
  “蜜糖……你、你手别停在那里~~~嗯啊……🖤”奥莱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腿内侧的软肉夹着他的手腕磨蹭,布料被磨得更湿,贴在她腿间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她自己也伸手往身后探,隔着他的长裤握住那根硬得发烫的东西,握得小心翼翼,像握着一炉刚出炉的面包,握住了又不敢使劲,只小声喘:“好烫……蜜糖……它、它怎么这么硬🖤……我手都握不住了……”
  彭家炜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不停,指尖隔着布把那颗小核揉得又肿又硬,等到她贴身的布料湿得透透的,才勾住边缘,往下拽。
  “自己脱。”彭家炜退开半步,声音也哑了,“我想看你自己脱给我看。一件一件,慢慢脱,让我看清楚。”
  奥莱娜的脸红得能滴血,手抖得解不开裙侧的拉链,试了两次才拉开。长裙滑到脚边,她站在厨房暖黄的灯光里,只剩一件被推得乱七八糟的针织衫挂在肩上。她捂住胸口,又慢慢把手放下来,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踮起脚去解他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到最后手都在抖:“蜜糖……我、我好看吗?”
  “好看。”彭家炜的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慢慢滑下去,嗓音哑得不像话,“好看得我都想一口一口把你吃掉。从这儿,”他的指尖点过她的乳尖,又一路滑到腿间,“吃到这儿,一处都不剩。”奥莱娜红着脸捶了他一下,声音又软又抖:“你、你又拿我当面包……不许看……又不许不看……你看得我……下头又流水了🖤……”
  彭家炜笑着把她抱坐上料理台,大理石的凉意激得她轻呼一声,随即被他的体温盖过去。他分开她的膝盖,站进她两腿之间,替她把最后一点遮挡褪到脚踝。她最私密的地方第一次暴露在灯光下,粉嫩,湿润,肿着的小核从缝里探出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翕动。他俯下身,手指探过去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蜜糖……轻、轻一点……我有点怕……你、你先摸摸……别一下子……”
  “看着我。”彭家炜把她的手拉下来,十指扣住,“怕就抓着我。疼就喊出来,今晚这间屋子,只听你的。喊多大声,都只有我听见。”  一根手指在湿润的入口打着圈,不急着进去,一点点把她揉开,探入浅浅的一节又退出来,反复试探,等她紧绷的身体慢慢学会容纳,穴口开始含着他的指尖往里吸,腰肢也往他手上送,他才加了第二根手指,撑开、屈起,碾过她内壁那处微微粗糙的地方——她猛地仰起脖子,一声变了调的长叫冲出口,脚趾在料理台边缘蜷得死紧,内壁一阵阵绞着他的手指,大腿抖得合不拢,嘴里全碎了:“蜜糖……那里……你手指……勾到那里了……啊……别勾🖤……一勾我就🖤……嗯啊……”
  两根手指在她里面缓慢地抽送,屈起的指节一下下碾过前壁那处,拇指同时压着小核打圈。奥莱娜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尖在料理台边蹭来蹭去,嘴里的呜咽一声比一声高,喊得又急又碎:“蜜糖……你手指……在里面勾我……勾得我肚子一直缩……啊……要来了🖤……那种感觉又来了……你别停……求你别停🖤……”最后猛地绷紧了身子,喉咙里的呜咽陡然拔成一声声碎裂的哭叫:“啊……蜜糖……不行了……嗯啊……我、我受不了了🖤……家炜🖤~~~~”,里面死死绞住他的手指,一股温热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两个人的脚边,她整个人在他怀里筛糠一样抖。
  “蜜糖……蜜糖……♡”她瘫在他怀里直喘,眼角的水光还没干,腿却还夹着他的手不肯放,声音软得没骨头,“原来……是这种感觉……我以前在舞会上听姑娘们说……还以为她们夸张……你的手指……比她们说的……还要命♡……”
  她第一次的小高潮来得猝不及防,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只会一声声喊“蜜糖”。他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亲了亲她的眼皮,等她缓过来,才扶着自己抵了上去——滚烫的顶端抵在湿滑的入口,只那一点接触,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她下意识往他身上贴了贴,哑声说:“蜜糖……你进来……我、我准备好了……慢一点进来……”
  真正进去的那一下,她哭了。
  不是矫情,是疼。从未被进入过的地方被一寸寸撑开,锐痛让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彭家炜进得极慢,进一分,停一停,吻去她新涌出来的泪。可再慢,那层薄薄的阻碍被破开的瞬间,她还是尖叫了一声,指甲深深陷进他的后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破碎的几个词:“Боляче(好疼)……蜜糖,疼……你先别动……求你,先别动……就让我……缓一缓……”
  彭家炜整根埋在她身体里,停在原地一动不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任她内壁痉挛着绞紧自己,一下一下亲她眼角的泪,低声哄她:“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你放松,跟着我呼吸——对,就这样,我的小蜜糖真勇敢。疼就掐我,掐出血来都行。”
  等了足足几分钟,她的呼吸才慢慢匀下来,绞紧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抱着他脖子的手臂松了些力道,自己试探着动了动腰,又被酸胀感激得倒抽一口气,却红着眼睛小声说:“Можна(可以了)……你动一动……轻一点……我想……我想知道你动起来……是什么样……”
  他动得极缓,退到只剩顶端,再一寸寸推回去,每一下都碾着刚才让她失控的那处。她适应得很慢,每动几下都要抱着他缓一缓,鼻尖蹭着他的颈窝小声抽气:“Повільно(慢一点)……嗯……就、就这样……不要一下子……里头又胀又酸……你每一下……都顶在那儿……”
  他便真的按她说的来,浅浅地磨,退出来大半又缓缓没入,次次都擦过那处,让她在酸胀和酥麻之间一点点放弃抵抗。渐渐地,疼痛里掺进了别的东西,内壁的绞紧从抗拒变成了挽留,一下下含着他、吸着他,像是身体先于她自己学会了贪心。她里面越来越热,越来越滑,被磨出一层层水来,贴合处发出细细的黏声。
  她的声音变了调,从呜咽变成黏腻的娇喘,起初还是压抑的细哼,后来腰开始主动地、小幅度地迎合他,臀一下下往他身上送,声音也放了出来,一会儿说再深一点,一会儿又说慢一点,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着笑着又被顶得叫出声来,嘴里的娇喘黏成了一串:“嗯啊……蜜糖……慢一点……又、又好像……可以再深一点了……蜜糖🖤~~~~你顶到最里面……我整个人都发麻……”
  彭家炜扶着料理台的边缘,把进出的幅度控制得极小,却每一下都磨在她最敏感的那一处。奥莱娜仰着头靠在他胸前,乳尖随着两个人的动作在他手臂上蹭过,痒得她直缩,又往他身上贴。她伸手往下摸,摸到两人结合的地方,指尖被进进出出的动作带得沾满湿滑,羞得立刻想收手,被他按住手背:“摸着。记住它是怎么进去的。摸摸你自己,看你把我吃得多紧。”
  “蜜糖……你坏……”她嘴上嗔着,手指却没再收回去,反而顺着那根硬物一路摸到根部,感受着它在自己身体里进出的形状,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声音抖着往外漏,“好粗……我里面……全被你塞满了🖤……嗯啊……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你退出去的时候……里头还吸着你……我、我控制不住它🖤……”
  她被自己大胆的话羞得捂住脸,又被他拉开手,按在料理台上十指相扣,只能任由一声声娇喘从唇齿间溢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表情却已经彻底化开了,嘴里一叠声地喊他,说不够,说还要。
  节奏是被她自己带快的。她先是试探着加快了迎合的幅度,脚跟勾住他的腰往里带,嘴里含糊地催:“Можна(可以了)……可以快一点了🖤……嗯啊……我能受得住……蜜糖……你抱紧我……抱紧了我就不怕疼了……”
  彭家炜如她所愿,扣住她的臀把她往料理台里侧送,抽送的幅度陡然拉开,每一下重重碾到底,顶得大理石台面轻响,动情处,她脱口喊出一声:“Мій сокіл(我的雄鹰)……我、我又要🖤……那种感觉又来了……你别停……它又上来了🖤……”
  那个称呼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颈窝,耳朵红透了,声音闷闷的:“Мій сокіл(我的雄鹰)……在我们那边,女人这一辈子,只对一个男人这么叫。叫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那就别收。”彭家炜托着她的臀,腰下的动作没停,一下比一下送得深,“我接着。叫一辈子,我应一辈子。”
  她高潮来的时候整个人痉挛着挂在他身上,内壁一阵紧过一阵地绞,脚趾在他腰后蜷得发白,哭叫着把他抱得死紧,好半天才软下来,趴在他肩头喘得浑身发抖,嘴里还念着那个称呼,一声叠一声,像怕这场梦会醒,又贴着他的耳朵,气音里带着没散尽的颤,软声软气地撒娇:“蜜糖~你把我弄得……一点力气都没了……♡”
  “Обійми(抱紧我)♡。”
  彭家炜把她从料理台上抱起来,奥莱娜双腿本能地盘上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每一步走向卧室,重力都让结合处陷得更深,她趴在他肩头,走一步,顶一下,她腿都软了,抱不住又舍不得放,赶紧咬住他的肩头把声音闷回去,,一路从厨房飘到卧室门口,一边走一边小声求他:“蜜糖……你慢点走……你一走……它就往里头撞……撞得我🖤……嗯啊🖤……”
  短短一段走廊,她在他怀里又小小地痉挛了一回,里面一波波缩着咬他,进门的时候腿软得直往下滑,被他托着臀按回原位,惹出一声又羞又恼的哭腔:“Ти(你)就会欺负人……♡”
  把她放在床上时,彭家炜的动作轻得像放一件瓷器。他没有立刻压上去,而是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慢慢地、像拆一件礼物一样重新认识她:指尖从她的锁骨滑到胸口,掌心覆上去揉了揉,拇指绕着已经肿起来的乳尖打圈,低头含住,舌尖一下一下地拨,拨得她立刻弓起腰,手指插进他的头发,喉咙里滚出黏黏的哼声,说她腿都软了。
  他的吻一路往下,亲过她微微起伏的小腹,亲过她大腿内侧最嫩的那片皮肤,舌尖在腿根处打了个转又故意绕开,急得她伸手去按他的后脑勺,声音里带了哭腔:“Не дражни(别逗我)……蜜糖,你明明知道我要什么……你亲亲它……求你了……它都肿了……难受死了……”
  彭家炜笑了,埋下头,舌尖终于落在她最敏感的那处,沿着缝隙慢慢舔开,含住那颗小小的凸起轻轻吮吸,又用舌尖一下下地弹拨,弹得她整个人在床上弹起来,手死死攥住床单,腰往他嘴上送,叫声一声比一声碎,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蜜糖~~~那里……那里受不了了🖤……别停🖤……我、我又要到了……🖤你的舌头……比手指还要命……舔得我……整个人都在抖🖤……”
  一波痉挛过后她软在床上喘了好一阵,眼角全是泪光,伸手把他拽上来,主动张开腿缠住他的腰,哑着嗓子说:“进来~现在就进来……我要你,整个人都要……🖤不要手指了,也不要舌头了……就要你🖤……你进来填满我……我里头空得难受🖤……”
  这一回压上去,节奏就完全不同了。奥莱娜已经学会了怎么配合: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下催着,腰肢起伏着迎上去,每一下都迎得又深又准,嘴里喊得放肆:“蜜糖……对……就这样🖤……你顶得我……嗯啊……我自己也在动……你感觉到了没有🖤……我里面……一直吸着你🖤……”喊到动情处,“蜜糖”两个字喊得又急又密,像怕他听不见。
  彭家炜扣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又俯身含住她晃动的乳尖重重一吸,她仰起脖子破了音,喉咙里滚出一声拔高的长吟:“蜜糖~~~~到了🖤……我到了……🖤”她整个人痉挛着攀上顶峰,内壁疯狂地收缩绞紧,哭着咬住他的肩膀,脚趾在他腰后蜷成一团,眼泪和汗把两个人的皮肤都弄得湿漉漉的。他被她绞得头皮发麻,闷哼着加快了最后的冲刺,在她一声拔高的长吟里深深埋进去,滚烫地释放在她最里面。两个人抱在一起抖了好久,谁都没先松手,她里面还一波一波地缩着,把他牢牢含住。
  两个人抱着歇了好一会儿。彭家炜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时奥莱娜裹着被子坐在床头,金发乱蓬蓬地披着,脸颊还是红的,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又把杯子递回他嘴边,非要看着他也喝一口,才肯罢休。
  “你嗓子也哑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心疼,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是我喊的太大声,把你也……不是,是你——”她自己把话说岔了,越描越乱,索性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彭家炜把杯子放回床头,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是我。是我欺负人,行了吧。”
  “不行。”她在被子里闷闷地说,“是我自己要的。你记好了,是我先说的‘不要停’♡。”说完她自己先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又从被子里探出手来,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认认真真地吻了一下,吻完才小声说,“蜜糖,我一点都不后悔。一点都不♡。”
  彭家炜低头看着她。这个白天还抱着账本在雨里发抖的姑娘,这个凌晨四点站在案板前手都不抖的姑娘,此刻裹在被子里,眼睛亮得像盛着整个伦敦的灯。她把一生里最要紧的一次交付,交得坦坦荡荡,连一句后悔都不肯留。
  “奥莱娜。”彭家炜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以后每年这一天,我都陪你。店里再忙,也陪你。”
  “那我要提前备好面。”她笑着说,“那一天的第一炉,还是你揉♡。”
  “揉一辈子。”
  她满意地闭了闭眼,又忽然睁开,把滚烫的脸贴回他胸口。
  她贴了一会儿,没贴住。他的手原本搭在她腰上,被她滚烫的脸一蹭,指尖先动了,顺着她的肋侧慢慢往上,覆住她一侧的乳房,不揉,只用掌心贴着,感受那团柔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奥莱娜的呼吸先乱了,脸还埋着,声音闷闷地漏出来:“蜜糖……你的手……又不老实了……你一贴上来……它就自己硬了🖤……”
  “它有自己的主意。”彭家炜的手指收了收,拇指绕着乳尖慢慢碾,碾得她整个人在被子里轻轻一颤,腿缠上他的腿,“你嗓子哑了,身子可没哑。它替你说话呢。”
  奥莱娜被说得耳根发烫,索性翻过身来面对着他,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不许拿开,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那你听听……它说什么……”
  “说它还想。”彭家炜低头吻她,从乳尖一路吻到小腹,又埋进她腿间。舌尖沿着还肿着的缝隙慢慢舔开,含住那颗小凸起,一下一下轻轻吮,吮得她腰往上送。奥莱娜攥住床单,声音软得发碎:“蜜糖~~~那里受不了了……别停🖤……我又热起来了~~~🖤你舔得我……里头又开始流水了……”
  他的两根手指跟着探进去,里面又湿又软,含着指节一收一收,指腹碾着那处一下下地磨。上下一起磨了没多久,奥莱娜整个人绷成一张弓,里面死死绞住他的手指,温热涌出来,浇了他满手,嘴里哭喊着说到了,说这次比刚才还要快。她瘫在枕头上直喘,眼角全是水光。
  她缓过一口气,手往被子底下探,握住他慢慢地动,指腹的薄茧擦过顶端。她学着他平日的样子用拇指打圈,哑声说:“你疼了我一晚上……我也想疼疼你……别拦我,就一会儿~~~我也想让你……舒服得叫出来🖤……”
  彭家炜捉住她的手腕,呼吸沉得厉害:“再动下去,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奥莱娜被按着,眼睛亮得惊人,也不挣,只把脸贴回他胸口,小声说:“那就不睡♡。”
  这还不是结束。她喘匀了气,侧过身把滚烫的脸贴在彭家炜胸口,听了半晌他的心跳,忽然小声说:“Я ще хочу(我还想要)……刚才最后那样,我还想再要一次。就一次。刚才……我还没看够你……这回你让我好好看着🖤……”
  他笑着翻身把她压回枕头里,这一次慢工细活:从她的耳垂一路吻到锁骨、胸口、小腹,最后埋进她腿间,舌尖沿着还肿着的缝隙慢慢舔开,含住那颗小凸起轻轻吮,吮得她腰瞬间弹起来又被他按住,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能亲那里……啊……丢死人了🖤……别停……求你了🖤……别停~~~~🖤你舔得我……魂都要飞了🖤……”
  湿意一波波涌出来,她被他用嘴送上了一次小小的高潮,眼泪汪汪地抓着床单一声叠一声地喊:“蜜糖……蜜糖~~~别停……🖤”喊到嗓子发哑,他才直起身重新进来——这一次进入顺畅得两个人都叹了口气,她里面又热又滑,层层叠叠地裹着他、吸着他。
  第二次她放得开得多。先是仰躺着由彭家炜一下下顶到最深,她扶着床头自己挺腰迎,节奏和他撞在一起,嘴里全是黏糊糊的哭叫,说自己也在动,问他看见了没有,说她学得快不快。
  她很快从仰躺换到趴跪,臀一下下往后迎,背上全是细汗,腰塌下去,把自己送得更深,哭叫着说太深,又求他别停,让她再到一次。他扶着她的腰,俯身贴着她的背,一手揉着她的臀,一下下撞得又深又稳,撞得她抓着枕头直往前躲,又自己送回来。
  没多久,她又翻坐到他身上,自己扶着肩坐到底,坐得太急,整个人抖了一下。他托住她的腰,教她坐实后先小幅碾磨,不要急着起落。她试了几下,腰肢慢慢扭出弧度,胸脯在眼前晃,乳尖硬得发亮,叫声一声比一声放肆。
  “蜜糖……你别帮我……我自己来……嗯啊……一下,又一下……🖤”她认准了节奏就不肯停,起落之间带着不服输的劲,里面随着她的动作一阵一阵地吸。他从下面狠狠迎了几下,她整个人弹起来,手指死死抠进他的肩,哭喊着说就是这样,说他一迎她就要飞了。
  最后两个人一起攀到顶峰。她整个人向前扑进彭家炜怀里,内壁死死绞着他,他搂着她的腰,在她身体里释放出来,滚烫的一股股,浇得她整个人一颤一颤。她感受着,趴在他胸口小声哭了,哭着又笑了:“Повно(满了)……蜜糖……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
  直到她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小猫一样的哼唧,两个人才瘫在床上,半天只会傻笑。
  彭家炜侧过身把奥莱娜拢进怀里,本想就这么抱着她睡,她却在他胸口蹭了蹭,手指顺着他的胸膛慢慢往下滑,滑到小腹时停了停,又红着脸继续往下,握住他,小声问它怎么还这样,问自己是不是还不够好。他抓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指尖:
  “傻话。是你太好了。”
  他翻身把她带成侧躺,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一只手绕到前面覆着她的胸口,另一只手牵引着自己,贴着她湿滑的腿间慢慢磨了几下,磨得她小声哼着往后蹭,才从后面一寸一寸地送进去。这个姿势进得不深,却贴得最紧,每一下研磨都像把两个人往一处揉。她里面高潮过后敏感得厉害,稍一碾到那处就轻轻地抖,声音细得像猫叫,说这样好近,说他的心跳,她后背都听得见。
  他收紧手臂,吻着她的后颈和耳垂,一下,一下,慢得像退潮又涨潮,拇指同时在她前面那颗小凸起上慢慢打着圈,前后两处一起磨,她很快又软得不像话,脚趾在他小腿上蹭来蹭去,喘息一点点密起来,嘴里漏出细细的求声,说别停,说就这样磨着她,最后整个人在他怀里轻轻痉挛着到了,内壁绵长地一收一收,眼泪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嘴里却笑着念:“Повно……(满满的……)蜜糖🖤,我整个人都是满的……🖤”
  彭家炜被她裹得呼吸发沉,却没有再冲刺,只把她抱得更紧,埋在她身体里陪着她把这一阵颤抖过完,才慢慢退出来,用被子把两个人一起裹住。
  云雨初歇,彭家炜起身去拧热毛巾,目光落在床单上——那一片素色的床单中央,洇开了一朵淡淡的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他怔了怔,动作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轻,替她擦干净身体,把她裹进被子里,然后把那方沾了落红的织物仔细叠好。
  “我小时候在苏州走失过。”彭家炜躺回奥莱娜身边,望着天花板,忽然开了口。
  这是彭家炜从不对人说的事:“养父母去世那一年,我觉得天都塌了。我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最怕的就是——身边的人一个个不见。所以你今晚跟我说想留下来,你不知道这句话对我多重。”
  奥莱娜侧过身,整个人蜷进他怀里,闷闷地说:“Тоді(那)……我就不走了。我给你烤一辈子面包。”
  那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屋檐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敲在窗台上,慢得像有人在数着拍子。他以为奥莱娜已经睡着了,正想把胳膊从她颈下慢慢抽出来,怀里的人却动了动。
  奥莱娜没有睁眼,手指却在他胸口慢慢地划,划过胸膛,划过小腹,停了一停,又往下探,碰到那处还半软着的地方,指尖缩回去半寸,又慢慢覆了上来,轻轻地握住,一下一下地揉,像揉一小团醒发过头的面。
  “还没睡?”彭家炜低头看她。
  “睡不着。”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一闭眼,全是今天的事。账本,烤箱,还有你……站在案板前头的样子。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过,过不完。”
  他由着她,呼吸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搁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又怕惊着她似的慢慢松开,只用拇指在她腰侧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纵着她,又像是等她自己把那句话说出口。
  她的手没有收回来,隔着一层薄汗,一下一下地慢慢握着。那处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涨起来。奥莱娜的呼吸先乱了,耳朵贴着他的胸口,红得像要烧起来,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蜜糖……我……我还想……”
  “还想什么?”彭家炜明知故问,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地抚。
  “还想你在我里面。”她说完,自己先羞得把脸埋得更深,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刚才……刚才在上头那一回,我慌得很,腿又软,没坐稳,稀里糊涂就过去了。我想好好的,自己来一回。就像揉面一样,你扶着我,我自己找劲儿。你别动,让我学,行不行?我想……想自己把它吃进去,一寸一寸地吃……”
  彭家炜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行。你想怎么学,就怎么学。我不动。累了就停,没人催你。”
  奥莱娜却没立刻动。她跪坐在他身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半天才小声说:“你先……你先亲亲我。刚才歇了这一阵,我、我又有点紧了……你亲亲我,摸摸我,把我摸湿了,我就不怕了。”
  彭家炜撑起身,把她揽进怀里,先吻她的额头,再吻她发烫的耳尖,最后才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又慢又深,舌尖缠着她的舌尖,一点一点把她白天剩下的那点拘谨吻散,吻得她嘴里漏出细碎的哼声。她起先还绷着,吻着吻着,整个人软下来,胳膊攀上他的脖子,鼻息全乱了。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掌心贴着她汗湿的皮肤,一路抚到腰窝,又绕回来,覆上她的胸口,慢慢地揉,揉得那团软肉在他掌心里变了形。乳尖在他掌心里挺起来,她立刻抖了一下,把胸口往他手里送,嘴里漏出一声黏黏的哼。他低头含住一颗,舌尖绕着打转,轻轻地吮,吮得她手指插进他的头发,腰在床单上蹭来蹭去,腿间很快又湿了,湿意蹭在他的腿上,烫得惊人,她小声说,你看,又湿了,都是你亲的。
  “好了……”她喘着气推开他的头,眼睛水汪汪的,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再亲下去……我就又只会躺着了。说好了的,这一回,我自己来。”
  奥莱娜撑起身子,跨坐到他身上。金发散下来,垂在两个人之间。她的膝盖在床单上打了两次滑,才算跪稳,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他的肩才坐住,胸脯随着喘息一起一伏。
  她低头看着身下那处,咬了咬嘴唇,伸手握住,扶着往自己腿间送。送了两次,都滑开了,顶端蹭着她湿润的缝隙擦过去,激得她腰一颤,额头上急出了一层细汗。
  “怎么……怎么对不准……”她小声嘟囔,又急又羞,眼圈都有点发红,“揉面的时候,面团还听我的话些……”
  她不服气地又试了一次,扶着往下压了压,那处偏偏又滑开,蹭得她整个人一激灵,腿一软,险些坐到他肚子上。她手忙脚乱地撑住,急得鼻尖都冒了汗,偏过头不肯看他,耳朵红得能滴血:“你……你不许笑我。”
  彭家炜忍着笑,双手扶住她的腰,扶得稳稳的,声音放得又低又缓:“不急。手别抖。扶着根上,先含住一点,再往下沉。腰放软,别跟自己较劲。”
  奥莱娜点了点头,扶着他的肩,慢慢吸了一口气,腰一点一点往下沉。顶端挤进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绷住了,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抠进他的肩头:“嗯……蜜糖……还是……还是有点胀……它、它进来了🖤……我感觉到它了……”
  “疼不疼?”彭家炜扶着她的腰,没敢动。
  “不疼了。”她摇头,额发被汗黏在脸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就是满。满得……我都不敢呼吸了♡。”
  她停在那里,自己缓了好一会儿,绞紧的内壁一点点学会了放松,才扶着他的肩,又往下沉了一寸,直到整个人坐实,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趴在他胸口喘。
  “坐到底了……”她小声说,像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蜜糖,我坐到底了。全进去了🖤……一寸都没剩……”
  她坐着没动,先自己感受了一会儿。那种被填得满满的酸胀从小腹一直漫上来,漫得她脚趾都蜷了起来。她试着收紧了一下,里面立刻把他绞得更紧,他闷哼了一声,她自己也跟着叫出声,两个人一起笑了,倒把那点紧张笑散了。
  “嗯,我知道。”彭家炜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托住她的臀,却没有使劲,“接下来是你的了。慢慢来。”
  奥莱娜撑起身子,试着抬腰。头一下抬得太急,那处滑出去大半,她轻叫一声,慌忙又坐回去,坐得太重,顶到最深处,激得她整个人一抖,眼泪都差点出来,嘴里喊着太深了,喊他名字。她伏在他胸口缓了缓,又不服气,咬着牙再来。
  起先她全无章法,起落得忽快忽慢,有时抬得太高,有时又坐得太猛,大腿抖得像筛糠——她从凌晨四点站到现在,一双腿早没了力气。起了没十几下,她腿上一软,整个人塌下来,趴在他身上直喘,急得直摇头:“不行……我腿没劲了……蜜糖,我是不是……太笨了……”
  “不笨。”他把她汗湿的金发拢到耳后,掌心贴着她的脸,“揉面头一回,谁不是满手满身的面粉?起落太费腿,你换个法子——坐实了别起来,腰往前后晃,小幅地碾。省力气,还……”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些,“还要命。”
  奥莱娜将信将疑,伏在他身上歇了片刻,扶着他的胸口重新坐直。她试着把腰放软,坐到底,前后小幅地晃了晃。那处在她身体里换了个角度碾过去,正擦着前壁那一处,她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蜜糖……这、这样……好奇怪……肚子里面……一直缩🖤……缩得我……腿都麻了……”
  “找着了?”彭家炜看着她,呼吸也沉了下去,“就这么晃。腰再软一点,慢一点,把劲儿都碾在那一处。”
  奥莱娜的腰一点一点活了过来。起先还是一下一下试探着碾,碾着碾着,幅度慢慢大了,腰肢扭出柔软的弧度,一圈,又一圈,每一下都坐得满满的,每一下都碾过那处要命的地方。她里面又热又滑,层层叠叠地裹着他,随着她的动作一阵一阵地吸,贴合处的水声黏腻地响,她听见了,羞得把脸埋下去,腰却一刻不停。
  碾了一阵,她腿上的力气回来些了,胆子也跟着大起来。她撑着他的胸口,慢慢把腰抬起来,抬到只剩顶端还含在里面,停一停,再整根坐回去,坐得又深又满,自己先叫出声来。这一下起落做得稳,她眼睛一亮,像找到了揉面时那股巧劲,一下,又一下,节奏慢慢匀了:坐下去时往里碾一圈,抬起来时慢,落下去时重,每一下都把他吞得干干净净。
  “你看……”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笑,“我又……学会一样……蜜糖,你别动……你一动……就不是我自己来的了……”
  彭家炜当真一动不动,只由着她,双手虚虚地扶在她腰侧。他看着她:金发散在肩头,胸脯在眼前起伏,腰肢扭得又软又媚,先前那个抱着账本在雨里发抖的姑娘、那个在料理台上疼得掉眼泪的姑娘,这一刻全不见了,只剩一个骑在他身上、眼睛亮得吓人、非要把他一口一口吃下去的女人。
  “蜜糖……蜜糖……抱紧我……”她攀住他的肩,整个人贴上去,胸脯压着他的胸口,随着起伏一下下蹭。金发散了满背,汗珠滚到腰窝。她喘得话都断了:“你摸着我的腰……我腰都软了……”
  他贴着她的腰轻轻托住,不夺她的主,另一只手覆上她晃动的乳房,拇指碾过乳尖。她猛地绷紧,里面死死绞了他一下,脸埋进他颈侧,喊声碎成了片:“蜜糖~~~你一碰那里……我就……嗯啊……里头就跟着绞🖤……你别停手……”
  嘴上说着别碰,她的腰却扭得更急了,一下一下往深处坐,坐得床架轻轻地响。她的脸埋在他颈侧,滚烫的呼吸一口一口喷在他皮肤上,喊声碎成了片,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个字:“蜜糖……蜜糖……抱紧我……再抱紧一点……”
  彭家炜被奥莱娜喊得心口发烫,忽然撑着床坐起身来。她被这个动作带得往前一扑,低低叫了一声,他顺势把她整个搂进怀里——两个人面对面,她坐在他腿上,胸口贴着胸口,额头抵着额头。那处还深深埋在她身体里,随着两个人坐起的动作又往里陷了半分,陷得她倒抽一口气,手指攥紧了他的后背。
  “蜜糖……”奥莱娜把脸埋在他颈侧,声音又软又哑,“你一动……里面就……就全变了……顶得……比刚才还深🖤……”
  彭家炜托着奥莱娜的臀,把节奏交还给奥莱娜:“那你来。先别起来,就这么坐着磨——磨给我看。”
  奥莱娜的腰先是僵着不敢动,被他的掌心在臀上轻轻推了一下,才试着往前送了送胯。两个人贴得太紧,起落是做不出来了,只剩小幅的碾磨,可角度全变了:那处贴着奥莱娜前壁那一处,一寸一寸地碾过去,碾得奥莱娜整个人在他怀里抖了一下,嘴里漏出一声变了调的哼。
  “就是这儿……”奥莱娜攥着他的肩,气息全乱了,“蜜糖……这儿……比刚才还要……还要命🖤……你感觉到没有……我里头……一直吸着你磨……”
  奥莱娜磨得越来越顺,腰肢小幅地画着圈,前送,后收,每一下都贴着那处要命的软肉碾过去。
  彭家炜被磨得呼吸发沉,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拉下来,吻住了她。这个吻又湿又深,舌尖缠着她的舌尖,吞掉她一半的呻吟,剩下一半从两个人唇缝里漏出来。奥莱娜被吻得喘不上气,腰却一刻不停,还在他腿上磨,磨得两个人交合处的水一层层往外沁,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
  “蜜糖……”奥莱娜在吻的间隙里喘,舌尖还勾着他的下唇,“我学会了……你看……我是不是……学会了……”
  “学会了?”彭家炜含着奥莱娜的唇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你说说,怎么学会的。”
  “跟揉面一样……”奥莱娜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腰下的碾磨一刻没停,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带着她那股认死理的得意,“头一回……满手都是面……你站在案板旁边……把着我的手……一下,一下……教我把劲儿摸出来……摸到了……就再也忘不了了♡……蜜糖,今晚也是这样……你先扶着我的腰……让我自己找……找着了……”
  奥莱娜说着,腰下的圈画得更沉了些:“找着了……就忘不了了……嗯啊……我这辈子……什么都是这么学的……学一回……管一辈子🖤……”
  彭家炜掌心托着她的臀,随着她磨动的节奏往里送,另一只手压着挺立的乳尖慢慢碾,碾得她指尖抠进他的肩。奥莱娜腰猛地一沉,整根坐实,里面死死绞住他,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泪:“蜜糖……你的手别停……上头,下头,一起磨着……我整个人都要化了🖤……抱住我~~~~🖤”
  他咬着她的耳垂逗她:“刚才说不许碰,这会儿又不许停,听哪一句?”她羞得把脸埋回他颈窝,腰下却画着圈往他身上送,一下比一下紧:“听后一句……不许停……哪儿都不许停……”
  彭家炜低头含住她的耳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化了就化在我怀里,哪儿也不许去。”她浑身一颤,里面又急促地缩起来,喉咙里的呻吟再也压不住,一声叠着一声往外冒,冒得又软又碎,全淌进他耳朵里。
  “不够……”奥莱娜忽然撑住他的肩,喘着气把腰抬了起来,金发从肩头滑下来,眼睛亮得吓人,“蜜糖,扶着我……我要再来……这一回……我自己来……快的……”
  彭家炜双手扣住奥莱娜的腰侧,只扶,不夺。奥莱娜撑着他的肩,先慢着起落了两下找准节奏:抬起来时只留顶端,停一停,再整根坐回去,坐到底还往里碾一圈,碾得自己先哼出声。
  第三下之后,奥莱娜的节奏陡然变了——起落一下比一下急,臀肉拍在他腿上,胸前那团柔软随着动作剧烈地晃,乳尖蹭过他的胸口,蹭得两个人一起发颤。奥莱娜里面又热又滑,每一次坐到底都死死绞住他,绞得他闷哼着收紧了扣在她腰上的手。
  奥莱娜的金发随着起落甩得满肩都是,汗珠从锁骨上滚下去。她坐得越来越不管不顾,臀肉每一次落下都撞出脆响,撞得他的手指在她腰上掐出了浅浅的红印,掐得越紧,她坐得越狠。
  “蜜糖……蜜糖……”奥莱娜喊得又急又密,腰一刻不停,“就是这样……我停不下来了🖤……嗯啊……它自己……它自己要快的……你别让我停🖤……”
  动情到最深处,奥莱娜伏到他耳边,滚烫的气息全喷在他耳廓上,声音抖得不成调:“蜜糖……抱住我……我要……我还要更快🖤……家炜~~~🖤”
  奥莱娜说完这句,撑在他肩上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往下坐得更深,腰肢绞着劲,起落的节奏眼看着就要彻底脱了缰——
  她的节奏越来越快,起落之间带出的水声响得放肆,床架被她坐得一下一下地晃。他的呼吸彻底乱了,手指扣在她腰上,指节泛白,哑声求她:“奥莱娜……慢……慢一点……你再这样……我真交代在你手里了🖤……”
  “就交代在我手里。”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汗珠从她下巴滴到他脸上,眼睛亮得像烧着两团火,腰却一刻不停,一下比一下坐得深,“蜜糖……我要你……整个人……连最后一滴……都给我🖤……嗯啊……你说过……全给我的🖤……”
  动情到最深处,她猛地直起腰,整个人坐到底,腰肢绞着劲往里碾,声音一下子拔到最高,脱口喊出那个只许对一个人叫的称呼:“Мій сокіл(我的雄鹰)~~~啊……就是那里🖤……别停……让我再🖤……蜜糖~~~🖤”
  她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内壁疯了一样地收缩,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着彭家炜,脚趾在他身侧蜷得发白。他被她绞得头皮发麻,再忍不住,扣住她的腰,从下面迎着她狠狠顶了十几下,每一下都顶在她最深处。她尖叫着伏下来,趴在他胸口,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里面还在一波一波地缩,含着他不肯放。
  他也到了顶。他抱紧她,腰下最后重重一送,深深埋在她身体里释放出来,滚烫一股接着一股。奥莱娜感受着,伏在他胸口,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餍足的叹息:“蜜糖……满了……♡”眼泪顺着脸颊淌到他胸口,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欢喜的。
  她没有立刻下来,就那么坐在他身上,伏在他胸口,谁也不说话,只听着两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往下落。他还埋在她身体最深处,她里面一阵一阵轻轻地缩,像舍不得放他走,缩得他又胀了几分。她察觉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它……它还在里面跳……蜜糖,你是不是……也没够♡?”
  “够了。”彭家炜哑着嗓子,抬手替她把黏在脸上的金发拨开,“再不够,你明天别想下床开店。”
  “下不了就下不了。”她把脸重新埋回他颈窝,闷闷地说,声音里全是餍足之后的懒,“大不了……明天的第一炉,你替我守。反正……你也是我的人了。”
  “蜜糖……”她闭着眼,小声念,声音轻得像梦话,“这一回……是我自己……把你吃下去的……我学会了♡……”
  “学会了。”彭家炜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地顺,“学得比谁都快。”
  奥莱娜趴在他身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呼吸慢慢匀了下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蜜糖……明天的第一炉……还是你揉……我教你……教完了……你揉给我吃……”话没说完,声音先低了下去,睫毛垂着,睡意一层一层漫上来,压得她眼皮再抬不起来。
  彭家炜等她呼吸慢下来,才托着她的腰,轻轻把她放到身侧,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奥莱娜半睡半醒地蹭了蹭,整个人蜷进他怀里,一条腿搭在他腿上,手指还松松地攥着他胸前的一点衣襟,像攥着什么不肯撒手的东西。
  彭家炜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替她掖好被角,又把她散在脸上的金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台灯昏黄的光落在床单上——那一片素色的床单中央,那朵淡淡的红还在,洇开了小小的一片,被这一夜的折腾揉得发皱,却红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那片红上停了很久。
  彭家炜笑了,起身拉开主卧衣帽间最深处那个抽屉,取出那只旧樟木匣——那是他养母留下的东西,他一直没舍得扔。彭家炜把叠好的织物放进去,挨着先前两方,码得一丝不苟。这是第三方了。彭家炜动作郑重得像在收藏一件传家宝,落了锁,把钥匙收进自己贴身的地方。匣子合上的轻响里,奥莱娜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背上,轻声说:“蜜糖,你要收好。”
  “收一辈子。”彭家炜转过身,把奥莱娜重新拢进怀里。
  回到床上,奥莱娜却没有立刻睡。她枕着他的手臂,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画着圈,画着画着,忽然问:“蜜糖,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哭了好几次,还、还说了那么多不知羞的话。”
  彭家炜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笑,又过了一会儿,声音认真起来:
  “明天开店,我想把橱窗那块松了的木板先钉好。新帮工周末来,我教她打包、教她认秤。等店里上了轨道,我想把二楼那间小阁楼也租下来,做教室,教街坊的孩子做姜饼——在乌克兰,过节的时候家家都做姜饼,屋子里全是肉桂的味道。”
  她越说声音越亮,手在他胸口比划:“等我攒够了钱,我还要开第二家店,开在你拍片子路过的地方,你饿了,进来就有热面包♡。”
  “好。”彭家炜握住她比划的手,十指扣紧,“一家一家开。姜饼教室开起来,第一堂课我去给你拍下来,挂在清漪的网站上——伦敦头一份,乌克兰姜饼课。”
  “说定了?”
  “说定了。”彭家炜说,“我给你拍片子,你给我留面包——留最大的一块。”
  “最大的。”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腿缠上他的腿,像藤缠着树,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蜜糖,我今天……先是以为天要塌了,后来……后来觉得,天没塌,天是被你们托住了……我以后天天给你烤面包……第一炉……都给你♡……”
  话没说完,呼吸先匀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彭家炜怀里睡沉了,嘴角还微微翘着。他替奥莱娜掖好被角,听着窗外雨停之后屋檐滴水的声音,也跟着闭上了眼。
  睡了没多久,奥莱娜又醒了。
  她是渴醒的,也是被一种陌生的踏实弄醒的——睁开眼,看见台灯还亮着,看见他就在身边,睡颜安安静静,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眉毛,像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彭家炜睁开眼,捉住她那根手指:“又怎么了?”
  “没怎么。”她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就是……想再看看你。今天这一天,像做梦一样。早上我还想着要关门回国,晚上就……就躺在这儿了。”
  “梦醒了,人还在。”彭家炜把她搂紧了些,“明天早上,你还得回店里揉面。我还得去给你打下手——这可不是梦,梦里揉面不酸胳膊。”
  奥莱娜被逗笑了,笑完了却不肯睡,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画着画着,呼吸先乱了。她抬起脸,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声音小得像耳语:“蜜糖……我睡不着。你说,是不是……还没够🖤?”
  “贪心。”彭家炜低头吻住她,把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这一回没有半分急。彭家炜侧身把她拢进怀里,吻得又慢又深,舌尖缠着她的舌尖慢慢吮,手指抚过她汗湿的脊背,揉开腿间还肿着的软肉,揉得她小声哼着,腿自己分开了些。等她湿透了,他才扶着自己从侧面缓缓送进去;她自己挺腰迎上来,把他整个吞进去,两个人同时叹出一口气,她抱着他小声说,进来了,全进来了,满满的。
  侧躺相拥,动起来不快,却贴得密不透风。他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胸口,拇指慢慢碾着乳尖,碾得她呼吸一顿一顿。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随着节奏小声地哼,动情处一声声喊他蜜糖,喊得又黏又软。
  “蜜糖~慢一点……就这样🖤……抱着我……别松手……♡”
  “不松。”彭家炜吻着她的耳垂,腰下磨得又慢又满,“抓一辈子♡。”
  她在他怀里慢慢攀上顶峰,哼声一点点密起来,攀到最高处时整个人一阵阵地颤,抱着他脱口喊出来:“蜜糖……蜜糖🖤……你抱紧我🖤……我又……又到了……”里面绵长地绞着彭家炜,一波还没过完又是一波,眼泪顺着脸颊蹭在他颈侧,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满的。他陪着她把那阵颤过完,才在她身体最深处释放出来,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动,就那么连着,听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落回原位。
  “这回,睡吧。”彭家炜替她把被子拉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再闹,天都要亮了,你那炉面包该哭了。”
  奥莱娜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像攥着一句没说完的话。这一回,她是真的睡沉了。
  彭家炜睡得沉,却没睡多久。
  后半夜,彭家炜被一阵极轻的键盘声弄醒。声音从书房的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他披衣起身,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沈清漪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茶又凉了也没顾上喝一口——她临睡前总要看一眼网站的邮箱,这个习惯,雷打不动。
  沈清漪却没在看邮箱。她盯着论坛的计数页,见他进来,先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老公,你先看这个。我那篇讲正山小种配蜂蜜核桃挞的帖子,下午被一个美食论坛转走了。”沈清漪点着屏幕,一行一行指给他看,“回帖一下午多出一百一十七条,新注册的添了二十三个人。茶席那边也动了——订单本上新添了四份预订,有一对老夫妇订周末两个位子,还留言问,能不能带自家那把旧茶壶来。”
  沈清漪说着,顺手把那篇帖子置顶了,先挂三天,省得好帖子沉下去,又得她半夜去捞。
  “留言板都快写满了吧。”彭家炜俯身看了一眼那串新名字。
  “满了。所以我刚定了个新规矩。”沈清漪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一行,念一行,“茶席预订,单开一页登记。先回信把时辰定死,再留座。一席最多六个人,多了,茶就沏不过来了。”她写完,又在页角补了一句,“带自家茶壶的,欢迎。水,我给他们烧滚的。”
  他笑了:“六个人,倒像给茶行摆的数。”
  “小,才坐得稳。”沈清漪把那四份预订一封一封拖进新开的文件夹,拖到第三封,主机风扇忽然响得厉害,她也不理,只拿脚尖把机箱往墙边推了推,“先把这一页挂上。往后谁订茶席,都照这个走,不许再在留言板里捞名字,捞漏一个,就是辜负人家一回。”
  规矩落了字,她当场先回了头一封确认信。写给那对老夫妇的,时辰定在周六下午,末尾添了一句:旧茶壶尽管带来,水给您烧滚的,您自带的茶,也可以替您冲一泡,比一比。回信发出去,她又把订单页打印了一份,准备明早钉到玄关那块软木板上:“网上的数会变,纸上的跑不了。对账的时候,一份一份勾。”
  做完这些,她才点开邮箱刷新。一封新信跳出来,发件人那一栏,清清楚楚。
  “老公,你来看。”沈清漪把屏幕往他这边转了转,声音里压着一点笑意,“格雷父子茶行,回信了。”
  彭家炜俯身看过去。邮件不长,措辞客气得像维多利亚时代的请柬:格雷父子茶行,伦敦两家老铺子的老字号,给几家老牌酒店供了上百年的茶——他们注意到“清漪的茶席”这个网站,想谈一谈长期的、体面的合作。末尾一行字最要紧:市场部的柯林斯先生,想在本周四登门拜访,当面细谈。
  “周四。”沈清漪把日子记在笔记本上,笔尖顿了顿,“老字号主动找上门,这还是头一遭。”
  “回吧。”彭家炜从背后把她连人带椅子搂住,下巴搁在她发顶,“就说,周四下午,家里恭候。条件,桌上谈。”
  沈清漪敲下回信,点了发送,靠回他怀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睡吧。周四,又是一场仗。”
  彭家炜搂着她往主卧走,路过厨房时,脚步顿了顿。料理台擦得干干净净,水槽里扣着今晚用过的碗,窗台上放着奥莱娜走之前留下的半块蜂蜜核桃挞——是给沈清漪留的,她今晚忙着算账,一口没顾上吃。他看着那半块挞,忽然想起傍晚沈清漪说过的一句话:好茶要配好点心,才不算辜负。
  茶行的人周四要来。这个家里,一个守着半条街人气的烘焙坊刚刚活过来,一个做了快一年的茶席网站正被老字号找上门——这两样东西要是能捏到一处去,捏出来的,就不只是一间店和一个网站了。
  彭家炜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有些仗,要等坐到桌前,才亮牌。今晚,先让这一屋子的人,好好睡一觉。
  窗外,屋檐上的最后一滴水落进院子里,天边已经泛起一点鱼肚白。他搂着沈清漪回了主卧,奥莱娜还在被子里睡得正沉,嘴角翘着,像是梦见了第一炉面包出炉的样子。

评论

第 5 章

第一卷 灯火满家第5章 哑铃与足尖鞋
  茶行的邮件是这天早上到的。
  那天沈清漪起得比彭家炜早。奥莱娜头天晚上留下的面包还在厨房篮子里,麦香隔着一夜都没散尽,楼下隐隐有安娜练晨功时足尖点地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这栋老宅子自己的心跳。他下楼的时候,沈清漪正坐在餐桌边,对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看邮件,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茶都凉了也没顾上喝一口。
  “老公,你来看。”沈清漪把电脑往他这边推了推。
  “格雷父子茶行。”
  格雷父子茶行,1889 年创立,在伦敦有两家老铺子,给几家老牌酒店供了上百年的茶叶,是那种招牌擦得比脸还干净的老字号。来信的是市场部的柯林斯先生,措辞客气得像维多利亚时代的请柬:他们注意到“清漪的茶席”这个网站——月访问量四十多万,论坛注册会员八千出头,在英国的华人圈和茶叶爱好者里口碑极好——想谈一谈“长期的、体面的合作”。
  “四十多万。”
  彭家炜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沈清漪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又给她换了杯热的。
  “上个月看还是三十七万,这个月就破四十了。沈主理人,人家是闻着味儿来的。”
  沈清漪指尖点着邮件末尾那行字,神色是藏不住的认真。
  “先别高兴。‘长期的、体面的’——这种词写在前头,条件多半写在后头。回信我来写,约他周四上门谈。谈,就当面谈,条件摊在桌上,一条一条说清楚。”
  回信是当天中午就发的。没有客套的长信,只有三行:欢迎登门,时间周四下午三点,地址附后;另附一句——网站的合作方式,由主理人当面说明。落款是沈清漪自己的名字。
  彭家炜看她把邮件发出去,伸手替她把滑到肩头的睡袍带子拢回去。
  “沈老师这三行字,比人家那一封长信还硬气。”
  “硬气不硬气,要看桌上怎么谈。”沈清漪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后台数字,“四十多万访问,八千多个会员——这是我一年多泡出来的家底。人家肯上门,是这份家底值钱。值钱的东西,就不能贱卖。”
  字据是这天上午到的,先送到的是对街的店里。奥莱娜赶着开店前的空当拐进了老宅,围裙都没解,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进门先搁在餐桌上:“房东昨儿傍晚托人送来的。我一眼没敢拆——这种纸,得咱们一起看。”
  信封里就一张纸。老房东的字一笔一画,倒比他说话还硬。奥莱娜站在桌边,手指点着行,一字一字往下核:“续约两年,写了。本月租金照旧数收,写了。涨幅这一行——”她的指尖停住,声音放慢了,“‘涨幅以百分之七点五为限,两年之内不再另议。’封顶数,是这个数。”
  “七点五,一成半的一半,一分没多给自己留。”沈清漪把纸接过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指腹在“不再另议”四个字上压了压,“话说得再好听也是话,字落在这里,就是约了。往后他家里人再有什么说法,也越不过这一张纸。”
  彭家炜把纸往奥莱娜手边推回去:“收好。这一张,比他那晚说的十句都重。”奥莱娜却没急着收,先把纸摊平,拿灶台边的水杯压住一角,像压住一件总算落了地的事:“我昨儿夜里还在想,他那张字条,会不会只是哄我高兴。今儿见了这个——”她指了指纸角上房东的私章,“哄人的话,不盖印。”
  沈清漪起身把字据小心夹进账册里奥莱娜的那一页,合上之前,又在页边记了一行小字:七月,字据到,租金一页结清。她拍了拍账册封面:“这一条,销了。下午谈茶行,谁也不许再惦记这头。”
  奥莱娜这才解了围裙,笑嘻嘻地去够篮子里的面包:“销了好。销了,我回店里揉面都轻快。下午你们谈你们的大买卖,我那盒点心,可别忘了端上桌。”
  周四这一天,彭家炜上午先赶了一批活。
  书房里摊着三块硬盘和一摞贴了标签的磁带,都是别人等着要的东西。他戴着耳机剪片子,进度条走一截停一截,眼睛盯着监视器里一帧一帧的人影,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临近中午,把渲染挂上,起身去厨房烧水,顺手把餐桌收拾出来——谈事情的地方,就得有个谈事情的样子,茶具摆正,纸笔摆齐,连椅子的朝向,都替客人想好了:让柯林斯背对着窗坐,谈到为难处,人总要先看一眼光,才敢开口说软话。
  沈清漪在楼上换了身衣裳下来,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手里抱着一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她这几天做足的功课:网站近半年的访问曲线、论坛的活跃时段、专栏每一篇的留言数,还有两家同行网站的广告报价——不是偷来的,是论坛里公开议论过的行情,她一条一条抄了下来,字迹工整。
  “紧张?”彭家炜问。
  “手心有点潮。”沈清漪把文件夹在桌角磕齐,倒也坦白,“人家是上百年的老字号,我是头一回跟这种人家谈钱。”
  “字号是人家的,网站是你的。”他替她把茶壶温好,“桌上没有大小,只有条件。你就当对面坐的是个来买茶叶的客人,只不过他买的不是茶,是你的招牌。”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有你在旁边坐着,我就不慌♡。”
  下午三点整,门铃准时响了。
  柯林斯准时得像块表。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夹都是正的,手里还提了一罐未上市的拼配红茶做见面礼,罐身上连标签都还没有印全,只贴了一张手写的小签。彭家炜开门把人让进来,柯林斯进门时先不动声色地把这栋宅子扫了一遍:玄关那面贴满论坛打印帖的软木板、窗台上奥莱娜送来的一盆薄荷。他大约原以为会见到一间学生气的出租屋,进门之后,端茶杯的手势先客气了三分。
  “沈小姐,彭先生,冒昧登门。”柯林斯在餐桌边坐下,寒暄得体,“贵站的名声,我在行里听过不止一回了。我们董事近来也常提起,说如今喝茶的人都往网上去了,老字号不能光守着铺面。”
  坐下之后,柯林斯先说天气——七月里难得连晴几日,就是云不长眼,出门雨伞墨镜都得备着。沈清漪笑着接了两句,说这样的天,正宜试新到的拼配茶。彭家炜在旁边听着:跟英国人谈正经事,先把天气过一遍,是礼数,也是探脾气。
  “董事能这么想,是茶行的福气。”沈清漪替柯林斯斟茶,茶汤清亮,“柯林斯先生先喝茶。条件不急着摊,茶先喝透了,话才说得透。”
  柯林斯接连喝了两盏茶,夸了水,夸了茶,又夸了一回老宅子的格局,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意向条款,双手推到沈清漪面前。
  推过去之前,柯林斯先赔了半句不是:董事会拟条款向来往严里写,若有不近人情处,还请别往心里去——条款是死的,总要商量着来。进可攻,退可守,老字号市场部练出来的本事。
  “那咱们就言归正传。茶行的意思,都在这份条款里了。”
  条件摊在餐桌上,白纸黑字,一共三条大的。首页顶部横幅广告位,468×60 的标准尺寸,按茶行给的价,九百镑 一月,锁一年;另设一个“名茶品鉴”专栏,每周一篇,专栏里出现的茶,必须先过茶行的眼,茶行点头了才能发;独家条款是,网站一年之内不得再接其他任何茶类品牌的广告。
  彭家炜坐在旁边没出声,只把那份条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推回沈清漪手边。他看得出来,柯林斯这三条,是拿老字号压人的老打法:价钱给得不算低,可锁得死;专栏要过审,是要把笔杆子也攥过去;独家一年,是把沈清漪这一年的选择权一次买断。
  沈清漪一条一条看完,把那份条款轻轻推回去半寸。
  “专栏过审这一条,不行。”沈清漪给柯林斯续上茶,声音温温的,手却很稳。
  “广告是广告,文章是文章。专栏挂我的名字,写什么、怎么评,是我的事。贵行要是觉得某一篇不合适,可以不投那一周的广告,但不能改我的字。”
  柯林斯的笑容僵了一下,转向彭家炜,陪着笑。
  “彭先生,您看,专栏总得有个——”
  他正低头研究那罐拼配茶的配料表,头也不抬,打断道:“她是主理人。网站、论坛、专栏,都是她的。我只管拍照片和修服务器。”
  话说得平平淡淡,分工、权限、责任却一刀切清——柯林斯在电话里听彭家炜插科打诨时留下的那点轻慢,顷刻收得干干净净:这个看着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正经起来,是另一副面孔。柯林斯把身子坐正了些,把“彭先生”三个字也叫得郑重了些。
  “那我们就一条一条谈。”
  谈判就这么一项一项地磨。
  独家先磨。
  柯林斯咬着一年不松口,理由说得也在理:茶行投广告,最忌讳同行同页——这边刚把自家的拼配茶夸出花来,那边版面上挂着别家的招牌,董事那一关先就过不去。
  沈清漪给柯林斯续上茶,不急不恼。
  “一年太长。网站才做了多久,您也看见数据了——三个月之后是什么光景,谁都说不准。把我锁一年,锁的是您自己的选择。独家给三个月,只限英国茶品牌这一个类目,中国茶、日本茶的广告不在其列。三个月后数据说话,好,续约优先给您;不好,您抽身也不疼。”
  柯林斯沉吟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这是谈判桌上“可以往上报”的意思,在场三个人都懂。
  彭家炜在旁边补了一句,分量却不轻。
  “柯林斯先生,独家这东西,是拿自由换的。自由值多少钱,得看这三个月里我们要推掉多少别家的询价。您回去跟董事算这笔账的时候,也替我们把这一页翻给他看。”
  柯林斯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字。
  再磨广告位。
  九百镑 包首页横幅,是柯林斯的开价。彭家炜把网站的访问数据打印件推过去,指着上面两行。
  “首页和论坛页不是一个价。首页进来的人,是冲着专栏和茶席来的,停留时间长,看得仔细;论坛页流量大,单人停留短,是走量不走心。分开算——首页横幅 一千二百镑 一个月,论坛页 六百镑。您要打包,可以,两个位置一起拿,给您让半成,但必须写清是哪个位置、展示多久、点进率怎么统计。数字对不上,下个月就不续。”
  柯林斯盯着那两行数据看了半晌。
  “点进率也要统计?”
  “要。”彭家炜把打印件翻到背面,那上面是沈清漪手抄的同行行情,“横幅挂在那儿,是个位置;客人点进去多少回,是另一回事。位置的钱买位置,点进的数对效果。”
  柯林斯苦笑了一声。
  “彭先生,您这不像个摄影师,倒像我们行里的采购。”
  “我修服务器的。”彭家炜把数据收回来,笑得一脸无害,“修服务器的人,最怕账算糊涂。”
  柯林斯却没急着翻页,又问了一句细的:“横幅挂在首页,挂在茶席文章的上头,还是边上?我们董事里有一位,最讲究这个——招牌挂得太招摇,他嫌跌份;挂得太偏,又怕没人看见。”
  “挂文章页的上方,招牌底下头一行,就是专栏的题目。”彭家炜答得不打磕巴,“客人是冲着字来的,字先把人留住,招牌跟着沾光——这叫借势。论坛页那块,挂在帖子列表的右侧,不抢正文,眼睛扫过去,总能扫见。两处的位置都写进意向里:挂哪儿、挨着什么内容,白纸黑字,省得上架那天再扯皮。”
  “连这个都写?”柯林斯有点意外。
  “位置就是钱。”沈清漪接了一句,“钱的事,写细了,谁都不吃亏。”
  柯林斯把“位置写明”四个字记下来,字写得比先前都重。
  专栏的账,单独算。
  每周一篇,署名归沈清漪,版权归沈清漪,供稿费 一百八十镑 一篇,按月结清;茶行可以在自家宣传里转载一次,转载要带出处,要转第二次,另谈价钱。柯林斯听到“版权归作者”时又皱了皱眉,却先问了另一桩:“第二次转载,怎么个价法,沈小姐也先说个数,省得回头扯皮。”
  “按头一次的一半。”沈清漪道,“出处、日期,一样不能少。哪一篇董事特别中意,想买断了去,只此一篇,另坐下来谈——买断的字,就不是这个价了。”
  柯林斯把这一行也记下,记完自己先苦笑:“沈小姐,您这账,是算到第三年去了。”
  “算到哪年不要紧。”沈清漪抿了一口茶,“要紧的是,算过的账,往后谁也不许赖。”
  柯林斯听到“版权归作者”时又皱了皱眉,沈清漪把话接过去,不软不硬。
  “柯林斯先生,我的字要是写砸了,砸的是我的招牌;贵行买的是我的招牌,不是买断我这个人。这一条,没有商量。”
  柯林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下争。他做市场做了这些年,见过太多肯把笔杆子一并卖了的写手——那种人的字,茶行反倒不敢用。
  柯林斯把本子翻回广告那一页,手指在九百镑那个数上点了点,换了副商量的口气:“价钱先搁下。沈小姐,董事们最怕的是担干系——横幅一锁就是长约,万一效果不如预期,例会上头一个挨问的是我。您看这样行不行:先上一个月,看看动静,行,再往下续。”
  “试,可以。”沈清漪答得干脆。柯林斯刚松一口气,她后半句就跟上了:“但试,也按正式的价试。一个月,首页一千二百,论坛页六百,打包让半成,一分不改。点进的数我这边逐日记着,礼拜一给您送一份对账。一个月满了,数据摆上董事的桌——效果好,再谈季度的打包;不好,您撤,我这边横幅的位子也不空等。”
  “试行的价……不让一让?”
  “柯林斯先生,试行试的是效果,不是价钱。”沈清漪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价钱先松了口,一个月后数据再好,董事也会问一句:头一个月为什么便宜?到时候为难的是您。”
  柯林斯盯着本子上那行数看了半晌,慢慢点头,把“试行一月、价不改、逐日对账”一行字记了下来:“这一条,我敢替董事先应下一半。沈小姐,您这是把我回去挨问的路,先替我堵死了。”
  “堵的是歪路。”沈清漪笑了笑,“正路宽着呢。”
  最后磨付款。
  茶行原意是月结三十天——广告先上,钱要下下个月才见影子。彭家炜摇头。
  “头一个月,预付。支票或者转账都行,钱到了,横幅上架。之后每月十五号结上一个月的账,广告费和供稿费分开列,发票上 VAT 单列。税是税,账是账,一笔一笔都要干净。往后合作长了,这个规矩您会谢我——查起账来,谁都不用翻箱子。”
  “预付这一条……”柯林斯面露难色,“茶行给供货商结账,向来是月结往后推的。”
  “供货商卖的是茶叶,入库了才结账,天经地义。”彭家炜把茶盏往柯林斯手边推了推,“我们卖的是位置。位置一上架,头一天就替您家挣吆喝了。东西先给您用,钱押后两个月——换了是您坐在我这位子上,您答应吗?”
  柯林斯被他问得一时语塞,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借这个工夫把话在心里转了两转。
  “这一条,我也只能往上报。”
  “报。”彭家炜笑得坦然,“条件是摆在桌上的,不是堵在门口的。您报得上去,我们就往下走;报不上去,也不用勉强。”
  谈到这里,桌上的条款已经改得密密麻麻。柯林斯正要合上本子,他却伸手按住了那份条款。
  “柯林斯先生,先别急着收。方才谈的,都是贵行买我们什么。我这儿还有一桩,是我们能替贵行挣什么的——您一并听完,再回去报,不迟。”
  柯林斯把本子重新摊开,笔也重新拿了起来。
  “您请讲。”
  彭家炜起身去厨房,片刻后端回来一只白瓷盘。盘子里两样点心:一只蜂蜜核桃挞,挞皮烤得金黄,核桃碎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蜜;一只柠檬凝乳泡芙,泡芙皮膨得圆润,顶上凝乳的酸香先一步飘到了桌边。盘子是奥莱娜出门前特意摆好的,她人回了对街的店里,点心却留在了这张谈判桌上。
  “先尝尝,再谈。”彭家炜把盘子推到柯林斯面前,“这家的烘焙坊,就在对街,叫花房烘焙坊。手艺人叫奥莱娜,乌克兰姑娘,店开了两年,老客排着队。”
  柯林斯将信将疑地掰了半只核桃挞送进嘴里。挞皮酥得掉渣,蜂蜜的甜先漫上来,核桃的香在后头托着,甜而不腻。柯林斯嚼得很慢,又端起沈清漪斟的那盏拼配红茶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这一口茶下去,挞的甜倒退了,茶香反倒上来了。”
  “行家。”沈清漪笑起来,“这正是我们要说的。茶是茶,点心是点心,可在客人嘴里,它们是一回事情。”
  彭家炜把话接到底。
  “贵行两家老铺子,卖了上百年的茶,客人进门,买了茶就走,柜台上从不见一碟配茶的点心——不是规矩不许,是没人想过。我的提议是联营:奥莱娜的点心,进贵行两家老铺子,做‘茶配点心’试卖。哪款茶配哪款点心,由清漪在专栏里一篇一篇写明白,铺子里摆品鉴的小碟,客人先尝后买;铺子里再办小型的品鉴会,专栏替品鉴会招人,品鉴会替专栏攒素材。网站往铺子里送人,铺子往网站上送名声——两边导流,两边挣钱。”
  沈清漪把操作的那一层也摊开了说:“试卖先走三个月,跟独家的期限对齐。两家铺子各腾一个柜台角,摆奥莱娜当日现烤的点心,配茶的小碟免费尝,尝好了再买,卖不掉的当日撤下,不留过夜货——老字号的招牌经不起一碟馊点心。品鉴会一月一场,在铺子里办,人数不多,贵在精,专栏提前一周发预告,会员里抽名额;会上用的茶和点心,回头都在专栏里写明白。三个月下来,卖了多少、来了多少新客、专栏涨了多少访问,两本账都摆在桌上,再谈分成和长约。”
  沈清漪又补了两句细的:“头一场的品鉴会,茶水贵行出,点心让奥莱娜按成本价供,赔赚先不论,先把场子办出名声。第二场起,两边的账都摆出来,该谁担谁担。老先生那边若问起花费,您就说:头一场,是卖家请客探路,不动茶行的正账。”
  “连头一场谁出钱,您都替我想到了。”柯林斯的笔尖顿了顿,又想起一桩,“品鉴会若是来的人多了,铺子里站不开,场面反倒难看。”
  “所以才要抽名额。”沈清漪道,“专栏提前一周发预告,会员里抽,一场不超过二十人。人贵精不贵多——来的人人手一杯茶、一碟点心,坐得下,聊得开。老先生们怕乱,先把‘乱’这一条,堵死在名额上。”
  “二十人……”柯林斯把这个数记下来,点了点头,“这个数,报上去能听。”
  柯林斯的笔停在本子上,半天没落下去。
  “彭先生的意思是……广告之外,再开一摊生意?”
  柯林斯把这一页新记的笔记从头看到尾,长长出了一口气,苦笑着摇头。
  “沈小姐,彭先生,我把话说在前头——广告那几条,我回去请示,还有几分把握。联营这一桩,进货、柜台、品鉴会,牵扯到铺子里的老师傅和董事会的章程,我连往上报的口径都得想上一想。这一桩,我是真做不了主。”
  话说到这儿,柯林斯把笔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一句不好听的,我也得先交底。董事会里有两位老先生,一听‘网上’两个字就皱眉。联营要占柜台、要动老师傅的排班,他们若是联手说一句不合体统,这一桩,当场就能给否了。沈小姐若是肯在广告那头先松一松口,横幅的价往九百镑那边靠一靠,我回去说话,腰杆也硬些。”
  彭家炜没接话,只把茶壶往沈清漪手边推了推。
  沈清漪把文件夹打开,抽出夹在中间的两页纸,平平地推到柯林斯面前。一页是论坛近三个月的活跃时段,她用红笔圈过:工作日的晚上八点到十点最挤,周末午后还有一波,帖子发出去,头一个钟头里回帖最密。另一页是会员的来路和留言,八千出头的注册会员里,常冒头说话的有两千多人,专栏底下留长评的,多半写明了在哪家铺子买茶、买的哪一款、回去冲了几泡。
  “柯林斯先生,老先生们怕的,无非是网上的人只看热闹、不掏钱。这两页纸,您带回去,搁在否决的话前头。”沈清漪指尖点在红圈上,“晚上八点到十点守在论坛里的人,是下了班、泡好了茶、坐下来慢慢挑下一回买什么的人。横幅挂在这个时辰人最密的地方,六百镑的论坛页配着走,点进的数我月月给您对账。价,我一个子儿不让。让了价,往后三个月每一回对账,董事都会当我先前报的是虚数。”
  柯林斯低头看那两页纸,看得比看条款还久,末了把纸往自己那一摞材料上压了压。
  “……这两页,我能带走?”
  “能。数据是我的家底,家底不怕人看,怕的是贱卖。”沈清漪把文件夹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联营若是被否了,广告照谈,专栏照写,我不拿这一桩去卡那一桩。您回去也照这个话说:否的是联营,否不掉这四十多万访问。老先生们守体统,我守账本,账本摆上桌,体统自己会让路。”
  彭家炜在旁边笑了一声,替柯林斯把冷了的那盏茶换掉。
  “听见没有,柯林斯先生。她连您回去挨否决的退路,都替您铺好了。您只管把话和纸一并带到,成与不成,周五散了会,给我们一个准信。”
  柯林斯把那两页数据小心翼翼地夹进公文包内层,摇头苦笑,笑里头却松快了不少。
  “沈小姐这份功课……行,我原样带到。老先生们再皱眉,也得先看完数字再皱。”
  “做不了主,就原样带回去。”彭家炜把盘子里剩下那只泡芙也推过去,“话带到,点心也带到——铺子里还有存货,您走的时候,我让奥莱娜给您包一盒,让董事们开会的时候,嘴里先有个准谱。”
  柯林斯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彭先生,您这是把谈判桌搬到董事会的桌子上去了。”
  “买卖做大,都是这么搬的。”彭家炜笑着替柯林斯把茶续满,“我听清漪说,贵行董事周五开例会?”
  “是,周五上午。”
  “那正好。这一桩赶得上例会,就别拖到下一轮。这类事,新鲜劲儿一过,桌上的人就只剩下挑毛病的心思了。”
  柯林斯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笔尖顿了顿,自己先点了点头。
  “我回去就报。董事周五开会,这几条,连同联营这一桩,我都原样摆上桌——快着办,不拖。”
  “那咱们就把今天的状态说死了,免得往后扯皮。”
  彭家炜把那份条款收回来,压在茶盘边上,笑意收了,话说得清清楚楚。
  “柯林斯先生,今天谈成的,只是口头意向。您回去请示,董事点了头,咱们再坐下来签正式的合同;合同签了字,首月的预付款到账,横幅才上架。四步,一步是一步。在签字之前,网站该接别的询价还接,贵行该比较别家也比较——谁也不欠谁。这样,行不行?”
  “行。”柯林斯伸出手来,跟彭家炜握了握,又跟沈清漪握了握,“就冲这份清楚,我回去也好说话。先试一个月——沈小姐方才这句话,我原样带给董事:数据看得见,效果好,再谈季度的打包。一个月,彼此都不吃亏。”
  临走,柯林斯提着奥莱娜包好的那一盒点心,站在玄关,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贴满论坛打印帖的软木板,感慨道:“我做了二十年茶叶生意,向来是我们挑人打广告。头一回,是人家挑我们。”
  沈清漪笑着递上一页纸——那是她趁谈判的工夫写就的拼配茶试喝反馈,整整齐齐一页,从水温写到投茶量,从头泡的香气写到尾水的回甘,末尾还留了两种冲泡法的对比。
  “挑不挑的另说,茶是好茶。这一页您带回去,比合同有用。”
  柯林斯把那页纸仔细折好,收进公文包最里层,这才告辞出门。彭家炜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街角,才把门轻轻关上。
  门一关,屋里那股谈判桌上的紧劲儿一下子就散了。他冲沈清漪竖起大拇指。
  “沈主理人,杀价的本事见长。联营那一段,你接得比我还稳。”
  “跟你学的♡。”沈清漪收拾茶具,耳尖有点红,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也是你惯的。换个人坐在旁边,我未必敢把‘没有商量’四个字说出口♡。”
  彭家炜没接这句话,只是从背后把沈清漪抱住,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了蹭她耳后——她最怕这个,肩膀立刻缩了一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却不躲,反手往后摸到他的手,十指扣住,轻轻捏了捏。厨房的水壶正好烧开,白汽漫上来,两个人就这么在满屋茶香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松开。
  “老公……你先松一松,我把茶具收完。”沈清漪嘴上这么说,扣着他的那只手却半点没松。
  “茶具跑不了。”他的嘴唇贴着沈清漪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声音压得低,“方才四个钟头,你坐在那儿,一句软话没说。这会儿屋里就咱们两个,沈主理人,先下班。”
  沈清漪被彭家炜说得耳根发烫,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背抵着灶台,仰起脸,眼睛里还残着谈判桌上那点没散尽的锐气,嘴唇却先软了。
  “下班了,就不许再拿主理人压我了♡?”
  “桌上你是主理人。”他一手撑在灶台边,一手扣住沈清漪的腰,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低头先在沈清漪唇角啄了一下,又啄一下,第三下才正正地吻上去,“下了桌,你是我媳妇。两样都是你,谁也别想拿走一样。”
  这个吻起先还带着逗弄,吻着吻着就变了味。沈清漪的手从彭家炜衣襟上慢慢攀到他后颈,指尖插进他发根里,把他往下按。他的舌尖探进沈清漪唇间,勾住她的舌头吮了两下,退开时两个人都有些喘。沈清漪的家居衫领口在方才的拉扯里松开了一颗扣子,锁骨底下那片皮肤透着薄红。他的手掌顺着沈清漪腰侧往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覆住那团软,拇指压着顶端慢慢碾了半圈。
  “老公~~~你手往哪儿放……嗯🖤……青天白日的,窗帘都没拉……”沈清漪的话说得断断续续,手却按在彭家炜手背上,没推开,反倒往下压了压,“你轻些~~~方才端茶端得手腕都酸了,你还欺负人。”
  “酸了?”他当真停了手,转而握住沈清漪的手腕,拇指压在她腕骨内侧一下一下揉,揉了几下又低头吻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吻过去,“这双手,今天替这个家挣了脸面。柯林斯进门时拿你当个写字的姑娘,出门时,公文包里夹着你的数据,走路都比来时慢。”
  沈清漪被他吻得指尖发麻,抽回手,改为环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彭家炜的下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问专栏过审,眼睛却看着你。那一下,我心里其实抖了。”
  “我知道。”他的手重新回到沈清漪腰上,收紧了些,“所以我把话撂得死死的。她是主理人。这句话今天撂在柯林斯面前,往后撂在谁面前都一样。网站姓沈,账走你的手,字归你管。我修服务器,我拍照片,我给你站台——站台的人,不抢台上人的戏。”
  沈清漪安静了两秒,忽然踮起脚,主动吻了上来。这一回是她勾着彭家炜的舌尖不放,吻得又急又深,像把方才桌上压住的那些话,一并从这个吻里讨回来。他被沈清漪吻得呼吸发重,手掌托住沈清漪的臀把人往上抱了抱,让沈清漪整个人贴实了,沈清漪立刻觉出他身下那处已经硬得发烫,隔着布料抵在她小腹上,她的腰先软了半分,嘴里漏出一声带着笑意的喘。
  “老公……你这人……谈钱的时候一本正经,抱人的时候就……嗯🖤……就没个正形~~~”
  “正形留给柯林斯。”他咬了咬沈清漪的下唇,哑声道,“你这份,只给你。”
  沈清漪笑着推开彭家炜半寸,抬手把松开的那颗扣子重新扣好,又替他把被自己攥皱的衣襟抚平,抚着抚着,动作慢下来,掌心贴在他胸口停了一停。
  “行了。再闹下去,新房客进门,撞见房东两口子在厨房里没个样子,我这主理人的脸往哪儿搁。”
  “脸在桌上挣足了,厨房里丢一点,不亏。”他嘴上占便宜,手上却老老实实替沈清漪把散发拢好,“晚上再跟你算账。”
  “谁跟谁算,还不一定呢♡。”沈清漪眼睛弯着,转身去够柜子上的干布巾,耳尖那点红,半天没退下去。
  “老公……在柯林斯面前,我手心全是汗。”沈清漪仰起脸来,眼睛里水光盈盈,声音软得不像方才谈判桌上那个人。
  “汗都出对地方了。”彭家炜替她把鬓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重新把人拢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两个人贴着站了好一会儿,连水壶的白汽散尽了都没舍得松手。
  “晚上想吃什么?”沈清漪靠在他怀里问,声音闷闷的,“我让奥莱娜留一炉面包。她早起还说,今天试新方子,蜂蜜核桃的,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
  “那得看新房客赏不赏脸。”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多该到了。走吧,先把阁楼那间空房的旧垫子拖出来——人家是练力量的,咱们这地板,可得先替安娜守好门。”
  沈清漪笑出声,推了彭家炜一把,自己先往楼上去了。他跟在后头,两个人把阁楼里堆着的旧垫子、旧纸箱一样一样清出来,又拿扫帚把厚木板扫了一遍。他跺了跺脚试那地板,闷声闷气,结实得很。他心里有了数:这间阁楼,扛得住铁,也扛得住人。
  克洛伊是傍晚时分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蹲在玄关修那盏接触不良的壁灯,螺丝刀还咬在嘴里。一开门,先看见一头红发,然后是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再然后——另一个箱子,拎在她手里,落地时“咣”地一沉,地板都颤了颤。
  “嗨!”姑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雀斑在鼻梁上挤成一团,“Chloe(克洛伊),克洛伊,看房的。箱子里是哑铃,可调式的,一对二十公斤——别这么看我,健身房离我现在的住处太远,班又排得满,我的训练不能断。”
  她这一串话说得利落,眼睛却在彭家炜脸上多停了一瞬——他修完壁灯站起身,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前一缕头发垂着,抬眼看人时眉梢微挑,痞气十足,偏偏生了张过分好看的脸:骨相利落,下颌线干净,笑起来眼尾像带着钩。克洛伊在健身房里阅人无数,成吨的肌肉见得多了,被一张脸看得忘词还是头一遭,后半句愣是顿了顿才接上头,赶紧低头去拍自己的箱子掩饰,拍得格外响。
  说起进门这一路,克洛伊自己先笑起来:方才在巷口过马路,她照在美国养成的习惯,先扭头往左看,见没车,一脚迈了出去,差点跟一辆拐过来的黑出租车撞个满怀。司机把车刹住,探出头来,张口头一句竟是道歉。她在美国握惯了方向盘,骂人的话都涌到嘴边了,愣是被这一声道歉堵了回去,只好也跟着连声说对不起——两个人隔着车窗互相道了半天歉,倒像开车的是她。
  “先说好。”彭家炜把螺丝刀从嘴里取下来,指了指那只铁箱子,“这箱子进门可以,落在哪儿,得听这家里的规矩。”
  “规矩我懂。”她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自己先在玄关换了鞋,动作干净利落,“带我看房吧,landlord(房东)。”
  她是美国人,二十一岁,在伦敦一家连锁健身房做教练,还给一本女性杂志写健身专栏,稿费按篇算,团课和私教的钱另结。她看房的方式和别人完全不同:二楼那间朝南的次卧只扫了一眼,窗帘拉开看了看光,敲了敲墙,说了句“能睡就行”;厨房探了个头,关心的是冰箱够不够大、能不能让她塞下一周的鸡胸肉和牛奶;浴室看了一眼热水,点头。唯独走到那间改作练舞房的房间门口,她站住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高窗,镜墙,一整面磨得温润发亮的把杆,木地板在傍晚的光里泛着蜜色的光。克洛伊把哑铃箱往门边一搁,脱口而出:“这间——能不能匀一半给我?垫子一铺,就是个小型训练区,哑铃、壶铃往墙边一靠,什么都不耽误……”
  “不能。”
  安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练功服外头罩着件旧毛衣,足尖鞋搭在肩上,铂金长发挽得一丝不苟,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语气却认真:“先说好,那是舞蹈地板,悬浮龙骨,下面是空的,跳了十年才养出这个弹性。铁块砸上去,一个坑,就是一道伤——这不是我小气,是真的伤不起。”
  “讲道理,我完全能控制落点。”
  克洛伊把箱子放下,双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前倾,红发垂下来,笑嘻嘻地不肯让步,“我练了这么多年,哑铃脱手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再说你一天练几个小时?剩下时间它空着也是空着,借我铺个垫子,租金我照摊,地板我当祖宗供着。要是还不放心——我付双倍租金,换那一半空间,行不行?”
  “钱不是问题,这间屋子的地板就是问题。”
  安娜抱着手臂,寸步不让,可语气里到底没有火气,反倒像在跟同行讲行规,“你护你的哑铃,我护我的地板。咱们这种人,吃饭的家伙什儿,都是伤不起的。”
  彭家炜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安娜和克洛伊隔着一道门框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恼,谁也不退,没插话。倒是沈清漪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一句话把局拆了:“都别争了。楼上阁楼整间空着,地板是普通实木,结实,就是夏天热些。克洛伊,你住二楼朝南那间次卧,力量训练放阁楼,我先带你上去看看——铁器不进练舞房,这是家里的死规矩,安娜说得对。”
  一行人上了阁楼。阁楼比楼下矮,斜顶,老房梁横在头上,可胜在敞亮,一扇老虎窗对着后花园,地上是实打实的厚木板,跺一跺,闷声闷气,一点不晃。克洛伊绕着走了一圈,蹲下按了按板缝,又站到窗前比了比深蹲的架势,越看越满意,先蹦出一句:“Perfect(完美)。”才道:
  “这间好。热我不怕,出汗本来就是训练的一部分。”
  安娜站在阁楼门口,抱着手臂看克洛伊在那片厚木板上跺来跺去,忽然开口:“垫子要铺双层。铁落在垫子上,跟落在石头上,是两回事——你的手腕省力,这栋楼的梁也省力。”
  克洛伊回头看安娜,挑了挑眉,随即咧嘴笑了。
  “行家。放心,我的哑铃,比我自己还金贵。”
  规矩就这么当场定死,写进租约里,一条是一条——
  克洛伊租住二楼朝南的次卧,阁楼整间归她作力量训练区;那对二十公斤的可调哑铃连箱上阁楼,铺双层厚垫,铁器只许在阁楼落地,一律不许过练舞房的门;训练时段定在早上六点到七点、晚上九点到十点,避开安娜清晨和傍晚的练功点儿,十点之后阁楼不许再有动静——这栋老宅子隔音不好,楼下住着人,规矩得替所有人立。练舞房她可以进,但只能做拉伸和自重训练,进门脱鞋,要用先问安娜,借的是人家的场子,客随主便。
  “还有一条。”安娜倚在阁楼门框上,晃了晃手里的足尖鞋,忽然笑出来,“你得请我吃你们美国人那种堆满肉的汉堡。谈判费。”
  “成交。”克洛伊伸手跟安娜重重一握,“再加一杯奶昔。美女,你护地板的样子,跟我护哑铃一个德行——我喜欢跟懂行的人打交道。”
  定下来之后,克洛伊先去练舞房“验场”——按规矩脱鞋,只做拉伸。手掌顺着把杆一路摸过去,木头被磨得温润发亮,摸到中间一段,她忽然停住——镜面上沿,离地一米七的地方,留着半枚没擦干净的掌印,旁边还有一道像是脸颊蹭过的水雾痕。她回头挑起眉毛看彭家炜。
  他面不改色。
  “安娜练功扶的。”
  克洛伊笑出声,没拆穿,只在心里记了账:练功的人手往下扶,可不会往那个高度、那个角度扶。这家人,有点意思。
  奥莱娜就是这时候端着一托盘刚出炉的面包从厨房飘出来的,热气腾腾,麦香漫了一走廊:“Ой(哎呀),先、先吃一口再谈判嘛。这个是黑麦的,这个是牛奶的,还烫——Мі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你的那块在灶台上,蜂蜜核桃的,特意留的♡。”
  克洛伊将信将疑地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她一言不发地又掰了第二块、第三块,然后转头看彭家炜,嘴里还鼓着:“这房子……面包是每天都有吗?”
  “她就住对门。”他指了指奥莱娜,“花房烘焙坊是她的店。住进来,一日三餐的面包管够。”
  “成交!”克洛伊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过来跟他重重一握,又冲安娜飞了个眼色,“地板的事,我们慢慢谈。汉堡也算数。”
  临下楼,她还拉住他,非让他站到阁楼的垫子边试一个徒手深蹲,说是房东的关节活动度也得验收。她一手按他的肩,一手扶彭家炜的腰,公事公办地念叨“背挺直、膝盖往外”,手在他腰侧却多停了两秒才收回去,凉凉的指尖隔着衬衫压出一小片热。
  “底子不错。”她退开半步,耳朵尖有点红,嘴上还要占便宜,“就是这张脸太犯规——你这样的人进健身房,是要把教练的饭碗和会员的心一起搅乱的。”
  彭家炜把袖子放下来,笑得不置可否。
  “克洛伊小姐,我这饭碗,端得稳得很。”
  租约是当晚签的。
  白纸黑字,房租按月,押金一个月,阁楼和练舞房的规矩逐条列明,连“铁器不进练舞房”都写了进去。克洛伊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笔走得又快又利落,只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停住,笔尖悬了两秒,空着,翻了页——和安娜当初一模一样。沈清漪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只把两把钥匙——次卧一把,阁楼一把——放进她掌心,笑着说:“欢迎入住。家里人多,规矩也多,慢慢就都熟了。”
  “Thanks(谢谢),landlord(房东)。”
  克洛伊上楼去安顿的工夫,沈清漪把租约摊在餐桌上,又仔仔细细对了一遍。押金那一栏,她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勾,翻开自己那本硬皮账册,把这一笔登记进去:租客克洛伊,二楼朝南次卧,阁楼整间作力量训练区,押金一个月,房租按月,起租日期写得端端正正。写到“阁楼规矩”那一条,她停了停,又在账册边上另起一行小字:垫子,双层,厚款,先问安娜练功时段,再定送货日子。
  “垫子明天就得订。”沈清漪合上账册,跟彭家炜说,“她那对铁家伙今晚先搁在箱子里凑合,真练起来,光靠她自带的那一层,不够。楼下就是安娜的地板,隔着一层楼板,我也不放心。”
  “订。”他把阁楼那把钥匙的备用钥匙挂回玄关的钩子上,“钱从押金里不走,算家里的置办。回头她搬走了,垫子还留在阁楼,谁用都使得。”
  “账上我写‘阁楼置办’,不写她名下。”沈清漪点点头,又把租约的副本折好,塞进克洛伊那一页的夹层里,“规矩写进约里,垫子咱们出钱铺到位。往后她落铁落得再响,先响在咱们的垫子上,谁也挑不出理。”
  说完,沈清漪又抽出一张便签,写上订垫子的铺子名和要问的尺寸,压在账册底下,说明早出门买菜时顺路就去把定金交了,货送到那天,她亲自上阁楼盯着铺,边角压不平,她不签字收货。彭家炜听得直点头,把便签往账册里又推了推,免得夜里开窗,风把它吹到地上。
  事情就这么稳稳落了地。克洛伊拎起那只沉甸甸的哑铃箱,单手就上了楼,安顿箱子去了,看得奥莱娜直咋舌。走到楼梯拐角,克洛伊回头看了他一眼,红发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声音不高:“房东先生——这房子,比中介照片上好。好得多。”
  门关上之后,安娜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Эта тоже смотрит на тебя.(这个也在看你。)”
  沈清漪没听见,正低头擦茶几。彭家炜只是笑了笑,没接话。安娜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等克洛伊的脚步声上了二楼,才又低声补了一句,语气却软下来:“不过……她刚才护着箱子的样子,倒像我护着舞鞋。力气大得像头熊,心倒是正的。”
  那天晚上,她练功时把练舞房的门留了一条缝——像是默认,那间屋子从此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规矩立下的当晚,先试行了一回。
  晚饭还没上桌,克洛伊按约定的时段进了练舞房——赤脚,鞋提在手里,进门先冲安娜扬了扬下巴:“借贵宝地拉伸,不带铁,不穿鞋,时段是你的空档。房东太太,查岗吧。”
  安娜抱着手臂倚在门边,还真就查了岗。她看着克洛伊把瑜伽垫铺在靠墙的位置——离镜墙和把杆都留着距离,垫子四角压平,不带一点含糊;看着克洛伊压腿、开胯、做桥式,动作糙,却糙得有章法,每一处发力都明明白白。看到一半,安娜忽然走过去,蹲下,用两根手指点了点克洛伊的腰侧:“这里,塌了。你们练力量的,腰是命根子,跟我们一样。”  克洛伊依言收紧,桥式立刻高了一寸,自己先乐了:“行啊,美女,隔行如隔山,你这一指头,值一节私教课。”
  “那你的汉堡,要加双层肉。”
  安娜站起身,也在垫子另一头活动开手腕,两个人一时谁也不说话,一个拉伸,一个压腿,镜墙里两道影子各占一边,互不打扰,又奇异地和谐。临出门,克洛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把杆,认认真真地说:“今天我算是明白了。这屋子不是地板贵,是有人拿它当命。放心,你的命,我替你守规矩。”
  安娜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去收拾足尖鞋,声音低了些:“……汉堡,记得加奶昔。”
  彭家炜端着奥莱娜让送的汤碗路过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默默给这栋宅子记了一笔:这一条线,不用他操心了。两个把吃饭家伙看得比命重的姑娘,迟早是同行。
  迎新小聚开在厨房。
  奥莱娜贡献了一桌子菜:烤得焦香的黑麦面包、奶油蘑菇汤、一大盘她自创的“乌克兰人看了要摇头”的意面,嘴上说着不正宗,手上却给每个人都添了第二勺。沈清漪把下午谈事用的那套茶具收到了柜子最里头,又亲手给克洛伊盛了头一碗汤。安娜坐在克洛伊对面,难得地多话,一会儿问美国健身房的团课怎么排,一会儿问专栏的稿子是按周交还是按月交,问得克洛伊直笑,说这屋里查岗的人,原来不止一个。
  克洛伊讲她在美国老家和健身房里的笑话——哪个会员举着哑铃求合影、哪个私教把蛋白粉撒了一更衣室,又说这几日温布尔登一开打,团课缺了三分之一人,都守着电视看草地去了——笑声大得像个男人,沈清漪被她逗得直拍桌子,安娜起初还端着,听到一半也绷不住,笑得足尖鞋带子都散了。
  笑过一阵,沈清漪起身烧水,给每人续上一杯热茶。克洛伊捧着杯子暖手,摇头笑说伦敦的七月真会骗人,中午短袖、晚上找毛衣。奥莱娜把茶壶往她手边推了推:“这儿的规矩,茶是四季的,热着喝。”
  笑归笑,细处是瞒不过人的。克洛伊的话头在自己身上从不肯多停:别人问她专栏写什么,她三言两语岔开;问她家里人,她笑一声“远着呢,电话都少打”,端起杯子喝酒,把那一页揭过去。
  敬酒的时候她倒是认真,站起来,红发散在肩上,收了满脸的玩笑:“说真的——我搬过四次家。头一回,有人在我进门第一天,就把规矩摊开说清楚,还给我留面包。Thanks(谢谢)。这一杯,敬地板,敬面包,敬房东。”
  “也敬柯林斯先生。”沈清漪抿了一口酒,眼睛弯起来,“不过先说清——茶行那事儿,今天只谈到口头意向,字没签,钱没到,谁也别当成挣着了。等他请示回来,真签了字,咱们再正经庆祝。”
  “沈主理人发话了。”彭家炜举杯跟沈清漪碰了一下,“账房先生听令。”
  杯子刚放下,餐桌边的座机响了。
  他起身去接,听筒里先是一阵杂音,随后是科尔曼压低了的嗓门,背景里隐隐有录音棚的动静。科尔曼在电话那头说得又急又稳:北线那支新人的单曲,这几天的冲势已经成了——电台那边的反应、订货那边的回话,都对上了先前押的那一步。最要紧的一句在后头:哈珀定了,下周一上午,亲自登门。
  彭家炜握着听筒站在厨房门口,半晌没有说话,眼睛却一点一点亮起来。
  “科尔曼,你把话说准。哈珀是亲自来,还是派人来?”
  “亲自。”科尔曼在那头笑了一声,“人家把话撂下了:要看看这套片子到底是谁的手艺,也要看看咱们这摊子,是个什么成色。”
  “好。”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把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才放下,“周一上午,我在家等他。你那边把母带和样片都备齐,别到时候抓瞎。”
  挂了电话,彭家炜回到桌边坐下,几双眼睛都望着他。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把话放出来:“北线那支新人的单曲,冲势成了。哈珀下周一上午亲自登门——冲着咱们的手艺来的。”
  沈清漪先反应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要开大单的门了。”
  “门开不开,要看周一谈得怎么样。”他嘴上压着,筷子却多夹了两筷子菜,“先别声张。该备的料,这两天我都备齐。哈珀那样的人物,眼睛毒,糊弄不得。”
  话虽这么说,彭家炜到底坐不住。桌上还在敬酒,他先告了个罪,起身去了书房。趁着这股热乎劲儿,把周一要用的东西当场落字,省得明后天一忙,漏了哪一样都得抓瞎。
  书房的架子上,北线那批活的母带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他把单曲那一版的母带抽出来,又把三盒样片按放映的先后排好——棚里录唱的、混音对照的、整首完成版压轴——一条一条写进清单。
  写完清单,彭家炜把头一盒样片架上机器,戴上耳机听了半分钟——磁带走得匀,没有抖,才摘下耳机,在清单旁边补了一句:放之前先走十秒空白,别一上来就把人声顶在客人脸上。
  试完,他把耳机线绕好,挂回墙上的钉子,顺手把周一要穿的衬衫抖开挂到门后——哈珀进门先看人,再听带子,人和带子,都不能皱皱巴巴地见客。
  沈清漪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进来,把茶轻轻搁在清单旁边,俯身看了一眼。
  “写这么细?人家是来听手艺的,又不是来查库房的。”
  “眼睛毒的人,先看你乱不乱。”彭家炜把清单末尾的日期落上,吹了吹墨迹,“母带在哪个盒、样片排第几,我张口就能答,他才信这摊子是天天有人管的摊子,不是临时支起来唬人的。周一上午,他进门先坐书房,茶我都想好了,就喝你今天招待柯林斯的那一泡。”
  “那泡是招待茶行的。”沈清漪笑着把清单抽出来,又从头到尾替他核了一遍编号,在第三盒样片那一行旁边补了个小小的勾,“行,这一勾是我核过的。周一他挑出哪一样对不上,先算我的账。”
  “算咱们两个的账。”彭家炜把清单夹进一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写了“周一,哈珀”四个字,立在书桌最顺手的位置,拍了拍封面,“备齐了。回去喝酒,这回谁敬我都不推了。”
  安娜举着杯子,难得主动跟他碰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里也带着光:“达令,我就说,你这一双手,是能端大碗的。”
  奥莱娜更是直接,把那块特意留的蜂蜜核桃挞推到彭家炜面前:“Мі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先吃甜的。好事上门,得先甜一甜嘴。”
  克洛伊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却也跟着举杯,笑着说了一句:“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大生意——但我看得懂脸色。房东,你这脸色,是要发财的脸色。”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红酒开了两瓶,你一杯我一杯,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克洛伊抱着她的行李箱上楼安顿,临走还不忘把阁楼的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说明早六点,谁都别想在楼上听见一声闷响——“垫子是双层的,我拿我的教练执照担保”。奥莱娜哼着小曲儿回了对街,沈清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彭家炜半抱着回了主卧,沾枕头先睡沉了过去,睡前还迷迷糊糊攥着他的袖口,含糊地说了句:“老公,明天……记得叫我……给柯林斯……写跟进信……”
  “睡吧。”他把沈清漪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彭家炜安顿好沈清漪,先下楼倒水,经过练舞房,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是白天安娜练功时留的那条缝,也是这会儿屋里人没关严的门。
  安娜还在练功。
  镜墙前,她穿着黑色的连体练功服,黑丝绷在腿上,足尖鞋的缎带一路缠到小腿肚。一遍阿拉贝斯克,一遍,落地时右膝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扶着把杆站定,低着头,肩膀轻轻起伏,像在跟那条不听话的腿生闷气。
  “几点了还练。”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下来,脚给我看看。”
  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垫子上坐下,把腿伸给彭家炜。足尖鞋解下来,缎带在脚背勒出深深的红痕,脚趾挤得发红,大脚趾侧面磨破了一小块皮。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脚踝,拇指压上紧绷的小腿肚,一下一下往下捋,力道不轻不重,是这些日子里练出来的熟手。
  安娜起初绷着,慢慢地,整个人靠在了镜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沾着汗。他的拇指顺着她小腿的肌肉纹理一下下捋到脚踝,又把她那只磨破了皮的脚捧起来,低头在脚背那道红痕边上极轻地吹了吹,吹得安娜脚趾一蜷,睁开眼瞪彭家炜,耳根却红了。
  “达令,你这样……哪个舞者受得了♡。”
  他不答,只把安娜的腿轻轻放回自己膝上,掌心贴着她绷得发硬的脚弓慢慢揉,揉到那只脚在他手里一点点软下来,才抬眼看她。
  “你今天,很像个一家之主。”安娜忽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哑,“谈判桌上,你替清漪挡话的样子;还有刚才,替我的地板立规矩的样子。”安娜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深,“克洛伊看你的那几眼,我都看见了。你别得意——头回见你这张脸的人都这样,习惯就好。可是我不一样,我是先看惯了这张脸,才……”
  后半句安娜没说完,伸手勾住彭家炜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落在他唇上,带着红酒的甜和一点汗味,来势凶得很,像她跳舞时的进攻,又在他回应之后一点点软下来,变成额头抵着额头的、长长的停顿。练舞房的门被他反手带严,落了锁——这也是家里的规矩,痕迹可以留,体面也得留。镜墙里映着两个挨得极近的影子,安娜的手指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攥出深深的褶,像攥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吻分开时两个人都喘着气,安娜的额头抵着彭家炜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冰蓝色的眼睛近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她的手从他胸前慢慢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发根里,一下一下地摩挲,像安抚,又像确认。过了好久,安娜才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抱紧一点。今天……就抱着,行不行♡?”
  “行。”他把安娜整个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掌心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慢慢地顺,“你说什么都行。”
  安娜在他怀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彭家炜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吞掉。
  “今天柯林斯在的时候,我在楼上听见了。清漪说‘她是主理人’——达令,你们都是有正经事做的人。清漪有她的网站,奥莱娜有她的店,连新来的克洛伊,又是教练又是专栏。”
  “说什么傻话。”他把下巴从她发顶抬起来。
  “不是傻话。家炜,你听我说完。”安娜认真时才这样叫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垫子的边,“我的膝盖,医生上个月又找我谈了。半月板磨损,再跳大的跳跃动作,撕裂只是时间问题。撕裂了,就再也不能跳了。”
  安娜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四岁开始跳舞,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会。俄语、英语、做饭——做饭还是来这儿之后跟奥莱娜学的。有一天我跳不动了,这个家里,还会有我的位置吗?”
  练舞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一辆夜车缓缓驶过的声音。
  “安娜斯塔西娅。”
  彭家炜把安娜从怀里扶起来,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字地说:“你听好。这个家挑人,不看会不会跳舞。你哪天跳不动了,就坐在这间屋子的窗台上骂我,骂到我九十岁。位置是你的,谁也拿不走。地板是你的,人也是你的——这两样,今天都替你立过规矩了。”
  安娜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肩膀轻轻抖着,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闷闷地说了一句:“Ты мой дом(你就是我的家)♡。”彭家炜没听懂,问安娜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安娜说,耳朵通红,“等我哪天高兴了,再告诉你。”
  他由着安娜在怀里赖了一会儿,才扶她起来。他把垫子卷好,把杆上搭着的毛巾叠齐,关了练舞房的灯。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经过二楼拐角时,停了一停。
  二楼朝南的那间次卧,门缝底下还亮着一条细细的光。克洛伊的房间。
  都快夜里一点了。他想起克洛伊签字时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悬住的笔尖,想起敬酒时那句被酒盖过去的“远着呢”,又想起她白天单手拎着二十公斤铁箱子上楼时那副谁也不靠的利落劲儿——光亮着,脚步却一点声响都没有,安静得不像一个刚搬进新家、该兴奋得睡不着的人。
  彭家炜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敲门。
  有些话,头一天不能问。有些门,得等门里的人自己留缝。
  “走吧。”安娜在他身后轻声说,自己先往主卧那边去了,赤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响都没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他伸出一只手,“清漪还没睡踏实呢。她方才翻了个身,嘴里还念叨跟进信——你一上去,她准醒。”
  彭家炜握住安娜的手,牵着她进了主卧。
  主卧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团光。沈清漪果然没睡踏实,听见门响,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和安娜一前一后进来,睡意倒先醒了大半。沈清漪撑着手肘坐起来,长发散在肩头,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声音却软得很。
  “可算上来了。我还当你们要在练舞房里过夜。”
  “把你吵醒了。”他在床边坐下,替沈清漪把滑下肩头的睡裙带子提回去。
  “没睡死。”沈清漪伸手握住彭家炜的手腕,又把目光落到安娜身上,看见安娜眼圈微微发红,什么都没问,只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安娜,过来。今晚别回你那屋了。”
  安娜站在床边,手指绞着练功服的下摆,耳根先红了。
  “清漪,我……”
  “白天我喊你房东太太,那是玩笑。”沈清漪笑起来,把被子往安娜那边掀开一角,“这会儿是正经话。这张床大得很,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彭家炜回身把主卧的门关严,落了锁。台灯的光晕里,安娜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练功服还没换,黑丝还绷在腿上,一坐下来,先伸手去揉自己的右膝,揉了两下,又赶紧把手收回去,怕被人看见似的。
  彭家炜看在眼里,没说破,只先去床头柜里取了一只软枕出来——那是安娜的规矩,垫膝盖用的,哪一回都少不了。他把软枕搁在床尾,又拿了热毛巾,先替安娜把脸上的汗擦了,才低声说:“今晚不许逞强。膝盖不舒服,随时喊停。”
  安娜点头,眼睛却亮起来,伸手勾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床上带。
  “达令,今晚……我不想一个人睡♡。”
  彭家炜被安娜拽得倾过身去,先吻住了她。
  这个吻跟练舞房里的不一样。练舞房里的吻带着红酒和心事,是试探,是确认;这会儿的吻落在主卧的灯光里,安娜的舌尖先探过来,勾住他的舌头,吮了两下,又退回去,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是把方才在楼下没敢说完的话,都换成了这一下。
  沈清漪在他身后坐起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伸手替安娜把练功服的拉链慢慢拉开。
  “先把这一身卸了。”沈清漪的声音贴着彭家炜的耳朵,软得像羽毛,“练了一晚上,绷得跟弓弦似的——到了这张床上,不许再绷着。今晚你就当自己是一摊水,往哪儿流,我们接着。”
  练功服从安娜肩头褪下去,露出舞者那副紧实得没有一丝赘肉的身子:肩背的线条干净利落,腰细得一只手能圈住大半,胸前却饱满,乳尖在空气里一凉,先一步挺立起来。安娜下意识抬手去挡,被沈清漪握住手腕,按回到床上。
  “挡什么。”沈清漪俯下身,先在安娜锁骨上亲了一下,“今晚是我叫你上来的。你只管躺好,剩下的,有我,有他。你这身子练了十几年,今晚不许再当它是上台的家伙——它是你自己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彭家炜的手顺着安娜的小腿往上,先解开她腿上那层黑丝的边,慢慢往下褪。褪到右膝的时候,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掌心先托住她的膝弯,把那条腿稳稳地放平,才把黑丝从脚尖抽走。安娜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眼圈又热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达令,你总是这样……嘴上不说,手上全是♡。”
  “嘴上说的,你方才在楼下都听过了。”他握住安娜摸过来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这会儿,轮到手上说了。”
  彭家炜把软枕垫到安娜右膝底下,让她那条腿微微屈着,有个稳稳的支撑。安娜试着动了动,膝盖不悬空,不吃力,先自己松了口气。
  他没有急着往下,先把安娜的两条腿一条一条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揉。舞者的腿跟旁人不一样,小腿的肌肉绷成一条一条的线,揉上去硬得像拉满的弓弦。他的拇指压着那道肌肉的纹理,一下一下往下捋,捋到脚踝,再换大腿——大腿内侧的软肉跟小腿又全然不同,嫩得指腹一按就陷进去一小块,安娜的腿立刻轻轻一颤,脚趾在他膝上蜷紧了。
  “达令……你这是按摩,还是🖤……”安娜的声音发飘,自己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耳朵却红透了。
  “按摩。”彭家炜答得一本正经,手上却顺着她大腿内侧越揉越高,揉到腿根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那片已经泛起潮意的地方,又不轻不重地退回去,接着揉小腿,“跳了一晚上,肌肉不揉开,明天要疼。膝盖这一条,是重中之重——揉的时候不许受力,你只管躺着。至于别的地方痒不痒……那得问你自己。”
  安娜被他揉得整条腿都软了,脚趾在他膝上蜷了又张。他换到那条垫着软枕的右腿时,动作又放轻了三分,只用掌心贴着她的膝侧慢慢焐着,焐得那处旧伤的凉气一点点散开。安娜睁开眼睛看着彭家炜,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
  “我练了十几年功,按摩师换过七八个。”安娜的嗓音低低的,“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揉的。他们揉的是腿,你揉的是……人♡。”
  “那是他们没上心。”他握住安娜摸过来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一下,才把她的腿轻轻放回软枕上,“记住这个区别。往后谁替你揉,你拿这个标准挑。”
  沈清漪已经把自己的睡裙褪到了腰间,跪坐在安娜另一侧,俯身含住了安娜一边乳尖。沈清漪的舌尖绕着那点嫣红慢慢打转,含着轻轻吮吸,吮出细小的水声,又故意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安娜的腰立刻弓了起来,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喉咙里滚出一声压得低低的呻吟。
  “清漪……你、你怎么也……你咬它做什么……”
  “我怎么。”沈清漪抬起头,唇边还带着水光,眼睛弯着,“他会的,我跟着学了三年,多少也会一点。你今晚不许躲,躲了,我让彭家炜按着你。这儿,这么硬了,还说不要——你们跳舞的,嘴比身子诚实得晚。”
  他笑着把安娜另一条腿分开,俯身吻上她平坦的小腹,一路往下,吻过脐下那一道浅浅的绒毛,最后落在她大腿内侧最嫩的那片皮肤上,先咬了一口,咬得浅,留个湿印子。安娜的腿根轻轻发颤,脚趾在软枕边上蜷了又张。他的舌尖沿着那道湿润的缝隙慢慢舔开,先是整片舌面压上去,从下往上缓缓舐过,舐得她里头的水一股股往外涌,再含住最上头那颗小小的凸起,轻轻吮吸,舌尖一下下地弹。
  安娜整个人在床上弹了一下,双手胡乱地抓,最后抓住了沈清漪伸过来的手,十指扣紧。
  “А(啊)~~~达令……那里……嗯🖤……你、你慢些~~~别、别一下子就……唔……舌头……你舌头别弹了……弹得我……啊🖤……”
  彭家炜偏不依她。他的舌尖在那一点上打着圈碾磨,时而整片舌面贴上去来回扫,时而只用舌尖快速地弹,弹得安娜腰肢一下下往他嘴上送,嘴里的话全碎了。安娜的水越涌越多,顺着股缝往下淌,把身下的床单洇出一小片深色。
  “嗯……嗯啊……达令……你、你的舌头……啊……求你🖤……别只在外面……进来……手指也进来……我里面……痒得空🖤……”
  沈清漪在一旁看得脸都烧起来了,俯身去吻安娜的嘴,把安娜那些破碎的呻吟一声声吻碎,吻到动情处,沈清漪自己的呼吸也乱了,伸手探到安娜胸前,学着彭家炜平日的样子揉捏那对饱满,指尖掐住乳尖轻轻搓动,搓得安娜的腰往上挺得更高。安娜被上下两处一起伺候着,腰肢不受控制地往他嘴上送,脚跟在床单上蹬出深深的褶皱。
  他的两根手指在这时候探了进去。  安娜的里面又热又紧,手指才进去一节,就被一层层软肉裹住,绞得发麻。他屈起指节,往上勾住那处微微粗糙的软肉,一边舔一边抠,上下夹攻,指腹每抠一下,安娜的腰就跟着弹一下。安娜猛地弓起腰,攥着沈清漪的手指节都白了,叫声拔高又碎掉。
  “达令……手指……嗯啊……就是那里🖤……你抠得我……啊……你再抠深一点~~~抠得我里面……一阵一阵地缩🖤……”
  彭家炜的手指抽送得越来越快,咕啾咕啾的水声在安静的主卧里响得放肆。他故意把手指在她里面转了半圈,碾过那处软肉,又抽出来,只拿指尖在入口处打转,急得安娜自己抬腰去追。
  “达令……你坏……你故意的……嗯啊……别抽出去……进来……求你了🖤……”
  他这才重新整根手指没进去,抠得又快又重。安娜的腰一下下往他手上迎,声音越来越碎,俄语和那声达令混在一处往外冒。沈清漪跪在安娜头侧,一边吻安娜的耳尖,一边低声哄着:“放松,交给他……对,就这样,叫出来,屋里没有外人。你叫得越大声,他越知道你舒坦。”
  安娜绷紧的身体忽然一颤,里面一阵阵死死绞住他的手指,痉挛着喷出一股温热的水,浇了他满手。她仰着脖子,长长地叫出声来:“达令~~~达令🖤……”整个人软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金发散了满枕,汗湿的鬓角贴在脸侧,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就不行了?”彭家炜抽出湿淋淋的手指,在安娜唇边晃了晃。
  安娜红着脸张口含住他的手指,舌尖舔过他的指节,把自己的味道一点点卷走,眼睛却望着他,望得又羞又亮。
  “谁说不行了。”安娜喘着气,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只是……先热一热身。达令,你别得意得太早。”他故意把湿漉漉的指尖又在她唇边蹭了一下,低声逗她:“舞者最讲究收放,你方才那一下,收得可不太体面。”安娜耳根烧得通红,偏还仰着脸回嘴:“闭嘴~再笑话我,我就咬你,咬得你明晚还记得。”
  安娜喘匀了气,目光落到彭家炜腿间,脸先红透了,却慢慢跪坐起来,挪到他身前。
  “达令……我也想……试试那个。”安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先怯生生地碰了碰他硬得发烫的地方,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在团里……听姑娘们说过。我没试过,你教我。”
  彭家炜靠坐在床头,伸手把安娜散下来的金发拢到她耳后。
  “不勉强。”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学不会,今晚就到这儿,没人笑你。”
  “我想学。”安娜摇头,眼睛却望着沈清漪,像在讨一个准话,“清漪……你教我,好不好?”
  沈清漪挪到安娜身边跪下,先替安娜把长发拢成一把,握在手里,免得垂下来碍事,又俯身在安娜耳边说了几句。安娜听得耳朵通红,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自己先笑了一下,低头凑过去。
  安娜先伸出舌尖,从根部一路舔到顶端,舔过每一根凸起的青筋,动作生涩,舌头却软得像一团温水。她张口含住顶端,含得浅,一下子就被顶得皱起眉头,退出来咳嗽了两声,眼角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
  “慢一点。”沈清漪的手按在安娜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先含一半,舌头贴着下面那条筋,上下动,别用牙。对……就这样,呼吸跟上,别憋着。含不住了就退出来舔一舔,没人催你。”
  安娜依着沈清漪的话,一点一点含得深了。湿热的口腔裹住彭家炜,舌尖在冠状沟下打转,含到深处时喉咙轻轻发紧,发出细小的呜咽,退出来时唇边拉出晶亮的银丝。安娜含着他起落,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只用舌尖拨弄顶端的小口,看透明的液体渗出来,再卷进嘴里咽下去,另一只手托着下面轻轻揉捏,动作竟一点点有了章法,含到兴起,自己先发出一声满足的哼。
  “嗯……嘶……”他按住安娜的后脑,手指陷进她散下来的长发里,声音发哑,“安娜,你今晚是存心的……头一回就含这么好,是想把我的魂吸走?”
  安娜抬眼看彭家炜,眼角泛着水光,嘴里还含着,含糊地应:“唔……嗯🖤……清漪教、教得好~~~达令,你舒服……我就……嗯……嗯……”
  沈清漪在一旁看得自己也动了情,俯身吻住他,舌尖纠缠了好一阵,才退开来,替安娜把滑到眼前的发丝别回去,低声说:“换我来,你看着。看仔细了,省得回头又说我藏私。”
  沈清漪低下头,含住他,那副熟练劲儿跟安娜全然不同——她含得深,喉间有意识地收紧,一下一下地绞,舌尖贴着下侧那条筋一路上滑,在顶端那个小口上重重一卷,又含住整根往里吞,吞到喉间,停一停,再慢慢退出来,唇边拉出的银丝比安娜的还长。卷得彭家炜整个人一僵,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了半寸,手指攥紧了床单。
  安娜跪在一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用俄语骂了自己一句,又凑近了些,像生怕漏看一下,嘴里还小声念:“原来……还能这样……”
  “看见没有。”沈清漪退出来,唇边拉着银丝,喘着气教安娜,“他最受不了的,是这儿。你来。用舌尖,先卷,再吸——吸出声来,他更受不了。”
  安娜重新低下头,学着沈清漪的样子,在顶端那个小口上重重一卷,又学着吸了一下,吸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扣住安娜的后脑,喘着气说,再吸下去,今晚就不用往下进行了。
  “那可不行。”沈清漪笑着把安娜拉起来,又替彭家炜把呼吸匀下来,“沈主理人还没上场呢。我排了半天的队,可不许你们两个先把正事办了。”
  沈清漪转过身来,跨坐到他腿上,睡裙整个褪了下去,雪白的身子在台灯下晃眼。沈清漪扶着他的肩,眼睛望着他,声音软下来。
  “老公,安娜热身好了,我呢?”沈清漪的臀坐在他腿上,隔着睡裤磨着他早已硬起来的地方,磨得两个人都呼吸发乱,“白天在谈判桌上,我可是替你挣足了面子。今晚,你得先疼我。疼得不够,明天我可要记账的。”
  “沈主理人发话,账房先生听令。”彭家炜一手托住沈清漪的臀,一手探进沈清漪腿间——那里早已湿透了,指腹才压上去,沈清漪就抖了一下,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嘴里溢出一声没压住的哼。
  “嗯🖤……老公……你手别停……你摸摸……我都湿成什么样了🖤……看你们两个看的……”
  他抱着沈清漪翻了个身,把沈清漪压回床上,自己跪进沈清漪双腿之间。安娜撑起身子凑过来,跪在沈清漪头侧,学着方才沈清漪待自己的样子,俯身含住沈清漪一边乳尖,舌尖绕着打转,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揉得又生疏又认真。沈清漪被安娜含得腰一软,叫声立刻变了调。
  “安娜……你学得……嗯啊……好快……你、你轻点咬……”
  “清漪教得好。”安娜抬起头,唇边带着水光,眼睛里有报复得逞的亮,“方才你就是这么欺负我的。这叫……现学现卖。”
  彭家炜俯下身,把沈清漪的双腿分开架到自己肩上,脸埋进沈清漪腿间,舌尖拨开湿软的嫩肉,含住那颗肿胀的小核轻轻吮吸,吸得沈清漪整个人弹了一下。他又伸出舌头,从下往上把那道缝整个舐过,在小核上一下下地弹,弹几下,再含住往外轻轻拉。沈清漪双手揪住床单,腰不受控制地往他嘴上送,腿间的嫩肉被他舔得水光淋漓。
  “老公~~~~~!你、你怎么一上来就……嗯啊……舌头……好会舔……啊……啊……你舔得我~~~浑身发软……别、别光舔那儿……手指……手指也进来……”  彭家炜的舌尖在那一点上快速地弹,又换上两根手指探进沈清漪湿透的入口,屈指勾弄,指腹碾着里头的软肉往上抠。沈清漪的水顺着股缝往下淌,大腿夹住他的头又松开,嘴里的求饶碎成了不成调的哼唧。安娜在一旁含着沈清漪的乳尖不松口,手还揉着另一边,沈清漪被两个人四只手一起伺候着,很快绷紧了身子,里面死死绞住他的手指,痉挛着攀上了第一回顶点,眼角都逼出了泪,叫声里全是哭腔。
  “不行了……老公……刚到过……你们俩……一起欺负我……欺负得我……腿都合不拢了……”
  彭家炜抬起头,嘴唇和下巴全是亮晶晶的水光,笑着把沈清漪的腿从肩上放下来。
  “这才刚开场。”他扶着早已硬得发烫的自己,顶端抵住沈清漪湿滑的入口,先沿着腿间的软肉上下磨蹭,蹭出细细的水声,蹭得沈清漪急得抬腰,自己往那根上送,“沈主理人,今晚这笔账,我慢慢跟你算。先还白天那一份——谈判桌上你说了算,这会儿,我说了算。”
  彭家炜腰身一沉,整根没入。
  “老公~~~~!”沈清漪仰起脖子,叫声脱口而出,双手死死攀住他的肩,指甲掐进肉里,“嗯啊……好满🖤……一下子全进来了~~~🖤撑满了🖤……撑得我……小肚子都发胀……”
  彭家炜停在最深处,额头抵着沈清漪的额头,等她适应。三年了,他们做过太多次,可每一次被他完全填满,沈清漪还是会眼圈发红,里面又紧又热地裹着他,细细地痉挛,一波一波往里吸。
  “放松。”他吻去沈清漪眼角的水光,“夹这么紧,是想让我一分钟都撑不住?”
  “你敢。”沈清漪喘着笑,腿却缠得更紧,缠得他倒抽一口气,“白天我说‘没有商量’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这会儿,你得让我……让我把白天那口气……啊🖤!”
  话没说完,他已经开始抽送。最初慢而深,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顶端,再整根送回沈清漪身体最深处,送得她整个人一耸一耸。床板随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沈清漪胸前两团饱满也跟着节奏晃动,乳尖擦过彭家炜的胸膛。沈清漪被顶得嘴里的声音再也连不成句,只剩下破碎的哼叫。
  “嗯……嗯啊……啊……啊……深……好深🖤……再、再顶进来一点~~~顶到……顶到里面那个地方……对……就是那儿🖤……”
  安娜跪在一旁,起初只是看,后来忍不住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抚上沈清漪随着冲撞晃动的乳房。沈清漪的乳肉软得陷进安娜指缝里,乳尖硬得硌手,安娜轻轻揉了两下,又学着沈清漪方才的样子,掐住乳尖搓了搓。沈清漪的叫声立刻变了调,里面绞得更紧,绞得他闷哼一声。
  “嗯啊……安娜……你也……啊……她揉得我……老公……她一揉……我就……不行了~~~🖤真的……里面自己在咬你……你、你感觉到没有……”
  彭家炜看得眼热,抽送的节奏又重了几分,一只手扣着沈清漪的腰,一只手覆上安娜的手,带着安娜一起揉,揉得沈清漪的乳尖在他和安娜的指间滚来滚去。
  “就这么揉。她经不住这个。揉得越慢,她绞得越紧——不信你听她叫。”
  安娜的手被他带着动,脸红得发烫,手心却越来越放肆,指尖掐住沈清漪的乳尖轻轻搓动,又俯身含住另一边,含得啧啧作响。沈清漪整个人在他身下弹起来,里面一阵猛似一阵地收缩,水顺着两人相连的地方往外溢,淌到床单上。
  “啊……老公……老公🖤……慢、慢一点……不对,不要慢……啊……太深了🖤……就是那里……不要停,求你了,不要停~~~~就这样……你顶得我……魂都要飞了🖤……”
  沈清漪浑身一紧,内里一阵阵痉挛着绞住他,腿根抖得停不下来,整个人弓成一团,埋在彭家炜颈窝里呜呜地叫出声来,声音里把那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称呼也带了出来。
  “炜🖤~~~别停~~~”
  尾音碎成气音,沈清漪的腰肢痉挛着塌下去,整个人软成一摊,里头却还在一缩一缩地绞。他被沈清漪绞得头皮发麻,硬生生忍住了,掐着沈清漪的腰缓了几口气,等沈清漪这一波痉挛过去,才慢慢退出来,把沈清漪翻过去侧躺着,从身后抱住,让沈清漪枕着自己的手臂先喘气。
  “老公……”沈清漪挂在他身上不肯动,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你还没……安娜还等着呢……你别只顾着我♡……”
  “知道。”彭家炜亲了亲沈清漪汗湿的后颈,“你歇着,看我的。”
  安娜一直跪坐在床的另一侧看着,看到这会儿,自己的呼吸早已乱得不成样子,腿间一片泥泞,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他朝安娜伸出手。
  “达令,到你了。”
  安娜爬过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垫着软枕的右膝,又抬眼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我的膝盖……方才一直垫着,没疼。”安娜的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思,又带着点撒娇,“你看,我听话♡。”
  “听话的孩子,有奖励。”彭家炜把安娜放平在床上,自己跪进安娜双腿之间,先俯身含住安娜一边乳尖,舌尖绕着打转,牙齿轻轻咬住往外拉,拉得安娜弓起腰,又含住另一边,吮得水声细细。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安娜立刻弓起腰,手指插进他的头发,喉咙里滚出一串呜咽。
  “嗯……达令……你、你咬它做什么……啊……咬得我……下头都跟着缩🖤……”
  彭家炜松开乳尖,扶着自己抵在安娜腿间。安娜的入口早已湿滑得一塌糊涂,顶端才挤进去一点,安娜便主动抬腰迎合,湿紧的里面一寸寸把他吞没,一路绞着往里吸。他进到最深处停住,低头看着安娜。
  “疼吗?”
  “不疼。”安娜摇头,金发在枕头上散开,眼睛湿漉漉的,“满……好满🖤……满得我脚趾都蜷起来了🖤……达令,你动……我想要你动……动得重一点🖤……让我也像清漪那样……”
  彭家炜缓缓抽送起来。安娜的身体跟沈清漪是两副样子:沈清漪是软的,裹着人往里陷;安娜是紧的,一层层绷着,每一下进出都磨得清清楚楚,退到一半就被她里头的软肉勾住,勾得他每一下都要使上劲。安娜很快跟上了他的节奏,腰肢小幅度地迎,一下,又一下,脚背习惯性地绷出舞者的线条,脚趾在半空里蜷得发白。
  “嗯……嗯啊……达令……就是这样🖤……啊……你每一下……都顶到我心里去了……再深……你再往里🖤……”
  彭家炜把安娜那条垫着软枕的腿轻轻抬起,搭在自己臂弯里,让她的膝盖始终有个依托,另一条腿被安娜自己缠上了他的腰。这个角度进得更深,安娜的叫声陡然拔高,双手在床单上乱抓,抓住了沈清漪的手。
  “А(啊)~~~!太、太深了🖤……达令……这个姿势……你顶得我~~~🖤我受不了了🖤……肚子里面都被你顶满了……顶得我……小肚子都鼓起来了🖤……”
  “受不了还缠这么紧?”他喘着气,腰下不停,一下下往最深处捣,“叫出来,别忍。今晚这屋里,都是自己人。你叫得越大声,我越舍不得停。”
  安娜真的叫了出来,一声比一声放肆。沈清漪缓过劲来,挪到安娜头侧,替安娜把散乱的金发拢开,俯身吻安娜被汗打湿的鬓角,又伸手探到两人结合处,沾着满手湿滑,用指腹压着安娜那颗肿胀的小核打圈,揉得又稳又准。安娜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尖叫出声。
  “清漪!你、你摸哪里……嗯啊……不行!……两个人一起……达令🖤……我受不了~~~整个人都要散了🖤……你们两个……一起弄我……我、我要死了……”
  “方才你也是这么欺负我的。”沈清漪红着脸,手上却不停,指腹越揉越快,“礼尚往来。这会儿知道求饶了?晚了。”
  彭家炜的节奏越来越密,每一下都把安娜往床头顶,沈清漪的手指跟着他的节奏一下下揉,安娜很快绷紧了身子,内里死死绞住他,脚背在半空里痉挛似的抖,攀上了顶点,嘴里那个私房的称呼脱口而出。
  “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
  安娜反反复复念着那两个词,像念一句学会了就再也忘不掉的咒,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金发里。他被安娜绞得闷哼一声,却在最后关头生生退了出来,俯身把安娜整个人抱进怀里,等她一阵一阵的颤慢慢平息。
  沈清漪替安娜端来床头那杯温水,扶着安娜的后背喂她喝了两口,又拿毛巾替她把胸口的汗擦了。安娜靠在沈清漪肩上缓气,眼睛却一直黏在彭家炜身上,喝完水,舌尖舔了舔被水润过的嘴唇,哑声说了一句俄语。沈清漪没听懂,问他,也摇头。安娜自己先笑,耳朵红着,低声翻译给两个人听:“我说……这个人,是个坏蛋,也是个宝贝♡。”
  “翻译得不错。”他伸手刮了一下安娜的鼻尖,“就是前半句,我不认。”
  “前半句,全伦敦的姑娘都会认。”安娜嘴上不饶人,手却伸过去,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像小姑娘晃一根牵着风筝的线,“达令……我缓过来了。你方才……为什么停?”
  “你……你怎么又退出来……”安娜喘着气,声音里带着没餍足的委屈。
  “急什么。”彭家炜亲了亲安娜的发顶,把安娜翻过来,让她侧躺着面对沈清漪,自己从安娜身后贴上去,“夜还长。你们两个,今晚谁也别想睡个囫囵觉。”
  侧躺的姿势贴得最紧。他从安娜身后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一只手绕到前面覆着她的胸口揉着,另一只手牵引着自己,贴着她湿滑的腿间慢慢磨了几下,磨得安娜自己往后送,才从后面一寸寸送进去。这个姿势进得不深,却每一下研磨都像把两个人往一处揉,退出来时带出一圈水光,再缓缓碾回去。安娜的右腿被沈清漪细心地抬起,重新垫回软枕上,膝盖稳稳当当,一点力都不吃。
  “还是清漪细心。”安娜回头冲沈清漪笑,笑到一半,被彭家炜一记研磨顶得变了调,“嗯啊……达令~~~🖤这样、这样好近……你的心跳,我后背都听得见🖤……你再抱紧一点♡,别松手~~~就这样抱着🖤……”
  沈清漪跪坐在安娜面前,捧着安娜的脸吻她,两个女人的舌尖缠在一处,吻得啧啧作响。沈清漪的一只手探到安娜身前揉捏,另一只手往下,摸到他和安娜相连的地方,指尖沾着湿滑,轻轻揉着安娜的小核,揉得安娜的喘息一点点密起来。安娜被前后两处一起磨着,很快又软得不像话,脚趾在软枕上蹭来蹭去,最后整个人在彭家炜怀里轻轻痉挛着到了,内壁绵长地一收一收,眼泪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嘴里却笑着念:“满满的……都是满的♡……”
  他被安娜裹得呼吸发沉,却没有再冲刺,只把安娜抱得更紧,埋在她身体里陪她把这一阵颤抖过完,才慢慢退出来,在安娜后颈上亲了一下。
  沈清漪却不肯就这么歇过去。她缓过一口气,自己爬起来,面对面跨坐到他腿上,扶着他的肩,腰一点一点往下沉。
  先是浅浅地吞进去一截,沈清漪眉心蹙起来,嘴唇微微张着,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嗯……嘶……”
  三年了,沈清漪还是每回都要这么小心翼翼地适应一阵,像第一次似的。彭家炜也不催,手掌贴着沈清漪的腰侧,拇指一下一下安抚地摩挲,等她自己。沈清漪喘了两口,腰再往下一沉,一寸,又一寸,吞得又慢又满,直到整个人坐实了,两个人都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喟叹。
  “进、进来了……全都进来了🖤……老公……你顶着我里面……一跳一跳的……”
  安娜挪到沈清漪身后跪坐好,双手扶住沈清漪的腰,帮她稳住身形,安娜的胸口贴着沈清漪汗湿的后背,两个女人的长发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缕是黑的,哪一缕是金的。安娜低头吻沈清漪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吻得沈清漪肩膀轻轻发颤。
  “安娜……你别亲那儿……痒……”沈清漪嘴上说着痒,腰却自己先动了起来,小幅度地磨,腰肢画着圈碾,碾得两个人贴合的地方越来越湿、越来越热,黏腻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清清楚楚,偶尔还带出咕啾一声。
  “方才你教我,这会儿我帮你。”安娜的手从沈清漪腰侧滑到前面,托住沈清漪随着动作晃动的胸口,拇指碾过挺立的乳尖,沈清漪整个人一激灵,腰猛地往下一坐,叫出声来。
  “安娜~~~别、别捏那里……一捏就🖤……你捏得我~~~腰、腰软了~~~站不住……老公……你看她……她比你还坏……”
  嘴上说着别,身子却往安娜手心里送。彭家炜仰躺着,看沈清漪在自己身上起伏,又看安娜在沈清漪身后那副专注帮忙的样子,伸手扣住沈清漪的臀,一下下帮她往下按,按得节奏越来越快,水声啪啪地响在安静的夜里。
  沈清漪的腰越动越沉。她摸到了那个最让自己受不住的角度——每一次坐下去都不坐满,只在浅处磨两下,再猛地整根吞到底,吞得自己先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长吟。安娜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一下下往下送,安娜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乱了,贴在沈清漪背上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乳尖蹭着沈清漪的背,蹭得自己也哼出声。
  “老公……你看安娜……”沈清漪喘着气笑,手指按在彭家炜小腹上,“她帮着你……一起欺负我……嗯……我就停不下来了🖤……你摸摸……我里面一直在夹你🖤……夹得我自己都怕……”
  他的拇指探到两人相连的地方,压住沈清漪那颗小核,随着沈清漪自己的动作一下下碾,碾得她里面绞得更凶。沈清漪整个人立刻绷紧了,腰沉得更深、更快,嘴里的声音碎成了不成调的哭腔:“嗯啊……就是这样……老公🖤……手别拿开……啊……再碾一下🖤……求你……你碾得我……要去了🖤……”
  沈清漪的起伏乱了章法,只剩下本能地往下坐、往里绞,嘴里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散在夜里,连她自己都顾不上压。最后沈清漪猛地攀住彭家炜的脖子,身体一阵紧似一阵地收缩,内里绞得又紧又烫,一波一波地咬着他,攀上了顶点,仰起头,长长地、发着抖地叫出声来:“老公~~~🖤”整个人软伏在他胸口,里头却还在一缩一缩地绞。
  安娜在沈清漪身后抱着她,替她顺着背,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俄语,又自己翻译给他听,耳朵红着:“我夸她……跳得比我还好。”
  彭家炜被安娜这句逗得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沈清漪身上,沈清漪软软地捶了他一下,连捶的力气都欠奉。
  安娜却没让沈清漪就这么躺下。她撑起身子,把床头那杯温水端过来,先自己抿了一口试凉热,才送到沈清漪唇边,另一只手托着沈清漪的后脑,一点一点喂。
  “慢点喝。你方才叫得嗓子都劈了。”安娜的指尖替沈清漪把黏在唇角的水珠抹掉,动作笨拙,慢是真慢,“我们在团里,谢幕之后先喝水,嗓子哑了,第二天压腿都要受影响。你这个嗓子,明天还要跟柯林斯写信谈钱呢。”
  “你还惦记这个。”沈清漪喝了两口,靠回安娜肩上,眼睛半闭着,“方才在彭家炜身上,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就剩……算了,不说了,说出来你要笑我一年。”
  “我笑你什么。”安娜把水杯放回去,手掌贴上沈清漪汗湿的后背,一下一下替她顺气,顺着顺着,手就滑到沈清漪腰侧,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拇指在那处软肉上慢慢揉,“我自己方才什么样子,我心里有数。清漪,你知道吗,你坐在他身上的时候,腰动得……我看着看着,腿都并不拢了。”
  沈清漪的脸腾地烧起来,反手去掐安娜的腰,掐了个空,被安娜握住手腕。两个女人额头抵着额头,先是憋着,后来一起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安娜笑完了,忽然凑过去,在沈清漪唇上亲了一下,亲完自己先愣了愣,耳朵尖红透,却没躲,反倒又亲了一下,这一回慢,舌尖轻轻勾了一下沈清漪的下唇。
  “这是谢你的。”安娜的声音低下去,“谢你今晚叫我上这张床。换了在团里,这种事……没有这种事。姑娘们抢一个化妆台都能抢出仇来。”
  “这儿不是团里。”沈清漪握紧安娜的手,把安娜的手拉到自己心口按住,“你听听,还跳得跟鼓似的。今晚这鼓,也有你敲的一半。往后不许再说什么‘我的位置’那种傻话,听见没有?位置不用抢,你坐下了,就是你的。”
  安娜的眼圈又热了,偏要嘴硬,低头在沈清漪肩窝里蹭了蹭,闷声道:“你们中国人,安慰人也跟谈判似的,一条一条的。”
  “跟谁学的,你心里清楚。”沈清漪笑着拍了拍安娜的背,目光越过安娜的肩头落到彭家炜身上,促狭劲儿又冒了头,“听见没有。她说你谈判上瘾,连床上都要立规矩。”
  “规矩还是要立的。”他把安娜那条垫着软枕的右腿往里挪了挪,确认膝弯底下垫得稳稳的,才道,“比如这一条:安娜的膝盖,什么时候都得有垫子垫着,谁离得近谁先伸手,不许等她自己开口要。她这个人,疼了也要先把场面撑完,你们都盯着点。”
  “听见了。”沈清漪应得干脆,伸手把滑下去的被角替安娜掖好,“这一条记我账上。往后她逞强,我先按住她,再叫你。”
  安娜被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排着,先是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只把脸埋进沈清漪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伸手过来,隔着沈清漪,勾住了彭家炜的手指,勾得紧紧的。
  缓了好一阵,他才把沈清漪从身上抱下来,安置在安娜身边躺好,替两个女人把被子拉到腰上,自己却翻身下了床沿,把沈清漪的腿往外带了带。
  “换人。”他把沈清漪拉过来,扶着沈清漪趴跪在床沿,睡裙早没了踪影,圆软的臀高高翘着,腿间还泛着上一轮的水光,入口微微张着,一收一缩。
  彭家炜从后面扶住沈清漪的腰,先用指腹在她臀缝和腿间来回揉按了好一阵,又探进两根手指,在里面慢慢搅了搅,搅出咕啾咕啾的水声,揉得她臀尖都泛了红,才扶着自己缓缓进入,进到一半停一停,等她里面把自己裹顺了,再一沉到底。沈清漪一下子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
  “嗯……嗯啊……老公……深、太深了🖤……这个姿势……进得比平常还深🖤……你撞得我~~~🖤屁股都被你撞麻了……”
  安娜绕到沈清漪前面,跪坐在床头,捧着沈清漪的脸,一下一下亲沈清漪的眼角、鼻尖和唇角,把沈清漪的呜咽一声声吻碎,又伸手探到沈清漪身前,揉捏那对随着冲撞晃动的雪团,指尖掐着乳尖轻轻搓动,搓得沈清漪肩膀直抖。
  “清漪,你这儿……比看着还软。”安娜小声说,手上却学得有模有样,“怪不得他总爱揉。”
  沈清漪被前后夹击,整个人抖得跪都跪不稳,一只手往后伸,胡乱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哭着喊:“老公……嗯……不行了🖤……啊……啊……你们两个……嗯啊🖤……轻一点……不、不要停……再撞深一点🖤……你、你撞得我里面……一直在抖🖤……”
  彭家炜的节奏越来越密,每一下都把沈清漪往前顶得撞进安娜怀里,臀肉撞在他小腹上,声响又脆又急,啪~啪~啪~,混着她里面咕啾的水声。沈清漪的声音越来越碎,脸埋在安娜怀里,叫声闷闷地往外冒,最后整个人软倒在床沿,被他捞着腰才没滑下去,腿间一片泥泞,内里还在一阵阵地缩,失神地喘着,眼角全是泪。
  安娜心疼地把沈清漪抱进怀里,两个女人滚烫的身体贴在一处,沈清漪埋在安娜胸口,听着安娜的心跳,忽然小声笑了一下。
  “这下……扯平了?”
  “扯平了。”安娜低头在沈清漪额头上亲了一下,自己也笑,“以后你欺负我一次,我欺负你一次。”
  彭家炜看着两个笑作一团的女人,自己也笑,伸手把安娜重新拉回来,让安娜背对着自己坐下去。安娜起初找不到角度,急得直冒汗,嘴里一句接一句地嘀咕,也不知道在骂谁。他扶着安娜的腰帮她对准,一寸寸沉到底,垫在膝下的软枕随着动作挪了位置,沈清漪立刻伸手替安娜重新垫正,还在安娜膝弯下又塞了一角被子。
  安娜整个人向后仰,靠在他胸口,叫声从喉咙最深处滚出来。
  “А(啊)~~~嗯!达令……这个、这个好深🖤……你、你顶到最里面了~~~🖤我受不了……你、你先别动……让我缓一缓……满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这个姿势安娜看不见彭家炜,只能凭着感觉起伏。舞者的腰扭得又软又媚,每一下都坐得又深又满,臀肉一下下拍在他腿上,啪~啪~,闷而响。方才那点疼意早被烧没了,只剩下酸和胀和一阵阵往上涌的热,安娜自己先受不住,节奏陡然快起来,金发甩得满肩都是,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他胸口,乳尖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沈清漪跪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吻他,舌头缠着他的舌头,又往下吻他的喉结、胸口,一路吻到小腹,再绕到两人相连的地方蹲下去看,忽然伸出舌头,在安娜坐下去的间隙里轻轻舔了一下,舔在安娜被撑开的入口边上。
  安娜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尖叫出声:“清漪!Ты(你)……你、你舔哪里……嗯啊🖤……不行……两个人一起……我受不了……你舔得我……里面缩得更紧了🖤……”
  沈清漪红着脸抬起头,嘴唇亮晶晶的,小声说:“你刚才也欺负我了。这叫……现世报。达令方才被我舔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安娜又气又笑,腰却软得再也直不起来,整个人瘫在彭家炜怀里,任他扶着她的腰一下下往上顶,叫声断断续续,俄语的脏话和情话全混在了一起:“达令~~~混蛋……嗯……啊……还要……对我……再狠一点🖤……顶死我……🖤”
  “达令……你看我……”安娜喘得话都断了,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他,“我自己想要🖤……嗯啊……你摸着清漪的手……再揉重一点……达令🖤……啊……我里面……一直在缩~~~~🖤你感觉到了吗……它自己在咬你……咬得你出不去🖤……”
  沈清漪在旁看了一阵,忽然挪到安娜身后,跪坐着贴上去。安娜正起伏得忘情,后背猛地贴上一片温热的软,先是一僵,随即认出是沈清漪,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把重量分一半到沈清漪怀里。
  “清漪……你、你别贴这么紧……嗯啊🖤……你贴着我,我更站不稳了~~~🖤”
  “站不稳就靠着。”沈清漪的双手从安娜腋下穿过去,托住安娜随着动作晃动的胸口,掌心贴着那片被汗浸得发烫的皮肤,拇指一下一下碾过挺立的乳尖,碾得安娜的腰扭得更乱,“方才你就是这么帮我的。礼尚往来,我学得快不快?”
  安娜被沈清漪揉得腰一软,坐下去的力道陡然沉了,整根吞到底,两个人都闷哼出声。安娜反手往后,胡乱摸到沈清漪的脸,摸到一手汗,又摸到沈清漪的嘴唇,索性把手指送到沈清漪唇边。沈清漪张口含住安娜的手指,舌尖卷着吮了两下,吮得安娜指尖发麻,腰肢扭得更乱,嘴里的话全没了章法。
  “达令……你管管她……清漪她……嗯……她含我手指……啊……我脑子都要烧糊了~~~🖤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欺负得我……还要🖤……”
  “这话耳熟。”彭家炜喘着气笑,扣着安娜腰的手往下滑,托住她的臀,一下下把人往自己身上带,带得又深又满,“方才清漪也是这么喊的,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礼尚往来。”
  安娜笑骂了一句俄语,骂到一半又被一记深顶撞成了呻吟。沈清漪趁这个工夫探头看了一眼安娜膝下,见那只软枕被这一阵折腾蹭歪了半边,立刻抽出一只手,探到安娜膝弯底下,把软枕重新垫正,又按了按,确认那条腿稳稳当当搁着,才把手收回来,重新托住安娜的胸口。
  “垫子正了。”沈清漪在安娜耳边低声说,像汇报,又像哄人,“你只管动,膝盖有我看着。疼了就掐我手背,掐多重都行。”
  安娜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在起伏的间隙里回过头,跟沈清漪接了一个短短的吻,唇瓣相贴,气息全乱在一处,分开时两个人的嘴唇都亮晶晶的。安娜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以前……在团里……姑娘们勾心斗角,抢首席,抢到连鞋里藏针的事都有……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在这种时候……替我垫枕头……”
  “以后多着呢。”沈清漪把下巴搁在安娜肩上,跟着安娜的节奏轻轻晃,手上揉捏的力道却半点没减,“多到你烦。”
  “烦不了。”安娜仰起脖子,金发散在沈清漪脸侧,叫声再也压不住,一声声往外涌,“达令~~~清漪~~~你们……你们一起……嗯啊……我受不住了🖤……里面一直在缩……你感觉到了吗,达令……它自己在咬你~~~~再快一点🖤……我要……我要到了🖤……”
  彭家炜扣住安娜的腰,开始从下面往上迎合。两个人节奏合上之后,每一次落下都深得让安娜发颤,每一次抬起又带出黏腻的水声,安娜的乳尖在沈清漪掌心里硬得发烫。安娜最后绷直了长腿,脚背在半空里痉挛似的抖,伏在他肩上大口大口喘气,内里死死绞着他,把他绞得闷哼出声,搂着安娜的腰,在她身体最深处释放出来,滚烫的一股接着一股,冲得安娜又是一阵哆嗦,里面跟着一缩一缩地吞。
  安娜感受着那股滚烫,趴在他胸口,半天才哑着嗓子说:“这回……你没退出来。”
  “这回不退。”彭家炜喘着气,替安娜把汗湿的金发拢开,“都给你。”
  沈清漪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眼睛弯起来,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安娜汗湿的后背。
  安娜缓过一口气,撑起身子,先凑过去吻住了沈清漪。这个吻跟方才那些都不一样,慢,软,带着道谢的意思,舌尖轻轻勾着沈清漪的舌尖,吮了两下又退开,额头抵着沈清漪的额头,两个女人汗湿的鬓发贴在一处。
  “清漪,谢谢你。”安娜的声音哑得几乎成了气声,“白天你喊我房东太太,逗我笑;方才我怕,你握着我的手;这会儿……还是你在我身边。我在台上谢过幕,观众鼓掌,我都没这么……这么想哭过。”
  沈清漪伸手替安娜把眼角的水光抹掉,自己也笑,眼圈却红着:“一家人,不说谢。再说了——”沈清漪的眼睛往彭家炜那边飘了一下,促狭劲儿又上来了,“今晚还没完呢。你先歇着,看我的。”
  他缓了一阵,伸手把沈清漪也拉进怀里,翻身压了上去。沈清漪的腿自然而然地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一下下地磕,仰起脸来索吻。他一边吻她一边挺腰,舌头搅着她的,腰下却一下比一下凶,顶得沈清漪在吻里漏出破碎的呜咽,唾液顺着两人唇角淌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安娜挪到沈清漪头侧,伸手握住沈清漪的手,十指扣紧,另一只手替沈清漪把黏在脸颊上的长发一缕一缕拢开,低头亲沈清漪的额头、眼角,亲一下,说一句。
  “我在呢。”安娜的声音软得不像话,“方才你陪着我,这会儿我陪着你。”
  沈清漪被彭家炜顶得话都说不全,只能反手把安娜的手攥紧,攥得指节发白。他抽出大半再整根贯入时,沈清漪的脚跟在他后背上蹬了一下,脚趾蜷得发白:“老公~~~太深了🖤……顶到肚子了……嗯啊🖤……你、你故意的……顶得我……里头都发麻了🖤……”他偏不停,扶着沈清漪的腿弯把她的腿压得更开,进出的幅度拉到最大,每一下抽出都带出晶亮的水花,落回时又把那点水意尽数撞回沈清漪身体里,撞得沈清漪腿间的嫩肉红肿着翻出来,又被他一下下碾回去。
  “老公……老公……”沈清漪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指甲在彭家炜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仰着脖子,锁骨到下颌的弧线绷得紧紧的,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每一下顶撞都把她往床头送,她伸手撑住床头,手指抠进木头的缝里,声音碎成了片:“要、要去了!老公~~~我先……老公🖤……嗯啊……你、你别停~~~~~🖤你顶得我……要散架了🖤……”
  彭家炜低头含住沈清漪的耳垂,含糊地哄她:“我在,我看着你呢。”
  沈清漪像是被这一句话击中了,猛地攀住他的脖子,身体一阵紧似一阵地收缩,内里绞得又紧又烫,一波一波地咬着他,仰起头,发着抖地叫出声来。
  “炜🖤~~~别停~~~”
  尾音碎成气音,沈清漪的腰肢痉挛着塌下去。他被沈清漪绞得再也忍不住,掐着沈清漪的腰狠狠顶了最后几下,闷哼着交代在她最深处,滚烫的热流冲得沈清漪又是一阵哆嗦,里头还在一缩一缩地绞,像要把那股热全数吞下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喘,汗把床单洇湿了一片。安娜在旁边替沈清漪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把沈清漪散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进自己掌心里。沈清漪挂在彭家炜身上不肯下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老公……老公……”
  缓过这一阵,他把沈清漪侧过来躺好,自己在两个女人中间躺下,一边一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三个人。安娜的腿搭过来,沈清漪的手摸过来,三个人的呼吸还没匀,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床架偶尔的一声轻响。
  夜还长,可三个人的力气都到了头。
  彭家炜起身去拧了热毛巾回来,先替安娜把脸上、身上的汗一点点擦净,擦到她那条右腿的时候,特意把软枕抽出来抖松,又垫回她膝弯底下,让她睡着了也能有个支撑。
  沈清漪也没闲着,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拿过另一块毛巾,替他把背上的汗和那几道自己抓出来的红痕一一擦过,擦到痕迹重的地方,手指放得极轻,嘴里小声数落:“又是我抓的……明天你穿衬衫,领口可得扣严实了。”
  “扣严实了做什么。”彭家炜回头笑,“这是沈主理人签的字据,谁查账,我给谁看。”
  沈清漪被他逗得捶了他一下,捶完自己先笑,笑完了靠到安娜身边,伸手替安娜试了试垫着软枕的膝弯,问道:“膝盖这会儿怎么样?方才闹得凶,别再伤着。”
  “不疼。”安娜摇摇头,把沈清漪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侧,“垫子垫得好,他又护着……我跳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在这种时候,还记着我的膝盖。”
  沈清漪替安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哑,话却说得一条一条的。
  “趁今晚都在,把规矩说清,省得往后乱。头一条,软枕。”沈清漪伸出一根手指,“主卧床头柜里常备一只,练舞房的柜子里再备一只。安娜在哪儿,枕头跟到哪儿,膝盖底下不许空着。这一条,不分白天晚上。”
  “清漪,我哪有那么娇气……”安娜小声抗议,抗议到一半,被彭家炜看了一眼,后半句自己吞了回去。
  “第二条,练舞房。”沈清漪又伸出一根手指,看向他,“那间屋子是安娜的场子。门要落锁的时候,只许是安娜自己点头的时候。今天克洛伊在镜子上瞧见的那半枚掌印——”沈清漪说到这儿,自己先笑出声,“往后擦镜子这活儿,得排进值日里。再让人家新房客头一天就瞧出端倪,我这个管家的脸,可真没地方搁了。”
  安娜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半天,才闷闷地接话:“那掌印……是我扶的。扶在那个高度,是因为……算了,你们都懂。”
  “懂。”彭家炜把拧好的第二条热毛巾递给沈清漪,接得一本正经,“所以第三条我来说。主卧这张床,往后就是咱们三个人的。今晚不是凑合一夜,安娜,你那间屋子还留着,你想一个人睡,没人拦你;你想过来,门不落锁,被子给你留一角。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你自己说了算,不用跟谁请示,也不用等谁开口叫。”
  安娜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又扭头看沈清漪。
  “真的不用等叫?”
  “不用。”沈清漪替彭家炜答了,伸手把安娜汗湿的鬓发别到耳后,“今晚是我叫你,那是头一回,头一回得有人开口。往后你自己推门进来,我要是先睡了,你就自己钻被窝,别在床边站着冻脚——你的脚,一凉就抽筋,我可记着呢。”
  安娜听得怔住,半晌,伸手把沈清漪的手和他的手一并拉过来,叠在自己心口上按住,低声道:“那我也立一条。练舞房的门,我给你们留缝。清漪,你哪天心里闷了,不许一个人躲在厨房洗茶具,下来找我,我跳给你看,跳错了也不许笑。达令,你也是。你们有正经事,我有这间屋子——这间屋子,往后也是你们的。”
  “成交。”沈清漪跟安娜击了一下掌,掌心相贴,两个人都笑了,“汉堡还没吃上,规矩倒先立了三条。这个家,真是让彭家炜带坏了,什么事都要先落字。”
  “落字好。”他把软枕从安娜膝弯底下抽出来,抖松了,重新垫回去,垫得端端正正,“口头的话,睡一觉就飘了。规矩立在这儿,明天早上起来,照着办。安娜的膝盖、练舞房的锁、这张床的被角——都算数。”
  安娜望着他替自己垫枕头的动作,望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在团里,规矩都是管我的。在这儿,规矩是……护我的♡。”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睡了。你们再说下去,我今晚就真不用睡了。”
  沈清漪笑着替安娜把被角掖严实,又伸手试了试安娜膝弯底下那只软枕的位置,确认垫得稳,才挨着安娜躺回去。两个女人头挨着头,小声说了两句俄语和中文掺在一处的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起伏。
  安娜半睁着眼睛看彭家炜忙前忙后,忽然伸手勾住他的手腕,声音轻得像梦话。
  “达令……方才在楼下,我问你的那句话……你答的话,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他替安娜掖好被角,又替沈清漪把散乱的长发拢到一边,“位置是你的,地板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天塌下来,也是这句话。”
  安娜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往他怀里缩了缩,一条腿搭在他腿上,脚背还习惯性地绷着,手却始终没松开他的衣角。沈清漪从另一边贴过来,把脸埋在彭家炜颈窝里,手指攥着他的袖口,跟白天一模一样。
  “老公……”沈清漪的声音已经困得黏糊糊的,“明天……跟进信……你替我写前半封……我写后半封……”
  “睡吧。”他一手搂着一个,把台灯拧暗,“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彭家炜在睡意漫上来之前,最后在心里把明天要办的事过了一遍:给柯林斯的跟进信,替哈珀备齐的母带和样片,还有阁楼上那两层新垫子——日子就是这样一桩一桩摞起来的,摞得越高,这个家就越稳。他把怀里的两个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沈清漪的发顶,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灯暗下去之后,主卧里只剩下三个人交错的呼吸。他听着这栋老宅子在夜里慢慢沉下去的声音——阁楼的木梁轻轻响了一下,二楼朝南那间次卧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整栋房子,只剩下一屋子人的呼吸,和窗外天边渐渐泛起的、属于新一天的一点微光——周一还远,可有些门,已经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悄开了一条缝。
  新的一页,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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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第一卷 灯火满家  第6章 把周日还给她
  周一的清晨,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叫醒的。
  彭家炜睁开眼,主卧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白亮的光。身边的床铺还留着温度,沈清漪先起了,正在楼下煎蛋,油星子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香味顺着楼梯一路飘上来。
  他坐起来,先把昨夜搁在床头的那盘母带取出来套上外壳,在标签上工工整整写下北线唱片和日期,又把科尔曼列的那张过版清单从头对了一遍——这一盘带子,就是今天要交出去的活。八百五十镑的包价,定金四百二十五镑已经到账,剩下四百二十五镑,要等样带过了版才结。钱数不大,可北线是他接的第一家正经厂牌,活做得漂不漂亮,比钱要紧。
  “老公,蛋要凉了。”
  沈清漪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他把带子装进帆布包,趿着拖鞋下了楼。
  餐桌上摆好了四副碗筷。奥莱娜起得最早,她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往桌子中间推一篮圆面包。安娜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椅子上先垫了软枕,端着温水小口喝。沈清漪却没急着坐,她把账本摊在桌角,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安娜昨儿凑齐的押金。
  “先把这一笔落了。”沈清漪把钱一张一张点过,又点了一遍,“安娜的押金,四周的房租,一周九十镑,四周三百六十镑。十六号是正日子,她提前一天凑齐了,昨晚交给我的。”
  她提笔在账本安娜的那一页上写下这一笔,字迹端正:押金三百六十镑,收讫。又抽出那张押金的纸条,自己先签了名,把笔递给安娜。安娜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得慢,是学了好一阵的中文花体。沈清漪接过纸条,在两个签名旁边端端正正添了一个字——“齐”。
  “齐了。”她把纸条夹回账本里,“押金这一项,从今天起销账。往后你只管按周交租,九十镑,一周一结,写在同一页上。”
  安娜看着那个“齐”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在团里的时候,押金这种东西,交出去就没人再提了。扣多扣少,全凭人家一句话。”
  “这儿不一样。”沈清漪合上账本,“一笔是一笔,落字为凭。我这个账房,别的本事没有,就认这个死理。”
  “先吃。”奥莱娜给彭家炜倒了杯热牛奶,推到他手边,“空着肚子谈钱,谈出来的都是气话。”她又往他的盘里添了一勺蜂蜜,“Зайчик(小兔子),尝尝今天的面包,蜂蜜多放了一勺,给你润嗓子的——今天要跟人谈事,嗓子得亮♡。”
  他咬了一口,面包外皮脆,里头软,蜂蜜的甜从芯子里慢慢透出来:“就冲这口面包,哈珀今天也得多掏点诚意出来。”
  “哈珀先生今天真要亲自来?”安娜把头发随手挽了个髻,“一个厂牌老板,为了一个样带,亲自跑到家里来?”
  “科尔曼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他把过版清单摊在桌上,“样带若是过了版,他下午登门,看成片,谈整张专辑的影像。北线这张专辑是他们今年压的宝,冲着榜单去的,老板坐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克洛伊是最后一个下楼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克洛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扎成高马尾,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只是那股疲劲儿藏不住——她昨晚又没睡好。
  “彭先生,早。”
  克洛伊拉开椅子坐下,端起咖啡先喝了一大口,像是靠这口苦味把魂拽回来:“今天我上午有两节团课,下午空着。你们谈正事,我把阁楼再收拾一遍,哑铃架的位置我想挪一挪,靠窗那边光线好。”
  “挪架子等我回来搭把手。”他说,“那架子是实心的,你一个人逞能,闪了腰,下午的课谁上。”
  “我闪腰的概率,比你剪错一帧的概率低。”克洛伊嘴上不让,手却把盘里的煎蛋分了一半到他盘里,“多吃点。今天你要打的仗,比我的架子沉。”
  他笑了笑,没再斗嘴,把那半块煎蛋吃了。
  吃过早饭,彭家炜骑车去了北线唱片的办公室。
  北线的办公室在一条老街的二楼,楼梯口堆着成箱的宣传海报。他到的时候,瑞安·科尔曼已经等在门口,手里夹着烟,见了他,先掐了烟迎上来。
  “带子呢?”
  “在这儿。”他把帆布包递过去,“母带一盘,备份一盘,过版清单一张,哪一条对应哪一段,写得清清楚楚。”
  科尔曼领他进了里头的试听间。试听间不大,一台监视器,一套监听音箱,桌上摊着这张专辑主打歌的歌单。科尔曼把母带推进机器,按下播放键,音量推到平日审带的标准档。
  头一支是主打歌的舞台版,剪点卡在鼓花的落点上,灯光扫过主唱面孔的那一帧,是他熬了两个晚上才磨出来的。彭家炜站在科尔曼身后看着。
  一段放完,科尔曼没说话,把进度拖回去,又放了一遍。
  “这一帧。”科尔曼指着屏幕,“灯光扫过去的时候,别的剪辑师都会切全景,你切了近景。”
  “全景看的是场面,近景看的是人。”他说,“这首歌卖的是主唱那股劲儿。场面再大,也得先让人记住这张脸。”
  科尔曼咧了咧嘴,回身把第二支样带也过了。两支带子放完,他拿起过版清单,在每一项后头打了勾,最后在总验收那一栏签上名字,签得又快又重。
  “过版。”科尔曼把清单推回来,“彭,你是我这两年见过的手最稳的年轻人。财务在隔壁,尾款今天就走账,四百二十五镑,一分不少——哈珀特意交代的,他说,看成片之前,先得让你看见他的规矩。”
  临出试听间,科尔曼又把他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交了句底:“你别嫌我审带磨叽。单曲进官方排行榜,统计周卡在周日到周六,首周冲不上名次,后头再补也难;Radio 1 的歌单会一周只开一回,错过这一轮,就得白等七天。样带先过我这一关,就是先替厂牌把榜单那一关过了。”
  财务室里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核对了包价单、定金收据和过版清单,三样对上,才在付款单上盖了章。
  “支票今天入账,最迟明天下午到账。”财务把回执递过来,“年轻人,北线的账,从来不拖手艺人。”
  出门前,科尔曼又追出来问了一句:“彭,还有件事先对个口径。整张专辑真定下来,主打歌的正式影像是头一炮,厂牌的排期跟着单曲冲榜的周次走,慢一周,歌单会那边就得重排。你手里还压着别的活没有?到时候,可别让档期撞了车。”
  “我手里的活,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彭家炜说,“真定下来,我按你们的周次倒排工期,先把主打歌那一支的节点写进明细里,签约那天一并交到哈珀桌上。档期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操心这个,是我的本分。”
  科尔曼点了点头,把烟又点上了:“行。有你这句话,我下午在哈珀面前,也知道怎么替你说话。”
  彭家炜把回执仔细折好,放进包的内层。八百五十镑的包价,到这一刻才算整整齐齐落了地。他站在北线楼下看了看表——离哈珀登门还有三个钟头,够他回家把成片再顺一遍。街角那家酒馆的啤酒花园里坐满了人,电视里正放板球测试赛,不知谁打出了一记好球,花园里轰地起了一阵哄。他听着那阵哄声笑了一下,蹬车回家。
  他回到家的时候,奥莱娜正站在门廊下跟人说话。
  来人是奥莱娜店里房东派来的管事,手里捏着一封信。彭家炜进门时,管事正把信交到奥莱娜手上,客客气气地说:“太太,房东的话都在信里了。这回的条件,是他能给的最体面的条件。”
  管事走后,奥莱娜拆了信,从头看到尾,忽然笑出了声,转身一把抱住刚进门的他,面包香味扑了他满怀。
  “成了!家炜,房东答应了!”
  “慢点说,哪一条答应了?”他扶住她的肩。
  “续约两年,涨幅封顶百分之五,而且明年才生效——今年的租金,还是老数!”奥莱娜把信纸抖得哗哗响,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我那家小店,往后两年都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她笑够了,又拉住他的袖子:“对了,管事临走还捎了房东一句口头上的话,说续约期内,店面不许转租给别人,也不许改做别的营生。我当场就把后半句顶回去了。转租那一条我应他——我这店是自己一双手做起来的,从没想过转给谁,写进信里我都没意见。可‘不许改做别的营生’这句话得说清楚:我往后在店里添点心品种,添茶食,添一炉现烤的货,都是点心铺子本行当里的事,不叫改行。他要是拿这一条捆住我的手脚,这续约,签了也跟没签一样。”
  “顶得对。”彭家炜说,“管事怎么回的?”
  “他被我问得直挠头,说这话是房东随口提的,让我别往心里去,回去原样回话,这一条不进信。”奥莱娜扬了扬下巴,得意里带着点后怕,“家炜,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手心都是汗。头一回跟人这么硬气地顶回去。可我一想,你陪我抠房东字据的时候说过,字据上的事得在签之前说清,签完了再争,争的是气,不是理——我就把胆子壮起来了。”
  “这就叫学到手了。”他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续约的条件,一条是一条;口头捎的话,答应不答应,要当场有个说法。你这回处理得,比我出面还稳当。”
  奥莱娜把信按在胸口:“我在乌克兰的时候,房东涨租从不写信,站在门口喊一嗓子就是多少。伦敦这位房东,客客气气写一封信来,还把顶他的那句话收了回去——家炜,你说,这是不是说明,我奥莱娜的点心,在这条街上站住脚了?”
  “站住了。”彭家炜把信替她折好,递回她手里,“收好,跟租约放在一起,这是往后两年的定心丸。今晚做大派的时候,蜂蜜多放一勺——这一勺,是给你自己庆功的。”
  临了,彭家炜把信又往奥莱娜手里按了按,添了一句:“这封信是房东的意思,作数;可真到了签正式文书那一天,文书上的字,一个一个还得看过再落笔。回头文书送来,你先别急着签,拿回家,咱们找个懂行的人一起看,看明白了,你再签你的名字。”  “记住了。”奥莱娜把信仔细收进围裙口袋里,又隔着布按了按,“在乌克兰吃过这种亏的人,伦敦不会再吃第二回。文书来了,我先拿回家。”
  安娜从练舞房探出头来,扶着门框笑道:“奥莱娜,你这一高兴,整栋楼都跟着沾光。我方才在里头压腿,听你在门廊上笑,腿都多压了两寸。”
  “那正好。”奥莱娜冲她扬了扬信,“等我忙过这一阵,给你做低糖的,跳舞的人吃着没负担。”
  趁着离哈珀登门还有些工夫,奥莱娜把他拉去了厨房。店里的进货单摊在灶台边,单子上密密麻麻记着面粉、黄油、鸡蛋和果酱的数目,旁边是她自己的小账本,字迹圆润,一笔是一笔。
  “家炜,你替我看看。”奥莱娜拿铅笔点着账本,“我这家店,一周的营业额在一千一百镑上下,一个月四千七百镑出头。往常我怕租约不稳,进货只敢压着量,面粉一周进四百二十镑的货,卖断了就让客人等。如今续约定了,我想把进货先提一成,添两样新点心。你说,压不压得住?”
  彭家炜把进货单和账本并排看了,手指顺着数目往下捋:“提一成,面粉这一项一周多出四十多镑的货,摊到一个月,是一百七八十镑的本钱。你的毛利在四成上下,多卖出去的点心,一个月能多赚回二百镑开外。本钱压得住,就是头一个月要小心——宁可少添一样新点心,也别让料剩在库里坏掉,黄油和鸡蛋不等人。”
  “听你的,先添一样。”奥莱娜把“一成”两个字记在账本上,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先添蜂蜜核桃派,料耐放,卖不完第二天还能卖。等这一样站住了,再添第二样。”
  “这就对了。”他合上账本,“做生意跟烤面包一个理,火候要稳,一炉一炉地来。你这家店,是咱们这个家头一个有了准信的买卖,往后的账,还得拿它做样子。”
  灶台边的小窗开着,隔壁院子里那只虎斑猫照例蹲在窗台外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奥莱娜切派的时候,顺手把派边上烤得最焦的一小块掰下来,推到窗台上。猫也不怕人,低头就吃,吃完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这猫是店里那位独居老太太的,每天这个时辰准来,比闹钟还准。”奥莱娜说着,又往窗台上添了一块小的,“她主人腿脚不便,遛不动它,它就自己翻墙过来讨一口甜的。人老了,猫替她出门。我瞧着它,就想起我妈。她在乌克兰,院子里也养着这么一只。”
  他吃着奥莱娜硬塞过来的一块派,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哈珀登门,不到一个钟头了。他回工作间把给哈珀看的成片又从头顺了一遍:片头的水印去掉,字幕换成北线惯用的字体,每一处转场再核一遍帧数。
  下午三点刚过,门铃响了。
  彭家炜开门的时候,杰克·哈珀正站在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哈珀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方才外头落过一阵急雨,他的礼帽沿上挂着水珠,摘下来轻轻抖了抖,苦笑道:“出门那会儿还是大晴天,过了一条街就浇下来了——伦敦这七月,就爱跟人开这种玩笑。”
  “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一杯热茶的工夫,天就放晴了。”他笑着接过礼帽,搭在门边。
  “彭先生,冒昧登门。”哈珀伸出手,握手时力道很足,“科尔曼把样带捧上了天。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耳朵听来的好,不算好,眼睛看过了,才算。”
  “哈珀先生请进。”彭家炜把人让进工作间,“成片都在这儿。您坐,我放给您看。”
  沈清漪端了茶进来,把茶杯放在哈珀手边,又把一份打印好的成片清单搁在他一侧,清单上每一支片子的时长、用途、版本号,列得一清二楚。她冲哈珀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谈事的场合,她从来知道分寸。
  他按下了播放键。
  工作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视器的光在墙上晃。他放了两支完整的成片,一支是专辑主打歌的影像小样,一支是他给北线另一位歌手做的现场剪辑。哈珀看得很慢,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节拍,看到中段,忽然抬手:“停一下。退回去三秒。”
  进度退回去。画面上,主唱转身的瞬间,灯光正好从侧面切过来,半个脸在明处,半个脸在暗处。
  “这一帧,你等了多久?”哈珀问。
  “那场演出的素材有十一盘带子。”彭家炜说,“这一帧在第七盘的后半段。我把十一盘全看完了,才敢说这一帧是最好的。”
  哈珀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慢慢靠回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心里落了底的呼气。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那我就直说了。样带是试手的,接下来这一整张专辑的影像——主打歌的正式影像、两支宣传片、专辑发行的全套视觉物料,我想都交给你。NME 这一期的乐评把我们主唱夸作今年最值得盯的新嗓子,单曲在榜上也正往上爬,声势已经造起来了,影像这一环要是掉了链子,前头攒的就全白费。”哈珀点了点那份文件,“北线的条件也在这里:整包价,按行规,现金结算,活干完,钱清账。彭先生,你这样的手,不愁没活干,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彭家炜没有急着去翻那份文件。他把文件端端正正摆好,先给哈珀续了茶,才开了口。
  “哈珀先生,整包活我接。不过结算的法子,我想换一换。”
  哈珀挑了挑眉:“哦?你说。”
  “整包价,我只要现金的七成。”他竖起手掌,一条一条数给他听,“剩下的三成,我不要现金。我要北线一成半的股份,再加一条:北线往后三年的影像业务,独家交给我做,价钱随行就市,一年一议,但优先权在我。”
  工作间里静了几秒。哈珀的手指停在茶杯沿上。
  “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哈珀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恼意,只有意外,“一成半的股份——北线不是街边的小铺子。我们去年一年的流水,够买下三条这样的街。影像这一摊,对厂牌来说是脸面,我把脸面交给你做,是信你的手;可股份是身家,你张口就要分我的身家。”
  “我分的不是身家,是风险。”彭家炜迎着他的目光,话说得不快,一句是一句,“现金七成,是我让出来的利。让利换股份,是我把自己跟北线拴在一条船上——专辑卖得好,我手里的股份才值钱;卖得不好,我那三成现金就等于打了水漂。哈珀先生,一个只收现金的剪辑师,活干完就走了;一个拿股份的剪辑师,才会把每一帧都当自己的买卖来抠。”
  “三年独家呢?”哈珀问,“独家这两个字,在合同里是最贵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三年的脸面,押在你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
  “凭这两支成片。”他指了指监视器,“也凭一条我可以写进合同的条款:独家期内,我交的每一支片子,北线都有权验收;不过版,我不但不收钱,还按延期赔付。把丑话写在前头,独家就不是我占北线的便宜,是我给北线上的保险。”
  哈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份整包文件往回收了收,手指在封皮上敲了半天。
  “股份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哈珀终于开口,“北线还有两位股东。一成半——这个数,我带回去,要跟他们过一遍。三年独家,可以谈,但验收和赔付的条款,得让我的律师先看。”他说完却没有立刻起身,盯着桌上那份文件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介不介意我借你这儿的电话用一下?这件事,我现在就想听听一位股东的意思,省得回去转述,再把话传走了样。”
  “请便。”彭家炜把电话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端起茶杯坐着没动——哈珀肯当着他的面打这个电话,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这位老板,不想在背后耍花样。
  电话接通了。哈珀只说了几句,把开价原原本本报了过去:现金七成,一成半股份,三年独家。听筒那头的声音不小,隔着半张桌子,他都听了个大概——先是一声嗤笑,接着是连珠炮似的几句:二十岁的年轻人,开口就要股份;北线开了这个先例,往后人人都要学;股份是身家,现金才是买卖,好聚好散,给钱就行,何必绑在一起。
  哈珀听着,没打断,只在对方说到“先例”两个字时,抬眼看了彭家炜一眼。他放下茶杯,不等哈珀转述,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正好能让听筒那头也听见。
  “这位先生的话,我听见了几句,我回三句。第一,先例不是洪水猛兽。北线给手艺人股份,这个消息传出去,伦敦最好的剪辑师、摄影师,往后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北线——人往高处走,招牌就是这么立起来的。第二,现金是好聚好散,我要的偏不是好聚好散。专辑做砸了,收现金的人拍拍屁股走人,拿股份的人,砸的是自己的身家。这笔账,我方才跟哈珀先生算过,您在电话那头,也该算算。第三,我的验收条款写在明处:不过版不收钱,晚交一天按日扣。敢把这种话写进合同的人,您觉得,他是来占便宜的,还是来绑一条船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说了什么。哈珀“唔”了两声,最后说了一句:“行了,我心里有数。这事,董事会上下轮一张桌子上谈。”便把电话挂了。
  哈珀把礼帽在手里转了半圈,苦笑着摇头:“你听见了。这还只是头一位。另一位,比他还要难说话三分。”
  “难说话不怕。”彭家炜替他把凉了的茶换掉,“怕的是不说话。不说话的人,心里那杆秤,你连看都看不见。这位先生肯在电话里把话说得这么直,说明他把这事当真了——当真了,就有得谈。”
  “你就不怕,股份一谈成,你就是北线的人了,别的厂牌的活儿,不敢往你手里送?”哈珀问。
  “独家只限北线的影像,别的厂牌找我,北线管不着。”他说,“再说了,一棵树上吊死人的买卖,我不做。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一棵树——是借这一棵树,看看我这双手,到底能长出多大一片林子来。”
  哈珀盯着他看了半晌,慢慢把茶喝了:“不怕你笑话,我年轻那会儿也是给人打工的。头一家厂牌的老板答应给我分成,说得天花乱坠,到了年底,账上一句‘没赚着’,就把我打发了。我在他门口站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发了誓——往后我自己的厂牌,账必须算在明处。彭,你方才话里那条查账权,旁人看着是防我,我看着,倒像是你小子比我还懂我当年的委屈。”
  “账算在明处,交情才长久。”彭家炜说,“我把查账权写进去,不是防您一个人,是防往后所有经手的人。您在厂牌里坐镇,我信您;可厂牌是几十号人的厂牌,今天这个会计,明天那个经理,谁的手不干净,账先替咱们说话。”
  哈珀却又坐了回去,手指点着桌面,问了个实在问题:“还有一桩,我得问在前头。整张专辑的影像,量不小。主打歌正式影像、两支宣传片、再加发行的全套物料,节点一个挨着一个。你今年二十岁,一个人,一双手——我把活都交给你,你吃得下吗?吃不下,又耽误了档期,这个责任,算谁的?”
  “问得好。”彭家炜把成片清单推到他面前,“哈珀先生,活不是我一个人闷头干。剪辑、调色、帧数核对,我亲手;交付节点、版本登记、物料清单,我家里有专人管账,一支片子一个版本号,错一版都查得出来。您方才看的这两支成片,从素材进门到过版用几天,清单末尾写着——比行规的工期,还短两天。”
  哈珀低头看了看清单末尾那行小字,手指在上头停了停。
  “至于档期,我的答复写进明细里:每个节点提前三天交北线验收,留出改的时间。真赶上两支片子撞车,我宁可自己熬夜,也不挪你们的节点。晚一天,按日扣钱——方才那第四条验收条款,就是为这个定的。”
  “所以我说,你这个人,不像二十岁。”哈珀站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第二位股东那边,我去说。说不通,我把你这三句话原样转给他——尤其是那句‘绑一条船’的。做厂牌的人,最怕的不是分钱,是身边的人心不齐。”他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把丑话也放在前头——股份这扇门,一旦开了,就没有关回去的道理。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彭家炜把他送到门廊下,“我收现金,是替人打工;我拿股份,是给自己置产。这栋宅子是我养父母留给我的根,北线这一成半,我想让它做我事业上的第一块砖。”
  哈珀深深看了他一眼,戴上礼帽,伸出手:“那就下轮再谈。下一回,我带律师和会计师来,你也备好你的明细。”
  “恭候。”他与哈珀握手。  车开走之后,彭家炜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股份这一步,今天只迈出了半只脚——哈珀没有松口,也没有把门关死。对第一回谈判来说,这就够了。
  他转身回了书房,把哈珀留下的整包文件摊开,抽出一沓白纸。答应人家的事,得趁着话还热乎,落成文字。
  沈清漪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替他把文件按顺序码好:“老公,股份的明细不好列,你一个人闷头写,写到天黑也写不完。我替你记,你说,我写,咱们一条一条过。”
  “好。”彭家炜提笔在纸头上写下第一行,“第一条,整包价的总数不变,我只要现金七成,分三期结:签约付三成,影像过半付两成,全部过版付清尾款两成。记住,现金宁可分期,总数绝不能往下降。”
  沈清漪一笔一画地记,记完抬头问:“第二条呢?”
  “第二条,股份。北线一成半的股份,要写明是带分红权、带表决权的正股,不是那种只分钱不说话的虚股。交割的日子定在专辑发行之前——发行之前交割,我是跟他们一起担风险,这个理,哈珀挑不出毛病。”
  “你这是把自己往他们的船上绑。”她笔尖顿了顿。
  “绑得越紧,他们越不敢糊弄我。”他笑了笑,“第三条,三年独家。范围划清楚:北线旗下所有歌手的影像、宣传片、发行视觉物料,这三摊归我;别的厂牌找我,不在独家之内。还有一条顶在前头——北线若是把影像业务包给别人,就是违约,违约金按整包价的两倍算。独家这两个字,一头是我的优先权,另一头是他们的紧箍咒,两边都写明,才公平。”
  沈清漪记得飞快,字迹却一点不乱:“验收和赔付呢?哈珀临走,特意提了他的律师要看这一条。”
  “第四条,验收。每一支片子交出去,北线在七个工作日之内给出过版或者修改意见,逾期不答复的,视为过版。修改意见一次提清,不许挤牙膏似的改十几轮。延期赔付对等:我晚交一天,按日扣钱;他们晚验收一天,工期顺延一天,谁也不吃亏。”
  “这一条写得好。”她把那一行记完,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软的硬的都有,哈珀的律师看了,也只能说一句公道。”
  “最后一条。”彭家炜把笔放下,神色认真起来,“股份的分红,一年一结,账目我要有一份查账的权利——不多查,就看影像这一摊的进出。我拿了人家的股份,就得知道这摊买卖是赚是赔。这一条哈珀多半要拦,可拦不拦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谈判桌上,先把话摆全了,才有得让。”
  沈清漪把两页明细从头誊清一份,复印件和原件分开装订,一份留底,一份预备送去北线。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奥莱娜在楼下喊开饭。
  “行了,彭董事长。”沈清漪把明细收进文件夹,冲他眨了眨眼,“白天跟人分股份,晚上回家吃派,你这董事长当得,也太家常了些。”
  “家常好。”他合上文件夹,“外头再大的买卖,回到这张饭桌上,都得先洗手吃饭。”
  晚饭是奥莱娜张罗的一桌好菜,派是最大的那一块,果然摆在他面前。饭后,彭家炜去露台上透气。老宅的露台朝着花园,伦敦七月天黑得晚,快九点了,天边还留着一线暗金色的光。
  露台的门响了一声,克洛伊端着两杯冰水出来,把一杯递给他,自己靠在栏杆上。
  “彭先生,今天的谈判,成了几分?”
  “三分吧。”他接过水,“尾款结清了,整包活的意向有了,股份还在天上飘着。剩下的七分,要靠下一轮慢慢磨。”
  “你跟哈珀要股份的时候,我在楼上收拾阁楼,门没关严,听了几句。”克洛伊望着花园里渐渐暗下去的草坪,声音放得很轻,“你才二十岁,跟一个做了二十年厂牌的人谈股份,嗓子一点都没抖。我在美国的时候,见过太多人跟老板谈条件,还没开口,腿先软了。”
  “腿软解决不了问题。”彭家炜说,“条件摆在桌上,成不成是他的事,敢不敢开口是我的事。”
  克洛伊笑了一下,笑完却没接话。她仰头看天,把冰水贴在自己脸侧,像是借那点凉意压一压什么。他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眼下的青影比清晨更重了。
  “克洛伊,你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克洛伊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她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半天才说:“三年了吧。”
  “三年?”  “从我在美国当上教练那年起。”克洛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凌晨四点半起床,五点半头一节团课,晚上十点最后一节私教,回到住处,脑子里还在数白天的动作口令。我试过躺下就睡,可躺下之后,耳朵里全是健身房的音乐,心跳跟着那个节拍走,怎么都慢不下来。后来就习惯了,一夜醒个三四回,看看表,再迷糊过去。”
  “来了伦敦呢?”
  “换了床,也没换过来。”克洛伊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这栋房子很安静,安娜练舞的音乐也不吵,清漪姐夜里起来倒水都踮着脚——是我自己的问题。彭先生,你别看我白天能扛起一百多斤的杠铃,我这个人,夜里连自己的心跳都扛不住。”  她把杯子搁在栏杆上,两只手撑着栏杆,望着花园里一丛开败了的玫瑰:“在美国那会儿,我住集体宿舍,夜里醒了,不敢开灯,怕吵着别人,就摸黑坐在床沿上,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再从头数。有一回数到天亮,第二天头一节团课,我站在队伍前头,口令喊错了三回——谁也不知道我一夜没合眼。”
  彭家炜靠在栏杆上,没有急着安慰她。他这个年纪,见过的人还不算多,可他明白一件事:一个人把这种话说出口,要的不是几句好听的,是有人认真听完。
  “你知道我为什么头一回见你,就敢把阁楼整间都交给你吗?”他说。
  克洛伊摇头。
  “因为你进门那天,先看的不是房间大小,是承重。”他指了指阁楼的方向,“你说,阁楼的梁够不够结实,地板能不能经得住器械。头一回上门看房的人,先惦记房子受不受得住——这种人,靠得住。我把家交给你,你也该试着,把觉交给这个家。”
  克洛伊攥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我试试。”
  两个人在露台上站到天边那线光彻底沉下去。楼下传来沈清漪收拾厨房的水声,奥莱娜哼着乌克兰的调子,在给明天的面团称料。克洛伊把空杯子握在手里,忽然说:“彭先生,明天我那个健身房的合同,你真陪我去谈?”
  “说好的事。”彭家炜说,“明天上午,咱们先在家里把合同一条一条过一遍,下午我陪你去见道格拉斯。你是谈判桌上的人,我是给你压阵的——记住,明天拍板的是你,我只管把条款给你讲透。”
  “好。”克洛伊点头,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彭先生,今晚……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三年了,这些话,我跟谁都没说过。”
  露台的门轻轻合上。他把杯里的水喝完,在心里把明天的事排了个序:那份健身房的合同,他白天已经要过复印件,条款里有几处写得含糊,藏着对她不利的口子。明天这一趟,得替她一个一个堵上。
  回屋之前,彭家炜先拐进了书房。沈清漪还没睡,正就着台灯,把茶行那边的资料一样一样往文件夹里归:帖子的访问数、两家老铺的位置图、老格雷先生早年写给网站的那几封信,一样都不缺。她见他进来,把最上头一张纸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周五董事会的会,我先替你把底线列出来了。”沈清漪拿笔尖点着那张纸,“谈了这么久,口头意向都说定了,就差董事这一关。上周五那场会人没凑齐,柯林斯散会时捎了话,只过了预审,正式裁决顺延到这周五。会上人家要是压价,先压的一定是版位。首页横幅一千二百镑一个月,论坛页六百镑一个月,这是咱们咬死的数,一个子儿不让——这两个位置,是网站人气最旺的地方,让了价,往后就再也抬不回来。”
  “打包那半成呢?”他拉过椅子坐下。
  “打包让半成,是咱们的诚意,写在前头,摆在明处。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处让头。”沈清漪翻过一页,“专栏一百八十镑一篇,署我的名,这个不谈钱,谈的是脸面——脸面丢了,钱挣回来也补不上。独家三个月,只限英国茶的类目。首月预付,每月十五号结上个月的账,VAT 单列——这几条是规矩,一条都不许在会上临时改口。”
  “点心那一条呢?”
  “奥莱娜的点心进两家老铺,先试卖三个月,品鉴会每月一场,场地茶行出,定价奥莱娜自己定。”她把笔放下,抬眼看他,“这一条要是董事们嫌烦,想砍,你就一句话顶回去:茶配点心,是老格雷先生自己先动的心思,帖子底下多少老茶客留言盼着。人家盼的是这个搭配,光卖茶,不配点心,这个局就是半个局。”
  沈清漪顿了顿,又拉住他的袖子补道:“还有一样,我得先跟你交个底。董事们都是老派人,会上八成要问一句:你们网站就这么几个人,服务器稳不稳,帖子丢了算谁的?这话听着是挑刺,其实是人家怕把百年招牌押在草台班子手里。你到时候就实话实说:数据库每晚备份,论坛崩过一回,半夜里有人爬起来把表修好,一条帖子没丢——这话比拍胸脯管用。老派人信的不是保证,是出过事之后你怎么收的场。”
  彭家炜把那张底线纸从头看到尾,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有了这张纸,周五那场会,我坐下去心里就有根了。”
  “还有一样。”沈清漪起身把文件夹合上,放进书房第二个抽屉里,拍了拍抽屉面,“资料全在这儿。会上人家问什么,你抽什么,别在包里乱翻——翻包的人,气势先矮三分。”
  “稳。”他笑着应了,“大账房把台子都给我搭好了,我要是再唱砸了,回来你拿算盘敲我。”
  “敲。”沈清漪也笑,伸手替他把衬衫领口一颗松了的扣子扣好,“真敲。行了,正事说完——回屋吧,今晚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兑现呢。”
  夜里十一点,主卧的灯还亮着一盏。
  彭家炜洗完澡出来,沈清漪正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她今天在家里忙了一天,替奥莱娜对账,又把茶行那边的资料归了档,此刻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裙,长发披散下来,落在肩头,人还带着水汽,整个人像是被夜色泡软了。
  “老公,过来。”沈清漪从镜子里看着他,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头发打结了,你替我梳。”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檀木梳,从发梢开始往上梳。沈清漪的头发又长又密,梳齿过处,带着洗发水里淡淡的桂花香。梳到耳后那一缕时,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她的肩轻轻缩了一下。
  “今天哈珀来,我在门外听见他最后那句话。”沈清漪闭着眼睛说,“他说,股份这扇门,一旦开了,就没有关回去的道理。老公,你怕不怕?”
  “怕什么?”他的手没停。
  “怕他哪天翻脸,怕北线那两个没见过面的股东使绊子。”她睁开眼,从镜子里望着他,“咱们这个家,眼下过得安安稳稳的。你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另一条路了。”
  彭家炜把梳子放下,双手搭在她肩上,替她揉着发僵的脖颈,一下一下,力道由轻到重。沈清漪被他揉得叹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进了他怀里。
  “安稳日子是过给外人看的。”他低头,唇贴着她的发顶,“清漪,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靠零活过日子,今天有活,明天没活,这个家就永远站不稳。北线这一成半股份若是拿下来,往后哪怕我一个月不接活,厂牌的分红也能养着这个家。我要的不是风光,是你们几个跟着我,心里有底。”
  彭家炜替她把滑到臂弯的睡裙带子慢慢拉回去,又重新松开,手指顺着她的肩线一路滑到锁骨,指腹压着那片皮肤慢慢碾。沈清漪的皮肤在灯下泛着细光,方才梳头时蹭红的耳廓还没褪色。她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收回去,反而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隔着真丝,让他摸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你摸,它跳得比你的话还快。”沈清漪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眼里那点担忧慢慢化开了。她伸手勾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跟前带了带,声音放得又低又软:“那我先替这个家里,谢谢彭董事长。”
  “嘴倒甜。”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只嘴甜么?”沈清漪站起来,睡裙的肩带顺着肩头滑下去一半,她也不去扶,只把手搭在他胸口,掌心隔着衣料一点点往下移,摸过他的腹肌,停在他腰带下头,指尖隔着布料,在那处已经支起来的硬物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点,声音黏得像化开的蜜,“老公,我跟了你三年,你身上哪一处,我不比你自己清楚。今晚……你别光想着厂牌和股份,也想想我。想我,就得想得跟它一样诚实~~~”
  彭家炜的手臂一收,把沈清漪整个人箍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起先是慢的,唇瓣相贴,舌尖试探着探进去,搅着她的舌头来回地缠,她仰着头回应他,手臂环上他的脖子,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她胸前那两团隔着真丝压在他胸口,乳尖硬得硌人。吻到深处,沈清漪的呼吸先乱了,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笑:“每回都是你把我亲得没力气。”
  “这才刚开始。”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隔着真丝睡裙,掌心贴着她的臀线缓缓揉捏,又顺着裙摆探进去,指尖触到她大腿内侧细腻的皮肤,一路往上摸,摸到腿根那片布料,早洇出一小片湿意。沈清漪的腿轻轻一颤,更往他身上倚,嘴里漏出一声黏糊糊的哼:“嗯……你手往哪儿摸呢……明知故问的坏人♡……”
  他抱着她退到床边,把人轻轻放倒。彭家炜俯下身,替她把另一边肩带也褪了下去,真丝睡裙顺着她的身子滑落,又被他一把扯下去,扔在床脚。灯光下,沈清漪的身子白得晃眼,胸前两团起伏,乳尖已经立了起来,嫣红的一点,腰肢细得一把能握住,往下是腿间那片被水光浸得发亮的软肉。
  “看什么……”她抬手挡了一下,脸先红了,“都老夫老妻了。”
  “老夫老妻,就不许看了?”彭家炜拉开她的手,低头含住一边的乳尖,舌尖绕着那一点打转,牙齿轻轻衔住往外拉,时轻时重地吮,吮得那一点充血挺立。沈清漪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喉咙里溢出一声呻吟:“嗯啊……老公……你吮得我心尖都颤了……再使点劲🖤……平日里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一到床上,嘴比谁都坏🖤……”她的腰肢往上弓着,把胸脯更往他嘴里送。
  他一只手揉着另一边的乳房,掌心碾过乳尖,把那团软肉揉得变了形,指腹捻着那一点来回搓。沈清漪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老公……你今天……怎么这么有耐心🖤……平日里你回来倒头就睡,我还当你累得什么心思都没了……嗯……揉得我下头都跟着淌水了🖤……”
  “我那是把心思攒着。”彭家炜抬起头,唇上沾着水光,眼睛却认真,“攒到今晚,一并给你。”
  他的吻一路往下,过小腹,过脐下,最后停在她的腿间。那处早已湿透了。他用两指轻轻分开那两片肿软的嫩肉,露出里头嫣红的穴口和那颗小核,舌尖探进去,先在小核上慢慢地舔,绕着圈,时不时含住轻轻一吸,吸得她整条腿都绷起来。沈清漪脚跟蹬着床单,嘴里的话都碎了:“嗯啊……老公……别光逗那儿……痒死了🖤……你再吸一下……就一下……老公~~~求你了🖤……舌头伸进去……里头也痒🖤……”
  “痒,还是想要?”彭家炜含糊地问,舌尖却没停,舌面贴上去来回地扫,又伸进穴口里搅了搅,带出一片黏腻的水声。跟着加了两根手指进去,指腹弯起来,去寻她里头那处最要命的软肉,一下一下地抠。
  沈清漪的手在床单上乱抓,抓住他的手臂,又松开,整个人像是浮在水面上。她的脚趾蜷着,嘴里漏出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黏:“老公……你学坏了……你以前不这样的……别绕了……我受不了你绕🖤……你越绕,我里头越空……空得一缩一缩的……手指再深点……抠那儿……对,就那儿~~~🖤”
  “空?”他抬起头,手指在她里头重重地勾了一下,勾得她弹了一下,“那我给你填满。”
  “想要……想要你🖤……老公,别逗了……快进来给我~~~~🖤”沈清漪的话被一阵陡然拔高的呻吟打断。他的手指正正按在那处软肉上,一下一下往里抠,她的腰一下子弹离了床面,内里绞着他的手指,一阵紧过一阵地吸,热流涌出来,打湿了他的手掌。  沈清漪到了第一回,整个人瘫在床上喘,胸口起伏得厉害,眼角都湿了,那处还在一缩一缩地往外吐水。彭家炜直起身,替她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俯身亲了亲她的眼角:“缓过来了?”
  “你就会欺负我。”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摸索着去解他的腰带。裤子褪下去,那话儿早已硬得发烫,抵在她掌心里,烫得她指尖都抖了一下。她握住它,上下套弄,拇指抹过顶端那点湿意,仰头看着他:“老公,它比你诚实。你嘴上说攒着心思,它可一见我就……就硬成这样了🖤,方才我夹着腿坐你对面,它是不是就这样了?”
  “它见了你三年,哪一回不诚实。”彭家炜被她弄得呼吸发沉,捉住她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清漪,别光用手。今晚我想好好要你。”
  沈清漪却没依他。她跪坐起来,把他推得仰躺好,自己俯下身,先吻他的喉结,又一路吻到胸口、小腹,吻得他的腹肌绷紧,才张口含住那话儿的顶端。她含得浅,退得慢,舌尖贴着顶端那道小口来回地扫,扫一下,抬眼看他一下,看得他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声音都压不住了:“清漪……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
  “跟你学的。”她吐出来,唇瓣被吮得发红,又伸出舌尖把顶端那点湿意卷走,眼睛里全是水光,“你每回弄我的时候,都是这么不紧不慢,把我吊在半空里。老公,我也想让你尝尝,被人吊在半空里,是什么滋味🖤。”
  她说着又含了回去,这一回含得深了,大半根都吞了进去,喉咙轻轻一收,含着他小幅地吞吐,舌面贴着底下那根筋来回地碾,唾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拉出亮丝。彭家炜的腰几次抬起来,又被她按回去,按得他直笑,笑里全是喘:“行,漪,你如今也学会使坏了。”
  “只许你使坏,不许我学?”她含糊地回了一句,含得更起劲,喉咙一收一收地绞着他,含到他手指都抠进了床单,才松开,爬上来,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吊够了🖤。老公,接下来这一半,我在上头,你在底下,你可不许耍赖翻身。”
  “不翻。”彭家炜双手枕到脑后,故意摆出一副任她处置的样子,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沈清漪偏不急着坐下去。她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扶着那话儿,只拿顶端在自己湿滑的入口处来回地碾,就是不肯往里送。碾到他腰忍不住往上抬,她就笑着往后躲开半寸,眼里全是得逞的狡黠:“急什么。老公白天在谈判桌上,把哈珀那样的人都拿捏得住,这会儿,倒拿捏不住自己了?”
  “我拿捏不住的,从来只有你。”彭家炜哑着嗓子,手掌到底没忍住,扣上了她的腰,“漪,你再吊我,我可真要翻身了。”
  “不许。”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这才收了逗弄他的心思。
  沈清漪咬着下唇,自己分开双腿,扶着那话儿,对准湿滑的入口,一点一点坐了下去。那一处又热又紧,层层叠叠地裹上来,把他一寸一寸地吞进去,她坐到一半停住,喘了两口气,腰一沉到底,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啊……老公……全进来了🖤……”她的双腿缠上他的腰,催着他动。
  彭家炜撑着床迎上去,一下一下地顶弄,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退出来时带出一圈白沫,再整根贯回去,顶得她的身子往上滑,又被他捞着腰拖回来。
  “老公……深……太深了🖤……”沈清漪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手指在他背上抓挠,抓出几道红痕也顾不得,“你今日……怎么这么凶……凶得我喜欢~~~你再凶一点🖤……整根都给我……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喜欢你把我填得满满的……”
  他被她的话激得血往头上涌,动作越发狠了,床架被撞得轻轻作响。他伸手托起她的臀,把她的腿架到自己肩上,这个角度进得更深,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她钉在床上。沈清漪叫得嗓子都哑了,内里痉挛着绞紧,一波高潮接着一波,热液顺着交合处淌下来,把身下的床单洇出一片深色。
  “老公……炜🖤……我不行了🖤……抱紧我……抱紧我~~~~🖤”沈清漪在最动情的时候脱口喊出那个只有两个人的称呼,绷成一张弓,脚趾蜷起,内里死死绞住他,绞得他头皮发麻。
  彭家炜也没再忍,抱紧她,狠狠顶了十几下,每一下都顶在她里头最深那处,把自己交代在里头,烫得她又跟着缩了两下。两个人抱在一起喘了好半天,谁都没先说话,只有心跳隔着胸膛擂在一处,慢慢平复。
  “你数数。”沈清漪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又软又哑,“它跳得这么厉害♡……方才在书房里跟你列底线的时候,它可稳了。”
  “底线列得再稳,”彭家炜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鬓角,喘着气笑,“到了这张床上,也得听我的。”
  “听你的,都听你的。”沈清漪笑得直往他怀里钻,“横竖这个家,白天我说了算,夜里……夜里归你。”
  沈清漪先动了动。她撑着他的胸口坐起来,跨坐在他腰上,汗湿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那话儿还半硬着,被她握在手里揉了几下,又硬了回来,涨得发烫,抵在她腿间那处湿软上。
  “老公方才说,心思攒了一晚上,要一并给我。”沈清漪低头看着他,腰却已经慢慢往下沉,自己把那话儿吃了进去,一边沉一边喘,“这才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自己来讨🖤。你射过一回的,还这么硬……今晚不把你榨干,我就不姓沈~~~🖤”
  彭家炜双手扶住她的腰,看她在自己身上起伏。沈清漪起先还带着几分羞,只小幅地磨;磨了一会儿,胆子大起来,撑着他的胸口直起腰,一下一下地坐,坐得又深又稳,每一下都整根吞到底,退出去大半再重重坐回来,胸前两团随着起伏晃动,晃得他伸手去托,托住了又揉,揉得她坐得更急。
  “老公……这样……这样磨着最舒服🖤……炜~~~🖤你再顶一下……对……就顶那儿……顶得我里头直发酸🖤……”沈清漪仰着头,话说到一半就被自己的呻吟吞了。她里头一阵阵地缩,缩着他不放,她坐,他迎,一下顶得比一下高,她的指甲抠进他的胸口,声音都发了颤:“你别动……这一回……让我自己来……我要看着你……看着你为我着急的样子……看着你被我吃得一寸不剩🖤……”
  彭家炜偏不如她的愿,在她坐到最深的一瞬,腰上猛地一挺,把她顶得弹起来半寸。沈清漪惊叫一声,趴倒在他胸口,咬了他肩头一口:“你使坏……”
  “讨债的人,还想定规矩。”他笑着,搂住她的腰,就着这个姿势翻身把她压回床上,一条腿被他架起来,侧着身子重新贯了进去。这个角度磨着她里头另一处地方,沈清漪的腿绷直,嘴里的声音碎成了片:“老公……那儿……不是那儿……对~~~是那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每回都能找着我最受不了的地方🖤……”
  彭家炜侧着身,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探到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指腹压着她那颗小核,一下一下地揉。沈清漪被前后两处夹攻,没撑多久,身子就剧烈地抖起来,抱着他的胳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叫着“老公……到了🖤……我到了🖤……抱紧我,别松手~~~~🖤”。
  他被她绞得也到了临界,抱紧她连顶了十几下,第二次交代在她里头。沈清漪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又缩了一下,随即软了,挂在他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动,伸手替他擦额头上的汗,声音软得没骨头:“方才那一下,你把我魂都撞出去了。”
  “撞出去了,我再给你抱回来。”彭家炜侧过身,把沈清漪拢进怀里,手掌顺着她的背脊抚,抚得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只餍足的猫。她那处还含着他,两个人就这么连着,谁也不急着分开。
  “老公,跟你说件正经事。”沈清漪把脸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茶行董事的会顺延到这周五,就差这一关了。你白天忙北线,周五那天,我陪你去。”
  “知道了。”他亲了亲她的发顶,“有你在,我出门谈事,腰杆都是直的。”
  沈清漪却没急着睡。她撑起半边身子,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在暗里亮得很:“老公,茶行的事说完了,还有北线的事。哈珀下轮要带律师来——他带律师,你这边也不能空着手坐。下一回谈股份,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
  “我陪你去。”沈清漪说得笃定,“你主谈,我坐在你旁边,一个字不多说,只管记,只管看账。他律师要是拿数字绕你,我当场就能把账翻出来对。两口子坐在一张谈判桌上,他那边就先得掂量掂量——这家人,是拧成一股绳的。”她顿了顿,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点,“还有,送去北线的那份明细,你今儿列的那五条,我明儿一早就替你把底账先算出来:现金三期各是多少,股份这一成半按北线去年的流水大概值多少,独家三年的活量是个什么盘子。账在我手里先过一遍,你上了桌,才不至于被人拿数唬住。账,我先算;桌,你去坐。咱俩分工,就这么定了。”
  “定了。”彭家炜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漪,你这哪是陪我去,你这是给我压阵去了。”
  “压阵也得有压阵的犒赏。”沈清漪的眼睛弯起来,一条腿缠上他的腿,那处还含着他的地方轻轻缩了缩,声音又软下去,“方才你把我的魂都撞出去了,这会儿,我缓过来了。老公,犒赏我自己讨——你不许动,就躺着,看我这一回,把方才欠下的,都补给你♡。补得你求饶,才算完。”
  她说着,撑起身子跨坐上来,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两个人之间。这一回她动得极慢,慢得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每沉下去一寸,都要停一停,低头看他的眼睛。她里头又湿又热,坐下去时带出一片细密的水声。彭家炜双手扣着她的腰,几次想迎上去,都被她按住手背,嗔他不许犯规。
  “不许动。”沈清漪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方才都是你使力气,我一回都没赢过。今晚这一轮,我要赢你。”
  “赢我?”他被她这股认真劲儿逗得直笑,笑到一半,笑声被她忽然沉到底的动作截断了,只剩下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对,赢你。”沈清漪咬着他的耳垂,声音又软又狠,“我要你先求我……求我快一点……求我别停🖤……平日里都是我求你,今晚倒过来,你也尝尝求人的滋味~~~🖤”
  她磨得愈发有章法,时而深坐到底,只用腰肢小幅地碾,碾得贴合处水声细密;时而又抬起来,只留顶端浅浅地含着,里头一缩一缩地咬着他,吊得他腰往上追,她才笑着重新坐下去。这样几回下来,彭家炜的呼吸彻底乱了,手掌在她腰上收紧,声音都哑了:“清漪……你这是跟谁学的折磨人的法子……”
  “跟你学的。”沈清漪笑着,笑声没落,自己先被顶得一声惊呼——他到底没忍住,在她抬到最浅的一瞬,腰上猛地一送,把她整个人又钉回最深处。她趴在他胸口,气得捶他:“你犯规……说好了你不许动的……”
  “赢家还没定呢。”彭家炜笑着,扣住她的腰,就势带起节奏,一下比一下送得深,“沈老师,你的学生,可不打算输。”
  磨到后来,沈清漪自己的呼吸先乱了,腰肢的节奏一点点快起来,嘴里漏出的声音又黏又碎:“老公……这一回……换我伺候你……你就看着我,看着我把你……把你吃下去🖤……吃得你一滴都不许剩🖤……”话没说完,整个人绷紧了伏到他胸口,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他抱紧她,跟着到了顶,把最后一股也交代在她最深处。
  “这犒赏,”彭家炜喘着气笑,“沈老师,你这是犒赏我,还是犒赏你自己?”
  彭家炜起身下床,拧了一条温毛巾回来,先替沈清漪把脖颈、胸口的汗擦净,擦到她腰侧,她怕痒,缩着身子笑,笑完了伸手把毛巾夺过去,反过来替他擦背,擦到那几道自己抓出来的红痕,手指放得极轻。
  “又是我抓的。”沈清漪小声数落自己,“明天你穿衬衫,领口可得扣严实了。”
  “扣严实了做什么。”他回头笑,“这是沈主理人签的字据,谁查账,我给谁看。”
  “都有。”沈清漪赖在他怀里,连手指都不想动,声音困得发黏,“账我明早算……你明早起来,桌上准有♡……”
  “就会说好听的。”她笑着捶了他一下,捶完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来了,眼皮一沉一沉的,“早些睡吧,明天你还要陪克洛伊去谈合同。那孩子心事重,你明天……多担待她些。她嘴上硬,心里比谁都软。”
  “你呀,操心的命。”彭家炜替她掖好被子,“睡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沈清漪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他搂着她,听着窗外花园里夜虫的叫声,心里把明天健身房那份合同又过了一遍——团课的课时费、私教的抽成、教练自行招揽学员的归属、解约的条款,那几处口子,明天一个都不能漏。
  第二天一早,彭家炜先去了二楼朝北的练舞房。
  安娜已经在里头了。她换了练功服,正扶着把杆做康复练习——伤过的那条腿做直腿抬高,抬到一半停住,数十下,再慢慢放下,动作做得极慢,极稳,额头上已经见了汗。软枕垫在她膝下,是他昨夜顺手放在把杆边的,她每做完一组,就把腿搁在软枕上歇一歇,再接着做下一组。跳,是半点不敢的,医嘱写得明白:这两周,只许扶着把杆走标记步。
  “darling(达令),你起这么早。”安娜从镜子里看见他,动作没停,“昨夜我听见主卧的门响了两回。你跟清漪,是不是又商量北线的事,商量到半夜。”
  “商量事是顺带。”彭家炜走过去,蹲下身,替她把软枕往膝弯正中又挪了挪,“倒是你,这组数做了多少了?理疗师的话你忘了——半月板伤过的人,康复练习宁可少做两组,也不许贪多,练过了头,积液又要上来。”
  “第三组,还差五下。”安娜咬着牙把最后五下做完,才把腿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我知道分寸。跳舞的人,这双腿就是命,我比谁都惜命。”
  他扶着她在垫子上坐下,顺手替她捏了捏小腿肚紧绷的肌肉。安娜靠着他的肩,忽然从练功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递到他手里。
  “妈妈的信,昨天到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安娜的声音低下来,“她在信上说,药换了新的,夜里能睡整觉了,就是惦记我,问我在这边过得好不好,膝盖还疼不疼。她还说,等她身子再好些,想……想来看看我。”
  “那就接她来。”彭家炜把信看完,又仔细叠好,还给安娜,“机票、住处、看病的医生,家里都安排得下。她把你养这么大,又送你出来跳舞,这份恩情,我替你还一半。”
  安娜的眼圈红了,她把信按在胸口,靠在他肩上,半天才说:“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我跳了这么多年,台底下坐过几千几万个观众,可我夜里做梦,梦见的都是她坐在第一排。等她来了,我要跳一支完整的舞给她看。膝盖争气些,我就能跳完。”
  “能跳完。”他握住她的手,“你的膝盖我盯着,理疗的课我陪你去。她来的日子,咱们一天一天往近处盼。”
  彭家炜拉过一张矮凳让她坐下:“先别练。你母亲在信里说想来——这话不能光听着,得有回话。今儿就往俄国挂个长途,你自己问问她的身子,也把咱们的意思递过去。”
  长途电话是在工作间打的。沈清漪把门带上,只留安娜和彭家炜在里头。电话那头响了好久,才有人接,是安娜母亲的邻居老太太先接的,又颠颠地跑去喊人。母亲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隔着几千里路,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咳嗽倒是比上一封信里说的轻些,一听见安娜的声音,先问的还是那一句:膝盖疼不疼,在那边吃得惯不惯。
  安娜攥着话筒,一句一句很慢地说,说自己好,说膝盖有人盯着,说家里人多热闹。说到“接您来伦敦住一阵”时,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母亲带着笑的推辞:路远,花销大,她这把身子,怕给孩子们添麻烦。
  彭家炜把话筒接了过去。他俄语说得不利索,就一句一句慢慢说,说路费家里出,说住处现成,就在安娜练舞房隔壁,朝南,太阳好;说这边看膝盖、看咳嗽的医生都寻得着。末了他说了一句跟安娜学的俄语短句,是“家里等您”的意思,说得磕磕巴巴。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母亲低低的笑声,还有一句安娜听了眼圈立刻红了的话。
  “她说什么?”他把话筒还给安娜。
  “她说,”安娜抹着眼睛笑,“她说,能把俄语说成这样的英国女婿,她得来看看。”
  电话挂了,沈清漪进来收话费单子,三个人就在工作间把这事定了下来。沈清漪拿笔在账本上单开了一页:“接母亲的钱,先从样带刚结清的那笔尾款里留出一份,作头一笔路费,单列,谁也不许动。住处就按家炜说的,练舞房隔壁那间朝南的空房先收拾出来,被褥添新的。日子不催——信里先跟母亲说定,等她身子再稳当些,咱们这边把医生问好了,再定动身的日子。这一页账,就是这件事的头一行。”
  沈清漪又补了一样:“回信今天就写,安娜口述,我代笔,写完先念给她听,一个字都不许替她改。话要说透:不是接她来做客,是接她来住,住到她自己想回去为止。排期就这么定——先信,后钱,再日子,一样一样来,不许乱。”
  “听账房的。”彭家炜笑着应了。
  “嗯。”安娜把母亲的信重新叠好,叠完按在心口,半天才说,“我跳舞挣的钱,有一半都寄回去了。可接她来这件事,我一个人怎么都张不开口——路太远,事太杂。如今你们替我把钱留出来,把屋子腾出来,我才敢信,这事是真的能成的。”
  “能成的事,就一件一件办。”彭家炜握了握她的手,“你先把膝盖养好。等她老人家到了,你得有一副好腿,陪她把伦敦逛个遍。”
  安娜站起身,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我小时候,她送我去舞团集训,站在铁丝网外头看一整天,也不喊我一声,怕分我的心。方才在电话里听她咳,我才明白,她这一辈子,把想说的话都咽下去了。等她来了,我要让她坐在练舞房的正中间,看我跳,跳完了,我抱着她,给她揉腿——她的腿也不好,年轻时在纺织厂站出来的。”
  沈清漪把账本合上,轻声说:“到时候,揉腿的活儿咱们分着来。你跳你的舞,家里这些事,有我们。”
  安娜回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们两个,点了点头,这才扶着门框,慢慢往练舞房去。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添了一句:“长途的钱,记我账上。这通电话,是我打的。”
  “记家里账上。”彭家炜把话堵了回去,“给母亲打电话,算家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重新抬起那条伤腿,一下,一下,稳得像节拍器,这才转身下楼——楼下,克洛伊的合同,还等着全家人一起过。
  上午的餐桌,成了临时的会议桌。
  彭家炜把克洛伊那份健身房合同的复印件摊在桌子正中,旁边摆着计算器、一沓白纸和沈清漪的账本。沈清漪坐在他右手边,钢笔别在耳后;安娜把软枕垫在椅子上,端着温水慢慢喝;奥莱娜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时不时回头听一耳朵。克洛伊坐在桌子对面,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宣判的人。
  “先说好。”他敲了敲合同,“今天过合同,不许说‘都行’,不许说‘随便’。这一条一条,都是你往后一年要拿命去换的工钱,哪一条你觉得不对,当场讲。”
  克洛伊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好。”  “头一条,团课课时费。”彭家炜用笔尖点着复印件,“现在写的是十五镑一节,可后头缀了一句‘按场馆经营情况浮动’。克洛伊,这句‘浮动’,就是个没底的口子——生意不好,他就能往下浮;浮多少,他说了算。下午谈判,这一处要改成定数:十七镑一节,写死,不浮动。”
  “十七镑?”克洛伊怔了一下,“道格拉斯那个人,抠得很。他能答应从十五涨到十七?”
  “他答不答应,看你值不值。”沈清漪把账本翻到一页,推过去给她看,“这是我替你算的。你上个月在道格拉斯那里上了多少节团课、带了多少私教、拉回来多少新学员,家炜都替你记着。你的团课,堂堂满员,还有人排队等候补——克洛伊,你是他那间健身房的招牌。招牌要价十七镑,贵吗?一点都不贵。”
  克洛伊盯着账本上那一行行数字,半天没说话。从没有人替她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出来过——老板们跟她谈的永远是“再加两节课”“这个月指标还差一点”,从没有人把“你值多少”摊在桌面上给她看。
  “第二条,私教抽成。”彭家炜翻过一页,“现在的写法是场馆抽四成。私教学员大半是你自己带出名气来的,场馆出个场地和器械,抽四成,过了。下午要谈到场馆抽三成,你拿七成。”
  “第三条,是这一条。”他的笔尖停在中段,点了两下,“学员归属。合同上写着,凡在场馆内结识的学员,皆为场馆资源,教练离职后不得联系。这一条是最狠的——你在他那儿干得再好,走的时候两手空空,连一个学员都带不走,等于年年从零开始。这一条要改:你自行招揽来的学员,引流一个,场馆给你十镑的引流费,名册上注明是你的引流学员;你走的时候,这些学员跟不跟你走,由学员自己选。”
  “他……会肯吗?”克洛伊的声音有点发紧。
  “谈判就是这么回事,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彭家炜把笔放下,看着她,“咱们要的价码得站得住理:你的满员率、你的续课率,都在账上摆着。道格拉斯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认的不是面子,是账。”
  安娜放下水杯,轻声插了一句:“克洛伊,我在舞团的时候也签过这样的约。那时候我不懂,团长让签什么就签什么,伤了膝盖才知道,约上没写的话,出了事一句都作不得数。你今天有人陪着把字一个一个抠,是福气。”
  奥莱娜端着一盘切好的面包过来,往克洛伊手边一放:“吃两口。下午谈判是力气活,空着肚子,气势先矮三分。”
  克洛伊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低声说:“彭先生,我在美国签过两回合同,都是老板把笔塞到我手里,说‘大家都这么签’,我就签了。签完才发现,夜里的课全排给我,节假日也排给我,我连着三年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有人在签字之前,先把最坏的地方指给我看。”  “今天就有人。”彭家炜把合同推到她面前,又把最后两条指给她看,“还有两条你自己要拿主意。一条是转载:你编的那套团课操,场馆想印成册子对外发,稿费这一块合同里一个字没提。下午要加上:转载一期,七十五镑,署你的名。另一条是排课上限:合同里没写上限,意味着他可以一周给你排二十节课。咱们要求写明,每周最多十一节,周日不排课——你得有喘气的工夫。”
  克洛伊把每一页都看完了,抬起头,眼圈有一点红,语气却比方才稳了:“我都记下了。下午……彭先生陪我去,我主谈,你压阵。价码我自己开,谈崩了,我自己担。”
  “这就对了。”他合上合同,“你是教练,谈的是你的手艺。我要是越俎代庖替你拍了板,这合同签得再漂亮,也是我的,不是你的。”
  临出门前,沈清漪把一个薄文件夹塞进彭家炜手里,是她一早起来算好的北线底账。纸上列得清清楚楚:整包价分三期走,签约三成、过半两成、过版两成;股份一成半那一行,她把算法写在旁边——北线上一年的流水,哈珀自己说够买下三条街,这一成半折下来是个什么数面,让他在桌上心里先有根。
  “账先算到这儿。”沈清漪说,“哈珀那边要是变了口径,差在哪一处,你一眼就看得出来。谈股份那天,我把原稿带上,坐在你边上,你只管谈,数,我替你盯着。”
  克洛伊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几页纸,忽然低声说:“清漪姐,你们俩这个样子,让我想起我爸妈。我爸在码头扛活,我妈在家里给他记工时,一笔一笔,记了三十年。外人看我爸是一个人养家,我知道,是两个人。”
  “本来就是两个人。”沈清漪把文件夹替彭家炜夹好,“往后你的账,也是两个人记——你记你的小账,我替你对总账。这个家,就是这么个记法。”
  下午两点,彭家炜陪着克洛伊去了道格拉斯的健身房。
  健身房在一条商业街的地下层,楼梯口飘着消毒水和橡胶垫混在一起的味儿。前台的小姑娘认得克洛伊,冲她挥手:“克洛伊教练,下午好!四点的团课,候补都排到第九个了!”
  四点那节团课刚散场,一群上了年纪的会员抱着毛巾往外走,嘴里还互相打听着下节课的候补排到了第几位。茶水角边上,一位老太太端着茶不肯走,就守在登记本旁,生怕自己的候补名额叫人顶了去。
  克洛伊回了她一个笑。候补排到第九个——这就是谈判桌上最硬的底牌,道格拉斯自己店里的人,替他把底牌亮了。
  道格拉斯的办公室在器械区后头,隔着一面玻璃墙,能看见外头一排跑步机。道格拉斯是个红脸膛的苏格兰人,五十岁上下,胳膊粗得像健身房的杠铃杆,嗓门洪亮,人还没走近,笑声先到了。
  “克洛伊!我正要找你。”道格拉斯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目光落到彭家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位是?”
  “我朋友,彭家炜。”克洛伊站得笔直,“今天谈补充协议,他陪我来,帮我看看字句。道格拉斯,咱们上个月说好的,今天把补充协议定下来。”
  “好好好,谈,都好谈。”道格拉斯把两份打印好的协议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摊开手,“协议我让前台照着咱们说好的拟了,你们看看,签了字,八月一号起,新的结算法子就走起来。”
  彭家炜没有落座,先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拟出来的这份,比老合同是进了几步:团课课时费写了十七镑,私教抽成写了场馆三成——看来道格拉斯也清楚克洛伊如今的行情,先把甜头摆了出来。可他的眼睛扫到后段,停住了:学员引流和转载那两条,协议里只字未提;排课上限,也没有写。
  “道格拉斯先生。”他把协议轻轻放回桌上,“前头两条,写得实在。后头还缺三条:克洛伊引流学员的费用和名册注明、团课操转载的稿费、每周排课的上限和周日不排课。这三条,上个月在电话里,都是谈拢了的。”
  道格拉斯的笑容淡了一点,身子往后靠了靠:“年轻人,协议嘛,先把大头定下来,那些零碎,往后慢慢补。克洛伊在我这儿干,我还能亏待她?”
  他没等克洛伊开口,先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气,抛出了真正的折中:“这样,咱们各让一步。团课十七镑,我写死,不浮动。可私教的抽成还按老规矩,场馆四成——场馆要养器械、养前台、养这满屋子的灯,不算黑心。你编的那套操,转载的事等册子真印出来了再单独说。引流学员记名册,麻烦得很,前台那两个小姑娘,本子都记不全。一句话,钱的大头我给你涨了,那些零碎,你也别太较真,行不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彭家炜站在克洛伊身后,没出声——这一关,得她自己过。他只看见克洛伊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道格拉斯,咱们算笔账。”克洛伊开了口,声音不高,一个数一个数往外摆,摆得清清楚楚,“我的私教,一个月多少节,前台本子上有。抽四成和抽三成,差出来的那一成,顶得上团课涨的那两镑翻个倍还不止。你把团课的那点涨头摆在明处,把私教的大头留在暗处——这不叫各让一步,这叫拿小的换大的。转载和引流你说往后再谈,往后是多久?册子印出来卖出去了,我再来跟你谈稿费,那时候主动权在谁手里,你我都清楚。”
  “账摆在桌上,谁也别糊弄谁。”彭家炜只补了这一句,便又退回半步。
  道格拉斯被这一番话堵得半天没言语,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克洛伊,你这张嘴,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儿,签合同连看都不看。”
  “刚来那会儿,没人教我看。”克洛伊迎着他的目光,“现在有人教了。”  “慢慢补的话,补的时候就不作数了。”克洛伊在桌边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协议上,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稳,“道格拉斯,我的团课候补排到第九个,我的私教学员续课率是全场最高的。这些不是我自夸,前台的登记本上有。我要的三条,你刚才也听见了:引流一个学员,十镑,名册注明是我的;我编的操转载一期,七十五镑,署名;每周最多十一节,周日我不排课。这三条写进去,我今天就签字。”
  道格拉斯到底不甘心,又换了个打法:“我这儿有个老教练,跟了我八年,抽成也才三成半——人家资历比你老。”
  “那位老教练的团课,候补排到第几位了?”克洛伊反问得又快又稳,“场里看的是谁能把人招进来、留得住,不是谁的年头熬得久。资历我认,可价码得跟着活儿走——这是你自己开馆第一天就立的规矩,墙上还贴着呢,我天天上课都看得见。”
  道格拉斯被她噎得直瞪眼,末了却先笑了一声,笑声里有气,也有服气:“好,好一张嘴。从前是我小看你了。”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大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周日不排课——周日是场里人最多的时候。”  “周日人最多,所以我的十一节要排在周一到周六,堂堂满员,场里不亏。”克洛伊迎着他的目光,“我连着三年没休过完整的周末了,道格拉斯。我不是要偷懒,我是怕自己垮了。教练垮了,场里损失的是一整块招牌。”
  办公室里静了一阵。玻璃墙外头,跑步机的嗡嗡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道格拉斯把协议拿过去,自己在空白处先写了几行字,写完又划掉一行,重新写。彭家炜站在克洛伊身后半步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说过,今天拍板的是她,他只压阵。  “行。”道格拉斯把笔一放,长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三条都写。引流十镑一个,名册注明;转载七十五镑一期,署你的名;每周最多十一节,周日不排课。但是,克洛伊,我也有句话:这份补充协议,八月一号起执行,为期一年。一年之内,你的满员率要是掉下来,两节课空一半,咱们的价码,年底重谈。”
  “公平。”克洛伊点头,“掉下来,是我的本事不济,我认。”
  道格拉斯让前台重新打了协议,把三条一条不落都补了进去,又在原先那句“按场馆经营情况浮动”上划了道横线,亲手添上“团课课时费十七镑,为固定数,不浮动”。新协议打出来,一式两份,道格拉斯先签了名,盖了健身房的章,把笔递给克洛伊。
  就在克洛伊要落笔的时候,彭家炜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桌边三个人听得见:“克洛伊,签之前,我把这份协议里最坏的两行,念给你听。”  道格拉斯一愣,他已经指着协议的末段,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协议期内,教练因个人原因连续缺课超过三节,场馆有权按缺课节数双倍扣回已结课时费。’这一行说的是:你哪天病了、伤了,缺了三节课,不但没工钱,还要倒扣双倍。”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协议期满,教练自行招揽之学员,其后续课程安排由场馆决定。’这一行说的是:一年之后,你引流来的那些学员,场馆一句话就能全留下,你还是带不走。”
  克洛伊握笔的手停在半空。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玻璃墙外杠铃落地的闷响。道格拉斯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彭家炜念完,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把决定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她:“这两行,就是这份协议最坏的地方。我念给你听,是让你睁着眼睛签字。你要是觉得能受,咱们签;你要是觉得不能受,这两行现在就摊开跟道格拉斯谈。我不替你拿主意——你的名字,只能你自己签。”
  克洛伊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抬起头,先看彭家炜,再看道格拉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他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沉稳。
  “道格拉斯,这两行,我不能签。”克洛伊把笔放下,话说得干脆,“头一行,缺课双倍扣钱,改成按节扣回,病假凭医生纸,不扣。第二行,我的引流学员,协议期满愿意跟我走的,场馆不拦;愿意留下的,我也不争。你答应,我现在就签字;你不答应,我今天先回去,咱们下周再谈。”
  道格拉斯盯着克洛伊,盯了足有十秒钟。十秒之后,这个红脸膛的苏格兰人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好!好一个克洛伊!我开健身房开了十五年,教练签约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睛往上签。就冲你今天睁着眼睛跟我抠这两行——改!都按你说的改!”
  协议第三次从打印机里出来。缺课那一行,改成了按节扣回、病假凭医生证明不扣;学员那一行,改成了协议期满由学员自愿选择去留,场馆不得阻拦。道格拉斯在两处改动旁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缩写,以示确认。克洛伊这才拿起笔,在协议末尾,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补充协议签定,八月一日起执行。团课十七镑一节,固定不浮动;私教场馆抽三成;转载七十五镑一期,署名;引流十镑一人,名册注明;周日不排课,每周最多十一节。克洛伊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折好,没有塞进包底,而是放进了彭家炜出门前特意带上的透明文件袋里——他说,重要的字据不能揉,不能潮,要平平整整地带回家,跟家里的账本放在一起。
  走到健身房的走廊里,克洛伊又把那份协议掏了出来,靠着墙,一页一页地翻,翻得比签之前还要仔细。彭家炜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前台的小姑娘抱着一摞毛巾路过,冲她挤眼睛:“克洛伊教练,听说你的新协议签啦?那以后周日,咱们可都见不着你了。”
  “周日我休息。”克洛伊头也不抬,话里带着笑,“你们也少加班,早点回家。”
  翻到最后一页,她用手指把自己的签名描了一遍,才把协议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彭先生,你这个人,出门连文件袋都替我想到了。”克洛伊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两个人这才往大门走。玻璃门推开,外头的风带着夏天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在台阶上站住,把方才在办公室里一直绷着的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走出健身房的时候,天还没黑。街边的咖啡馆飘出烤面包的香,克洛伊走在彭家炜身边,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脚步。
  “彭先生,你等一下。”
  他停下来。克洛伊站在街灯刚亮起来的光里,健身房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她攥着包带,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决堤,又被她死死忍着。  “我签过三回合同。第一回,老板说,大家都这么签,我签了。第二回,老板说,签完请你吃饭,我也签了。”克洛伊的声音发颤,“只有今天,签字之前,有人把最坏的两行挑出来,一句一句念给我听,然后跟我说,你自己决定。彭先生,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在你眼里,我不是一个能扛杠铃的机器,不是一个排课表上的名字,我是一个……可以自己拿主意的人。”
  克洛伊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健身房里带出来的薄荷膏的味道。她的话说得又慢又认真,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彭先生,我这个人,力气大,脾气直,不会说好听的。我只知道,这栋房子我住进来没多久,心却一天比一天定。今天这份合同,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睁着眼睛签的字——是因为你。往后……我不想只做这栋房子的房客了。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今天我把它说出来,答不答应,也由你决定——就像你今天把决定留给我一样。”
  彭家炜看着克洛伊,郑重地点了点头。
  克洛伊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抬手抹眼睛,改口改得又快又响亮:“家炜!那从今天起,我可就赖上你了。babe(宝贝),你别想甩掉我。”
  “赖上就赖上。”他伸手替她把眼角没擦净的一点水光抹掉,“这个家,多你一个,饭桌上正好凑齐。走,回家,奥莱娜今天做了好吃的,安娜和清漪还等着听你谈判的战报呢。”
  克洛伊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她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嘴里絮絮叨叨地学道格拉斯拍桌子的样子,学到一半自己先笑弯了腰。他听着她的笑声,把脚步放慢了些,陪她一路笑回去。
  路过奥莱娜的点心店时,店里还亮着灯,奥莱娜正在收尾,把剩下的面包一样一样往竹篮里码。彭家炜推开店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奥莱娜抬头看见两个人,先看见克洛伊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围裙都来不及解,先给克洛伊倒了一杯热可可。
  “签成了?我一听你走路的动静就知道签成了。快,喝口热的,谈判最耗嗓子。”
  “签成了,八月一日起执行。”克洛伊捧着杯子,眉飞色舞地把办公室里的情形学了一遍,学到自己反问候补排到第几位时,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奥莱娜姐,你评评理,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像个谈判的人。”  “像,太像了。”奥莱娜笑着替她把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道格拉斯那个人,嘴上答应得痛快,月底结账的时候最爱抠零碎。你的每一节课、每一个引流学员,都要自己记一本小账,到了月底,跟他的账对着看。家炜就是这么教我的——我这家店的账,如今一镑都不差。”
  克洛伊认真点头,真从包里摸出个小本子,把今天的日期和“补充协议签定”几个字记了上去,字写得又大又用力,差点把纸划破。奥莱娜把最后两块蜂蜜核桃派包好,塞进她手里:“拿着,夜里饿了吃。你这个人,一天到晚喊着控制饮食,今天破个例——今天是个好日子。”
  三个人一起把店门锁了,顺着街灯往那栋宅子走。克洛伊走着走着,忽然低声说:“我现在知道了,睡觉之前有人跟你说话,说的都是明天吃什么、进多少货这样的话,心里就不会空。心不空,觉就睡得着。”
  彭家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晚饭桌上,克洛伊只把谈判的结果报了个数,细节一句没多学——沈清漪先拦了话头:“签下来的字据在文件袋里躺着呢,跑不了。今晚先吃饭,庆功。”奥莱娜端上头一炉蜂蜜核桃派,切了最大的一块,先放到克洛伊碗里:“克洛伊,你今天是双喜,合同签了,人也定了,这一块最大的,给你压惊。”安娜的那一块加了双份核桃,奥莱娜推过去时还添了一句:“等你妈妈来了,我给她老人家烤一整盘,让她尝尝她女儿在这边过的是什么日子。”安娜低头咬了一口派,没说话,眼睛却亮了亮。
  席间奥莱娜还报了个信儿:面粉商那边她下午已经打过电话,下周的货就按提了一成的量送,账期照旧二十一天。“人家还问我,是不是店里添了人手,敢进这么多货。”奥莱娜笑得眼睛都眯了,“我说,没添人手,是添了底气。”
  饭吃到一半,沈清漪放下筷子,起身去了一趟书房,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把系着红绳的黄铜钥匙,一样是一本薄薄的账页册子。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克洛伊面前。
  “克洛伊,这个家的规矩不多,我今天把头一样交给你。”沈清漪指着那把钥匙,“这是大门的备用钥匙。住进来的人,一人一把,丢了要报我,我这儿登记着。这一本,是你的账页——往后你的课时费、稿费、引流费,都记在这一本上,我替你把着关,你自己也要对着看。你的钱是你自己挣的,谁也不许动一个子儿,这是咱们家的规矩。”
  克洛伊把钥匙攥在手里,黄铜的凉意贴着掌心。她在美国住过三处房子,退租时钥匙都是塞进信封扔进房东的信箱,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这是头一回,有人把钥匙这样郑重地交到她手上。
  “清漪姐……”克洛伊的声音有点哑,“我这个人,值钱的东西不多,这把钥匙,我拿命护着♡。”
  “钥匙是小事。”彭家炜端起水杯,冲她举了举,“人心才是大事。今天这杯水,我敬克洛伊——敬她睁着眼睛签了字,也敬她今天起,是这个家的人了。”
  四只杯子碰在一处,安娜用水杯,奥莱娜用果汁,克洛伊学着大家的样子,把杯子举得端端正正,碰完了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咳着咳着又笑,笑得满桌子的人都跟着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老宅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家炜。”克洛伊咳完了,红着脸说,“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今天我挪了阁楼的哑铃架,还没挪完,你饭后……陪我上去搭把手?”
  安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手背挡着嘴:“克洛伊,你那个哑铃架,白天我上去看过,明明已经挪得差不多了。”
  “没挪正。”克洛伊梗着脖子,脸更红了,“歪了半寸,我看着难受。”
  “行,饭后我陪你上去扶正那半寸。”彭家炜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应了。沈清漪和奥莱娜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拆穿,只各自低头喝汤,肩膀一耸一耸的。
  饭后,克洛伊拉着彭家炜上了阁楼。
  阁楼整间是克洛伊的地盘:靠墙一排哑铃架,码得整整齐齐;地上铺着厚垫子;天窗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克洛伊把白天想挪的哑铃架指给他看:“就这个,挪到天窗底下。白天我在这儿练,抬头能看见天,心里敞亮。你搭把手,我抬这头,你抬那头。”
  他挽起袖子,跟克洛伊一人一头,把哑铃架稳稳挪到了天窗下。架子落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蹲下去把最沉的那对哑铃往架子正中推了推,推得纹丝合缝,才站起来回头看他。
  “正了。”克洛伊拿脚尖点了点地面,“白天我一个人挪,差着半寸,怎么看怎么别扭。东西跟人一样,差半寸,夜里都睡不踏实。”
  “你这是说架子,还是说你自己?”彭家炜把袖子放下来。
  “都说。”她笑了一下,那笑到了眼底,慢慢收住。阁楼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鬓角。天窗的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更高。
  “家炜。”克洛伊忽然唤他,声音跟白天不一样,低了,也软了,“今天在健身房,你念那两行字的时候,我心里就在想,这个人,我跟定了。这会儿屋里就咱们两个,我有句话想问你——你把阁楼交给我,把合同陪我签,把决定留给我,你对我,跟对清漪姐她们,是一样的吗?”
  “今天在街上,你把话说出口,我点了头,就没有不一样。”彭家炜走近一步,伸手替她把贴在鬓角的头发拢到耳后,“克洛伊,从今天起,你是这个家的人。安娜的膝盖我护着,清漪的账我记着,奥莱娜的店我陪着——你的觉,从今晚起,我陪你睡。”
  克洛伊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这个人,在美国扛过最重的杠铃,在谈判桌上跟道格拉斯对视十秒没眨眼,偏偏在他这一句话跟前,防线全塌了。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三年了……我头一回觉得,夜里是可以不用怕的♡。”
  彭家炜抱着她,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顺,从肩胛顺到腰。克洛伊的身子是练出来的,背上的肌肉线条紧实,抱在怀里却烫得厉害,隔着运动背心,能数清她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克洛伊仰起头,眼睛还红着,嘴唇却已经凑了上来。这个吻是她主动的,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劲儿,牙齿磕了一下他的下唇,两个人都笑了,笑完又吻到一处。这一回彭家炜托住她的后脑,把节奏接了过来,舌尖探进她嘴里,缠着她的舌头慢慢地吮。克洛伊的手臂收紧,把他往自己身上按:“家炜……babe(宝贝)……你别停🖤……”
  他的手从她的背滑到腰侧,探进运动背心的下摆。克洛伊的腰细而有力,腹肌的轮廓在掌心下分明,他隔着内衣揉了揉,那两团比看上去还要沉,还要软,隔着薄布都能摸到乳尖已经硬了,她被揉得腰往上一挺,嘴里的吻都断了,喘着气说:“你……你手劲儿可比看着大♡。”
  “嫌大?”彭家炜笑着问,手上却没松。
  “不嫌。”克洛伊自己伸手到背后,把运动内衣的扣子解了,又把背心从头上脱下来,甩到垫子上。她站在天窗底下,月光和灯光一起落在她身上——一米七出头的个子,肩背宽阔而流畅,胸前那对乳房饱满挺拔,没了束缚,轻轻晃了两下,腰肢收得极细,往下是结实修长的大腿,像一尊力与美都长到了点子上的雕像。
  克洛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要去挡,又把手放下了,下巴一扬,带着她那股子直脾气:“看吧。我在健身房被人看惯了,可那些人看的是肌肉,你看的……我知道你看的是什么。家炜,我这个人不会绕弯子,我想要你🖤,现在,就在这儿。”
  彭家炜把她拉进怀里,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抚下去,抚过她紧实的臀,隔着短裤抓了一把,又绕回来,拇指在她腿根那处来回地蹭,蹭得那片布料一点点洇湿。克洛伊的呼吸明显重了,也不躲,反而把腿分开些,方便他的手,嘴上还要逞强:“你倒是快点……磨磨蹭蹭的,跟谈判桌上可不像。”
  “我谈判桌上也不急。”他笑着,手上却加了力道,低头含住她的乳尖。克洛伊的乳房大,乳晕也大,乳尖被他含在嘴里吮吸,舌尖顶着那一点来回地碾,她颤了一下,双手抱住他的头,把他按得更紧:“家炜……你轻点……又别太轻……轻点~~~🖤我那儿平时练得再结实,也经不住你这么弄🖤……你吮得我下头都淌水了……”
  他一只手托着她一边的乳房揉捏,指尖捻着另一边的乳尖,另一只手把她的短裤连内裤一并往下扯,探到她腿间。那处早已湿了一片。他用两指分开那两片湿软,指腹找到那颗充血挺立的小核,绕着它打圈,时快时慢,他一放慢吊她,她就急得自己扭腰来追,他才重新加快,跟着两根手指探进穴口,浅浅地进出。
  “家炜……你故意的……别吊我了……我难受🖤……你摸摸,我都湿成什么样了……手指再进去点……快给我~~~🖤”克洛伊的声音里带了哭腔,腰肢在垫子边扭动,大腿根的肌肉一阵阵紧绷,嘴上却还不肯服软,“你再吊我……我可要自己动手了……”
  彭家炜把手指探了进去。克洛伊的内里紧得惊人,常年锻炼的身子,连那处都带着力量,一下一下地咬着他的手指。他加了第二根、第三根,在她身体里抽动,指腹弯起来往上抠,拇指还压在那颗小核上揉,上下一齐使坏。克洛伊被他弄得浑身是汗,抓着他的胳膊,叫声一声连着一声:“就是那儿🖤……家炜……我快要……你再快一点……求你了🖤……就这样……要我🖤……狠狠要我~~~手指不够……我要你那个……我要你进来……”
  克洛伊的腰猛地弓起来,内里一阵剧烈的收缩,热流涌出来。她到了,瘫软在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睁开眼睛,眼神都是散的。
  “这就不行了?”彭家炜抽出手,笑着替她擦汗,“克洛伊教练,你的体力呢?”
  “你少激我。”克洛伊缓过一口气,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倒在垫子上,自己翻身跨坐上去。她扒掉他的裤子,那话儿弹出来,硬得抵在她小腹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倒抽了一口气:“……比我想的还要吓人。”
  “怕了?”
  “怕?我克洛伊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她握住那话儿,上下套弄了几下,又拿顶端在自己腿间那片泥泞里蹭了蹭,蹭得两个人都湿漉漉的。她抬起腰,扶着它,对准自己湿透的入口,一点一点坐下去。
  那一处被缓缓撑开,克洛伊的眉头皱起来,嘴里嘶了一声,可她没有停,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他吞了进去,直到两个人紧紧贴在一处,再没有一丝缝隙。她坐在他身上喘了好几口气,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他胸口。
  “进去了……”克洛伊的声音发飘,“家炜,你把我填满了🖤。我以前……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满得连心都是满的♡。”
  她没有立刻动,先坐稳了,双手撑在他胸口,闭着眼,慢慢地呼吸,像是在适应,又像是在把这一刻记牢。彭家炜也不催她,手掌贴着她的腰侧,一下一下地抚,抚到她腰上的肌肉一点点松下来。她里头也跟着松了,又紧了,一缩一缩地咬着他,把他含得严丝合缝。
  “你别动。”克洛伊睁开眼,低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头一回,我想自己慢慢来。我要记住,是我自己坐下来的,是我要的你♡。”
  她开始小幅地晃,前后磨,磨得极慢,每一下都把那话儿往最深处碾一碾,再退回来。磨到第十几下,她的呼吸先乱了,腰肢加快,臀往下坐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家炜……我忍不住了🖤……这样磨……磨得我心里直发慌……你抱着我……抱紧一点🖤……”
  彭家炜依言收紧了胳膊,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任她在自己身上起伏,只在她坐得最深的时候,悄悄往上送一送。克洛伊被他送得一声惊呼,趴在他肩头咬了他一口:“你又使坏……不过……使坏得好……家炜,你就这么宠我……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宠过♡……”
  她撑着他的胸口,开始动。运动员找发力点的本事用在了这上头,没几下就摸准了门路,腰肢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坐下去都坐到最深处,整根吞到底,臀肉拍在他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家炜……这样……这样最舒服🖤……”克洛伊仰着头,马尾散了,长发披在汗湿的背上,她骑在他身上,乳房随着起伏上下颤动,整个人带着一股放开了的野劲儿,“你摸着我……babe(宝贝)……你手别停……揉我……你一揉,我里头就咬得更紧🖤……”
  彭家炜双手握住她的腰,往上顶,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狠。克洛伊的内里一阵阵地绞,绞得他倒吸凉气,他揉着她的乳房,捻着乳尖,又探下去揉那颗小核,她被刺激得叫声变了调,腰塌下去趴在他胸口,臀还磨个不停。
  “家炜……你别光躺着……你顶我……用力顶我🖤……”克洛伊撑起身子,汗湿的头发甩在他脸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股子野劲儿全上来了,“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想要我🖤……”
  他被她盯得血往上涌,双手扣住她的胯,腰上发力,一下一下往上撞,撞得她在上头颠,颠得乳房乱颤,叫声都散了架:“对……就这么撞……家炜……你撞得我……骨头都酥了……再来……别停……撞烂我都行……”阁楼的垫子被两个人压得陷下去一个坑。
  “换个姿势。”彭家炜抱着她翻了个身,把人压回垫子上。他把克洛伊的双腿架在自己臂弯里,从上头狠狠地贯了进去,进得又深又满,顶得她脚趾都蜷了起来。她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里的话都成了碎片:“家炜……champ(我的冠军)……你是我的……顶到了……就那儿……别停……我又要……来了🖤……家炜~~~~🖤”
  克洛伊第二次到了,身子痉挛着,内里绞得他几乎守不住。彭家炜把她抱起来,让她背对着自己跪在垫子上,从后面进入。这个姿势进得极深,她的上半身伏下去,臀高高翘着,他握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撞,每一下都整根没入,撞得她往前滑,又被他捞回来。
  “家炜……慢~~~慢一点……我受不住了🖤……不行……你太深了🖤……”克洛伊嘴上求饶,腰却一下一下往后迎,迎得比他撞得还急,嘴里的话前后不搭,“慢点……又别真慢……你一慢,我里头就痒得发空……”
  彭家炜偏不依她,握着她的腰把人往回捞,撞得更沉。阁楼里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和那一片湿响,天窗的月光淌在她背上,背肌随着每一次撞击起伏,像水面上一层一层的浪。她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水光,话都被撞碎了:“家炜……你故意的……你就是想看我……看我求饶……我不求……我克洛伊……不求人……”
  “不求?”他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背,一只手绕到前头,揉着那颗肿胀的小核,力道不轻不重,另一只手还捞着她的腰往回带,“那你夹这么紧,是做什么?嘴上说不求,下头咬着我不撒口。”
  克洛伊像是被电打了,浑身一抖,叫声陡然拔高,方才那点倔强碎得干干净净:“求……我求你了……家炜……就那儿……别停……让我到……让我到🖤……”第三次高潮来得又急又猛,她软倒在垫子上,只剩下内里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搐,手指抠着垫子的边,半天没缓过来。
  克洛伊伏在垫子上缓了一阵,忽然撑起胳膊,回头看他,眼睛里的火还没灭:“你别动。刚才都是你使力气,这一下,换我伺候你。”
  她把彭家炜推得仰面躺好,自己跪到他腿间,俯下身去。她先用舌尖在他大腿内侧打转,又顺着那根涨硬的轮廓一路舔上来,才张口含住那话儿。她的嘴又热又紧,含得极深,喉咙口一收一收地挤着顶端,舌头贴着下头那根筋来回地卷。他被她含得倒抽气,伸手按住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散乱的头发里。
  “克洛伊……你慢点儿……”
  “慢不了。”克洛伊吐出来喘了口气,唾液拉出一条亮丝,她抬眼看着他,那眼神又野又媚,“家炜,我憋了三年的觉,也憋了三年的……这个。今晚,我要一次讨够本🖤。”她说着,故意伸出舌尖,在那话儿顶端最敏感的小口上舔了一圈,把那点湿意卷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笑得又坏又直白,“你看,你抖了~~~这才刚开始呢。”
  她重新含了回去,这一回含得更狠,头上下起伏,吞得又深又急,一只手握着根部,拧着套弄。彭家炜的手插在她头发里,几次想按得更深,又怕呛着她,只虚虚扶着。含到他腰都抬起来了,她才松开,抬眼看他:“憋不住了吧?家炜,你方才吊我的时候,也是这个滋味。”
  她偏不肯罢休,又低头含了回去,含得比方才还要深,喉咙一下一下地收着他,收得他手指在她发间收紧,话都说不利索了。她这才吐出来,拿指腹把他顶端那点湿意抹开,又在他囊袋上吮了一下,眼角挑着他笑:“教练教得好不好,学员自己说。”
  “彼此彼此。”彭家炜喘着气笑,伸手把她往上拉,“克洛伊教练,你这报复心,可真够重的。”
  她翻身跨坐上去,扶着那话儿,对准自己泥泞的入口,一坐到底,仰起头,发出一声满足到极点的长叹。
  “这一下……是我的。”克洛伊撑着他的胸口,腰肢像装了发条,一下比一下坐得深,坐得狠,乳房上下颤动。她里头绞得死紧,一阵阵地咬,退出去时带出一圈白沫,坐下去时水声响得放肆,咬得彭家炜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腰,胯往上迎,两个人撞在一处,垫子都移了位置。
  “家炜……你看着我……就看着我……”克洛伊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腰上却一点不肯放松,“我要你记住今晚……记住我🖤……射进来……都射给我🖤……今晚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彭家炜也到了极限,他扣住克洛伊的腰,狠狠往上顶了十几下,把自己交代在她身体最深处,滚烫的一股一股,浇得她浑身一颤,跟着又到了一回,内里绞着他一阵阵地吸。两个人软倒在垫子上喘气,汗把垫子都洇湿了,阁楼里弥漫着一股又暖又腥甜的气味。
  “别……别出去。”克洛伊感觉到他要退出来,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这么抱着我♡。家炜,我夜里醒,就是怕黑、怕静,怕一睁眼什么都没有。你抱着我,我就能睡♡。”
  彭家炜依言没有动,从身后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慢慢地抚。克洛伊的呼吸在他怀里一点点匀下来,手指却在他手臂上一下一下地划,像是在数什么。
  “你数什么呢?”他低声问。  “数我今天赢回来的东西。”克洛伊的声音带着笑意,一样一样数给他听,“团课十七镑,写死了,不浮动。私教抽三成。转载七十五镑一期,署我的名。引流十镑一个,名册上注明。周日不排课,一周最多十一节。家炜,我数了三遍,一样都不少。”
  “数得这么清,看来是真高兴。”
  “高兴。”克洛伊把脸转过来,鼻尖蹭着他的下巴,“可我最高兴的不是这几样。是你在签约桌上,先把最坏的两行念给我听。家炜,你知道吗,人在得意的时候最容易闭着眼睛签字,你偏偏在那个时候让我睁开眼睛。这份心意,比那几样加起来都重♡。”
  彭家炜的手掌从她小腹慢慢往上,覆住她的乳房,轻轻地揉。克洛伊的呼吸又乱了,她也不躲,反而把身子往他怀里贴得更紧,腿缠上他的腿,脚背在他小腿上蹭。
  “刚歇了没一会儿,你又……”他低头咬了咬她的耳垂。
  “又怎么了。”克洛伊翻身面对着他,手探下去,握住了那处,慢慢地套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运动员恢复得快,你不知道吗?再说,方才在垫子上,地方小,我施展不开。你摸摸我,我这儿……还想要🖤。想得直淌水,你自己摸。”
  他依言探手下去,那处果然又湿了,热得烫手,穴口一张一合。他把克洛伊搂紧,两个人面对面吻在一处,腿缠着腿,他扶着自己,顺着那个侧躺的姿势挤了进去,进得又紧又涩,每一寸都磨着那圈软肉。她抱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调子,哼着哼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笑什么?”彭家炜被她笑得也动了情,动作却没停。
  “笑我自己。”克洛伊喘着气说,“白天我还在健身房跟人谈合同,晚上就……就跟你在这垫子上滚成这样。家炜,这一天,是我这三年里,过得最像样的一天♡。”
  他把她抱得更紧,节奏稳下来,一下一下,顶得又慢又深,每一下都碾过她里头那处软肉。她搂着他的脖子,腿缠得更紧,声音渐渐高了,内里一阵阵地缩紧,缩到最后,在他怀里绷直了,又软下来,软得像一摊水,嘴里还含糊地念:“别停🖤……你一停……我又该睡不着了……”彭家炜跟着交代在里头。
  可没过多久,克洛伊又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不行,我还没够。刚才都是你在上头,我不服。去我屋里——床上宽敞,我要跟你正正经经再来一回。”
  彭家炜被她这股不服输的劲儿逗笑了:“你呀,上了床跟上了赛场似的。”
  “本来就是。”克洛伊撑着身子坐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他的肩才站稳,拉着他往楼下走,“这一场,我要赢你。”
  二楼朝南的次卧是克洛伊的房间。屋里收拾得像她的人一样利落:床铺平整,墙角立着瑜伽垫和泡沫轴,床头有一盏小小的暖黄夜灯。克洛伊把彭家炜推倒在自己床上,跨坐上来,这一回她不急了,慢慢磨,腰肢起伏得又稳又深,每一下都在最要命的地方停一停,再碾过去,里头一缩一缩地咬着他。
  “服不服?”克洛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汗珠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滚,落在两个人相贴的地方。
  “不服。”彭家炜掐住她的腰,猛地往上一顶,顶得她惊呼一声,节奏全乱了,“赛场上耍赖,是要罚下的。”
  “你这不叫耍赖,你这叫犯规……”克洛伊笑骂了一句,骂到一半又被撞得只剩下喘。她伏下身,跟他吻在一处,两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全皱了,床架咯吱咯吱响了好一阵。
  到了床上这一场,克洛伊果然拿出了比赛的架势。她把彭家炜按在枕头上,跪坐在他腿间,俯下身,一路从他的胸口吻到小腹,才握住那话儿,在顶端慢慢舔了一圈,又含住囊袋轻轻吮了吮。彭家炜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床单。克洛伊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得意,含住顶端吮了两下,又一寸一寸往深处吞,吞到喉咙口,呛得眼角出了泪也不肯吐出来,含着他小幅吞吐。
  “克洛伊……”彭家炜的声音都哑了,伸手去扶她的头,“你这又是跟谁学的犯规动作。”
  “无师自通。”克洛伊吐出来,喘着气笑,唇上亮晶晶的,唾液拉出一条长丝,“运动员嘛,学动作最快。家炜,你方才说我体力好,那咱们就耗着,看谁先求饶。”
  她说着跨坐上来,这一回不磨了,一坐到底,仰着脖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随即按着自己的节奏大起大落,整根吞进又整根退出,只留顶端在穴口磨一下,又重重坐回去。床架被她坐得咯吱作响,乳房在他眼前晃,又野又亮。他托着她的臀往上送,两个人抱着滚了半圈,换成他把她压在身下,扯过她一条腿搭在肩上,一下一下往最深处撞,撞得她往床头滑,又被他捞着腰拖回来。
  “家炜……你撞得我……话都说不全了……”克洛伊被撞得声音直抖,抓住他的手腕就不松,“就这样……别停……你一停,我心里就空得发慌……再深一点……对……顶着那儿别动……”他依言顶住那处,指腹同时压上那颗小核来回地揉,她像是被电打了,浑身一抖,叫声陡然拔高:“家炜……那儿……你别揉那儿……我又要……来了🖤……家炜~~~~”
  克洛伊绷成一张弓,内里一阵长长的痉挛,热流涌出来,把两个人的腿间浇得湿透。她瘫在他身下喘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笑骂:“犯规……你这明明是犯规……说好了耗着的,你上手帮忙,算什么本事。”
  “赛场上,这叫战术配合。”彭家炜笑着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再说了,是谁先喊的慢一点?”
  闹了一阵,克洛伊忽然撑起身子,喘着气说:“等……等一下,我腿酸了,换我躺平,你从侧面来。”她自己翻过身侧躺好,把上头那条腿往前一伸,露出腿间早已泥泞不堪的穴口,回头冲彭家炜招手,眼睛亮得像点了火,“这边进,我能看着你的脸。家炜,我想看着你♡。”
  他从她身后贴上去,一条胳膊穿过她腋下,托住她的乳房,另一条胳膊揽着她的腰,扶着自己从侧面贯了进去。侧着的姿势把她里头夹得更紧,每进一寸都磨着那圈软肉,克洛伊的手反手过来,死死攥着他揽在她腰上的手,脸侧过来,跟他吻在一处,吻得又急又乱。
  “家炜……这个姿势……你每一下都磨在那块地方……”克洛伊断断续续地说,腰自己往后送,送得又稳又狠,“我练核心练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知道……核心是用来干这个的……你顶……你再顶深一点🖤……顶得我魂都飞了🖤……家炜~~~~~”
  彭家炜被她送得兴起,把她的臀往自己身上扣得更紧,节奏陡然快了起来,一下一下,全撞在同一个地方。克洛伊被撞得趴倒在枕头上,又被他捞着腰拖回来,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分不清是笑还是叫:“家炜……你耍赖……说好了侧着慢慢来……你又犯规……我数不清了……你今晚犯了多少回规……”
  彭家炜依言加了力道,胯骨撞在她臀上,啪啪作响,手上揉着她的乳房,指腹捻着乳尖,嘴唇贴在她耳边,一声声唤她:“克洛伊,我的克洛伊。”她被他唤得浑身发抖,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叫了出来,内里一阵长长的痉挛。他被她绞得也跟着交代在里头,抱着她喘了半天。
  “这一场……平局。”克洛伊缓过气来,翻过身跟他面对面,鼻尖抵着他的鼻尖,笑得眼睛都弯了,“家炜,我宣布,今晚这场,平局♡。改天……改天我还要赢你。”
  “改天你也赢不了。”彭家炜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不过,我准你天天来挑战。”
  笑闹够了,两个人又黏在一处。这一回谁也不较劲了,彭家炜把她整个人抱坐在怀里,面对面,她的腿盘在他腰后,他托着她的臀,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只用腰上一点力道磨着,磨得又深又绵。克洛伊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家炜……我喜欢这样……不用使劲……就这么抱着♡……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一下……一下……都撞在我心口上♡……”
  磨到后来,克洛伊蜷在他身上,内里绵长地痉挛着,到了最后一次,热意一阵一阵往外涌。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十指扣得死紧,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家炜……别松手🖤……你别松手……”
  事后,彭家炜伸手拧亮夜灯,取了温毛巾,先替克洛伊把身上的汗和黏腻擦净,擦到她大腿根,她还敏感地缩了一下,哑着嗓子笑他:“轻点,我现在浑身都是软的,连脚趾头都是软的。”
  他替她盖上薄被,自己躺回去,把人拢在臂弯里。克洛伊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轻声说:“家炜,明天我有早课,六点半就得起。搁在从前,我一想到明早要起,今晚就先睡不着了——脑子里一遍一遍过明天的动作口令,越过越清醒。”
  “今晚还过吗?”
  “不过了。”克洛伊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声音已经开始发黏,“口令明天再说。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了再说♡。”她顿了顿,又小声添了一句,“还有周日……我这辈子头一个不用排课的周日♡。我想好了,那天我要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许叫我。清漪姐的粥,我也要喝头一碗热的。”
  “准了。”彭家炜的手掌在她背上慢慢地抚,“周日那天,这个家,谁敢吵你,我跟谁急。”
  克洛伊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轻声说:“我以前夜里醒过来,心跳就是这么快,快得我害怕。今天也是这么快,可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这回不是我一个人的心跳♡。”克洛伊闭上眼睛,手还扣着他的手,“家炜,我要是半夜又醒了,你就……”
  话没说完,她的呼吸已经匀了,长长的睫毛垂着,整个人沉沉地睡了过去,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扣着他的那只手,睡着了也没松开。
  彭家炜没有抽手。他就着这个姿势躺着,听克洛伊的呼吸一下一下,从浅到深,从深到稳——这是她住进来之后,他头一回见她睡得这样沉。他想起露台上她说的那句“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这一觉,她等了三年。
  他替她把被角掖好,自己也闭上了眼睛。睡意漫上来之前,他把没办完的事在心里排了个队:北线的股份还没落地,下一轮哈珀要带律师和会计师来,沈清漪陪谈;茶行董事的周五会就在眼前,资料锁在书房第二个抽屉;俄国那头,一封回信还要写,日子定下来,朝南那间空房就得收拾。三笔账,都记在那儿,一笔都跑不了。
  这一夜,克洛伊一觉睡到了天亮,一次都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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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第7章 图纸与热水
  水声是半夜先到的。
  彭家炜睡得浅,先听见的不是响动,是安静里多出来的一层沙沙声,像谁家水龙头没关严。他睁开眼,沈清漪还在身边睡着,呼吸匀净。沙沙声又近了一层,跟着是“啪”的一声闷响,从二楼方向传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翻身下床,脚一落地就踩进了水里。
  主卧门口的地毯已经洇透,凉水顺着门缝往里漫。他一把拉开门,走廊里水光晃眼,二楼那根沿墙角往上走的老铁管,正从接头处往外喷着白花花的水柱,水顺着墙皮往下淌,在楼梯口汇成一道小瀑布,哗哗地往一楼灌。
  “清漪,起来!水管爆了!”他回身拍醒沈清漪,自己先扑到玄关柜子底下。
  总水阀是个锈得发乌的铜把手。他跪在水里,双手攥住把手往右拧,第一下纹丝不动,第二下掌心都磨红了,才听见阀芯“咯”地一声让开。水柱矮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滴漏。他又冲进厨房,把电闸箱里管二楼的那一路拉下来——水和电挨着走,是要出人命的。
  整栋宅子都醒了。
  克洛伊第一个冲出房门,头发散着,睡衣外头胡乱套了件卫衣,脚上连鞋都没穿。她看了一眼楼梯上的水,二话不说卷起袖子,把堵在走廊口的那只书箱一把抱起来,踩着水送进干燥的客厅角落。
  “babe(宝贝),哪儿漏得最凶?”她把书箱放下,转身又往楼上跑。
  “二楼管子接头,阀我关了,先堵漏口!”彭家炜把一卷旧毛巾塞给她,“你个子高,先拿毛巾把接头缠上,缠紧!”
  奥莱娜披着外套从房里出来,头发编了一半,辫子垂在肩上。她先奔厨房,面粉袋、糖罐、黄油,一样一样往高处搬,嘴里还念叨着明天店里要用的量,搬完了才拎着拖把回来帮着往外推水。
  安娜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扶着门框站在那儿,睡裙外头裹着他的一件旧衬衫,先看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咬了咬嘴唇。
  “练舞房……水要是漫进练舞房,地板就完了。”安娜的声音发紧。
  他踩着水过去,扶住安娜的胳膊。“你别下地,膝盖不能泡凉水。你坐床边,把干毛巾一条条递出来,我来堵门缝。”
  彭家炜在练舞房门口堆了三层毛巾,又搬来两只装衣服的藤箱压住。安娜坐在床边,一条一条把毛巾递到他手里,递得飞快,指尖冻得发红也不停。练舞房那块地板是安娜的命,他知道,这一夜谁都可以湿,唯独那间房不能进水。
  沈清漪已经把一楼收拾出了样子。电脑和硬盘抱上餐桌,茶具进了碗柜最高一格,网站那几本账册用塑料布裹了,压在书房的书架顶上。她光着脚站在客厅里指挥,水没到脚踝,嗓子倒稳得很。
  “老公,客厅天花板在滴水,沙发往墙边挪,茶几上的东西先上楼。”
  他和克洛伊一头一个把沙发抬开。天花板正中那块水渍正一圈一圈往外洇,水滴砸在地板上,啪,啪,节奏稳得像钟。克洛伊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大号的不锈钢盆扣在滴水处,又扯了床被单垫在地板上吸水。
  抢险抢到后半夜,水总算止住了。
  彭家炜靠在楼梯扶手上喘气,裤腿湿到膝盖,脚底板冻得发木。满屋子都是潮气,混着老房子的木头味和铁管的锈味。奥莱娜端来一壶热水,给每人倒了一杯,杯子上腾着白气。
  “先喝口热的。”奥莱娜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自己挨着他坐下,湿了的裙角贴在腿上,“店里那批面粉我都搬高了,没泡着,明天照常开门。”
  安娜的练舞房守住了,只门口的地毯湿了一角。她扶着他的胳膊慢慢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那根裹着毛巾的老铁管,看了半晌。
  “它替这栋房子扛了多少年了。”安娜轻声说。
  “扛到头了。”彭家炜拧了拧袖口的水,“这管子比咱们的岁数加起来都大。清漪,明天把账本拿出来,咱们得正经算一算这栋宅子的修缮了——锅炉房我刚才路过看了一眼,锅炉外壳的锈也不轻,今晚是水管先崩,下一回指不定轮到哪儿。”
  沈清漪把湿头发别到耳后,点了点头,神色比水还沉。
  “其实我攒了个修缮的底子,本来想等入秋再说。看来等不得了。”
  克洛伊蹲在楼梯台阶上拧毛巾,拧出一小股水来,甩了甩手。
  “要修就修个彻底。阁楼那排暖气管冬天总响,我练器械的时候听得清清楚楚,跟敲鼓似的。”
  “都记下来。”他说,“一处一处来。先睡,天亮了再说。再站下去,明天全家都得感冒。”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谁也没睡踏实。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上偶尔一两声残水滴落的动静,脑子里过的是账:茶行的季度合同还没落字,北线唱片那边的股份条款还悬着,这栋宅子的修缮又压了上来。
  天亮之后,彭家炜请了位住在街口的老师傅来先看漏点。老师傅蹲在二楼管子前看了十分钟,拿小锤敲了敲管壁,摇头。
  “一根管子的事,不是。”老师傅指着整段竖管,“这是老铸铁管,里头锈得跟蜂窝似的,你堵了这个口,它下个月就从别处崩。整路水管都得换。锅炉也一样,外壳锈穿是迟早的。我劝你请个正经做老宅翻修的人来,先把全屋的水、电、暖看一遍,出个整体的数,别东补一块西补一块,补到最后花的钱更多。”
  他给老师傅结了上门费,心里那本账又沉了一分。老师傅的话难听,可句句是实话——这栋宅子的底子,早到了要动大手术的时候。
  老师傅走后,彭家炜先去了安娜房里。安娜坐在床边,膝盖上搭着条干毛巾,脸色有点白——昨晚递毛巾递得急,她起身蹲身好几回,半月板那处旧伤又隐隐地扯着疼。他烧了热水,浸湿毛巾拧干,叠成方块,隔着睡裙下摆敷在安娜膝盖上,手掌压着,替她把那股酸胀一点点焐开。
  “让你别下地,你还是站起来了。”他说。
  “练舞房要是淹了,我下半辈子靠什么跳。”安娜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借着他的力道把膝盖慢慢伸直又弯回来,试了试,松一口气,“还好,就是扯了一下,敷两天就好。darling(达令),昨晚你抱藤箱堵门的样子,我在门缝里都看见了。”
  “看见了还不老实躺着。”
  “躺不住。”安娜笑起来,眼角有点湿,“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人拿命护着。我护地板,你护我♡。”
  克洛伊从阁楼上下来,头发上沾着灰,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babe(宝贝),阁楼那路暖气管我顺手查了。”克洛伊把扳手往桌上一搁,“管子本身没漏,就是三通接头那儿的垫圈老化,冬天一受热就滴答。我拿生料带先缠了,能顶一阵,可这也是个记号——这栋宅子的管子,是整套都到了岁数,不是哪一根的问题。”
  “记下了。”彭家炜说,“等建筑师来,一并写进单子。”
  正说着,楼下传来敲门声,敲得不急,却一声比一声重。他下楼开门,门外站着楼下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伞,脸色不大好看。邻户也不进门,先指了指自家那扇半开的门:“彭先生,昨儿夜里那场水,你们楼上是止住了,我家天花板上,可洇出了一圈。客厅正当中,黄澄澄的一片,今早还在往下滴答。我老母亲就睡在那间屋里,一夜没睡踏实。”
  “是我家的水,账我认。”彭家炜先把话接住,没有半句推脱,“您先别急,我这就下去看。洇坏的地方,该修的我修,该赔的我赔,一样不落。”
  邻户听他这么说,脸色缓了些,领他下楼去看。天花板正中果然洇出一大片水渍,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扩,地上摆着两只接水的盆。他仰头看了半晌,又伸手按了按墙角——潮气已经吃进去了。
  彭家炜当场把话说定:这间屋的顶棚,不另找零工零敲碎打,等他家整体修缮动了工,施工队进场头一周,就把顶棚重新粉过、做防水,费用全算他家的;沈清漪回头在修缮账上把这笔赔付单列一行,先记账,数目等施工方估了再填,动工时一并结清。这几日先请邻户把贵重家具挪开,夜里听见滴水,随时上楼敲门,他夜里就在家。
  邻户看着他,到底把伞放下了些:“你们这个态度,我信得过一半。就是一条——这粉刷的日子,得有个准话。”
  “有。”他说,“动工头一周,先办您家这件事。办不好,您上楼敲门,我立马改。”
  上楼之后,沈清漪已经把这笔顶棚粉刷的钱,在修缮账上单列了一行,数目空着。“外头的账,更不能糊涂。”沈清漪说,“人家没讹咱们,咱们更得办得漂亮。”
  沈清漪把全家人的存折和账本都搬到了餐桌上,一本本摊开,像摊开一张作战地图。她算得很慢,最后把三本存折并排放到他面前。
  “家里的钱,我给你交个底。”沈清漪说,“我这两年攒了个修缮底子,原想着入秋动锅炉;你这批剪辑的尾款刚进来一笔;奥莱娜店里能抽的活钱不多,店要周转,不能动她的根。还有一笔,就是等茶行那边的消息——合同要是今天过了,首月预付进来,修缮的盘子才算真正凑齐。要是过不了,”她顿了顿,“就先换水管和锅炉,地板和浴室往后推,推到明年。”
  彭家炜看着那三本存折,心里清楚得很:这栋宅子的大手术做不做得成,全压在今天茶行董事们的那场会上。
  上午十点多,电话响了。是柯林斯先生。
  他接起电话的时候,沈清漪正站在旁边晾账本——昨晚有两本账册的边角还是洇了水,她一页一页隔着纸巾摊在窗台上。沈清漪听见是柯林斯,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
  “彭先生,沈小姐,告诉你们一个准信。”柯林斯在电话那头笑声朗朗,全没有谈判桌上那副客气疏离的样子,“今早董事们开会,你们那份季度合同的条款,一条没改,全过了。董事们对点心联营那一条尤其有兴趣——老铺子里摆上现烤的点心,配着茶卖,这个画面,他们想了好多年了。”
  沈清漪在电话这头先看了他一眼,才稳住声音说话。
  “柯林斯先生,那签约的日子——”
  “就今天。”柯林斯说,“董事们的意思,趁热打铁。我下午带合同过去,还是老时间,三点。条款就按咱们谈定的走:首页横幅一千二百镑一个月,论坛页六百镑一个月,打包让半成;专栏一百八十镑一篇;独家三个月,只限英国茶的类目;首月预付,每月十五号结上个月的账,VAT 单列。点心联营那一条,法务连夜拟进了正文——奥莱娜小姐的点心进两家老铺试卖三个月,品鉴会每月一场,场地和茶水茶行出,点心定价奥莱娜小姐自己定。”
  彭家炜接过电话,问了最要紧的一句。“首月预付,什么时候到账?”
  “签完字,财务当场开票走账。按打包让半成的算法,横幅加论坛页一个月一千八百镑,让半成,就是一千七百一十镑,一分不少,今天就能办。”柯林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彭先生,董事里有人问起,网站那头是不是就你们两位在撑。我说,是一家人。对方听完点了头,说一家人好,跑不了。”
  电话挂了,沈清漪在窗台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摊着的账本一本本收起来,动作比刚才慢,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按了按。
  “老公,过了。”沈清漪说,声音不高,可眼睛亮得厉害,耳根先红了一小片♡,“一年多,一个帖子一个帖子泡出来的东西,人家百年老字号认了。”
  他把她手里的账本接过来放好。“认的是你的本事。下午签约,你坐主位,我给你打下手。”
  下午三点,柯林斯准时到。跟上回不一样,这回他没带见面礼,公文包里是两份装订好的合同,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还有一份董事会的决议副本。
  签约就在餐桌上。沈清漪逐条往下核:横幅的位置和尺寸、论坛页的版位、专栏的署名权、独家的范围只到英国茶类目、试卖点心的损耗怎么算、品鉴会的日子怎么定。核到预付那条,她抬起头。
  “首月预付一千七百一十镑,签约当日走账。这一条,柯林斯先生,合同里写的是‘当日’,不是‘三个工作日内’,我确认一遍。”
  “是当日。”柯林斯答得干脆,“财务的人这会儿就在办公室等着,签完我打个电话回去,他们立刻办。”
  核到品鉴会那一条时,柯林斯停了下来,手指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脸上露出一点为难:“这一处,董事们开会的时候,有过一句临时的话。品鉴会每月一场,他们嫌频了些——老铺子的人手就那么多,月月张罗一场,怕后堂忙不过来。董事里的意思,是想改成一季一场,写进合同里。我先把这话递到,你们听听,咱们再往下核。”
  餐桌边静了一瞬。沈清漪先看彭家炜,他把合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没有立刻发火,声音倒比方才更稳:“柯林斯先生,这一条,我不能让。品鉴会不是摆样子,是点心进老铺的头一炮仗。试卖三个月,月月一场,正好三场——头一场探人气,第二场看回头客,第三场才见得着真章。改成一季一场,三个月里就剩一场,试卖期一过,连个说法都凑不齐,这个‘试’字,就试了个寂寞。”
  “再说专栏。”沈清漪接过话,笔尖点在纸上,“专栏的预告,是一个月前就排出去的,帖子底下老茶客们等着的,就是月月有这么一场。这一条要是改了期,专栏那头先失信一回,读者散掉的气,往后花多少钱也买不回来。董事们怕人手忙不过来,这个顾虑是实的——那咱们把话写活:品鉴会每月一场,日子由老铺定,提前一周知会;老铺要是当月实在排不开,可以顺延到次月补办,但一年十二场,一场不能少。这样,人手的活口给你们留了,节奏,我这边也丢不了。”
  柯林斯听完,没有立刻答话,站起身,借了书房的电话打回茶行。彭家炜和沈清漪坐在餐桌边等,奥莱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小声说:“月月一场,我的点心才站得稳。一季一场,人家早把味儿忘了。”
  “忘不了。”他反手握了握奥莱娜的手,“这一条,咱们占着理,也给人家留了台阶,就看董事们懂不懂事了。”
  柯林斯讲了小半刻钟才回来,坐下时先端起茶喝了一口,笑了:“董事们说,沈小姐这个‘顺延补办’的法子,留了活口,也保了脸面,就按这个写。品鉴会每月一场,条款一字不改,只添这一句补办的活口。彭先生,我多句嘴——董事会里原本还有两位想连点心试卖的月份都压一压的,听了这个法子,也都没话了。你们这一家子谈事,是先把人家的难处想到了,再守自己的底线。难怪老格雷先生说,跟你们打交道,省心。”
  “省心是相互的。”沈清漪把添好的那一句工工整整抄进合同副本,“条款核完了,咱们接着往下走。”
  奥莱娜坐在旁边听自己的那一条。她听到试卖三个月、定价自定时,先是抿着嘴,末了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袖口。
  “家炜,他们老铺子的柜台,摆我的点心。”奥莱娜的眼睛笑成两道弯,“我在乌克兰的时候,给人家店里送面包,人家连我的名字都不问。现在我的点心,要摆进伦敦老字号的柜台里了。”
  “奥莱娜,你的名字到时候要印在价签上的。”彭家炜反手握了握奥莱娜的手,“得让全伦敦吃茶点的人都知道,点心是谁做的。”奥莱娜的脸腾地烧起来,连脖子都红了♡,把手抽回去捂住脸,指缝里却藏不住笑。
  合同签完,柯林斯当场打了电话回公司。不到一个钟头,茶行财务的电话回了过来,说款已经汇出。沈清漪拿着存折去街口银行查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一千七百一十镑,到账了。”沈清漪把存折往他面前一放,“一分不少。”
  等财务那头回话的工夫,奥莱娜从厨房端出一小碟司康,是她照着英国老食谱试着烤的,说先请柯林斯先生这位老主顾验一验,将来配老铺的红茶卖。柯林斯拿起一只掰开,先抹果酱,再在上头压一勺凝脂奶油,做得一丝不苟,像在签一份小合同。
  “记住,德文郡的规矩:先酱,后油。”柯林斯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老格雷先生是康沃尔人,偏要反过来,先油后酱,说这样奶油才托得住果酱。为这一口先后的事,我跟他争了好些年,谁也不服谁。”
  奥莱娜笑得直摇头,说等她的点心上了老铺的柜台,价签旁边她要添一行字:两种吃法都对,争先后的请轻声些。柯林斯哈哈大笑,说那可不成,英国人喝下午茶,一半的乐趣就在这上头争个不休。
  彭家炜看着存折上那行新打的数字,手指在那一千七百一十上面停了停。茶行这条线,总算从口头意向落成了白纸黑字的季度合同。可这笔钱还没焐热,去处已经排好了队——昨晚那根崩了的老铁管,还有锅炉房里锈着的锅炉,都在后头等着花钱。
  “柯林斯先生,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给柯林斯续了茶,把昨晚水管崩裂的事说了,“宅子要做整体修缮,水、电、暖全得动。我想找一位懂老宅的建筑师,先勘查,出个整体方案。你在伦敦这么多年,人头熟,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柯林斯放下茶杯,想了想,神情认真起来。  “还真有一位。格蕾塔·沃尔夫,德国人,建筑师,专做老建筑修缮。前年我们一家老铺翻修柜台和后堂,就是她做的图纸,盯的工。那位小姐……”柯林斯斟酌了一下措辞,笑了,“本事是真本事,脾气也是真脾气。她量尺寸的时候不许人说话,报价的时候不许人还第二回价——还了,她就把图纸卷起来走人。可她做的活儿,我们董事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今年那间铺子的后堂,一滴水都没漏过。”
  “有本事的人,脾气大些不算毛病。”彭家炜说,“就请她。麻烦你替我递个话,就说宅子昨晚刚崩了水管,急。”
  “她今天下午正好在我们另一家铺子看柜台尺寸。”柯林斯看了看表,“我这就给她打电话。顺利的话,她傍晚就能过来——她那个人,听说有老宅子要看,比吃饭还积极。”
  临走,柯林斯把最后一杯茶慢慢喝完,站着又跟他聊了两句天色:这场毛毛雨下到夜里多半要停,明天兴许是个难得的晴天。英国人就是这样,正事办得再急,告辞之前,总要把一杯茶喝完、把天气说够,才算体面地散场。
  柯林斯走后,宅子里没有立刻散。合同落了字,活儿就跟着来了——沈清漪当即铺开一张纸,把头一个月要交的东西列了出来:首页横幅的图要重新做,尺寸按茶行的页面来;论坛页的版位要腾出来,原先挂在那儿的两家小广告到期不续;专栏头一篇写什么,她心里已经有了题目,要写老铺子里那套拼配红茶的门道。彭家炜在旁边听着,把自己那摊活儿也排了排:横幅图他来做,专栏的配图他来拍,头一场品鉴会定在月底,他要去老铺把场地先看一遍。
  奥莱娜列的是另一张单子,全是点心。头一批试卖,她定得保守:一款配红茶的黄油酥饼,一款配绿茶的杏仁薄脆,再加一款她店里卖得最好的蜂蜜核桃塔,每样先送三十份,卖得动再加量。奥莱娜一边写一边念叨,写到一半又划掉一行。
  “头一回进老字号的柜台,宁可少,不可砸。”奥莱娜说,“他们柜台上摆的都是上百年的招牌,我的点心摆在旁边,不能给人家丢人,也不能给我自己丢人。”
  “你的手艺,我第一个信。”彭家炜把奥莱娜的单子拿过来看了看,“三十份就三十份。卖空了是本事,剩下才是丢人。”
  单子列完,沈清漪又把月底头一场品鉴会的搭配当场议了:黄油酥饼配老铺的拼配红茶,杏仁薄脆配绿茶,蜂蜜核桃塔单上一款浓些的茶压甜——三款点心、三款茶,先在家里试配一轮,试准了才写进给茶行的回函。奥莱娜拿笔记下,念叨着核桃塔那一款的火候还得再收一收。彭家炜在旁边听着,把自己那摊活儿也对了对日子:品鉴会定在月底,正赶上工期第二周,家里灰大,他去老铺看场地那一天,得赶在工人收工之前走。日子就这么一桩压着一桩,排得满满当当。
  傍晚六点刚过,门铃响了。
  彭家炜开门,门外站着个高挑的女人,一头深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得一丝不苟,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皮质工具包,另一只手夹着卷图纸。她站在门廊的灯光里,先抬头看了看门楣,又低头看了看门槛,目光在那道被水泡得微微发胀的门框上停了两秒,才落到他脸上。
  “彭先生。”格蕾塔·沃尔夫开口,中文说得清楚,只是尾音带着一点硬邦邦的棱角,“柯林斯先生说,你家的水管昨晚向你宣布了辞职。我来看看,这栋房子还有哪些地方,也想跟着辞职。”
  他把格蕾塔让进门。她没有像别的客人那样先落座喝茶,而是站在玄关里,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钢卷尺,拉开,抵在门框两侧,眯着眼看了刻度,又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她这是做什么?”奥莱娜小声问。
  “量门框。”彭家炜也压低声音,“你看她的手——尺子一拉到底,不抖的。”
  格蕾塔量完门框,才转过身来,正正经经跟他握了手。她的手干燥,凉,有力,握一下就收回去。
  “彭先生,先说好我的规矩。我看房子的时候,请不要一直跟我说话。我问,你答。我不问,你看着。看完之后,我会把问题一条一条摆给你,一条也不会少,一条也不会多。”格蕾塔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天花板那圈水渍上,“从楼上开始。漏点先看。”
  彭家炜领着格蕾塔上二楼。一路上她走得很慢,每一级楼梯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还拿指节在楼梯扶手的立柱上敲了敲,侧耳听声。到了二楼那根裹着毛巾的铁管前,她蹲下身,把毛巾解开一角,看了看接头,又伸手摸了摸管壁,指尖在锈斑上捻了捻,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铸铁管,年头比这栋房子的租客都老。”格蕾塔站起身,在本子上写,“里头的锈,我不用锯开也知道。这一路竖管,从锅炉房到二楼,再到阁楼,全换。不是换崩开的这一节,是全换。只换一节,我不做——做了,三个月后另一节崩,你会说是我的手艺不好,我的名声不值这个价。”
  “全换。”他点头,“你接着看。”
  格蕾塔在二楼一间房一间房走过去。走到安娜的练舞房门口,她停住了,低头看门口那条被水洇湿又晾得半干的地毯,又抬头看门内的地板,忽然抬手示意他别出声,自己脱了鞋,光脚踩进练舞房,在地板上慢慢走了一圈,脚掌贴着地面,像在听什么。
  “这间房的地板是好的,龙骨干,实。”格蕾塔走出来,穿上鞋,“昨晚的水没进来,你们的门堵得及时。练舞的地板最怕潮,这间保住了,省了一大笔。”
  彭家炜心里一松。
  格蕾塔又提出要上阁楼看看。阁楼是克洛伊的力量训练区,深蹲架、杠铃片、成排的哑铃摆得整整齐齐,地面铺着厚厚的橡胶垫。她进门先没看管线,目光在那排器械上停了停,又落到克洛伊身上。
  “这些东西,加起来多重?”格蕾塔问。
  克洛伊抱着胳膊,答得挺自豪。“架子加片子,四百公斤往上。怎么,怕把楼压塌?”
  “怕的不是塌,是年复一年的压。”格蕾塔走到阁楼正中,抬手示意克洛伊把一片杠铃片搬起来再放下,自己蹲下身,把耳朵贴近地板,听完,站起身,“楼板有弹性回声,梁还撑得住,可是橡胶垫底下我摸到了潮气——阁楼这路暖气管的三通接头在渗,渗得很慢,你们垫了垫子,看不见。”她在本子上又添一行,“这一项也要记:阁楼暖气管接头更换,橡胶垫全部掀起来晾干,梁要加一道横撑。练力量是好事,可这栋房子一百多岁了,它的骨头,经不起四百公斤常年压在一处。下回摆器械,分开放,别全堆在中间。”
  克洛伊张了张嘴,原想顶一句,看看格蕾塔那张没半点玩笑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行,听专家的。”克洛伊说,“回头你把该挪的位置给我画出来,我自己搬。”
  “画。”格蕾塔说,“图纸上会有。”
  彭家炜跟在格蕾塔后头走完二楼和阁楼,又下到一楼客厅。她这回蹲得更低,几乎是趴在地板上,侧着脸,让视线跟地板齐平,盯着沙发原先压着的那一带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按了按那几处微微凹下去的压痕,还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水平仪搁在地板上,盯着里头那个气泡。
  “彭先生,过来,蹲下看。”格蕾塔头也不抬。
  他蹲到格蕾塔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客厅这片老地板,远看平整,贴着地面看,竟是一片微微起伏的“水面”,沙发腿压过的地方凹下去的印子,比别处深出一圈。
  “地板压痕不是沙发压的,是底下空了。”格蕾塔拿指节沿着压痕敲了一圈,敲到中间,声音发空,“这一带地板底下的龙骨受了潮,软了,托不住,家具一压就陷下去。昨晚漏的水往下渗,正好渗在这一带——不过根子不在昨晚。彭先生,你摸摸墙根。”
  彭家炜伸手摸了摸客厅外墙的墙根,潮的,腻子一起皮,指尖沾下一层粉。
  “外墙的雨水管堵了不知多少年,雨水顺着墙往下走,年年泡墙根,龙骨就这么一年年软下去。”格蕾塔收起水平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一项要写进方案里:通雨水管,换掉软了的龙骨,地板起开重铺一部分。漏水是昨晚的事,潮是十几年的事。昨晚要是没崩这一回,你这片地板,还能再假装三年没事,然后在某一个冬天,连着沙发一起塌下去。”
  他听得后背发凉。又请格蕾塔去看锅炉房。锅炉房在厨房后头,她进去之后先没碰锅炉,抬头看顶棚的管线走向,又顺着管线一根根摸过去,最后才在锅炉跟前站住,伸手在锅炉外壳的锈斑上按了按,又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借着镜面看锅炉背侧的焊缝。
  “锅炉比我预计的还老。”格蕾塔收起镜子,“外壳锈,焊缝裂了一道细纹,现在还没漏气,是运气。彭先生,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台锅炉,这个冬天之前必须换。换锅炉、换全屋水管、浴室的防水要重做——我刚才看过了,你们二楼浴室的地砖缝里全是黑霉,防水层早就死了,洗澡水年年往下渗,只是渗得慢,没像昨晚这么热闹罢了。厨房的水槽下水也堵着一半。电线今晚光线不够,我明天白天在报价里按全查列项,电的事,不能凑合。”
  “格蕾塔小姐,你看了一圈,心里大概有数了吗?”彭家炜问。
  “有数的不是价钱,是问题。”格蕾塔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字写得又快又稳,“价钱要一项一项算,材料、人工、工期,都要落在纸上。我不做那种站在门口看一眼就拍脑袋报数的人——那种人报的价,低了,后面就偷你的料;高了,就是抢你的钱。”她合上本子,看着他,“这栋房子的毛病,我看惯了,不用磨三天。明天这个点儿,我带完整的分项报价和图纸来,今晚我把图和单子赶出来。到时候我们坐在桌子前,一项一项谈。谈不拢,我走人,勘查费照付,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沈清漪这时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格蕾塔接过茶,道了谢,喝了一口,却又把茶杯放下了,目光落在客厅那面新近腾出来准备做茶墙的墙面上。她走过去,拿指节从左到右敲了一遍那面墙,敲到中间,停住,又敲了敲两边,从工具包里抽出卷尺,把墙从这头量到那头,量完一遍,又倒回来量了一遍,在本子上记下一个数。
  “这面墙,有说法?”彭家炜看她量完,才问。
  “有说法,得等拆开才知道足不足。”格蕾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墙有多厚,里头吃水吃到什么份上,骨架是木的还是砖的——这些,决定了这面墙能做多重的文章。今晚我先记个数,往后报价的时候,我把这面墙单留一手:宁可到时候添一张变更单,也不现在就把话说死。说死了又做不到的工程师,趁早别干这一行。”
  “这面墙,你们打算做什么?”格蕾塔问。
  “做一面茶墙。”沈清漪说,“茶饼、茶罐,要上墙陈列,还要留出品茶的位置。是我网站那头要用的一面墙,算这宅子的脸面。”
  “这面是承重墙,动不得大口子。”格蕾塔说,“茶墙可以做,但是做法要变:贴墙做浅柜,重量落在地上,不往墙里掏。图纸我会一并画出来。”
  彭家炜看着格蕾塔收拾工具包的背影,心里对这个德国女人有了个大概的估量——话硬,手稳,眼睛毒,一寸一寸地量,一处一处地敲,不给人留含糊的余地。这样的建筑师,正是这栋老宅子需要的。他把格蕾塔送到门口,夜里下起了毛毛雨,门廊的灯在雨丝里晕开一圈光。
  “彭先生,明天见。”格蕾塔撑开伞,回头补了一句,“今晚,锅炉先别烧太满,水压也别给足。它已经警告过你们一次了。”
  格蕾塔走后没多久,楼下邻户又敲了一回门。这一回他手里没拿伞,端着一小罐自家腌的黄瓜,说是老母亲让送上来的,谢他们白天说话算话。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压低声音说:“彭先生,我多句嘴。你们这修房子,动静小不了。我家老太太觉浅,夜里十点以后,能不能让楼上轻着些?白天怎么敲怎么打,我都不言语。”
  “应该的。”彭家炜把罐子接了,“施工的点儿,我跟工头说死,早上八点以后开工,晚上六点收工,夜里不赶工。家里人自己走动,十点以后也轻手轻脚。老太太要是哪天被吵着了,您就上来敲门,我立马改。”
  邻户连连摆手,说这就够了,这就够了,临走又添一句:“你们这家人,是讲理的人家。讲理的人家住在楼上,是福气。”沈清漪在厨房听见了,等人走了,拿那罐腌黄瓜看了看,笑着对他说:“一罐黄瓜,比顶棚那笔账还重。这条街坊的情分,算是让昨夜那场水给冲出来了。”
  那天夜里,宅子安静下来之后,沈清漪把彭家炜拉到餐桌边,就着账本,把往后三个月的流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进项是定的:茶行的版位费按月结,专栏的篇费跟着走,奥莱娜点心试卖的分成虽小,可是现钱,一月一清;北线那边整包还没落字,那一笔只记在心里,不进账。出项里,修缮的签约款是头一笔大头,明天格蕾塔的报价一签,两成首付就要出去;剩下的工程款按节点走,不是一口气掏空;家里吃穿用度,奥莱娜把着厨房的账,向来精打细算;网站服务器的费用是死的,一分省不出来。
  “你看,”他拿笔尖点着账本,“最难的,就是这头一个月。签约款刚出去,第二笔工程款还没到日子,中间这口气,全靠茶行首月预付的这一千七百一十镑托着。这笔钱,是这个家过河的桥。”
  “桥我守着呢。”沈清漪把账本一页一页对过去,“我算账的人,得先把最坏的那一步想到了,心里才稳。最坏的那一步我也想了:大不了十一周勒紧些,顿顿吃奥莱娜的派。就是一样——北线那笔股份的事,越往后拖,变数越大。你这边修着房子,那边还得抽空盯着哈珀。家里的桥我守,外头的仗,还得你自己一场一场打。”
  “打。”彭家炜把她的算盘拨乱了两个珠子,又一个个替她拨回去,“你把后院守住,我在前头,天塌下来也先砸我♡。”
  夜里临睡前,奥莱娜又钻进厨房,把第二天头一批试卖要用的面团先发上,酥饼的黄油切成小块回冷,杏仁片摊开挑了一遍,把碎的全捡出来另放。彭家炜倚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问她怎么不睡。她头也不抬:“头一炮,明天要在人家百年柜台里响的。今晚多备十分,明天就少慌一分。”说完又把写好的价签拿出来,一张一张对着灯看,怕有写错的字——那上头,明天就要印着她的名字了。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帮她把剩下的杏仁片挑完,挑得指尖沾了一层细粉。奥莱娜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你呀,剪片子的手,挑杏仁片倒像绣花。”“明天的柜台,也有我一份。”彭家炜把最后一小把碎片拢进小碟里,“碎的别扔,明早给我煮粥。”奥莱娜应了,把价签收进账本里夹好,才肯跟着他上楼。
  第二天天刚亮,奥莱娜就把头一批试卖的点心送去了老铺。黄油酥饼、杏仁薄脆、蜂蜜核桃塔,每样三十份,码进柜台的玻璃罩子里,价签是她自己写的字,端端正正立在旁边。她回来的时候还不到晌午,围裙都没解,先奔账本那头报信:掌柜的亲自打来电话,下午茶时段还没到,杏仁薄脆先见了底,黄油酥饼也只剩四份,客人们问明天还有没有。
  掌柜的在电话里把话说得热乎:这个势头,第二批说什么也得翻一倍,不,翻一倍怕还不够,三倍也卖得掉;老铺子可以先付一半定金,钱上头好商量。
  奥莱娜的脸先是一喜,随即想起沈清漪的交代,把那股子高兴压住了,一字一句地回他:“掌柜的,不是我不肯多做。试卖的规矩,是三个月慢慢看。头一批为什么卖得快?一半是新鲜,一半是量少,客人们抢着买。我要是第二批就翻三倍,头一个,料压多了,新鲜劲儿先没了;再一个,我炉子就那么大,人手就我一个,赶出来的点心,火候差一分,砸的是我自己的招牌。加多少、怎么加,等茶行那边的回话落了实,咱们坐下来算。今天,我只把您的话带回去。”
  掌柜的听得直点头,末了叹了口气:“你们这一家子,倒沉得住气。行,我等回话。就是一样——回话来了,先紧着我这家铺子补货,头一家那边,让他们排队。”
  沈清漪在旁边听完,把这笔回话记进茶行的往来账,添了一行:催加量,已压住,待茶行审批回话再议。奥莱娜抱着空了的点心盒子,嘴上应着,眼睛却笑得弯弯的——她的点心到了老铺,头一天就站住了。
  上午,安娜往俄国挂了个长途,问母亲的病情,彭家炜就坐在旁边,听她对着话筒一句俄语一句停顿,末了捂着话筒小声告诉他:母亲的药没断,邻居老太太每天去看一回,就是咳嗽还没好透。
  他让安娜捎话过去:下个月多汇一笔钱,让老人把那副贵些的药吃上,别省。安娜要问汇多少,他已经把话想好了:“这笔汇款,跟上回定的接她来伦敦是同一件事——人动身之前,先把药钱汇足,她在那边养着身子,咱们这边把住处和看病的路子铺好,她到了,不落空。”接人是接人,汇药钱是先行的一步,一个安排,前后两只脚。安娜对着话筒把话学过去,说到一半,声音有点哑,挂了电话,靠在他肩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扶手慢慢回练舞房去——地板干透了,她今天只许在把杆边站一站,不许跳。
  中午刚过,彭家炜给北线唱片的科尔曼打了个电话,问那份开价——现金七成、一成半股份、三年独家——哈珀那头股东会商量得怎么样了。
  科尔曼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慢,慢得他心里先沉了一下。“彭,我就跟你交个实底。股东会开过了,股份那一条,搁置了。不是回绝,是搁置。”科尔曼顿了顿,“哈珀在会上撂了一句话:先看专辑主打歌的样带,做到哪一步。歌不过他那一关,股份、独家,什么都不往下谈;歌要是过了,桌子还是这张桌子。”
  彭家炜握着话筒,半晌没说话。这不是谈崩,是把一根绳子又往远处系了一截——债没销,反倒升了级,先前谈的是价钱,如今卡的先是活儿。他把话接得稳:“你替我带句话给哈珀先生——歌的事,让他慢慢挑,挑到他点头为止。我这边的手艺,他要想先验,随时打电话,我随时送样带过去。整包的条款,我一个字不催。”
  “合同签的是字,歌挑的是人心。”彭家炜说,“他把歌挑顺了,再回头看我这份条款,看见的就不只是钱了。”
  科尔曼在那头笑了一声:“彭,我发现你这个人,最沉得住气的就是这种时候。”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茶行落了地,宅子要开工,北线那条线却被一首歌吊在了半空里——吊着就吊着,绳子那一头,到底还攥在他手里。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格蕾塔如约而至,臂弯里夹着一只长长的图纸筒,另一只手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那份图和单子,是她连夜赶出来的,可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倒比谁都精神。约的是三点,门铃响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敲到第三下。沈清漪后来跟彭家炜说,这位小姐的时间,是拿尺子量过的。
  这一回,格蕾塔先喝了茶。沈清漪把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长条桌上只留了茶壶和三只杯子。格蕾塔把图纸一张张摊开,用茶杯压住四角,又把分项报价单放在两个人面前,一人一份,连支铅笔都替他们备好了。他低头细看:每张图纸的右下角都钉着一栏小格,编号、日期、比例,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印出来的;有一处尺寸改过,旧数字不许涂抹,只划一道细线,旁边另注上新数和改图的日期——在她的图上,连改错,都要改得明明白白。
  “我的报价方式,先说清楚。”格蕾塔坐得笔直,“分项列明,一项一项来:拆改、水管全换、锅炉更换、浴室重做防水和洁具、厨房、地板龙骨、雨水管、电路全查。每一项后面是材料和人工,分开列。你们看的时候可以问,不许跳项。先从第一项开始。”
  彭家炜低头看报价单。数字一项挨着一项,列得密密麻麻,却干净,没有一项含糊写着“杂费”或者“其他”。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沈清漪在旁边拿铅笔轻轻点着,把每一项的小计在心里过。看到最后的总计栏,他停住了。
  “一万四千二百镑。”他抬起头,“格蕾塔小姐,这个总数里,预备金占了多少?”
  “百分之十。”格蕾塔答得没有半点犹豫,“老宅子拆开以后,墙里、地板底下,永远有看不见的毛病。预备金是留给那些毛病的。没有预备金的报价,是骗你签字的报价。”
  “道理我懂。”彭家炜把报价单往前推了推,“但我有我的难处。预备金砍到百分之五,省出来的钱,我要你把厨房并进来。你现在的单子里,厨房只列了水槽下水和两个电位——我要的是厨房整体改造:橱柜换掉,灶台移位,留出一条能让两个人转身的操作线。奥莱娜往后要在那个厨房里试新点心,茶行的品鉴会,点心都从那个厨房出。它不能是个补丁。”
  格蕾塔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彭先生,你在跟我谈两件事。第一,预备金减半,风险转到你头上——拆开以后多出来的毛病,超过百分之五的部分,你自己掏钱,不许赖工期。第二,厨房整体改造并进来,总数还不能涨。”格蕾塔拿起铅笔,在报价单背面飞快地列了几行数,算完,抬眼,“材料走我的供货商,橱柜不做全实木,改成实木框加覆膜门板,省一笔;灶台移位省一段燃气管的改道费,我亲自盯着量。两边相抵,总价可以不动,还是一万四千二百镑,厨房整体改造写进正项。预备金,百分之五,白纸黑字,超出部分业主自理。彭先生,我把话放在这儿:这是我让的最后一步。再往下压,我就只能偷你的料了,而我不偷料。”
  谈预备金之前,三个人先把分项一项一项对了数。格蕾塔念一项,沈清漪就在账本上记一项,他对着图纸看一项,谁也不许跳。念到水管全换那一项,沈清漪抬起头:“铸铁换铜管,材料钱占了大头。这一项要是省,换成塑管,能省下多少?”
  “能省三成材料钱。”格蕾塔答得干脆,“可是我不建议。铜管用五十年,塑管的接头老化,十年后又是昨夜那一场。彭先生昨夜踩着水说过一句话——要修就修个彻底。这一项,就是彻底不彻底的分界。”
  “那就不省。”彭家炜在那一项后头画了个勾,“水的事,昨夜已经教过咱们一回了。这个学费,不交第二遍。”
  念到浴室防水,格蕾塔特意停了停:“防水层刷完,要晾够天数才能贴砖,这一周的工期,就含在这十一周里,谁催都不许抢。抢工期的防水,三年必漏。你们要是谁到时候嫌慢,想着早一天用上新浴缸,先想想昨夜那只接水的不锈钢盆。”
  “记下了。”沈清漪在账本上把这一周圈了出来,“这一周,家里去一楼小盥洗室凑合,我提前把话跟大家说好,省得到时候怨声载道。”
  地板那一项,沈清漪多问了一句。格蕾塔的原方案里,客厅地板只换软掉的几根龙骨,面层打磨后继续用;沈清漪却提出想把面层里坏得最厉害的那几块板换掉。格蕾塔在单子上添了材料钱,又提醒了一句:“老地板是停产的尺寸,新板要去旧料场淘,淘得到淘不到,我不敢打包票。淘不到,就用颜色接近的补,灯光下看得出差别。”
  “看得出就看得出。”沈清漪说,“老房子修老房子的,留一点补丁的痕迹,不丢人。硬要装成全新的,才丢人。”
  格蕾塔抬眼看了沈清漪一下,在那一项后面画了个勾。
  还有一项是锅炉。格蕾塔单子上列的是德国产的冷凝炉,价钱比英国本地牌子贵出一截。他指着那一行问能不能换便宜些的,格蕾塔把笔放下,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锅炉是这栋房子的心脏。便宜的炉子,烧三年,热效率掉两成,冬天最冷的那几周,它会罢工给你看。到时候你半夜起来修炉子,省下的钱连请人的上门费都不够。”格蕾塔说,“这一项,我不让。你要砍,去砍瓷砖的档次,砍洁具的牌子,那些是脸面,炉子是命。”
  彭家炜想了想安娜的膝盖——那双膝盖最怕的就是冬天屋里冷——点了点头,把锅炉那一项划过去了。他把三项对完的数在心里加了一遍,跟总计对得上,一分不差。他抬头看格蕾塔:“格蕾塔小姐,你这个报价,一项是一项,连我这个外行,都挑不出藏钱的地方。”
  “藏钱的报价,是给回头客看的。”格蕾塔把铅笔往耳后一别,“我做的,是给自己看的。图纸和账,是我的两张脸。哪一张花了,我都没脸再进工地。”
  签施工合同之前,还有一件事,是沈清漪提出来的。
  “茶墙的图纸,我看了。”沈清漪把那张图抽出来,摊在桌子中间,“格蕾塔小姐,你做的浅柜方案,我没意见,可我有个想法——茶墙两侧,我想加两根假壁柱。茶饼茶罐上了墙,平平一面,撑不起。两根壁柱一立,这面墙就有了个‘间’的样子,品茶的人坐在对面,看着也像个正经的茶室。这是我网站的脸面,我想要它体面。”
  格蕾塔拿起图纸看了看,又起身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比了比宽度,回到桌边,铅笔在图上添了几笔。
  “假壁柱可以做。石膏芯,外贴木皮,跟柜体同色。可是沈小姐,这不在原方案里,属于变更。变更要单算:材料加人工,一千一百镑。”格蕾塔看向彭家炜,“这一千一百镑,不进总价,单独走变更单,第一个工程节点之前付清。做,还是不做,你们定。”
  彭家炜看着那面墙。墙上还什么都没有,可他已经能看见它将来的样子——茶饼一排排上墙,奥莱娜的点心摆在柜面上,沈清漪坐在对面给客人斟茶,网站的招牌,就立在这一面墙上。
  “做。”他说,“一千一百镑,我自担,不进修缮的公账盘子,变更单你开,节点之前,我一分不少地补上。”
  “为什么变更要单独走一张单?”沈清漪在旁边问了一句,“并进总价里,不是更省事?”
  “变更的钱,跟总价的钱,不是一个走法。”格蕾塔把笔停下,解释给两个人听,“总价里的每一项,都是签合同那天就定死的,付起来照节点走,查起来一目了然。变更是中途添的活儿,单子单走,单子上写清添的是什么、为什么添、添多少钱,你们看过、签过,才生效。往后不管是谁查账,一笔是一笔,谁也别想把变更的钱混进总价里去报第二遍。”
  “这个规矩好。”彭家炜说,“钱花在哪儿,先让我看明白了再花。”
  “还有一条。”格蕾塔把变更的那一张抽出来,单独压在图纸最上头,“变更单我先记下条目,正式的单,等做法完全定死了再出。到时候我拿着单子来,你们两个都在场,沈小姐对数,彭先生签字,一笔勾清。我不拿半生不熟的单子收钱。”
  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头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把这个男人重新称了一遍分量。她没说什么,只是在变更单上落了笔。
  最后一项,是格蕾塔自己提出来的。
  “工期十一周,我要在工地上盯着。我的规矩:图纸是我画的,工就要我盯,别人盯坏了,我不认。”格蕾塔合上文件夹,“我住得远,每天往返不现实。彭先生,你这宅子房间多,我要一间房,住到工程结束。二楼西北角那间,我看过了,朝北的光稳,画图不晃眼,离楼梯也远,工人上工不会吵着——我就住那间。房租,从我的监理费里扣,扣多少,你跟沈小姐商量,我不占人便宜。”
  沈清漪先笑了起来。“格蕾塔小姐,你这个人,连占便宜都要先声明不占。”沈清漪起身去拿合同纸,“西北角那间归你,房租不用扣——你替我们盯工地,住一间房是应该的。被褥我给你换新的,热水这几天先紧着锅炉,等新锅炉装上就好了。”
  施工合同当场签了。沈清漪取出支票簿,当着格蕾塔的面,把签约首付的支票写好:二千八百四十镑,墨迹未干,先压在合同底下,等动工当日格蕾塔进场时交割。付款分四期——签约付两成,随后按第四周、第八周的工程节点各付一期,尾款等全部验收合格再结。格蕾塔把合同和图纸收进文件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住。
  “彭先生,后天早上七点,我的工人准时进场。明天一天,把一楼客厅和厨房的东西清空,地板上的家具一件不留。”格蕾塔顿了顿,“还有——浴室你们明晚最后用一次。后天一早开始,二楼浴室拆掉重做,在新浴室装好之前,你们要去一楼的小盥洗室凑合。十一周,记得住吗?”
  “记得住。”彭家炜应下,又多问了一句,“格蕾塔小姐,工人进场之后的顺序,你心里是怎么排的?我也好提前把家里的日子排开。”
  格蕾塔站在门廊里,把工程顺序说得像报菜单,却一个字都不含糊。
  “第一周,保护和拆改:家具清场,地面和楼梯先铺保护板,断水断电分段隔离,拆二楼浴室,拆厨房,楼下邻户那间顶棚,也在头一周先粉过、做防水,账记在你家修缮账上。二到四周,水管全换,锅炉拆除,新锅炉就位,这一段家里没有热水,你们要熬。第五到七周,浴室重做,防水层要晾够天数,谁催也不许抢。厨房在第六周跟上。地板和龙骨放在最后三周,雨水管跟外墙收尾同步。顺序就是工期。谁想跳步,我就停谁的工。彭先生,你到时候别替工人求情。”
  “不求。”彭家炜把格蕾塔送到门外,“工地上的事,你说了算。后天见,格蕾塔小姐。”
  那天傍晚,沈清漪在餐桌上把账又算了一遍,一笔一笔,算盘珠子拨得很轻。
  “老公,我把话跟你说透。”沈清漪把账本推到他面前,“首付二千八百四十镑一出去,咱家账上能动的钱,就只剩一个月的周转了:一个月的吃用、奥莱娜店里一个月的进货、安娜的膏药和理疗、克洛伊那边的零碎。茶行下个月十五号才结这个月的账,点心试卖的钱也要月底才回。这一个月,就是你说的那座桥——桥头是茶行的预付,桥尾是下个月的结账,中间不能断一分。”
  他把账本从头看到尾,数字都对,没有一处含糊。他合上账本,握住沈清漪的手,她的指尖还带着算盘珠子的凉。
  “一个月,够了。”彭家炜说,“茶行的合同在手里,奥莱娜的点心卖得动,我的活儿也没断。勒腰带过日子,咱又不是没过过。等宅子修好,茶墙立起来,这个家挣钱的路子只会更宽。”
  沈清漪靠在他肩上,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睡前,他又去了一趟锅炉房,把那道焊缝摸了摸——干的,没渗。他把锅炉的火压到最低,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克洛伊在清点明天要搬的东西,清单写了满满一张纸,客厅的沙发和书柜排在头两位。清单对完,她拉着他上了阁楼,说泡坏的几箱杂物她已经清得差不多,最后几片杠铃片还没擦,得擦干了封箱,不然锈在箱子里,十一周出来就废了。
  阁楼里倒还干爽,只有橡胶垫的边角卷着潮气。克洛伊跪在垫子上,一块一块地擦杠铃片,擦得额头见了汗,手臂上的线条随着动作一起一伏。这几日锅炉只敢烧到一半,热水金贵,擦器械用的,就是一桶凉水。她擦完最后一片,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
  “babe(宝贝),你看看我。”克洛伊舀起凉水,从头浇到脖子,水顺着下巴往下淌,T恤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忙了两天了,身上全是灰和霉味。你们中国的规矩,是不是新媳妇进了门,得先给家里干够几天的活,才许跟丈夫亲热?”
  他被逗笑了,伸手替克洛伊把黏在脸上的湿发拈下来。“谁教你编的这套词儿。楼上楼下地跑,你倒一点不嫌累。”
  “我乐意跑。”克洛伊站起来,个子只比他矮一点,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腰上一带,“可是babe(宝贝),力气活干完了,是要领工钱的🖤。”
  话音没落,人已经贴了上来,唇找着他的唇,吻得直接,没有半点绕弯子的意思。阁楼里全是铁和橡胶的味道,混着她身上凉水激出来的清气。彭家炜的手扶上她的腰,掌心底下是常年练出来的紧实,没有一丝赘肉。  倒下去之前,克洛伊先笑嘻嘻地跟他学白天的事:道格拉斯下午打来电话,绕了半天圈子,最后才把话挑明——八月想给她加开两期暑期团课,条件就按补充协议的新价走,一节十七镑,一分不少。“你没看见,前台的候补名单都排到第九个了。”克洛伊拿指尖戳着他的胸口,“他这是怕我跑了,才肯松这个口。babe(宝贝),你教我的,谈事的时候,手里得有东西。我的手里,现在有的是东西。”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克教练,你这是把我的招数学到手了,还青出于蓝。那你接不接?”  “接,当然要接,就是不能全接。”克洛伊掰着手指头给他算,算得比谈判桌上还认真,“两期都接,一期十来节课,钱是多挣一期。可你听好——第二期压着周日排。补充协议是我刚跟他磨下来的,周日不排课、周最多十一节,墨迹还没干呢。我要是自己先把周日破了,往后他就有话堵我:你自己都上赶着接,还跟我谈什么规矩。再说家里这边,十一周工期,阁楼要掀垫子,器械要封箱,我要是天天泡在场馆里,这个家搬上搬下,谁搭手?”她顿了顿,下巴一扬,“所以——只接一期,接工作日那期,周日死保。少挣的那一期钱,换我周日在家,这个账,我算得清。明天我就给他回话。”
  “定了?”彭家炜问。
  “定了。”克洛伊的手指点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像在合同上落字,“你签你的二千八百四十,我签我的一期团课。咱们家的人,挣钱都得先把规矩立住。”
  “那当然。”克洛伊得意地一扬头,这才俯下身来。
  克洛伊的吻法跟她的人一样,痛快,专注。她一边吻,一边把他往垫子上带,两个人倒在橡胶垫上,她顺势翻身压住他,双手撑在他头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湿发垂下来,水珠滴在他脸上。“在健身房,我教人做深蹲,一天要说一百遍‘核心收紧’。”她的嗓音低下去,带着笑,“现在轮到你了。躺好别动,让我看看,你这几天的力气是不是全用来搬箱子了。”
  她的手探进他的衣摆,掌心贴着小腹一路往上,捏了捏他的胸,又一路往下,隔着裤子先握住那一团慢慢揉了两把,才扯开腰带把他放出来。那东西在她掌心里又烫又硬,一跳一跳的。克洛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顶端那点湿意上抹开,动作不快,却稳,像她给人纠正姿势时那样,一下是一下,套弄到根部又缓缓撸上来,握得他的呼吸明显重了。“哟,这就喘上了~~🖤”克洛伊低低地笑,唇贴着他的下巴,气息一下一下喷在他脖子上,手上却故意放慢,一下,停一停,再一下,磨得他腰都抬起来了,“搬箱子的时候扛着一百多斤,也没见你喘成这样。”她自己的喉咙里也溢出一声黏黏的轻哼。他伸手去够她,被她按住手腕,钉在垫子上。“急什么~~~~🖤”克洛伊俯下身,唇贴着他的耳朵,气息喷得他耳廓发痒,“今晚听我的。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
  彭家炜到底没老实听她的。他腰上一使劲,翻身把克洛伊压回垫子上。她惊呼一声,随即笑出来,双腿盘上他的腰,脚跟在他腰后一扣,力气大得惊人。“这才对。”克洛伊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别让着我🖤。你搬箱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双手,抱得动我🖤。”他低头吻住她,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扯开她的运动短裤。克洛伊配合地抬腰,自己把碍事的衣物一件件蹬掉,蹬得干脆利落,像赛前脱外套。她皮肤上被凉水激起的那层细栗,被他的掌心覆上去,一点点焐平了。他的手顺着她紧实的大腿内侧往上摸,那里早已湿得发烫,指尖刚碰到那片软肉,克洛伊的腰就弹了一下。他先隔着湿意揉那颗肿起来的小核,揉得她呼吸全乱了,才把两根手指缓缓送进去,里面又紧又热,一下子绞住他的手指,绞得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长哼,手指抠进他背上的肉里:“babe(宝贝)……你的手……比你的人还坏🖤……”
  他的手指在她里面屈起来勾了两下,克洛伊的身子先绷紧,随后软下来,盘在他腰上的腿收得更紧。“babe(宝贝)……”她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玩笑,是催促,“别逗我🖤,进来。再逗,我可自己坐上去了。”他抽出手指,扶着自己,抵着她湿透的入口磨了两下,顶端沾满了她的水,才缓缓地推进去。克洛伊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的叹息:“进来了~~~~好满🖤……babe(宝贝),抱紧我🖤……”双手攥住他的肩,攥得指节发白。他停在最深处,等她那阵绞紧慢慢松开,才试着往外退了半截,又整根送回去,送得克洛伊一声比一声急,喘着气催他:“对……就是这样🖤……别停在那儿,动一动,babe(宝贝),动给我看~~~~🖤”
  橡胶垫不隔音,两个人谁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可越是压着,越是磨人。他的动作起初缓,一下一下都送到底,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圈亮晶晶的水光,再缓缓贯回去。克洛伊却不耐烦,自己的腰迎上来,一下一下,迎得又准又狠,盘在他腰后的脚跟跟着发力,像在做一组做到力竭的训练。阁楼的斜顶低,两个人的喘息撞在顶棚上又落回来,混着垫子被压出的吱吱轻响。克洛伊练出来的身子耐力好得吓人,里面一阵一阵地缩,缩得他头皮发麻,到了后头,反倒是彭家炜先冒了汗,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她锁骨上。她伸出舌尖接住,笑得又野又满足:“你的汗,是咸的♡。”
  克洛伊忽然慢下来,撑着他的肩坐直了,喘着气,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坏笑着问他:“babe(宝贝),我明天回道格拉斯的话,你替我复述一遍——接几期?”彭家炜被她磨得声音都发紧,还是咬着牙答了:“一期……只接一期,周日守家。”“答对了。”克洛伊笑得肩膀直抖,腰却故意又缓缓地磨了一圈,磨得他倒吸一口气,“奖励你的。记住了,我在场馆里替这个家挣钱,你在家把咱们的房子看好,谁也不许偷懒。”说完她自己先撑不住,伏到他胸口笑,笑着笑着,那点笑又被两个人的动作撞碎了,变成一声一声压不住的喘。
  中途克洛伊撑着垫子要换个姿势,他把她翻过去,让她跪伏在垫子上,一只手掌压在她的后腰上,自己从后面整根贯了进去,贯得克洛伊往前趴下半截,又被他扣着腰拽回来。阁楼斜顶上有一扇小小的天窗,月亮正走到窗框里,月光落在她汗湿的背上。她回头看他,喘着气笑:“在美国的时候,我住的宿舍床窄得翻个身都难。你们家倒好,连阁楼都够我撒野的。”他俯下身,从后面贴上去,一手绕到她身前,探到她腿间,两根手指压住那颗小核快速地揉,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带,前后一起来。克洛伊的笑很快变了味,手指抠进橡胶垫的边缝里,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啊……家炜~~~🖤你、你手往哪儿摸呢……别光揉那儿,光揉,我更难受……🖤”话说得断断续续,腰却自己往后送,送得又急又主动,每送一下都把他整根吞到底,臀肉撞在他小腹上,啪啪地响。
  到最紧要的时候,克洛伊忽然回过头,伸手向后勾住他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跟前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贴着他的耳朵叫出了那个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舍得用的称呼:“champ(我的冠军)……别停……🖤就这样,别停……我要到了~~~~🖤就差一点,家炜,你顶深一点……🖤”彭家炜被这一声叫得心头一热,扣紧她的腰,动作陡然密了起来,一下比一下狠,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冲一冲,里面也跟着一阵紧似一阵地绞。她整个人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发颤的长叫:“家炜~~~~~就这样,就这样……🖤”额头抵在垫子上,才没让那声叫喊冲出阁楼去。她到顶的余韵长得惊人,撑在垫子上的手臂一阵一阵地发颤,里面还在一缩一缩地咬着他。他伏在她背上,等她的呼吸一点点落下来,才把她翻过来搂进怀里,两个人一起躺倒在垫子上。
  阁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气声。克洛伊躺在他臂弯里,拿指尖描他胸口的汗,描着描着,叹了口气。“格蕾塔小姐说,器械要分开放,不能全堆在中间。”克洛伊说,“等动了工,这间阁楼也要掀垫子、换接头。我的器械,得在箱子里睡上十一周。”她顿了顿,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声音低下来,“不过没事。团课那边我接了一期,场馆的垫子够我练手;家里的课,我在后园石板地上带你们——安娜的康复动作我盯着,清漪的肩颈我盯着,谁也别想逃。等这间修好了,你陪我一件一件搬回来。搬完了,还在这儿领工钱。”
  “陪你搬。”彭家炜替她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工钱也照付。团课的事,明天回话,只接一期——我替你记着,省得道格拉斯再绕你。”
  克洛伊满意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手却先不老实了,顺着他的小腹往下,在那处慢慢清醒过来的地方轻轻握住,一下一下地撸,眼睛抬起来看他,里头那点火又烧起来了:“那我先收明天的学费。”她的动作不快,却稳,握得他的呼吸一点点重起来,顶端在她掌心里胀得发烫。他翻身把她压回垫子上,低头吻住她,吻得她那句“学费”碎在了两个人唇齿之间。这一回两个人都慢,谁也不抢,他扶着自己磨得她自己抬腰来迎,才一寸一寸地送进去,只小幅度地磨,磨得克洛伊仰着脖子直喘。阁楼斜顶下只剩下垫子轻轻的吱响和克洛伊压不住的、带着笑意的喘:“babe(宝贝)……你、你这是交学费,还是抢学员🖤……啊🖤,你慢一点,我的腰还得留着明天搬箱子呢♡……”话是这么说,她的腿却缠得更紧,脚跟在他腰后一下一下地催,里面也一下一下地缩着咬他。等这一阵过去,克洛伊趴在他胸口,拿指尖描着他锁骨上的汗,声音懒洋洋的:“行了,学费结清。后园的课,明早六点半,第一堂。你迟到,我敲你的门。”
  克洛伊却还没肯完事。她撑起身子,跨坐在他腰上,汗湿的头发垂下来,眼睛在暗淡的光里亮得惊人,手掌按在他胸口,扶着他的东西抵住自己,慢条斯理地坐下去,一寸,一寸,坐到最深处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磨,一下是一下,磨得彭家炜的呼吸又乱了。“刚才那一笔,是力气活的工钱。”克洛伊俯下身,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哑又坏,“这一笔,是我自己想讨的。babe(宝贝),你欠学员的,可不许赖账。”她先不动,拿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得他伸手去扣她的腰,她才慢慢地动起来,动得又稳又满,每一下都沉到底再绞着抬起来,像在数着拍子。阁楼的斜顶低低地压着,月亮还停在天窗框里,垫子被压出的吱响一声一声,混着克洛伊压不住的哼声:“嗯……babe(宝贝)~~~就这样🖤……你别乱动……啊🖤,你一动,我就找不着数了……🖤”彭家炜被她磨得头皮发麻,到底扣住她的腰迎了上去,节奏一下子乱了套,克洛伊的数也数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到他胸口,声音全碎在他颈窝里:“家炜~~~~你、你耍赖🖤……说好了听我的……🖤”话是这么说,她的腰却迎得比谁都急,直到两个人都绷紧了,才一起软下来,趴在他身上半天没动,只剩下两颗心隔着胸膛擂鼓似的跳。
  克洛伊还不肯撒手,带着他一起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腿还缠在一处,谁也没有分开。他侧着身子从前面缓缓地进着,进得不深,却贴得极满,每一下都磨在她最受不了的那处。她拿鼻尖蹭他的鼻尖,喘息喷在他唇上,腰一下一下慢慢地磨,磨得又黏又长,像要把这一夜的力气全磨进这一个姿势里。“在场馆里,”克洛伊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他们都当我是铁打的。也就你知道,我累的时候,也想有个人这么抱着♡。”彭家炜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配合着她的磨蹭往深处送。克洛伊的哼声渐渐密了,腿缠得更紧,脚跟在他腰后一下一下地催,里面一缩一缩地裹着他,到最后整个人绷住,在他怀里抖了好一阵,才软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着骂了一句:“学费……超额了,babe(宝贝)♡。”  等喘匀了,克洛伊才懒洋洋地把明天回话的章程说完:一期团课排在八月的工作日上午,一周三节,加上私教,堪堪压在十一节的上限里头,还留得出余量;周日那一整天是家里的,工地上要接料、要搬东西,她都在。道格拉斯要是拿第二期再劝,她就把补充协议拍在他桌上——白纸黑字,周日不排。“协议是他签的字。”克洛伊拿指尖点着彭家炜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在点名,“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安娜的康复动作,医生列的那几样,我替她盯着,只许在垫子上,不许负重;清漪整天坐着算账,我给她编了套十分钟的拉伸,她躲都躲不掉;奥莱娜在店里站一天,晚上回来,我教她两个动作松腰。这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彭家炜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克教练排的课,谁敢逃?”
  两个人就着那桶凉水擦了身,克洛伊把湿T恤拧干,搭在深蹲架上。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猫。楼下飘着奥莱娜炖汤的香气,沈清漪在餐桌上摊开茶行的清单,正一页一页地核对,抬头看见他俩一前一后下来,什么也没问,只把一碗刚盛好的汤推到克洛伊面前,推得自然,像这一幕本就是日子的一部分。
  动工前的这一日,宅子像搬了一场小家。
  客厅的家具一件件上了楼,塞进还没排满的空房;厨房里能收的都收进了箱子,箱子沿墙码着,贴了沈清漪写的标签。一楼的杂物间清点起来最费工夫,里头堆着养父母在时攒下的旧物:藤编的行李箱、缺了一条腿的椅子、捆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几坛子封了口的腌菜。奥莱娜对那几坛子梅干菜最上心,捧着坛子说,这东西炖肉是一绝,哪天买块好五花肉,她给全家露一手,伦敦的肉配中国的腌菜,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味儿。沈清漪登记到最后,在本子上把那只藤编行李箱单列出来:不扔,留着。她没说为什么,彭家炜也没问——他认得那只箱子,养母在时,每年夏天都要把它搬出来晒一晒,里头装的是养父年轻时候的几件衬衫。
  奥莱娜的烤盘和模具单独装了一箱,谁也不许往上压东西,她自己在箱子四面都写了字,又当着他的面打开检查了两回,才肯封口。彭家炜拿相机把每间房动工前的样子都拍了一遍,一来给格蕾塔留个拆改前后的对照,二来他自己也想留个念想:这栋宅子老成什么样、旧成什么样,往后修得再新,也不能忘了它原先的模样。拍到客厅那面墙时,他特意站远了些,把整面墙收进框里——茶墙动工的第一张底片,先存好了。安娜坐在椅子上指挥,膝盖上搭着靠垫,哪样东西包几层报纸、哪面镜子得竖着放,都是她拿主意——练舞房那面镜子虽说不在动工的单子里,她也坚持要拿旧毯子裹严实了,怕工人抬料进出时碰着。最沉的书柜和沙发,是克洛伊带着他挪的,两个人喊着号子,一寸一寸把书柜挪过楼梯转角,挪到一半,两个人都笑场了——这栋宅子住了三年,谁也没想过,有一天要把一楼整个搬空。笑完了,克洛伊拿袖子擦了把汗,说等修好了往回搬的时候,她还要跟他一起,一件都不许请外人。
  练舞房是全家最后收拾的一间。那间房本不在工单里,可彭家炜还是带着克洛伊,把门口又加了一道挡灰的帘子,地板上铺了一层干净的旧床单。安娜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十一周,它就睡十一周的觉。等它醒了,我第一个进去跳。”
  安娜的练舞房门上,贴了张字条,是他写的:“此房不动,地板金贵。”克洛伊路过看见,笑得直不起腰,说这字条写得跟护身符似的。
  沈清漪是最后一个收尾的。她拿着标签纸又把所有箱子走了一遍,漏贴的补上,写错的撕掉重写,末了站在客厅当中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屋子,回声都比平日大。她小声跟彭家炜说,这屋子空成这样,倒像是又回到了刚搬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敢想。
  格蕾塔提前一天搬了进来,行李出奇地少:一只行李箱,一筒图纸,一只工具包,还有一台德式的老闹钟。她住进二楼西北角房,当天就把闹钟定在了六点,房门上贴了张纸条,字迹跟她的人一样硬——“工地事宜,七点后敲门。”
  安顿下来,她拿着工程顺序表把彭家炜叫到餐桌边,逐项对了明早的进场清单:工人七点到,先铺保护板,楼梯和走廊一寸不许露;断水断电分段隔离,练舞房那一路的电不断,灯留着;楼下邻户的顶棚排在头一周第三天,她亲自下去盯第一遍防水。说完,她把表推过来:“彭先生,明早你只做一件事——七点之前,把一楼的人和猫都清到楼上去。工地上多一张嘴,就多一分险。”他应了,又问起那笔顶棚粉刷的账怎么走,她答得干脆:记在修缮总账的赔付项下,单子她开,沈小姐对数,跟变更单一个规矩,一笔是一笔。首付那张二千八百四十镑的支票,明早她进场时交割,一手交钱,一手开工。说到最后,格蕾塔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今晚都早些睡。明天七点起,这栋宅子就不是你们一个人的宅子了,是工地。”
  动工前夜,宅子里早早安静下来。沈清漪把全家的牙刷毛巾先收进了一楼的小盥洗室——明早起,那间小屋子就是全家的浴室了,要用整整十一周。
  彭家炜在二楼浴室里放了满满一缸热水。这只老浴缸是铸铁的,搪瓷磨得发乌,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明天一早,它就要被工人抬出去,跟这栋宅子一起过完它最后的一夜。
  沈清漪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试水温。沈清漪穿着一件薄睡袍,头发散着,手里拿了两条干毛巾,往门边的架子上一搭,反手把门带上了。
  “老公,格蕾塔小姐说得对,这浴室今晚是最后一晚。”沈清漪走到浴缸边,伸手在水里划了划,水汽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珠,“这个缸,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搬进来那年冬天,锅炉小,热水只够放半缸,两个人挤着泡,腿都伸不开。”
  “记得。”彭家炜扶着她的腰,让她先坐进水里,“那年你还说,等有钱了,先把这浴室修了。一晃三年,修浴室的钱攒出来了,缸倒要拆了。”
  沈清漪沉进热水里,舒出一口气,湿发贴在肩上。她伸手把他也拉下水,浴缸再大,两个人也得贴着。水漫过两个人的胸口,在缸沿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她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从水下环过去,搂住她的腰,水里的皮肤滑得握不住,两个人的呼吸在蒸腾的水汽里慢慢对上了拍子。
  “这几天,你都没好好睡。”沈清漪仰起头,下巴蹭着他的下颌,声音被水汽泡得发软,“账算了一遍又一遍,锅炉摸了一遍又一遍。老公,今晚什么都不许想了。”
  彭家炜的手在水下慢慢抚上沈清漪的小腹,一路往上,掌心贴着她的心口,感受那颗心在热水里跳得又稳又快。她的手覆上来,按住他的手背,不让他撤,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沈清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坐,把一头湿发全撩到一侧肩上,露出干净的脖颈和后背,意思明明白白。他会意,拿起缸边那块海绵,蘸了热水,从她的脖颈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擦。海绵过处,沈清漪的皮肤先起了一层细小的栗,她轻轻打了个颤,往后靠,把整个后背都交付到他怀里。他一手持着海绵,一手绕到她身前,在水下慢慢抚着,从腰侧到小腹,又从小腹往下,指尖在水里找到那处最要紧的地方,隔着水的浮力,轻轻地拨。
  沈清漪的呼吸立刻变了,脑袋往后仰,枕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唇间漏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嗯……老公~~~🖤你、你慢点儿……明知道我最怕你这样逗我……🖤”她的手在水下摸索到他的大腿,指甲轻轻地挠,像猫抓,又像邀请。他的手指在水里不紧不慢地动着,先在那颗小核上打着圈碾,才顺着湿滑的入口探进去,屈起指节勾住里面那处软肉,一下一下地抠。沈清漪的腰跟着轻轻地摆,嘴里那点声音也跟着一颤一颤:“啊🖤……别停……就、就这样……🖤”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着他的手指,摆得水面一圈一圈地荡,荡到缸沿,溢出去细细的一线,顺着缸身淌到地上。
  “你这几天,”沈清漪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摸锅炉、摸水管、摸账本……手上全是正经事。今晚这双手,只许做不正经的。”
  “听你的。”彭家炜贴着她的耳朵说,手上的动作重了一分。
  沈清漪的身子绷紧了一瞬,里面死死绞住他的手指,喉咙里溢出一声拔高的娇吟:“老公~~~~啊🖤,我受不住了……🖤”随即又软下来,整个人像化在热水里,靠着他的胸口轻轻地抖,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就会欺负我……在水里……羞死人了……🖤”他把沈清漪搂住,让她靠稳了,手指还留在里面,极轻地动着,另一只手替她把汗湿的碎发从脸上拂开,拂得很慢。浴室里静得只剩下水声和两个人的喘息,老宅子的墙把外面的风声隔得远远的,这一缸热水,倒像成了全世界最稳当的地方。
  “缓过来了?”彭家炜吻了吻她的鬓角。
  “缓过来了。”沈清漪睁开眼,眼里水光潋滟,笑意却回来了,她扭过身,与他面对面,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老公,这才刚开头呢🖤。”
  “炜。”沈清漪只在最亲近的时候才这么叫,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了水,脸先热起来♡,“明天宅子就要动工了,十一周,灰天灰地。今晚,你把我抱紧一点。”
  彭家炜低头吻住沈清漪。这个吻先落在她的唇角,带着水汽,慢慢移到正中,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她在水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湿透的睡袍贴在身上,她自己伸手解开了带子,任袍子顺着水滑到腰际,堆在水面上像一朵开败的花。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胸口,在水里揉着,水花随着两个人的动作一漾一漾地拍在缸壁上。
  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又合上。奥莱娜端着一只小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两只杯子和一小壶热牛奶——她本来是送夜宵上来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耳根先红了,却没有退出去。
  “牛奶……我放在这儿。”奥莱娜把托盘搁在洗手台上,手指绞着围裙的边,眼睛却舍不得从浴缸上挪开。
  沈清漪在水里笑起来,朝奥莱娜伸出手。
  “来都来了,躲什么。”沈清漪的手指勾住奥莱娜的手腕,“水还热着,三个人挤一挤,正好。明天这缸就没了,今晚谁也别浪费。”
  奥莱娜咬着嘴唇,到底还是把围裙解了,睡裙从肩头滑下去,露出被厨房的热气常年熏得白里透粉的皮肤。她扶着缸沿,小心翼翼地迈进水里,水一下子涨到缸沿,溢出去一小片,淌在地砖上。她坐进他另一侧,三个人的腿在水下交叠着,谁的脚碰着谁的,已经分不清了。
  “Мі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奥莱娜把额头抵在彭家炜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面包房里染上的那股子甜香气,“我今天在店里烤点心,一整天都想着,晚上要跟你和清漪姐在一起。手上打奶油,心里跑神,差点把糖放多一倍。”
  他一手搂着沈清漪,一手揽着奥莱娜,热水把三个人泡得骨头都发酥。他的手从水下探过去,先握住奥莱娜的手,又顺着她的手臂滑上去,指腹擦过她的锁骨。奥莱娜的身子轻轻一颤,往他怀里又贴紧了些,胸口起伏着,水面跟着一晃一晃。
  水温正好,泡得人懒洋洋的,谁也不急着做什么。沈清漪把他的头发打湿,十指插进他的发间,慢慢地替他揉着头皮,揉得他眯起了眼睛。奥莱娜学着沈清漪的样子,捧了水浇在他肩上,又拿指尖去描他锁骨的形状,描着描着,自己的手就不老实地往下滑,滑到水下,贴在他的大腿上,轻轻地捏。
  “你们两个,”彭家炜靠着缸壁,嗓子都泡哑了,“今晚是商量好了,要把我泡化在这缸里。”
  “泡化了,明天就不用你搬家具了。”沈清漪笑着说,手却从他的发间滑下来,滑过他的下颌,滑到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停在那里,“心跳这么快。老公,你这几天,夜里醒了三四回,我都知道。我就想让你今晚睡个整觉,什么法子都行♡。”
  奥莱娜在另一边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像只餍足又贪心的猫。她的手在水下摸索到他的手,引着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隔着水,那团柔软饱满得惊人,随着她的呼吸在他掌心里一起一伏。
  沈清漪在另一侧看着,忽然伸出手,越过他的胸膛,替奥莱娜把散到脸前的一缕湿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哄孩子。奥莱娜被她这一碰,耳朵尖先红了,扭头去看她。沈清漪笑着把奥莱娜的脸扳回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奥莱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红着脸点了点头。他还没听清她们咬的什么耳朵,奥莱娜已经顺着他的身子往下滑,滑进水里,只露出半张脸在水面上,眼睛望着他,望得他心里一紧。
  水下一阵温热的裹缠漫上来。奥莱娜含住了他,先只含住顶端,舌尖绕着打转,才一点一点往深处吞,吞到喉咙口,又被水呛得浮上来换气,抹了把脸,换完气又沉下去,认真得像在学一门新手艺。她含得越来越深,退出来时唇边拉出一线水光。沈清漪挪到他身后,让他仰靠在自己怀里,十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按,一面看着奥莱娜,一面低头去吻他的发顶,声音压得又低又软:“你看她,学什么都快。在店里学点心是这样,在这儿……也是这样。”沈清漪又贴着他的耳朵,气声里带着笑逗他:“老公~~~🖤你倒是说话呀,被她伺候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彭家炜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嗯……你们两个,今晚是商量好了,要联手把我榨干。”他被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围着,只觉得这一缸热水比什么都烫。等奥莱娜再浮上来的时候,嘴唇红润,眼睛里全是水光,沈清漪伸手把她拉起来,拉到两个人中间,三个人的额头抵在一处,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水轻轻地晃。
  “家炜,你摸摸,我这儿跳得多厉害。”奥莱娜的声音黏黏的,“在店里的时候,烤箱‘叮’一声,我就想起你;送点心去老铺子,看见柜台,我也想你♡。我跟清漪姐说,清漪姐笑我,说她也是这样,写专栏写到一半,笔就停住了。”
  “笑你?我那是笑我自己。”沈清漪把下巴搁在彭家炜肩上,伸手过去,隔着水握住了奥莱娜的一只手,两个女人当着他的面十指相扣,倒像是先结成了同盟,“奥莱娜,咱们俩今晚谁也别让着谁。他这几天太累了,咱们把他伺候好了,明天他才有力气盯工地。”
  彭家炜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贴着,水下的手一只被奥莱娜按在她胸口,另一只叫沈清漪牵着,慢慢引到了她腿间。沈清漪的腿在水里分开些,夹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抽走,自己先轻轻地动了动腰,在他的指尖上磨。他的手指顺着那点湿热探进去——水里和那里的湿,分不出彼此,只有温度是不同的,那里的热,烫得指尖发颤。沈清漪的呼吸当即重了,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奥莱娜看得眼热,也学着沈清漪的样子,把他的另一只手往自己身上带。他索性把两个人都往怀里拢了拢,水下两只手各自忙着,两个女人的喘息一前一后地响在他耳边,混着水声,混着浴室里越来越浓的水汽。镜子上的白雾越积越厚,最后连三个人的影子都照不出来了,只剩一缸晃动的水,和水里三具贴得密不透风的身子。
  “不行了……”沈清漪先软下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气息喷在他皮肤上,“在水里再磨下去,我连爬出去的力气都没了。老公,你抱我,我要你🖤……就要在这儿,这个缸拆掉之前,你在这儿疼我一回。往后说起来,这是咱们在这个浴室里,最后一回。”
  沈清漪伸手替奥莱娜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温柔,眼睛却看着他,带着笑意。
  “奥莱娜这几天累坏了,点心试卖,老铺子催着加量。”沈清漪说,“老公,你今晚多疼疼她。”
  “你也一样。”彭家炜把沈清漪往怀里带了带,水声哗啦,“这几天盘账盘到半夜的人,是你。”
  水汽越来越浓,镜子上蒙了白雾。他的手在水下分开沈清漪的腿,指尖慢慢探进去,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手指攥住缸沿,指节发白,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压得低低的呻吟。奥莱娜在另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也不老实,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摸,摸到水下,握住了他早已硬挺起来的东西,轻轻套弄,他倒吸一口气,把奥莱娜的后脑按过来,深深吻住她,舌尖纠缠,奥莱娜的鼻息全喷在他脸上,热得发烫。
  三个人在水里磨蹭了许久,谁也不急。水是最好的遮掩,也是最好的撩拨,每一处碰触都被热水放大了。沈清漪先耐不住,她从水里撑起身,跨坐到他腿上,水花溅了满地,她扶着他的肩,腰慢慢沉下去,把他一寸一寸地纳进自己身体里,进到最深处,两个人都停了一停,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老公……”沈清漪的声音抖着,一声一声的娇喘从唇间溢出来:“嗯🖤……好深~~~🖤老公……你顶到最里面了🖤……”腰开始轻轻地晃,起先慢,像试水,每沉一下都把他整根吞到底,里面一圈一圈地绞;慢慢地快起来,喘息也跟着碎成一片:“哈啊🖤……哈啊……就这样🖤……别停🖤……”水声从细碎变成哗哗的响,浴缸里的水一波一波往外溢,淌得满地都是,“这几天……我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就今晚,你让我把这根弦,松下来……♡”
  彭家炜双手扣住沈清漪的腰,配合着她的节奏往上顶,水花拍在两个人的胸口。奥莱娜跪坐在旁边,一手撑着缸沿,一手在自己身上抚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脸颊烧得通红,时不时伸手过来,帮沈清漪把黏在脸上的湿发拨开,又俯身去吻他的侧颈,舌尖在他耳后打转。
  沈清漪的动静越来越大,腰沉得越来越深,终于绷不住,里面猛地绞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拔高的娇喊:“老公~~~~!🖤”身子猛地一紧,伏在他肩上,浑身发着抖,好半天才喘匀了气。她却不肯下来,贴着他的耳朵,气声说了一句:“别停,奥莱娜还等着呢,你抱她。”
  彭家炜把沈清漪轻轻托起来,让她靠坐在浴缸另一头歇着,水还温着,正好泡着她乏透了的身子。沈清漪靠在浴缸另一头,头发散在水面上,闭着眼睛缓神,嘴角却一直翘着,时不时睁开眼看他们一眼,又闭上,那神情安心得像守着自家炉火的人。奥莱娜先替沈清漪把飘到嘴边的发丝拈走,又转回来,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吻他,从额头吻到鼻尖,再到嘴唇,吻得又笨拙又投入。吻完了,奥莱娜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了听他的心跳,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跳得比烤箱的计时器还快。”她说着,自己的手却先不老实了,顺着他的胸口往下,一路探进水里,握住他,轻轻地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反应,像在店里试新点心时盯着烤箱那样专注。他被她握得呼吸一滞,伸手扣住奥莱娜的后颈,把她拉近了深深吻住,另一只手探到她身后,托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水声哗啦,漫过缸沿,淌了一地。
  “Мі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奥莱娜只在这种时候才舍得用这个称呼,声音又甜又哑,“抱紧我♡,像那天晚上下大雨,你把我从店里接回来那样抱。”
  彭家炜托着奥莱娜的臀,把她抱起来抵在浴缸的斜壁上,就着水的浮力,一下顶了进去,整根没入。奥莱娜仰起头,一声娇喊没压住:“家炜~~~~!🖤一下就、就全进来了🖤……”撞在浴室的瓷砖墙上又弹回来,她自己先羞得捂住了嘴,眼睛却水汪汪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停。他掐着她的腰,一下比一下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再退出大半,再狠狠贯回去。奥莱娜被顶得一声叠一声:“嗯啊🖤……嗯……慢、慢一点🖤……不、不要慢🖤……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了……🖤”她的腿缠在他腰上,里面一阵一阵地缩。水已经凉了些,可两个人身上的热还没散,奥莱娜的手指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家炜”,和几句谁也听不懂的乌克兰话,又软又急,像化开的蜜。
  奥莱娜的叫声渐渐弱下去,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一起喘。热水已经凉了大半,他伸手拧开热水龙头,新水哗哗地注进来,缸里的温度一点点回升,水汽重新蒸腾起来,把小小的浴室又裹进一片白茫茫里。
  沈清漪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伸手探进水里,摸索到奥莱娜的大腿,轻轻揉着她因为绷得太久而发僵的肌肉,一路揉到膝弯。奥莱娜哼哼唧唧地往沈清漪那边靠,把一条腿搭在沈清漪腿上,任由她替自己揉,自己则把脸埋在他颈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先缓一缓。”沈清漪说,手上不停,“水还热,咱们今晚有的是时间。”
  奥莱娜泡得脸颊红扑扑的,挪到沈清漪身后,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拿海绵替她擦背,擦得笨手笨脚,水全顺着胳膊肘往下滴。沈清漪也不嫌,反手替奥莱娜把垂到眼前的湿发别到耳后,凑到她耳边,低声教了她一句什么。奥莱娜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咬着嘴唇点头,绕到彭家炜身前,捧住他的脸,先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又顺着他的下颌往下,吻到喉结,停在那里,抬眼看他,眼睛里全是水光:“清漪姐说……你这儿最怕痒,是不是真的?”彭家炜还没答,沈清漪已经在旁边笑出了声,伸手把奥莱娜的腰往他怀里推了推:“是不是真的,你自己试。”奥莱娜当真低头试了,舌尖刚碰上去,他就笑着把人捞进怀里,三个人在水里笑作一团,水花溅得满地都是,笑完了,又谁也不肯先松手,贴在一处喘了好一阵。  他搂着奥莱娜,让她在热水里泡着回神,自己的手却没闲着,绕到沈清漪身后,掌心贴着她的后腰,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按,按得沈清漪的腰慢慢塌下来,整个人往他这边倾。沈清漪低头去吻他的下巴,吻着吻着,位置就往下了,从喉结到胸口,舌尖一路舔下去,再到水面,她的唇贴着他的皮肤一路向下,最后没入水里。他只觉得水下一阵温热的包裹漫上来,沈清漪含住了他,含得比奥莱娜深,也比奥莱娜稳,舌尖贴着底下那根筋一下一下地撩,含到最深处还轻轻地吮,吮得他搂着奥莱娜的手臂骤然收紧。沈清漪的发梢浮在水面上,像水草一样轻轻晃动,她才浮上来换气,嘴唇红得发亮。
  奥莱娜被水声和他骤然收紧的手臂惊醒了,睁开眼,看清沈清漪在做什么,脸一下子又烧了起来。她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替沈清漪把浮在水面的长发拢到一边,免得缠住,又俯身过去,在他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什么——是句乌克兰话,没带翻译,可那语气里的意思,他不用懂也明白。他伸手把奥莱娜也拉低,三个人在水里的姿势纠缠成一团,水花轻轻地拍着缸壁,拍了很久。
  等沈清漪从水里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唇红得发亮,眼角带着水光,也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她抹了把脸,笑着推他。
  “水要凉透了。”沈清漪说,“去屋里,褥子上宽敞。今晚还长着呢。”
  彭家炜先把奥莱娜从水里抱起来,奥莱娜的腿还有点软,扶着他的胳膊才站稳,睡裙也没顾上穿,只扯了条大浴巾裹住两个人。三个人踩着一地的水往主卧走——主卧的床白天刚换了干净床单,沈清漪却笑着把他往地板上铺好的厚褥子上推,那是白天收拾东西时顺手铺下的,原是给怕震的瓷器垫的,这会儿倒成了三个人的去处。
  “今晚睡地铺。”沈清漪跪坐到褥子上,头发还滴着水,“明天宅子就开拆了,今晚咱们就当在老宅子里野营。”
  彭家炜躺倒在褥子上,两个女人一左一右贴过来,皮肤上都还带着水汽,凉一阵,热一阵。奥莱娜先俯下身,沿着他的胸口一路吻下去,吻到小腹,停住了,抬眼看他,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他伸手抚了抚奥莱娜的头发,她便低下头,把他含进口中,舌尖打着转,先绕着顶端那圈软肉慢慢舔,舔得他腰往上挺,才张开嘴一点一点往深处吞,吞到大半,腮帮子撑得鼓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含得深了,她又退出来喘气,唇边拉出一线亮晶晶的丝,喘息里带着一声黏糊糊的轻哼:“家炜~~~🖤你、你别动,我自己来……🖤”沈清漪在旁看得眼热,伸手拢着奥莱娜散下来的金发,低声逗她:“慢点儿,别呛着。今晚长着呢,先把他伺候舒服了,有你的好处。”奥莱娜含糊地应了一声,果然放慢了,舌尖却使得更巧,一只手还握住底下那截,配合着嘴一下一下地撸。沈清漪侧躺在他身边,一条腿搭在他腿上,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时不时低头含住他的乳尖轻轻地咬,另一只手探到下面,配合着奥莱娜的节奏抚弄。
  他被两个人伺候得头皮发麻,伸手把沈清漪拉过来吻住,手在她身上游走,从后背滑到臀,又探到她腿间,那里早已湿得一塌糊涂,指尖一碰就滑了进去,里面热得发烫。沈清漪被摸得身子发软,跨坐到他脸上方,又不好意思,笑着躲,被他按住腰拉回来。他仰起头,舌尖拨开那片湿软的嫩肉,先绕着那颗肿胀的小核打转,再整片舌面压上去来回地舔,舔得沈清漪的笑声立刻变了调,撑在他肩头的手指攥得死紧,腰肢不受控制地轻轻摆动,自己往他嘴上送,送得水意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奥莱娜跪在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也探到沈清漪胸前,学着他平日的样子揉那对软肉,揉得沈清漪喘得话都说不囫囵。
  沈清漪被他用舌尖逼得几乎坐不稳,笑声和喘息混在一起,最后整个人软软地伏倒在褥子上,脸埋在他颈边,头发铺了两个人满身。奥莱娜缓过一口气,跪行过来,先替沈清漪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又低头在沈清漪唇上亲了一下,亲得又轻又郑重。
  “清漪姐,你刚才的样子真好看♡。”奥莱娜说,自己的脸先红透了。
  沈清漪睁开眼,看着奥莱娜,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奥莱娜拉低,结结实实地回吻了她。这一下把两个女人都点着了,还是沈清漪先松开,喘着气笑起来,拍了拍奥莱娜的脸。
  “别光顾着我。”沈清漪翻身坐起,把散乱的头发往肩后一拢,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家炜还硬着呢。奥莱娜,你扶着我。”
  沈清漪跨坐到彭家炜身上,扶着他的胸口,腰往下沉,一点点坐下去,坐到最深处,仰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奥莱娜跪在他头侧,一只手替沈清漪托着后背,另一只手覆在沈清漪胸前,学着他平日的样子轻轻揉着,指尖碾过乳尖,碾得沈清漪轻轻一颤。沈清漪在两个人的手里轻轻发抖,腰肢先是小幅地磨,每一下都绞着他往深处吞,磨着磨着,幅度大起来,整个人在他身上起伏,像浪头拍岸,一下比一下有力。
  “老公……老公……”沈清漪叫得又碎又密,一声一声全是化不开的娇喘:“老公~~~~🖤嗯……顶到了……就那儿🖤……你再、再用力一点🖤……”眼睛半闭着,睫毛上全是汗意,“就这样🖤……这几天我算账算得手指头都僵了……你让我……让我什么都不想……🖤”
  彭家炜掐着沈清漪的腰往上送,节奏跟她的起伏咬得严丝合缝。奥莱娜俯下身,从后面抱住沈清漪,下巴搁在她肩头,跟着她的节奏一起轻轻地晃,时不时侧过脸去吻沈清漪的耳垂,吻得她的动作几次乱了拍子。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主卧的墙上,叠成一团,随着床头那盏小灯的光,轻轻地晃。
  沈清漪到顶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趴倒在他胸口,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拿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划。奥莱娜替她顺着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累极了的孩子。等沈清漪的呼吸平下来,她自己撑着坐起,笑着把位置让出来,伸手推了推奥莱娜。
  “去吧,他等你呢。”沈清漪说。
  奥莱娜早就等得眼睛发亮,被沈清漪这一推,顺势跨坐上去,扶着他的肩,扶着他抵住自己湿透的入口,试了两次才找准,腰一沉坐下去,整根吞到底,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奥莱娜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又甜又急的叫:“家炜~~~~🖤嗯,好满……🖤”她的动法跟沈清漪不一样,沈清漪是浪,奥莱娜是火,动作又急又满,每一下都坐得实在,金色的头发散下来,扫在他胸口,痒得他伸手去捞,捞住一把,把人往自己跟前带。沈清漪跪坐在一旁,一手撑着褥子,一手替奥莱娜把垂下来的头发全拢到一边,又俯身吻奥莱娜的后颈,吻得奥莱娜的腰一下子塌下去,趴在他身上,声音都变了调。
  “清漪姐~~~你别……你一亲我,我就没力气了🖤……嗯🖤……家炜,你、你还顶……🖤”奥莱娜的声音全碎了,趴在他胸口直喘,喘得肩膀一耸一耸。
  “没力气就趴着。”沈清漪笑着,眼睛却看向彭家炜,“剩下的,让他来。”
  彭家炜揽住奥莱娜的腰,从下往上,一下一下顶得又稳又深,奥莱娜趴在他胸口,手指攥着褥子边,叫声全闷在他颈窝里,热气一股一股地喷。沈清漪在一边看着,伸手过来,与他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像是在替奥莱娜数着,又像是在替这一夜作证。奥莱娜最后整个人抖着软下来,趴在他身上,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嘴里还含糊地念着那句乌克兰话的爱称,念着念着,声音低下去,竟是要就这么睡过去。
  他把奥莱娜轻轻放平在褥子上,替她把散开的头发理到枕头上。沈清漪递过来一杯凉了的牛奶,他喝了两口,又递回去。三个人在地铺上喘了一阵,谁也不说话,屋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楼下不锈钢盆里偶尔一声残水滴落的轻响。
  是奥莱娜先打破了安静。她撑起身子,把那壶凉牛奶又端了过来,自己先喝了一口,却不咽,凑到他嘴边,渡了过去,奶香混着她唇齿间的甜,在两个人嘴里化开。沈清漪在旁看得笑出声,也学着样子喝了一口渡给他,渡到一半自己先笑场,牛奶顺着下巴淌到他胸口,三个人笑成一团,奥莱娜拿指尖把那道奶渍抹开,抹着抹着,手就停在了他的胸口,慢慢地揉。
  “你的肩,硬得跟石头一样。”奥莱娜说,“这几天扛东西扛的。趴下,我给你揉揉,我在面包房揉面团的手劲,正好揉你。”
  彭家炜依言趴下,奥莱娜跨坐在他腰后,掌心抹了白天收拾出来的、沈清漪护手用的那瓶甜杏仁油,从他的肩背开始,一寸一寸地推。她的手劲果然不一般,推得他直哼哼。沈清漪跪在一旁,替奥莱娜把碍事的头发挽起来,又接手揉他的脖颈,两个女人的四只手在他背上忙活,揉着揉着,奥莱娜的身子就往前倾了,胸口贴在他的背上,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滑得贴不住,轻轻地磨。
  沈清漪也把手伸进油里,顺着彭家炜的小腿往上推,推到大腿根,又若无其事地滑回来,一遍一遍,像是故意逗他。奥莱娜伏在他背上磨了一阵,自己先磨得呼吸乱了,干脆整个人贴上去,借着那层油光在他背上缓缓地滑动,从肩胛滑到腰窝,滑得两个人的皮肤都发了烫。他趴在褥子上,被四只手和一具身子伺候得骨头都酥了,闷声说:“你们这哪是揉肩,这是要把我揉化了。揉化了,明天谁去盯工地。”
  “揉化了才好。”沈清漪的手停在他大腿内侧,不轻不重地捏着,笑意全在声音里,“你这几天,浑身上下就没一处是松快的。今晚把你揉透了,你才能睡个整觉。”奥莱娜从他背上滑下来,侧躺到他身边,一条腿搭上他的腰,手在油光里摸索到他身下,握住了,慢慢地动,眼睛却望着沈清漪,像是在问下一步。沈清漪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自己俯下身,唇贴上他的后颈,一路吻到他的耳根,气声说:“翻过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彭家炜翻过身来,奥莱娜顺势坐正了位置,两个人的目光一碰,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这一回不用扶,不用试,她扶着他的肩,自己缓缓地坐了下去,坐稳了,先不动,只拿一双含水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漪,伸手把沈清漪拉过来,三个人的额头抵在一处,呼吸都喷在彼此脸上。奥莱娜动得很慢,每一下都磨得很满,腰肢沉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时里面绞着不放,沉下去时又整根吞到底,磨得他背上那层油光都像要烧起来。她自己的声音先漏了出来,一丝一丝的,断断续续:“嗯……家炜~~~🖤慢一点……让我自己找🖤……找着了,就那儿,别动……🖤”沈清漪从侧面抱住奥莱娜,下巴搁在她肩上,手绕到前面,覆在奥莱娜的胸口,随着她起伏的节奏轻轻地托。
  “清漪姐,你抱着我。”奥莱娜小声说,“我一动,你就抱紧我。”
  沈清漪的怀抱跟着收紧,两个女人的发丝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奥莱娜的动静渐渐急了,磨到后来整个人伏在沈清漪怀里抖,沈清漪抱着她,一下一下顺她的背,嘴里轻声哄着,眼睛却越过奥莱娜的肩膀看着彭家炜,那眼神里有疼爱,有得意,还有一点明晃晃的邀功。他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热,扶着奥莱娜的腰,主动迎了上去,节奏一下子快起来。奥莱娜在沈清漪怀里叫出了声,叫声被她的肩膀闷住一半,另一半散在屋里。沈清漪一手抱着奥莱娜,一手探下来,与彭家炜的手在半途相遇,十指扣住,扣得死紧。这一阵过去,三个人都出了一身透汗,褥子上的床单洇出一片深色,谁也顾不上去换。
  奥莱娜缓过一口气,却不肯就这么睡过去。她翻了个身,趴在褥子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腰却塌下去又抬起来,意思明明白白。彭家炜从后面覆上去,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扶着她的腰,扶着自己缓缓地进到最深,进得奥莱娜整个人往前一滑,又被他扣着腰拽回来。奥莱娜的声音全闷在枕头里,闷出一串发颤的哼声,伸手往后去够他的手,十指扣住,扣得死紧。他俯下身,胸膛贴住她的背,掌心顺着她的腰线往前,覆在她小腹上,手指再往下,压住那颗小核揉着,动作一下比一下沉,前后两处一起来。奥莱娜的腰在他身下轻轻地摆,摆得又黏又慢,嘴里的哼声随着他的节奏一顿一顿,忽然整个人绷成一条线,抠着褥子边的指甲都白了。沈清漪跪在奥莱娜身侧,捧着她的脸亲吻,一边吻,一边替她把散乱的头发理顺,奥莱娜在两个人中间,被疼爱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疼,是满得溢出来,嘴里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念着那句只有她会说的爱称,一声一声,碎得不成调子:“家炜……家炜~~~~🖤Мі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别停🖤……求你了,别停……🖤”他把节奏放得更慢,却每一下都送到底,送得两个人贴合处的水声又密又黏,奥莱娜趴在褥子上一阵一阵地抖,最后猛地松开,整个人瘫下去,只剩下肩膀还在轻轻耸动。沈清漪替她抹了抹眼角的泪,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哭什么,傻丫头。”奥莱娜摇头,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是哭……是太满了,心里装不下,从眼睛里跑出来了♡。”
  歇了好一阵,奥莱娜又不安分起来,手指在他小腹上画圈,画着画着就往下探。沈清漪睁开眼看见,笑着拍了下奥莱娜的手背。
  “你呀,刚才是谁连手指都不想动的。”沈清漪说是这么说,却也没有真拦,只把身子往他这边又贴了贴,“老公,你要还有力气,就再疼她一回。她的性子,今晚不喂饱,明天在店里又要走神把糖放多了。”
  彭家炜把奥莱娜从沈清漪身边接过来,仰面放平在褥子中央。奥莱娜的头发散了满枕,金灿灿的一片,衬得她的脸愈发红得厉害。他俯下身,先吻她的额头,再吻她的眼睛,最后落在唇上,吻得又慢又深,奥莱娜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身上拉,嘴里含糊地念着他的名字。这一回他进得很慢,先在入口磨得奥莱娜等得发急,自己抬腰去迎,两个人才严丝合缝地贴到一处,进到最深处停一停,等她里面绞住,才开始动。沈清漪侧躺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握着奥莱娜的手,另一只手在奥莱娜的腰侧轻轻抚着,像在替她稳住节奏。他的动作从缓到急,一下下都送到底,奥莱娜的金发随着动作在枕上蹭来蹭去,她的声音先是细细的,后来压不住了,一声一声往外冒,冒到最高处,先滚出一声长长的娇喊:“家炜~~~~~🖤抱住我……🖤”整个人随即绷住,里面绞得他几乎把持不住,握着沈清漪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都掐进了她的手背。
  沈清漪也不抽手,就任奥莱娜攥着,另一只手替她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拂开,嘴里轻声数着安慰的话。他在奥莱娜绷到极致的那一刻也到了尽头,伏在她身上,两个人抱得死紧,半天谁都没动,只剩下交叠的喘息,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沈清漪在旁跪坐着,替彭家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己的呼吸也还没匀,可眼睛里那点火还没熄。她伸出手指,点在他胸口,一路向下划,声音低低的:“你在水里欠我的,现在补。”
  沈清漪翻身跨坐上去,这回是面对着他坐的,一手撑在他腹上,一手扶着自己,对准了慢慢坐到底,坐稳了先磨了两下,磨得两个人都吸了一口气。奥莱娜侧过身,支着头看他们,金发散在褥子上,伸出一只手,搭在沈清漪的后腰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推助,推得沈清漪每一下都沉得更深。沈清漪动得很投入,起先还顾着节奏,后来什么都顾不上了,腰肢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头发全散了,披在肩上和背上,随着动作一甩一甩,里面一阵紧似一阵地绞着他,喘息也一声赶着一声:“老公~~~🖤看着我……就看着我……🖤”
  “老公,你看着我。”沈清漪喘息着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彭家炜,“这几天……我夜里算账,算着算着就想,你要是能在我身边多待一会儿就好了……不用做什么,就陪着我……可你也有你的活儿,我懂,我就是……就是想……♡”
  话说到一半,沈清漪的声音被自己的喘息截断了。她伏下身,抱住他的头,把脸埋进他颈边,身子还在轻轻地动,动得又缠绵又不舍。彭家炜搂住沈清漪的背,一下一下抚着,配合着她最后的节奏,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连呼吸都揉在了一处。奥莱娜在一边看着,眼眶有点发热,伸手过去,覆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沈清漪到顶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整个人剧烈地抖,牙齿咬着下唇,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他肩上,烫得他心里一疼。他把沈清漪紧紧抱住,一遍遍亲她的额头和眼睛,等她那阵抖慢慢平息下去,才把她放平在褥子上躺好,替她把散乱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哭什么。”彭家炜替沈清漪抹掉眼角的泪,声音放得很轻。
  “高兴的。”沈清漪闭着眼睛,嘴角却翘着,伸手胡乱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听,它跳得有多欢。这几天它一直悬着,今晚总算落回原地了♡。”
  后来奥莱娜先软倒在褥子上,浑身是汗,胸口一起一伏,连手指都不想动,嘴角却挂着一点笑,是被喂饱了的餍足模样。彭家炜把她搂进怀里躺好,又转向沈清漪。沈清漪一直没睡,眼里还亮着,见他转过来,自己张开手臂把他迎进怀里,腿缠上他的腰。
  “最后一回,慢慢的。”沈清漪贴着他的耳朵说,“炜,我想看着你。”
  这一回两个人面对面,动作慢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他一手垫在沈清漪腰下,一手与她十指相扣,每一下都进到最深,又缓缓退出来,沈清漪的眼睛始终看着他,眼里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慢有慢的好处,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像潮水一遍遍漫过沙滩,又一遍遍退下去。他时不时停下来,深深地吻她,吻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再接着慢慢地动。退到只剩顶端,又被她里面那圈软肉绞着送回去。沈清漪在最动情的时候叫了那个只有她能叫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尾音带着颤:“炜~~~嗯……♡有你在,这个家拆成什么样,我都不怕。”
  动到一半,沈清漪忽然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黏在喘息里:“我想起咱俩头一回挤那半缸水……那时候你也是这么慢,慢得我直想催你,又不好意思。”彭家炜吻了吻她的眼角,手上的动作没停:“那时候是怕水凉,冻着你。”“现在呢?”“现在是舍不得快。”沈清漪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把脸埋进他颈边,身子却缠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炜~~~那你就慢慢的……慢到天亮,我也陪着你……♡”
  奥莱娜在旁侧睡得迷迷糊糊,被动静扰醒了半分,也不睁眼,只伸手过来,摸索着搭在沈清漪的背上,像是梦里也要挨着这两个人。沈清漪反手握住奥莱娜的手,按在自己背上,三个人就这么连成一串,慢慢地晃。到最后,沈清漪的脚趾蜷起来,扣着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整个人贴上来,牙齿轻轻咬住他的肩头,把一声长长的叹息咬碎在两个人之间。他也到了尽头,埋在她身体里,久久没有动,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膛,一下一下,慢慢平复成同一个节奏。
  事后,三个人谁也没急着起身。奥莱娜缓过劲来,起身去倒了那壶牛奶——早凉了,她也不嫌,就着杯子喝了半杯,又喂了他两口。沈清漪拿温毛巾替三个人一一擦过身子,动作仔细,像收拾一件顶要紧的家当。褥子上的床单换了一条干的,三个人重新躺下,奥莱娜睡在左侧,沈清漪睡在右侧,两个人的手都搭在他身上。
  奥莱娜睡着之前,撑起身子,把床头那本她随身带的点心账本摸了过来,借着没熄透的一点光,翻开扉页,一笔一画地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她把账本举到两个人面前,献宝似的:“你们看,我记在这儿了。”  扉页上写着:新浴缸装好,第一回,留给奥莱娜。家炜答应的。底下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浴缸,缸里冒着三道弯弯的热气。
  沈清漪看得笑出声,提笔在那行字底下补了一句小字:沈清漪作证。写完,又在旁边添了第二行,字比头一行小些,却一笔不苟:茶墙立起那日,第一饼茶,家炜陪沈清漪亲手上墙。彭家炜在睡意里听见笔尖划纸的声响,睁开眼,把账本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茶墙那一饼,也让你记进点心账本里了。”他说。
  “记在一处,才跑不掉♡。”沈清漪把笔递给他,“浴缸那条有你的签,茶墙这条,也得有。双约,一页纸,一起落字。”
  彭家炜在两个女人的注视下,在两行字后头端端正正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奥莱娜把账本按在胸口,心满意足地说:“这下跑不掉了。你们中国人讲,口说无凭——我这本账本,进多少料、出多少点心,记得比谁都清。这两条记在头一页,比顶账的那一条还靠前。”
  沈清漪靠在彭家炜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划着,划着划着,轻声说起新浴室的样子。
  “等浴室装好了,墙面我不要白的,要那种雨过天青的颜色。镜子要大一面,你刮胡子,我站在旁边洗脸,照得见两个人。”沈清漪说着,自己先笑了,“浴缸还是要铸铁的,保温。格蕾塔小姐的单子我看过,她写的就是铸铁缸,算她懂行。”
  “签了字的事,一件都跑不掉。”彭家炜替沈清漪把被子拉好,又伸手探了探奥莱娜那边的被角。奥莱娜睡得正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大约是梦到了新浴缸。
  “明天七点,格蕾塔小姐的工人进场。”沈清漪的声音里带着困意,却还惦记着正事,“首付的支票压在合同底下,我明早交给她。”
  “睡吧。”彭家炜把两个人都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起了风,老宅子的窗棂轻轻响了一声。楼梯口那根包着毛巾的老水管,偶尔还滴下一滴残水,落在不锈钢盆里,叮的一声,清清亮亮。再过几个时辰,七点的闹钟一响,这栋宅子就要脱胎换骨——锅炉要换,水管要换,地板要掀开,浴室要拆掉重来。可今晚,它还是老的,旧的,装着三个相拥而眠的人,装着扉页上两行签了字的约,和满屋子没散尽的水汽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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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第8章 借阅单
  缺口是沈清漪先发现的。
  改造的图纸谈定之后,家里连着两天都在归置旧物。沈清漪把养父母留下的一只樟木文件箱搬到餐桌上,一份一份往外理:地契、税单、早年的水电账、两封没有寄出的信。彭家炜坐在对面,帮着按年份分摞。分到一九一一年的那一摞时,沈清漪的手停住了。
  “老公,你来看这个。”
  她把一张发黄的契据推过来,又把另一张摆在旁边。两张纸的边都脆了,碰一下就往下掉细屑。
  “一九一一年,老宅主人在这份上头签了字,把房子押给了银行。再往后一份,是一九一九年的,买家姓哈罗德。可中间这一段呢?”她的指尖在两张纸之间的空处点了点,“一九一一年到一九一九年,这房子换过手,可一张纸都没有。过户得有契据、得登记。这一段是空的。”
  彭家炜把两份文件凑到灯下看了半天。纸是真纸,印是真印,可中间整整八年,像被人拿剪子铰掉了一截。
  “养父母买下这宅子的时候,卷宗里就缺这一段?”
  “当年过户,经办的律师在备注里写了一行,说早年有一段未登记的转让,年代久了,无从查起,就那么过去了。”沈清漪把箱底最后一张纸抽出来,纸角上果然有一行小字,墨色都淡了,“那时候规矩松,房子照样卖。现在不行了。改造要报备,报备就查册。人家把这一段圈出来,咱们就得说清楚。”
  他盯着那行小字,半晌没说话。老宅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根。根上的事,一寸都含糊不得。
  “去找白薇。”他把文件按原样收好,“养父母的遗产是她经办的,老宅的卷宗也一直在她那儿。这事,得听她的。”
  厨房那边传来烤箱“叮”的一声,奥莱娜的面包出炉了。她端着烤盘进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先把最焦脆的一个小包掰开,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先吃一口,Зайчик(小兔子)。天塌下来,也得先吃早饭。”
  彭家炜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麦香混着黄油,在舌尖化开。奥莱娜看他眉头还锁着,伸手替他把眉心揉开,指腹上带着面粉,在他额头留了个白点。
  “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缺了一段八年的登记。我上午去律师行,找白薇。”
  “那就去。”奥莱娜把烤盘搁下,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又替他把衬衫领子翻正,“你办事,我放心。店里新来的帮工手脚勤快,我教了三天,磅秤已经用顺了,称点心、记零账,一样都不差。往后我早上能晚去半个钟头。这半个钟头我留着,跟你好好吃顿早饭。在乌克兰的时候,我妈常说,一家人早饭吃得安稳,这一天就安稳。”
  他拉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奥莱娜顺势坐到他腿上,面包的香气和她身上的暖意一起裹过来。沈清漪在对面看着,也不恼,把文件箱的盖子合上,起身去给两人倒牛奶。
  “去吧去吧。”沈清漪说,“腻歪够了,一个去开店,一个去补窟窿。”
  “不是打官司,是补窟窿。”他纠正她,手却没松开奥莱娜。
  彭家炜把奥莱娜抱起来,放到厨房的料理台边上坐着。台面上还摊着没收的面粉,他也不在意。奥莱娜的腿垂在台边,脚尖一晃一晃,杏色的晨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她金色的发辫上。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昨晚我又对了一遍账。茶行两家老铺的点心,这个礼拜眼看不够卖。上回添的那一成进货,两天就卖光了,掌柜一个劲儿催我加量。加是要加,不能翻倍。翻倍炉子跟不上,帮工才学三天,一忙火候就乱。先加三成,一炉一炉来,等她手熟了再往上添。”
  “分成呢?”
  “分成照季度合同里写的走,该多少是多少。”奥莱娜的手指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把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手掌贴上他的腰腹,掌心是常年揉面人才有的、微微发烫的温度,“老铺子想拿卖得多压我分成,不行。货是我做的,价是我定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就这么定。”彭家炜的手扶在她腰上,拇指隔着衣裙轻轻地磨,“加三成,稳着来。分成照合同,一分不让。”
  奥莱娜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低头吻他,这个吻带着刚出炉面包的甜香,不急不躁,缠绵得很。吻到后来,她贴着他的唇角,气声里带着笑意逗他:“烫不烫~~~?揉面人的手,一年四季都是这个热度❤️。等到了冬天,正好给你暖被窝。”
  他的呼吸沉了沉,托着她的身子往怀里又带了带。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料理台上的面粉扑簌簌落了些下来,落在两人的衣裳上,谁也顾不上去拍。
  “面发不起来,可以晚一个钟头。”彭家炜扣着她的腰,把她在台面上坐稳,自己站在她两腿之间,低头看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你欠我的那半个钟头早饭,先拿别的抵。”
  “欠你什么~~~”奥莱娜明知故问,手却已经环上了他的脖子,脚尖在他小腿后头轻轻地勾,“М?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大清早的,你就这么欺负人?。店里帮工还等着我开炉子呢……”
  “让她先把面和上。”他的手探进她的裙摆,隔着薄薄的棉布一路往上,掌心贴在她大腿内侧,烫得奥莱娜的腰往前塌了塌,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一下子碎了:“你、你的手……比炉子还烫……家炜~~~??”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把那点碎声都吞了下去,一只手解着自己的裤带,另一只手把她的裙摆推到腰间。奥莱娜自己动手把里头的束缚褪到膝弯,褪得急,脚尖绷直了蹬了两下,凉鞋掉在地上,咔哒一声。她光着脚勾住他的腰,脚跟在他腰后交叉扣紧,把他往自己身前带,声音又软又急:“进来……М?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别磨我了……磨得我腿都软了❤️……”
  他偏不立刻如她的愿。手掌在她大腿内侧不紧不慢地揉,揉得她腰肢在台面上轻轻扭,脚跟一下一下蹬着他的腰侧。他低头去解她衣襟的扣子,解得慢,一颗,又一颗,奥莱娜被磨得受不住,自己抬手帮他扯,扣子崩开一颗,滚进面粉里找不见了。她丰盈的胸口露出来,皮肤上还沾着今早和面时的一点白,他俯身含住,舌尖把那点面粉卷走,又含着那一点嫣红细细地吮,吮得她整个人往上弓。奥莱娜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仰着头,喉咙里的声音黏成一团:“家炜……你、你先欺负上头……下头还空着呢……我难受~~~??”
  “急什么。”他直起身,指尖却已经探到她腿间。那处早就湿透了,热气裹着水意沾上指腹,他先隔着那层湿软慢慢打圈,碾着最要紧的那一点,碾得她整个人直往他手上迎,才把两根手指一寸一寸送进去。里头又热又紧,一下子绞住他的手指,他屈起指节往上勾了勾,奥莱娜的腰猛地离开台面,脚跟在他腰后扣得死紧,指尖抠进面粉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似的软:“М?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你摸摸……都湿成这样了……你再磨我,我就、我就自己坐上去了❤️……”
  她说着,竟真的撑起身子,一只手往下探,握住他早就硬得发烫的那一处,笨拙又急切地往自己身上引,掌心带着揉面人的温度,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扣住她的手腕,低头重重吻住她,吻得她那点主动全化在他唇齿间,才扶着她的腰,在她最动情的时候,缓缓地整根送了进去。料理台是石面的,凉,奥莱娜的身子却烫,冰火贴在一处,她仰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辫子散开一半,垂在台面上沾了面粉,自己也顾不上:“就是这样……家炜……进来了❤️……满了,满了❤️……你抱紧我❤️……”
  他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深顶。每顶一下,台面上的面粉罐就轻轻地震一震,细面粉扑簌簌往下落,落在两个人的手臂上、衣裳上,像落了一层薄雪。奥莱娜的手指抠着台沿,指节都白了,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全是他的名字,间或夹着家乡话,翻来覆去地念:“家炜❤️……Не зупиняйся(别停)……就这样❤️……深一点,再深一点❤️……”念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抱紧他,别让他停。
  “奥莱娜,你身上都是面包的香味。”他低头咬着她的耳垂,含混地说,“闻着你,我就饿。”
  奥莱娜被他这句话说得里头猛地一缩,整个人绷紧了伏进他怀里❤️,抖得停不下来,嘴里还在逞强:“那、那你多吃点……我的炉子……天天给你开着~~~~??”
  她攀上去的那阵抖还没过去,人却先缓过一口气来,撑着台面直起身,眼睛亮得像刚出炉的火。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示意他站稳些,自己扶着台沿,腰肢一沉一沉地动了起来,动得极有章法,像她在案板上揉一团发得正好的面,起落之间全是力道。两个人贴合的地方水声轻响,她回过头看他,辫子随着动作在背上甩来甩去:“抱什么抱……你站好了,我自己来……我们乌克兰的女人,在马上都能颠一整天,这点路,算什么~~~??”
  他被她这股子野劲逗得笑出声,笑声震得两个人贴着的地方都发颤,可没笑两下,就被她骤然收紧的内里绞得倒吸了一口气,双手扣住她的腰,再不许她一个人逞能。她被他扣着腰,动得更急,声音从牙缝里一声一声地迸出来,带着异国腔调的黏软:“家炜❤️……你看……我是不是比你的面,揉得好~~~??”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忽然绷住❤️,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闷哼出声,她仰着脖子叫出来:“家炜……家炜❤️……到了,我到了……”
  他没有抽身。等她那阵抖过去,他托着她的臀,把她整个人往台面深处送了送,自己也贴得更紧,动作放得极慢,一下一下,像揉面时压下去又带回来的那股韧劲。奥莱娜起先还咬着唇,怕出声,怕楼上听见,可他每一下都磨在她最受不住的那一处,磨得她仰起脖子,辫子垂在台面上扫来扫去,声音到底从牙缝里漏了出来:“家炜……你、你慢成这样……是存心折磨我~~~??”
  “存心让你记住。”他含着她的耳垂,气声烫在她耳廓上,“记住啊。往后这个时辰是我的。你店里炉子几点开,我也管一半。”
  “霸道……”她嘴上骂着,腿却缠得更紧,脚跟在他腰后一下一下地催,“那、那你倒是快些❤️……店里九点要开门……帮工那个丫头,手脚是勤快,可看炉子的火候,还得我亲自盯头一炉……家炜~~~你、你顶到那儿了❤️……”
  他应了她的催,节奏陡然密起来,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垫在她脑后,怕她仰头磕在吊柜上。奥莱娜整个人在料理台上随着他起伏,面粉从台沿簌簌往下掉,她也顾不上心疼了,双手撑在台面上,指尖抠进面粉里,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又怕惊着楼上,半道生生压回去,压成喉咙里呜呜的颤音:“М?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不行了❤️……你、你抱我下来……台子凉,我后背都凉透了……”
  他低笑一声,一把将她抱离台面。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两个人贴着的那一处始终没分开。他抱着她在厨房里走了两步,抵在门框上,借着这个站姿又深深地送了进去。奥莱娜闷哼一声,牙齿轻轻咬住他的肩头,咬了一下又舍不得,改成用舌尖去舔那块咬红的皮肉,含混不清地撒娇:“你就会欺负我……站着也不消停❤️……我这双腿,明天站柜台,要是发软,客人看出来,我就说是你害的……”
  “看出来就看出来。”他托着她,一下比一下沉,“看出来你是有人疼的。”
  这一回她攀上去的时候没了声,只把他抱得死紧,整个人在他怀里一阵一阵地痉挛❤️,长发散下来,盖住两个人的肩。他被她绞得头皮发麻,扣着她的臀狠狠往上送了最后几下,在她身体最深处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浇在她痉挛的内壁上,她又轻轻颤了几颤,攥着他的衣襟,声音碎得不成调:“家炜……家炜❤️……都进来了……好多……”两个人贴着门框一起喘,额头抵着额头,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她的锁骨上。奥莱娜闭着眼缓了半天,才睁开眼睫,伸手替他把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眼里全是餍足的水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看看……我这一身面粉……回头让清漪看见,又该笑话咱们家是开点心铺的了……”
  “她笑她的。”彭家炜抱着她靠在门框上缓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的心跳都还乱着,谁也不舍得先松手。奥莱娜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地稳下来,自己的嘴角先弯了起来?,伸手替他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最上头一颗,又故意解开,冲他眨眨眼:“这颗留着。回来路上要是想我了,就摸摸这儿?。”
  “你这是给我留记号呢。”他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
  “就是留记号。”奥莱娜理直气壮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又软下来,“我的人,我盖了章的,谁也抢不走?。”
  他这才把她放回料理台边坐好,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围裙,替她把腿上沾的面粉细细擦了,又替自己胡乱拍了拍。奥莱娜软着身子由他摆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嘴里还不忘惦记正事,声音黏得不成样子:“九点了……炉子……你得送我去店里,路上走快些。头一炉黄油饼,火候我得亲自看,帮工头一回自己看炉子,我不放心……”
  “送你。”彭家炜替她把裙摆抻平,又把她散开的辫子拢到胸前,“先把正事落了字,再走也不迟。”
  “方才说的正事,还记得吗?”
  “记得。”奥莱娜从料理台上跳下来,摸出她记进货的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在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来:加量先加三成,不翻倍;分成照合同走。写完了,举给他看,“落字了。往后掌柜的再催,我就把这一页翻给他看。这可是家里定的。”
  落了字,奥莱娜却没有立刻去赶她的炉子。她拉着彭家炜在餐桌边坐下,自己侧身窝进他怀里,像抱着一只大号的暖炉,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才慢悠悠地说:“在乌克兰,我妈跟我说过,女人图什么?回家有人等你吃饭,有人给你揉揉站了一天的腿,就图这个。你揉面的手是热的,我的手也是热的。两个热乎人凑一块儿,家里冷不了。”
  彭家炜端过桌上的牛奶,喂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唇边沾了一圈白,又仰起脸让他替她擦,擦着擦着,两个人的唇又贴到了一处?。这个吻慢得很,没有方才的急,只有事后黏黏糊糊的缠绵,她的手指在他衬衫的面粉印子上轻轻描,描着描着,自己先笑起来:“这一身印子,清漪一会儿准得笑你。你就说,是奥莱娜盖的章。她要是问章盖在哪儿了,你就让她自己找。”
  “她找得着。”他低头在她鼻尖上蹭了蹭,“她那双眼睛,比账本还尖。”
  彭家炜替她把散开的辫子重新拢好,又把一小包刚烤的面包塞进自己口袋里,说是路上垫肚子,惹得奥莱娜嗔他:“那是给你路上吃的,不许一进门就分给律师行的人。”
  她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又一下,声音放软了。
  “Зайчик(小兔子),补得上。这个家不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补起来的❤️”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奥莱娜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拎上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路上小心,推门出去了。
  沈清漪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正赶上奥莱娜出门。她看了一眼彭家炜衣裳上没拍净的面粉印子,又看了一眼料理台,什么都明白了,却只作没看见,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慢条斯理地说:“早饭在桌上。先去洗脸。你这一身面粉去律师行,人家还当点心铺的来办事呢。”
  “咱们家可不就是开点心铺的。”他笑着坐下,拿起一块面包,“奥莱娜的铺子,迟早开满这条街。到时候白薇那事务所开会,都得订咱家点心。”
  “那敢情好。”沈清漪把白薇事务所的地址抄在一张便签上,压在他手边,“先把今天的窟窿补上,再说开遍一条街的话。吃饭。”
  “白律师这个人,讲话不大好听,可本事是真本事。”沈清漪又说,“你去了,少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她吃这一套。”
  彭家炜吃完早饭,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临出门,沈清漪替他理了理外套的前襟,仰头看着他。
  “老公,早去早回。”
  “嗯。”他握了握她的手,“中午若回不来,桌上有奥莱娜的面包,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白薇的律师行在市政厅后头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一块黄铜招牌擦得锃亮。彭家炜推门进去,前台的姑娘打了个电话,没两分钟,里间的门开了,白薇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
  四年没见,白薇几乎没变样。三十三岁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乱,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眼镜后头那双眼睛扫过来,先看人,后看衣裳,最后才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
  “彭先生。”白薇侧身让开门,“进来坐。你上回来,还是个半大孩子。遗嘱认证下来那天,你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
  “白律师记性好。”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上,“我那时候不懂事,让您费了不少心。”
  “费心谈不上,职责所在。”白薇把钢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说吧,今天来,是为了老宅,还是为了电话里提的那份唱片公司的合同?”
  “先说大的。”彭家炜把樟木箱里那两份文件推过去,又把当年经办律师的备注说了,“一九一一到一九一九年,整整八年,登记是空的。如今改造报备要查册,这一截被圈了出来。”
  白薇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她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只积了灰的卷宗盒,回到桌边打开,翻了片刻,抽出一张目录页,指尖压在某一行上。
  “这个缺口我有印象。当年你养父母买宅过户,我前任在卷宗里留了备注。一九一一年,老宅的主人过世,房子转了一手。可那年月伦敦房产登记不是强制的,好多转让就一纸契据,登不登记全看当事人。这一段偏偏没登。一九一九年再转手,经办人嫌麻烦,也没把前头那手补上。链子就断在这儿了。”
  “能补上吗?”
  “能不能补,要看证据还在不在。”白薇抽出一张白纸,自己拿了一支笔,“我把要找的东西一条条列给你。断在哪儿,咱们就拿证据往哪儿补。”
  她一边写,一边念,字迹又快又稳。
  “第一,去土地注册处调老宅的历史查册。把一九一一年前后的登记底档调出来,看当年有没有人递过登记。哪怕是被退回的,也算线索。”
  “第二,遗嘱认证登记处。查一九一一到一九一三年的认证记录。老主人一九一一年过世,遗嘱要是走过认证,卷里就有执行人的名字,还有房子归了谁。这条最要紧。”
  “第三,当年的买卖契据,原件或者副本。契据在,事情就好办。不在,就得靠法定声明加旁证,要麻烦得多。”
  “第四。”白薇的笔顿了顿,“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打仗,伦敦不少民宅被军方征用过。征用的宅子军方都登记造册,册子上记着管事的人。老宅要是在里头,那本册子就是现成的旁证。你母校图书馆地方史料那块,存着本区的征用册,前几年还整理过。你先去那儿查,比去档案馆排队快。”
  写完四条,她没有停笔,又把卷宗盒往深处翻了翻,抽出一张早年的影印件,纸面发灰,字迹却还清楚,推到他面前。
  “这是当年过户时,从一九一九年那份契据上影印下来的签字页。你看看落款。”
  彭家炜凑近了看。买家一栏,是哈罗德的签名,花体字,写得张扬;卖家一栏的签名却潦草得很,只看得出是个男人的手笔。他正要问,白薇的指尖已经点在了见证人那一行上。
  “看这儿。见证人签的名,跟卖家的笔迹,是同一只手。”白薇说,“也就是说,一九一九年卖房的,很可能不是主人本人,是替他经手的人。老主人一九一一年就过世了,继承人那一手又没登记,人哪儿去了、是死是活,卷宗里一个字没有。经手卖房这个人,八成是替主人看宅子的管家。”
  “管家卖房,算数吗?”
  “算不算数,看他手里有没有授权。继承人写过授权信,或者老主人遗嘱里交代过房子怎么处置,这买卖就站得住。什么都没有,那就是代管人越权卖的,补录要多走好几道程序,还得登报声明、过异议期。所以我才说,遗嘱认证那份底档最要紧。它在,什么都好说。它不在,咱们就得做好慢慢磨的准备。”
  他握着本子的手紧了紧:“白律师,您把最坏的情形,也跟我说说。”
  “最坏的情形,是底档和授权都找不到。”白薇倒也不瞒他,“那样就只能靠年代久远加实际占有这条路。从一九一九年算起,房子几经转手,安稳住了八十多年。市政税、水电账、修缮记录,一样一样攒成证据,再配上利害关系人的法定声明,向注册处申请按占有事实补录。能走通,就是慢。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多。彭先生,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我有。”彭家炜把这一段也记下来,字写得又重又稳,“半年也好,一年也好,这条链子得接上。这是我家的房子,根上缺一截,我睡不踏实。”
  白薇看着他记完最后一笔,忽然把卷宗盒合上,声音放缓了些:“说正事之前,我先交个底。我接你这案子,不全是看顾问的份上。当年你养父母买这宅子,最后过户是我前任经手的。他退休时把这只卷宗盒单独交给我,说:这宅子的链子没接完,这家人往后迟早回来找。找来了,你替我接上。”她伸手在卷宗盒上按了按,“这话我记了四年。你今天一进门,我就知道,前任那句话应验了。”
  他听得心里一热,正要道谢,白薇先抬手止住了他:“谢字免了。前任交代是交代,我的规矩还是我的规矩。案子我亲自盯,丑话说前头,该你跑的腿,一趟不许赖。还有,老宅这事是长线,顾问的规矩今天定下来。法律顾问这块牌子我接了。费用按行规走,你不白使唤人,我也不多收你一分。”
  “就这么定。”彭家炜答得痛快,“还有北线那份合同终稿,也一并托给您。我那稿子,估值、独家写了,母带和股份两处,我总觉得还虚。”
  “虚在哪儿,你自己也清楚。”白薇把北线草案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只翻了两页,笔尖就点了三处,“三条命门,今晚我替你改定。第一,母带:原件必须你保管,北线只能按约使用。保管条款写进正文,不许挂附件。第二,反稀释:你那一成半,按什么估值折,往后增发怎么保,一行都不能含糊。第三,变更东家:厂牌要是卖了、并了,你的独家和股份随约走。新东家不认,就按约定的价钱赎回。三条钉死,别的才有得谈。”
  她怕他听着还是虚,又拿样带给他算了一笔实在账:“样带包价八百五十镑,小活儿,账好算。就说‘七成’这种含糊写法:基数要是总包价,你该拿五百九十五镑。可结账那天,对方说七成是扣掉录音棚租金、乐手费、母带工本之后‘制作费’的七成,那笔账能算到三百多镑。同一个七成,一张嘴五百九十五,一张嘴三百出头,差的二百多镑,就是你没写清基数的学费。活儿越大,差得越多。股份也一样,不写反稀释,他明年增发一轮新股,你这一成半马上摊薄成一成出头。跟兑了水的酒一样,越喝越淡。”
  “受教了。”他把三条郑重记下,又把这笔账记在旁边,“改定之后,我拿这一稿去跟哈珀谈。”
  白薇把清单推给他,又把那杯早凉了的茶往他跟前推了推,推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语气还是淡淡的:“八年而已。伦敦的房产链条,十条里九条缺过截。我经手过断了六十年的,最后契据是在一位老太太的饼干铁盒里翻出来的。你这处起码知道往哪儿找,算客气的了。”
  “清单你拿好。”白薇站起身送他,“查册的结果出来,先给我看,别自己瞎琢磨。图书馆下午四点半就关门调阅了,你赶早。”
  彭家炜出了律师行,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又还没下。他把白薇的清单在心里过了一遍,拦了辆车,直奔母校。
  母校的图书馆还是老样子。石阶被几代学生的鞋底磨得发亮,阅览室里是旧木头和旧纸页混在一起的气味,长桌上一排绿罩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桌边立着小小的告示牌:阅览只许用铅笔,不许交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读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码着七八本大册子,正一页一页往本子上抄,抄得入神,鼻尖都快碰到纸上了。彭家炜在门口的登记台领了访客牌,说明来意,前台的老师往里间指了指,说地方史料和战时档案这一块,归埃莉诺管,去里头找她。
  里间比外头安静,光线也暗些,一排排书架顶到天花板,架上多是布面的大开本,书脊上的烫金字多半磨没了。他顺着过道往里走,走到尽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一架木梯上,正踮着脚往高处送一本厚册子。
  她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一件素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把册子送稳了,才低头看他,眼睛里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只有问询。
  “您找什么?”
  “我想查本区的战时征用册。”彭家炜把白薇的清单递给她,又亮了亮访客牌,“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的,查一处老宅子的征用记录。我姓彭,彭家炜。”
  姑娘从梯子上下来,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极慢,看到第四条时,轻轻点了点头。
  “征用册在闭架区,不外借,只能在里间看。”她说,“我是埃莉诺,这一块的册子都归我管。您先填一张调阅单,我去库里给您取。那套册子一共六大本,您要查哪一年的?”
  “先查一九一六年前后的。”他在她指的桌边坐下,接过调阅单填写,“宅子在被征用之前,据说转过一次手,没登记。我想看看征用册上记的管辖人是谁。”
  埃莉诺把调阅单收好,又递给他一张硬纸的借阅卡。
  “这是馆里的老规矩了。调阅闭架的册子,要押一张借阅卡在台子上,卡上记调阅人的名字和册子编号。您别嫌麻烦,这些册子都是孤本,丢一本就少一本。”
  签借阅卡的时候,旁边来了一位读者,是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开口就要借一九一一年的一册街区名录回去,说家里老人要查一桩旧事,三天就还。埃莉诺的神色还是温温和和的,话却没有半点活口:“先生,闭架区的册子一律不外借,这是馆里的死规矩,我也不能破。您要查,我给您开里间的阅览位,茶水都备着,您坐着慢慢查。查到要紧的页,我替您登记页码,回头您按页申请抄录,走馆里的程序。盖了章的抄件,拿出去一样作数。”
  那位读者不大服气,声音高了些:“我又不是头一回来,押金我多押些还不行?”
  “押金不是买路钱,先生。”埃莉诺把借阅卡往册子底下一压,不慌不忙,“这套册子,全伦敦就剩这一份完整的。押丢了,钱赔得起,册子赔不起。您在我这儿查,我陪您查,要多久都行。书不能出这道门。”
  那位读者盯着她看了几秒,到底泄了气,把纸条收进口袋,要了个里间的位子。埃莉诺转过身,对他解释了一句,声音仍旧轻轻的:“您这张借阅卡也一样。不是押钱,是记名。谁调了哪一本,卡上都有。谁碰坏了、撕了页,一查就知道。老册子经不起折腾,规矩立得死,是替后人守着。您别怪我啰嗦。”
  “不怪。”彭家炜说,“守规矩的人,我向来敬重。”
  他在借阅卡上签了名。埃莉诺的字写得娟秀,编号一栏,她一笔一划填得工整。填完,她转身进了库里间,里头传出木梯挪动和册页翻动的轻响。
  等了约莫一刻钟,埃莉诺抱着两本大册子出来,册子沉,她抱得吃力,他起身要接,她却侧身避了避,把册子稳稳搁在桌上,才松了口气。
  “规矩,孤本不经别人的手。”埃莉诺把一副白手套递给他,自己也戴上,“翻页要轻,铅笔可以,钢笔不行。墨水洇上去,就是一辈子的事。”
  彭家炜戴上手套,翻开一九一六年那一册。纸页又厚又脆,字迹是当年办事员的手书,一行一行记着被征用的物业:地址、业主姓名、征用日期、用途。他顺着街道的顺序往下找,埃莉诺站在旁边,手指虚虚地替他按着页角,找得比他还专注。
  “这儿。”埃莉诺忽然出声,指尖停在中间一行上,“您看,是不是这一处?”
  他凑近了看。正是老宅的地址。一九一六年三月,陆军部征用,辟作伤兵休养之所。业主一栏写着的名字,正是一九一一年过世的那位老主人家的姓。他的心往下一沉,又往上一提。沉的是,业主的名字还停在一九一一年;提的是,业主一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批注的字迹比正文潦草些,写的是:物业由管家代管,主人赴远东未归,函件转交代管人。
  “代管。”彭家炜把这两个字念出声来。
  “这就是关键了。”埃莉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册子往灯下挪了挪,“您看,一九一一年老主人过世,可征用册上一九一六年记的还是他的姓,物业是管家在代管。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一手转让,多半是家里人私下安排的:主人去了远东,房子交给管家看着,名分没过到任何人名下。所以土地注册处查不到登记——根本就没办过。”
  她说到这儿,手指在册子的边角上轻轻抚了抚,声音低了些:“这套征用册,前些年馆里清点,差点当无用旧档处理掉。是我把它们从处理清单上勾回来的。您别看它们旧,册子里记着这一区每栋老宅子打仗那些年的去向。房子不会说话,这些册子就是替它们记着的。我在馆里干的就是这个:把没人看的旧纸一本本理出来。等哪天有人来替一栋宅子找它丢了的那几年,就用得上。”
  “那今天,算是等着了。”
  “等着了。”埃莉诺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彭先生,征用册这一环,我替您把抄录办齐,盖上馆里的章。”
  埃莉诺没有停。她把一九一六年那册轻轻合上,又从第二册里翻到夹了纸签的一页,推到他面前。
  “您再看这一册,一九一八年的。我刚才在库里先替您翻过一遍。仗快打完那年,休养所撤了,册子上有一条交还记录。”
  彭家炜凑过去看。那一条写得简短:物业交还代管人收讫。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主人仍在远东,函件往来经香港转递。
  “经香港转递。”他把这一行也指给埃莉诺看,“这么说,一九一八年,那位主人还活着,人也联系得上。”
  “联系得上,却没回来。”埃莉诺把白手套的指尖在册页边缘轻轻按了按,“一九一九年哈罗德买下这宅子,要么是主人从远东写信回来,让代管人卖的。要么就是代管人自己做的主。两种情形,补证的走法完全不同。前一种,找主人的授权书信。后一种,靠遗嘱认证和年代久远的旁证去圆。到底是哪种,全看遗嘱认证底档里写没写这位主人后来的下落。”
  “所以那份底档,才是最要紧的。”
  “对。”埃莉诺点头,“您那位律师把顺序排得很对。征用册是旁证,遗嘱认证才是主证。”
  彭家炜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这本册子,能复印吗?”
  “孤本不许复印,怕光伤纸。”埃莉诺摇头,语气却软下来,“但您可以当场抄录,我在抄录页上盖馆里的核对章。抄录件配上盖章,在律师那儿作得了旁证。您那位律师列的第四条,算是落实了。”
  他道了谢,拿铅笔把那一页的正文和批注一字一字抄下来。抄到“主人赴远东未归”时,他的笔停了停。一百年前的字,写着一个离开了的人。那位主人去了远东,就再没回来管过这栋房子。房子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他手里,成了他的家。
  “还差最要紧的一样。”彭家炜抄完,把抄录页推给埃莉诺盖章,“白律师说,要把链条钉死,得找一九一一到一九一三年间的遗嘱认证记录。老主人过世那年,遗嘱要是走过认证,卷里会写房子归了谁。”
  “遗嘱认证的副册,馆里存了一套。”埃莉诺盖好章,把抄录页递还给他,神色认真起来,“不过不在这一栋楼里,存在校外的储备库。调回来要走流程,批一批要好几天。”
  她起身走到墙边一排木抽屉前。那是馆里的老式目录卡柜,她手指在卡片上飞快地捋过去,抽出一张,回到桌边,放到他面前。  “您看,这是遗嘱认证副册的目录卡。馆里这套是一九〇八到一九二〇年的,存在西郊储备库的恒湿柜里。卡上记着,一九一一、一九一二、一九一三年,三年的都在。您要查的,就是这三年。”
  她取出一张调阅预订单,一式两份,一笔一划地填写:册名、年份、调阅人、用途。写到用途一栏,她抬头问:“写‘产权补录查证’,可以吗?写得明白,储备库那边批得快。”
  “就这么写。”
  埃莉诺填完,在两联单子上都盖了馆里的受理小章,撕下一联递给他,自己留下一联夹进台账里。  “这一联您收好。储备库的车每周二、四各来一趟。批得快的话,下周二一早副册就能跟车回来。您下周二下午来,还是这个时辰,我把三年的副册都备在这张桌子上。若是批不下来,我也会打电话到您家里去,不让您白跑。”
  他把预订单的副联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跟借阅卡收在一处。
  “下周二。”他把日子记在本子上,“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埃莉诺把两本征用册抱起来,走进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彭先生,批注里写的那位主人,他去了远东,房子交给管家看着,自己再没回来。这册子里这样的批注还有好几处。每一处后头,都是一家人散了,看得人心里不好受。”
  他站在帘子边上,看着她把册子送回架上,才说:“所以才要补上。房子在,名分清了,对从前的人、对往后住的人,都有个交代。”
  埃莉诺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把借阅卡从台子上取下来,在背面记了一行小字,递还给他。
  “借阅卡您收好,下周二来,凭卡直接找我,不用再填调阅单了。”她说着,往窗外那片压得低低的云看了一眼,语气里添了点不声不响的促狭,“您回去赶早些。八月的伦敦,一天能过完四个季节。余下那三个,多半赶在您到家之前,轮着来。”
  出了图书馆的门,天上飘起了毛毛雨。彭家炜站在石阶上把清单折好收进怀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埃莉诺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把馆里备的旧伞,伞骨有一根是弯的。她把伞递过来:“访客登记的时候没见您带伞。这把伞是馆里的,您先拿去用,下周二来的时候,顺道带回来就是。”
  “那您呢?”
  “我住得近,跑两步就到。”埃莉诺说着,替他把伞撑开,伞面有点旧,倒还严实,“彭先生,下周二您早些来。副册一到,我先把一九一一到一九一三年的认证名录过一遍。您来了,咱们直接查。”
  他撑着伞走下石阶,回头看了一眼,埃莉诺还站在门里,隔着毛毛雨,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才转身回了阅览室。
  彭家炜在街口的电话亭里给白薇打了个电话。
  “白律师,征用册查到了。一九一六年,老宅被征作伤兵休养所,业主栏旁有批注,说物业由管家代管,主人赴远东未归。一九一八年交还,也是代管人收讫。抄录件我盖了馆里的核对章,明天一早给您送去。”
  电话那头,白薇的声音利落依旧:“代管。跟签字页上的笔迹对上了。彭先生,你这一趟没白跑。还差什么,你自己说。”
  “遗嘱认证的底档。副册在校外储备库,管档案的埃莉诺替我递了调阅预订,下周二跟车回来。”
  “好。”白薇顿了顿,又说,“下周二你去,把一九一九年契据的细节再核一遍:哈罗德那手的付款方式、交割地点,抄录或者副册里有线索,一并记下来。还有,替我谢谢那位埃莉诺。档案这行当,肯替人把孤本翻到这个份上的,不多见。”
  “我一定带到。”
  挂了电话,彭家炜在电话亭里站了片刻,把这一天的收获在心里码了码:清单四条,落实了两条,剩下最要紧的一条,有了准日子。他推开亭门,外头的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天黑得比平日早。
  回到家时,宅子里正忙成一团。格蕾塔正在二楼走廊里比划着什么,手里拿着卷尺,见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本子。
  “彭先生,动工之前,我把各处的尺寸又复核了一遍。”格蕾塔说,“阁楼西头那段檩子,我总觉得不对。瓦面从外头看,有一处洼下去的。明天一早,我上屋顶去看。”
  “不急这一晚。”彭家炜说,“天要下雨了,屋顶滑。”
  格蕾塔把卷尺收起来,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那股硬气:“图纸上的事,差一寸都不行。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没再劝。他知道这个德国姑娘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把白天的结果跟沈清漪说了,沈清漪听完,把借阅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下周二。”沈清漪说,“行,那就等下周二。这几天,先忙动工的事。”
  第二天一早,安娜照例在二楼朝北间的练舞房里练晨功。格蕾塔抱着图纸去阁楼,路过门口,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门边,看安娜扶着把杆压腿,看了半晌。
  “你的腿,伤过?”格蕾塔问得很直接。
  “半月板,老毛病了。”安娜没有停下动作,气息匀得很,“跳了十几年舞,哪一个舞者的膝盖是完好的。”
  格蕾塔把图纸往墙边一靠,走进屋里,蹲下身,伸手敲了敲靠墙那段地板的边缘。
  “这间屋子的地板,是老地板,弹性还行,可靠墙这一条已经松了。你压腿的时候,重心别往墙这边倒。”她说,“动工的时候,我把这间屋的地板排在头一批换。舞者用的地板,软硬跟住人的不一样,换什么样的,你来定,我照着做。”
  安娜收了动作,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连这个都懂?”
  “在柏林,我给一间芭蕾学校做过排练厅的改造。”格蕾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舞者的腿是吃饭的家伙,跟我的图纸一样,马虎不得。”
  安娜笑起来,拿毛巾擦着汗:“格蕾塔,你嘴硬,心细。西北角那间,你住吧。朝北光匀,画图好,早上看着也静。”
  “你倒替我相看上了。”格蕾塔抱起图纸,耳根有点红,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
  彭家炜起了个大早,先跑了一趟土地注册处。递表的时候,窗口的办事员把材料翻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页上敲了敲,把表推了回来:“还差一样,养父母当年买宅的契据复印件。没有这个,你这份申请,系统里立不了案,下回补齐了再来排队。”
  他没有跟人争,只是站在窗口边,拿公用电话打回白薇的事务所,把缺的件报了过去。白薇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三个字:“等传真。”不到一刻钟,注册处角落的传真机吐出了一张契据复印件,纸还带着热气。他把复印件补进材料里,重新递进去,办事员这回没再挑出毛病,在回执上盖了章,嘴里嘟囔了一句:“律师行就是律师行,件都备在手边。”
  历史查册的申请递上去,底档调阅要排队,快则一周,慢则半月。他把回执收好,又绕到白薇的事务所,把征用册抄录件送了过去。白薇看完抄录,钢笔在“代管”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线。
  “这一条,比我想的还要紧。”白薇说,“有了它,一九一九年那份契据就站得住一半。代管人经手转让,在当年说得通。就差遗嘱认证那一颗钉子。下周二图书馆那边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怕他没听透,又多说了两句:“你记着,补录打的不是官司,是证据分量。注册处的人手里没法槌,就一杆秤。你往秤上放的东西越重,他的手就越往你这边偏。征用册抄件是一块,市政税单是一块,水电户名变更又是一块。一块一块攒,攒到秤沉下去,事就成了。这阵子家里凡是带年头、带印章的纸,先别扔,都一股脑拿来给我看。旁人眼里是废纸,在这杆秤上,没准就是压秤的那一块。”
  “一定。”
  “还有,”白薇把一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北线合同的终稿,我连夜改定了,你回去逐字看。三条命门都在正文里:母带原件归你保管,北线只有使用权,动母带要经你签字;你那一成半股份写了反稀释,往后他增发新股,你的比例跟着保;厂牌变更东家,独家和股份随约走,新东家不认,就按约定的价钱把你的权益赎回去。底线就这三条。别的条款谈桌上可以商量,这三条不许松口。”
  彭家炜把文件袋收好。临出门,白薇又叫住他,把一张收据的存根晃了晃:“改造签约那张收据,格蕾塔昨儿派人送来存底了。你们家的人,办事都有字据,这一点,我省心。”
  他笑了笑,没多说。出门时天还阴着,风里已经有了雨意。
  彭家炜顺路绕到奥莱娜的店里站了站。店里正忙,柜台上摆着茶行试卖送回的空托盘,帮工姑娘在后头烤新的一炉,奥莱娜站在磅秤后头给客人称点心,动作又稳又快,嘴里还跟熟客聊着家常。她一抬头看见他,眼睛先亮了,把手里的活儿交给帮工,擦了擦手迎出来。
  “你怎么来了?律师那边怎么样?”
  “清单落实了一半,剩下一半等下周二。”他把一块刚出炉的点心钱放在柜台上。他从不在她店里白拿东西,这是两人之间的老规矩。
  “空托盘都回来了。”奥莱娜把点心包好塞进他手里,又把钱推了回来,瞪他一眼,“茶行两家老铺,头一个礼拜试卖,全卖空了。柯林斯打电话来,说董事想在季度合同之外,另谈一份品鉴会的长期安排。跟我还算这个。拿着,路上吃。家里中午人多,我让帮工看店,回去给你们做饭。你告诉清漪,汤我来煲。”
  中午奥莱娜果然回了家,带回下个月的进货单。彭家炜就着饭桌把单子先看了一遍。面粉那一行,他指着问:“这个数,是按加了三成之后的量算的?”
  奥莱娜点头,说是。他又往下看黄油和糖,看到鸡蛋那一行,停住了:“鸡蛋你写少了。试卖加量,头一个涨的不是面粉,是鸡蛋。你那些酥饼,一个比一个费蛋。照你这个数,不出十天就得断货,临时去补,人家就敢涨你的价。”
  奥莱娜凑过来看,自己也笑了,拿铅笔把那个数改了,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宁可多备一成,不可断货。
  “还有一件事。”彭家炜把本子还给她,“房东续约的文书这两天到。签之前先让白薇看一眼。续约条件上次信里说好了:续约两年,涨幅封顶百分之五,明年生效。文书跟信里有一字出入,你先别签,拿回来一起看。房东是体面人,可他手下办文书的,不一定个个仔细。”
  “知道啦。”奥莱娜把本子收好,眼睛弯起来,“你跟清漪,如今说话是一个口气,都是先把最坏的想在前头。不过,我爱听。”
  午后,彭家炜陪沈清漪核了网站的账,又把北线合同的终稿逐字看了一遍。看到母带保管那一条时,沈清漪拿红笔在底下重重画了一道线。
  “底线定死了。”她说,“周一当面谈,别的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三条不让。”
  话音未落,客厅的电话响了。沈清漪接起来,听了两句,把话筒递给他。
  “找你的,说是北线唱片的科尔曼。”
  彭家炜把话筒夹在肩上:“科尔曼,我是彭家炜。”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急:“彭先生,专辑影像的事,哈珀先生催了。样带的活儿他很满意,可整张专辑的合同,他想早点定下来。厂里排着录音的行程,影像再不进场就要误事。我先通个气:您的新稿子,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稿子已经在律师手里过完了。”他说,“估值、独家、母带,都按行规写死了。科尔曼,我把丑话说前头:条款我不让步,让步的是谈法。你先说,哈珀对哪一条最咬牙?”
  电话那头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股份。哈珀先生不是舍不得那一成半,他是怕开先例。他把厂牌看得重,开了这个口子,怕往后人人都来要。”
  “那你替我带句话给他。”彭家炜把笔放下,语气稳得很,“我要的不是他的厂牌。我要的是把三年绑在一块儿的凭据。现金七成,一分不少他的,活儿我保质保量。这一成半股份,是我把自己押在他这条船上。船沉了,我的劳务费先沉底。他连这一点都不认,那这张专辑,我不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科尔曼笑了一声,笑里带着服气:“彭先生,这话我一定原样带到。您等我消息。哈珀先生听完,今晚就得把董事们叫到一块儿去。”
  “让他慢慢商量。”他说,“我下周一把终稿送过去,当面谈。”
  挂了电话,沈清漪在旁边问:“怎么样,咬钩了?”
  “钩咬没咬住,还得看下周一。”彭家炜把话筒搁回去,“不过他打这个电话,本身就说明问题。他们急。急的人先坐不住。”
  沈清漪替他把终稿抚平,压在文件夹里:“这两天,你先把家里动工的事安顿好。格蕾塔一个人盯着,我怕她太要强,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
  “你说得对。”他点头,抬头看了看窗外。不知不觉,天又阴了下来,风把院子里的树吹得哗哗响,空气里全是土腥气。
  午后清场,格蕾塔带着两个临时雇来的帮工,把一楼要腾的房间先清空。旧家具蒙上白布,箱子贴上标签,一件一件往楼上和储藏间挪。她站在梯子上指挥,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这件先走,那件垫底,镜子要竖着抬,不许平放。
  清场到阁楼,格蕾塔跟克洛伊起了一场小小的争执。格蕾塔要把阁楼的器械全挪进储藏间,说动工期间灰大、震动大,器械堆在阁楼,迟早蒙灰受潮;克洛伊抱着一副哑铃不撒手,说器械是她的命,储藏间阴冷,杠铃片进去一个月就得起锈。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一个讲工地的道理,一个讲器械的道理,声音都不高,可谁也不让谁。末了还是克洛伊自己想出了折中的法子:器械留在阁楼,逐件裹上油布,再罩一层帆布,她每天上楼检查一遍,灰大了自己掸。
  格蕾塔听完,在本子上记了一行,点了点头:“行。你的器械,你做主,出了问题,你负责。”
  “出了问题我负责。”克洛伊这才把哑铃放下,“这话痛快。”
  她抱着哑铃下楼,正撞见彭家炜进门,把哑铃往地上一搁,抹了把汗。
  “babe(宝贝),你可回来了。”克洛伊指了指阁楼,“上头那堆铁疙瘩,我挪了一上午。格蕾塔说动工的时候灰大,让我把器械都蒙起来。我可告诉你,蒙归蒙,谁也不许往我杠铃片上堆杂物。”
  “放心。”彭家炜帮她把哑铃拎到墙边码好,“你的地盘,谁动谁赔。”
  雨是傍晚时分下起来的,起初只是密密的丝,很快就连成了片,砸在瓦面上,响成一片闷雷似的轰鸣。
  彭家炜正在书房里收拾,忽然听见楼上有水声。不是雨声,是水顺着什么东西往下淌的声音,一下一下,滴在木地板上,脆生生的。
  “阁楼漏了!”克洛伊在楼梯口喊了一声,人已经窜了上去。
  他跟着往上跑。阁楼西头,雨水正顺着屋顶的檩缝往下漏,漏点底下,恰恰堆着格蕾塔的图纸筒和一摞勘测手稿。动工要用的全套图纸,她前两天才归置到这儿,说阁楼干燥、无人翻动,最稳妥。
  格蕾塔已经先一步到了。她光着脚,裤脚挽到小腿,正把图纸筒一个一个往怀里抱,雨水顺着漏点浇在她背上,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浑然不觉,只顾着把最后一卷手稿塞进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先接水!”彭家炜抄起墙角的铁盆扣在漏点底下,又喊克洛伊去拿毛巾和防水布。克洛伊应声而去,脚步咚咚咚。安娜也上来了,抱着一摞旧浴巾,先往格蕾塔肩上披了一条。
  克洛伊踩着一把椅子,伸手去够阁楼高处的小窗,雨点子顺着窗缝直往她脸上扑,她抹了一把脸,冲底下喊:“漏点不止一处!西头一道,东头窗框也在渗!家炜,把那卷油布给我扔上来,就是墙角那卷,捆着绳的!”
  彭家炜把油布卷抛上去,克洛伊接住,抖开,蒙在渗水的窗框上,拿哑铃压住边角,动作利落得像在健身房里收拾器械。
  格蕾塔抱着图纸下了两级楼梯,又折回来,指着漏点上方那道檩缝:“光接水不够。雨若是下整夜,水会顺着檩子往两边走,走到哪儿,哪儿的顶棚就洇。得在漏点上头把防水布苫住,让水顺布面淌进盆里。梯子在哪儿?”
  “我来苫。”他把梯子架好。
  “您扶梯子,我上去。”格蕾塔已经挽起袖子,语气不容商量,“哪块瓦松了、哪道缝开了,我手一摸就知道。这是我分内的事。”
  彭家炜没跟她争,双手把梯子扶得稳稳的。格蕾塔踩着梯子上去,半个身子探进檩子间隙里,借着克洛伊打的手电光,把防水布的一角塞进瓦缝底下,又拿绳子把布面绷成一个斜坡。正绷着,布兜里积的第一股水忽然找到了出口,哗啦一声顺着布面淌下来,不偏不倚,浇了扶梯子的他一头一脸。
  阁楼里静了一瞬。格蕾塔僵在梯子上,克洛伊先笑出了声,笑得直拍大腿。彭家炜抹了把脸上的水,也笑了:“好,这下验出来了。水路通了,布苫对了。”
  格蕾塔从梯子上下来,脸上那点紧绷,叫这一浇浇散了大半。她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想笑,又不敢笑,嘴角动了几次,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对不住,连累您了。”
  “这算什么连累。”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屋顶漏了,一家人搭手堵,本来就是这么个理。”
  防水布铺上,盆也接上了,水声总算小了。一行人抱着图纸下楼,彭家炜走在最后。到了二楼楼梯口,格蕾塔忽然停住脚,把怀里的图纸筒往墙边一靠,转过身来,站在楼梯的转角处,拦住了他。
  楼梯口的灯是暖黄的,照着她还在滴水的发梢。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话说得又慢又艰难,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挤。
  “漏点的事,是我的错。”格蕾塔说,“昨天我跟您说,阁楼西头那段檩子不对,瓦面洼下去一块。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勘查那天就该写进报价,把换瓦的钱算进去。可我没写。我怕……怕报价再往上添,您觉得我手艺不行,一进门就挑一堆毛病,只想着多挣您的钱。”
  彭家炜没有打断她,只是看着她。
  “图纸放在阁楼,也是我的主意。”格蕾塔的手指绞着湿透的衣角,“我说干燥、稳妥,其实是怕放楼下人来人往,把图弄乱、弄丢。这些图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我到伦敦来,除了这一筒图,什么都没有。我把它们看得太重,重得连屋顶漏雨的兆头,都让自己找借口盖过去了。”
  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却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抬起头来直视他。
  “彭先生,我在工地上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谁的活儿挑出我的错,我当场就认。可到了您这儿,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先想撑住,撑不住才肯说软话。今天这场雨,把我那层壳浇透了。错了就是错了。这处瓦,我自己掏钱补。耽误的工期,我夜里赶回来。这笔账从我的勘查费里扣。您要是信不过我,我明早就搬走,图纸带走,勘查的费用,我一分不要。”
  楼梯口静了一瞬,只有阁楼上盆里的水声,一滴,一滴。
  彭家炜把手里抱着的图纸筒靠墙放好,腾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格蕾塔面前。
  “格蕾塔,我问你一句话。你勘查那天看出了瓦的问题,没写进报价,是因为想多挣钱,还是因为怕我小瞧你?”
  “怕您小瞧我。”格蕾塔答得没有半点迟疑,“钱我可以少挣,这个……这个不能。”
  “那这事就简单了。”他的语气放缓了,“怕人小瞧,不是错,是要强。错的是把要强撑成了瞒。可你今天自己把盖子揭了,当着我的面全说了。揭了,这事就翻篇。瓦该换就换,钱从预备金里走。百分之五的预备金,防的不就是这种事?扣勘查费就别提了。在德国是德国的规矩,在这个家是这个家的规矩:天灾的账记在天头上,人祸的账才记在人头上。瓦老了,雨大了,这是天灾。你瞒报瓦况,是你的错,你认了,翻篇,不许再拿钱来赎。拿钱赎,那叫买卖,不叫一家人。搬走的话,以后别再提。这个家要是连一场漏雨都容不下,还叫什么家。”
  格蕾塔捏着那块手帕,半天没动,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慌忙用手帕去擦,擦得脸更花了,活脱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全没了平日里那个在工地上发号施令的样子。
  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梯,站在下头两级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格蕾塔。
  “先喝口热的。”沈清漪说,“淋了雨,话又说了这么多,嗓子都哑了。”
  格蕾塔双手接过茶杯,低低地道了谢。安娜在旁边替她把湿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对自家姐妹。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雨势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夜雨。
  格蕾塔换了身干衣裳,头发擦得半干,坐下来却没有动筷子。她看了看满桌的人:沈清漪、安娜、奥莱娜、克洛伊,还有主位上的彭家炜,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有句话,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
  格蕾塔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有点发白,可声音是稳的:“我来这栋宅子,本来只谈改造的活儿,住也是暂住。可这些天住下来,我算是想明白了。这个家跟我从前待过的地方不一样。活儿有人搭手,错了有人兜着,饭桌上永远多一副碗筷,等晚归的人。我今天在楼梯口跟彭先生认了错,他没怪我。”
  她转向彭家炜,目光坦坦荡荡。
  “彭先生,我想留下来。不是暂住,是留下来。把这栋房子从图纸盯到竣工,往后的修缮也归我管。工钱照合同走,一分不多要。可住,我要正正经经住下来,不做客了。”
  沈清漪先笑了起来,伸手拉她坐下:“这话,我等了好几天了。暂住的客人,哪个会半夜光着脚去抢图纸?格蕾塔,你早就是家里人了,就差你自己点头。”
  安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留下来好。”
  “房间我自己挑好了。”格蕾塔接过话,耳根微微发红,语气却认真得很,“二楼西北角那间。我量过了,北向光匀,画图最养眼。冬天冷些,我不怕。彭先生,我住那间,行不行?”
  “行。”彭家炜点头,“西北角那间,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明天雨停了,先把屋顶的瓦补上,再搬你的东西,不急在这一夜。”
  奥莱娜立刻接了话:“搬东西叫上我。你的图纸筒沉,我店里有推车,明天我推回来,咱们一趟就能搬完。”
  “还有我。”安娜说,“我力气小,可收拾屋子是细致活,书和图纸,我帮你归架。”
  格蕾塔握着筷子,望着这一桌人,半晌,才低声说:“那间屋子我想自己收拾。墙刷成浅灰,靠北窗放画图桌,西面整面墙钉一排木格,专门放图纸筒和册子。活儿我自己干,闲下来干,不占工时,也不花家里的钱。木料用工地剩下的边角料就够了。”
  “木料的事,不用你操心边角料。”彭家炜说,“改造的木料单子里,我多报一成,专给你那间屋子留着。你的屋子,就是这个家的一间屋子,该用什么用什么,不许再分你的我的。”
  格蕾塔张了张嘴,像是又想争,话到嘴边,想起楼梯口那句“翻篇”,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克洛伊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果汁,冲格蕾塔扬了扬:“欢迎入伙。丑话说前头,我的训练时间雷打不动,你画图要是嫌吵——”
  “我嫌吵,就把耳塞塞上。”格蕾塔难得地接了句玩笑,自己先笑了。
  满桌人都笑起来。奥莱娜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刚热好的面包,说是庆祝家里又多了一口人,非要每人先吃一个不可。
  饭吃到一半,天边滚过一阵闷雷。起初只是一声,接着又是一声,越来越近,雨也跟着大了起来,砸得窗玻璃噼啪作响。安娜抬头看了看窗外,有些不安地抱住胳膊。她从小怕雷,在俄国老家,一打雷,她就往母亲怀里钻,这个毛病到现在也没全好。
  沈清漪伸手覆住安娜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今晚雷大。”沈清漪说,“你别回练舞房那边睡了,跟我们住主卧,人多,声儿就小了。”
  安娜的眼睛往彭家炜这边瞟了一下,脸先红了,嘴上却应得快:“好。”
  他起身去把各处的窗都关严,又检查了一遍阁楼接水的盆,这才回到饭桌边。雷声在头顶上滚来滚去,像谁在天上推着一辆装满石头的车。
  夜里十一点,雷雨正盛。
  主卧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床头灯,灯罩是暖黄的绸子,把满室的光都揉软了。安娜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穿着一件彭家炜的旧衬衫,衬衫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下摆遮到大腿。她坐在床边,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一听见雷响,肩膀就轻轻一缩。
  沈清漪替她把头发拢到一边,动作熟稔,笑着打趣她:“在台上天鹅一样的人,一打雷就成了小鹌鹑。”
  “台上没有雷。”安娜小声分辩,眼睛却往门口瞟。彭家炜正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把门反手带上了。
  他把水杯搁在床头,先伸手试了试安娜的额头,又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吓的?”彭家炜在她身边坐下。
  “小时候的毛病。”安娜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闷闷的,“在老家,雷夜里停电,整条街都黑,母亲就点一支蜡烛,给我哼歌。后来去了舞团,宿舍里雷再大,也只能自己抱着被子。darling(达令),你别笑我。”
  “不笑。”彭家炜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今晚有我跟清漪陪着你。雷再大,也大不过这一屋子人。”
  沈清漪从另一侧上了床,挨着安娜坐下,替她把衬衫的领口理好,笑道:“安娜,今晚你睡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他,天塌下来,两边都有人接着。”
  彭家炜却没有急着躺下。他把端进来的那杯热水倒了半杯在脸盆里,又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水温,把一条毛巾浸透了绞干,热气腾腾地拿过来。
  “腿伸出来。”他在床边坐下,把安娜的右腿轻轻托到自己膝上,“今天在练舞房站了一天,又赶上变天,你这膝盖,是不是又酸了?”
  安娜本来想说没事,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点头:“有点。阴雨天,就这样。”
  彭家炜把热毛巾敷在她的膝盖上,掌心隔着毛巾,轻轻地按着,等热气透进去了,又换了一回水,重新绞了一条。敷完了,他的手掌沾了沈清漪递过来的润肤油,从安娜的小腿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揉。舞者的腿,肌肉紧,筋也紧,揉起来要顺着纹路走,使的是巧劲。他揉得很慢,很耐心,揉到她膝盖周围时,力道放到最轻,只用指腹打着圈。
  安娜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先前绷着的身子一点点松了下来。
  “在舞团的时候,”安娜轻声说,“膝盖疼了,队医只会开一管药膏,说跳舞的人都这样,忍着。忍得多了,我就以为疼是我该受的。到了你这儿,你又是热敷,又是垫枕头,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腿,也是有人心疼的。”
  “往后心疼一辈子。”彭家炜把她的腿放回床上,又替她把左腿也揉了一遍,“你跳多久我揉多久。你哪天不跳了,我还揉。揉到你八十岁,拄着拐棍,还能想起今晚的雷?。”
  “那雷呢?”安娜笑着问。话音未落,窗外恰好滚过一声闷雷,不远不近。她缩了一下,随即自己先笑了,“瞧,它还不服气呢。”
  “让它响。”彭家炜俯身吻了吻她敷热的膝盖,又顺着腿一路吻上去,“它响它的,咱们过咱们的。”
  安娜被两人夹在中间,冰凉的手指慢慢回了暖。她先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了一会儿,雷声再响时,她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没有再发抖。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安娜仰起脸来,眼睛湿漉漉的,主动凑上去,把唇贴在他的唇上。这个吻起初是轻轻的,像求一个安稳;吻着吻着,她的呼吸先乱了,手攀上他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舌尖试探着探进来,与他纠缠在一处,分开时,两人唇间还牵着一缕银丝。
  沈清漪在旁看着,也不催,只是伸手替两人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自己侧身支着头,眼睛里全是笑意。
  “老公,”沈清漪轻声说,“你今晚可得把咱们安娜哄好了。哄不好,明天练功房里,她的眼圈该红着了。”
  “哄。”他应了一声,手掌贴着安娜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从肩胛抚到腰际。安娜在他怀里软下来,衬衫的扣子被他一颗一颗解开,露出里头细腻的肌肤。她是舞者,身子又轻又韧,腰细得一只手能圈住大半,皮肤在暖黄的灯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
  他的手从她的锁骨往下,覆上她的胸口,掌心托住那团柔软,慢慢揉开,拇指压着那一点嫣红来回碾。安娜的身子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软的气音,她把脸埋进他颈窝,耳朵红透了,腰却往他掌心里贴了贴。
  “害羞什么。”沈清漪凑过来,手指替安娜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温温柔柔的,“都是自家人。你在他跟前,什么样他没见过?”
  “清漪……”安娜嗔了她一句,尾音却软得没一点力气。
  他低头含住安娜的唇,把她那点没说完的话都堵了回去。他的吻从唇上移到耳后,移到颈侧,一路往下,在她锁骨的凹陷处停了停,又含住她胸前的蓓蕾,舌尖绕着那一点轻轻打着转,含住了细细地吮,吮得那一点在他嘴里硬起来。安娜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身子一下子弓了起来,脚趾都蜷紧了,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家炜~~~轻、轻一点……又、又别停❤️……”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开,白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闪了一闪。安娜惊得一抖,却不是往被子里躲,而是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抱得死紧。彭家炜失笑,收紧手臂把她裹住,掌心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哄一个孩子。
  “你看,”他说,“雷劈它的,你抱你的。”
  安娜在他怀里闷闷地笑出声来,笑完了,仰起脸,眼里那点惊惶散了,换上了别的东西。是依赖,是情动,是只有在他面前才肯露出来的、软到骨子里的一面。她主动吻住他,这一次的吻又深又缠绵,舌尖试探着探进来,与他纠缠在一处,分开时,两人唇间还牵着一缕银丝。
  沈清漪这时也靠了过来。她从背后环住彭家炜,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边。
  “老公,偏心。”沈清漪的手从他的腰侧滑到前头,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就顾着哄安娜,我在旁边,可都看着呢。”
  他回手把沈清漪也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一个都跑不了。”彭家炜说,“先进门的先得哄,后得哄的,哄得更久。漪,你排队。”
  “谁要排队。”沈清漪笑着推他,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我今晚就守着,看你怎么把安娜哄得忘了打雷。哄得好,我自有赏;哄不好——”
  “哄不好怎样?”
  “哄不好,明天的早饭,你做。”沈清漪一本正经,“做到我们满意为止。”
  安娜在两人中间,听着他们斗嘴,噗嗤一声笑出来,先前那点怕,早被这满床的暖意烘干了。她坐起身,主动把那件大衬衫从肩头褪了下去,整个人坦坦然然地呈在灯下,眼睛却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得像耳语。
  “家炜,我不怕了。”安娜说,“你……你抱我。今晚,我想好好地跟你亲近,不想让雷占了去。”
  彭家炜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横躺进臂弯里。他的手掌顺着她舞者的身子缓缓游走:颈、肩、胸、腰,再到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安娜的腿是她吃饭的本钱,肌肉的线条流畅又紧实,脚背绷起来的弧度,能让全伦敦的舞评人挑不出毛病。可这双腿上有一处,是他心里永远的弦:她的右膝。
  “垫子。”彭家炜伸手,沈清漪已经把那只软枕递了过来。这是家里的老规矩,安娜亲近时,膝下必得垫着软枕,半点不受力。他把软枕垫在安娜膝下,又把她的腿轻轻摆好,确认那膝盖是松松地搁着、不承一分重量,才俯下身去。
  安娜看着他这一套动作,眼眶忽然就热了。
  “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她伸手抚上彭家炜的脸,指腹蹭着他的下颌,声音哑哑的,“在舞团的时候,我的膝盖坏了,他们只问我还能不能跳。你是头一个,把我的膝盖当成宝贝护着的人?。”
  “你的膝盖是宝贝,你也是?。”彭家炜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往后不管跳不跳舞,这条规矩都不变。”
  安娜的眼泪到底掉了一滴,掉下来之前,先被他吻去了。他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脸颊,一路吻到唇上,把那点酸楚都化在缠绵里。他的手没有停,从她的腰侧滑到腿间,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地揉按。安娜的呼吸一下子急了,双腿下意识地想并拢,又被膝下的软枕和他的手掌稳稳分开。
  “别夹着。”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烫着她的耳廓,“放松,交给我。”
  安娜咬着下唇点头,身子却诚实,随着他指尖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打开、湿润。他褪去她最后一点遮挡,两根手指顺着那片湿滑缓缓探进去,里头又热又软,一下子裹紧了他的指节。他屈起手指,往上勾住那处微微粗糙的软肉,一下一下地抠揉,拇指同时压在外面那一点上打着圈,上下夹着她磨。咕啾,咕啾,水声在床帐里响得放肆。安娜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软成一滩水,手指攥紧了床单,脚背绷出漂亮的弧线,喉咙里的声音再也压不住,细细碎碎地漏出来:“嗯……家、家炜❤️~~~”一声赶着一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别有一番动人。
  “家炜,家炜❤️……”她一声一声地唤他,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沈清漪侧躺在旁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安娜的手背上,陪着她。在安娜被指尖送上第一个小小的顶峰时,沈清漪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哄她:“好孩子,喘口气,慢慢来,今晚长着呢。”
  安娜喘着气,胸口起伏,眼角泛红,像雨后初晴时花瓣上的水光。她伸手去够彭家炜,把他拉向自己,腿缠上他的腰,动作到一半,又被他稳稳托住,把她的腿重新安放在妥当的位置,膝下垫着软枕,半点不叫那膝盖使力。
  “急什么。”彭家炜低头看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跑不了。”
  “那你进来。”安娜搂紧他的脖子,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似的撒娇,“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我要你❤️。”
  沈清漪这时俯下身,捧住安娜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又一路吻到她的耳边,气声细细的:“安娜,别紧张。把腿放松,膝盖垫着枕头,稳稳的。你就当是在台上,把身子交给音乐。今晚的音乐,是他。”
  安娜被她吻得脸更红了,却真的慢慢松了下来。她伸手,一只手勾着彭家炜的脖子,一只手攥着沈清漪的手指,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的泪光。
  他俯下身,先吻她的唇,再吻她的颈,最后停在她的胸前,含着那一点嫣红,不轻不重地吮。安娜的身子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阵发软,腰肢在床单上轻轻扭着,嘴里漏出的声音越来越黏。他的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在她腿间不紧不慢地揉着、探着,指腹每一下都碾在她最受不住的那处,等她湿得透透的,等她自己忍不住往他手上迎,才把手指慢慢撤出来,低头看着她。
  “安娜,看着我。”
  安娜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水雾,望着他,望得又专注又依赖,像把整条命都交出来了似的。她点了点头,声音抖着:“家炜,我准备好了。你进来吧❤️。”
  他俯身吻住她,在她最动情的时候,扶着自己,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进入了她。安娜的背弓起来,手指深深掐进他的肩,指甲留下浅浅的红痕,嘴里溢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家炜~~~~??”,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响。
  雨声、雷声,都在这一刻退远了。床帐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和安娜压抑不住的、婉转的吟哦。他的动作起初是缓的,体贴着她舞者的身子和那条要护着的腿,每一下都沉稳而深入,退到浅处停一停,再整根送回最深处;安娜却很快不满足于这样的缓,她缠着他,腰肢主动迎上去,一下一下地把他往里吞,用俄国姑娘特有的、又柔又烈的方式,把他往更深的地方引。
  “darling(达令),再深一点……对,就这样,别停~~~??”
  沈清漪在旁边听得耳根发烫,伸手把安娜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拢开,拢到耳后去,低声笑她:“在台上四十八个挥鞭转都不喘的人,这会儿倒喘成这样。”
  “台上……台上没有他❤️……”安娜的话被顶得断成两截,一只手胡乱抓着,抓到了沈清漪的手腕,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清漪,你、你别松手❤️……我怕我飞出去……”
  “飞不出去。”沈清漪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小腹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肌肤,感受着里头一下一下的动静,声音都哑了,“有我接着你,有他抱着你,你就放心地飞。”
  安娜被这句话烫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哭着笑着,腰肢迎得更急,整个人在两个人的手里绽开,像一朵被雨打透了的花。她攀上一个小小的顶峰,身子抖了好一阵才缓下来,伏在他胸口直喘,喘着喘着,又自己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餍足的颤:“我完了……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们两口子手里了……一个抱我,一个哄我,我连怕雷的工夫都没有了……”
  “那就对了。”彭家炜吻着她的汗湿的额角,动作放缓下来,却没有停,一下一下,像潮水拍岸,“今晚就是要让你没工夫怕。”
  他被她引得呼吸粗重,动作渐渐放开,一下比一下有力,床架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安娜在他身下婉转承欢,身子像水里的天鹅,脖颈扬起,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的声音时高时低,高的时候带着哭腔:“家炜……啊,家炜……慢、慢一点……不、不要慢~~~~??”低的时候像耳语,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沈清漪在旁看得脸热。她褪了自己的睡裙,挨过来,从背后贴住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探到安娜与他相连的地方,指尖寻到她腿间最敏感的那一点,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哄她放松。安娜被两下里夹攻,身子抖得不成样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泪和汗水一起往下淌,嘴里的话都成了不成句的呜咽。
  “不行了❤️……啊……家炜,清漪,我不行了❤️……”话没说完,先拔成一声发颤的“家炜~~~~,清漪❤️~~~”,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行不行,你说了不算。”沈清漪在她耳边笑,声音也带上了喘,“你男人还没尽兴呢。”
  他把安娜抱起来,换了个姿势,让她侧躺着,膝下依然垫着软枕,从身后环住她,一只手握着她的腰,一只手覆在她胸前,动作重新密了起来。安娜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唔……家炜❤️……再、再快些~~~”,肩胛随着每一下顶撞轻轻耸动。她的手往后伸,抓着他的手臂,抓得紧紧的。
  过了一阵,他把她轻轻翻回来,让她仰躺好,先探手摸了摸她膝下的软枕,还在原处垫得稳稳的,才重新俯下身。安娜仰面看着他,头发散了满枕,眼睛里的水光在灯下亮得惊人。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交给他,腰肢随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迎,迎得又准又狠,像她在台上踏着鼓点走位,分毫不差。沈清漪跪坐在一旁,一只手攥着安娜的手,十指扣着,另一只手拿温热的毛巾,时不时替她擦去颈侧的汗。安娜被前后两处的体贴裹着,声音渐渐拔高,拔到后来忽然断了一断,整个人绷成一张满弓❤️,脚背绷直,脚趾蜷紧,好半天……才软软地塌下去,眼泪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嘴里只剩下一声一声的“家炜……家炜❤️……”,像梦里唤人。
  “我在,我在。”彭家炜把她汗湿的身子搂进怀里,吻着她的眼睛,一下一下地顺她的背,“缓一缓,不急。”
  安娜在他怀里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笑出来:“方才那一下……我眼前都白了……在台上转八圈,我都没这么晕过?。”
  中途彭家炜停下来,撑起身子,借着灯光看安娜的腿。
  “膝盖呢?”他问,掌心轻轻覆在那只垫着软枕的膝盖上方,不敢压实,“这么久了,酸不酸?酸了咱们就歇,不许逞强。”
  安娜的眼睛湿漉漉的,听见这话,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回自己身上,声音又哑又软。
  “不酸。垫着呢,一点都不酸。”安娜把脸贴在他的脸侧,气息喷在他的耳边,“darling(达令),你就是这样……做到一半还惦记着我的膝盖。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沈清漪在旁伸手,替安娜把滑下去的软枕重新垫正,又替两人把被角掖了掖,才笑着说:“行了,查完了,枕头好好的,人也好好的。彭大老板,您接着忙您的。安娜今晚要是没尽兴,明天练功房里走神,算你的账。”
  安娜被她说得脸热,伸手去捂她的嘴,两个人在床上笑闹成一团,先前那点旖旎,倒被这一闹冲得活泛起来。彭家炜看着她们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两个人都揽进怀里,一边一个,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下头,吻住安娜,把那未完的缠绵,一点一点续了下去。
  安娜这一回彻底放开了。她不再压着声音,婉转的吟哦一句连着一句:“啊……家炜、家炜❤️……再用力些~~~~??”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手臂缠着他,腰肢迎着他,把舞者身子的柔韧和俄国姑娘的热烈,一股脑都给了他。沈清漪守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扶着安娜的腰,在她快要失了分寸的时候稳她一把,另一只手替他擦去额角的汗,三个人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合成了一处。
  这一场雷雨下了多久,这一场缠绵就持续了多久。安娜在他怀里攀上顶峰的时候,整个人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弹起来❤️,又软软地落回去,指尖还在轻轻发抖。她攀顶之后,他却没有停,只是放缓了节奏,吻着她的后颈和肩头,等她喘匀了气,又慢慢地动起来,把她从余韵里重新托上去,一次,又一次。
  到最后,安娜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嗓子也哑了,只会小声地、满足地哼。他顶到最深处停住,她里头一阵阵地绞,绞得他再也忍不住,她攥紧他的手臂,声音碎成一片:“家炜……家炜❤️……抱紧我……都给我❤️……”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念她的名字,抱着她,在她体内释放出来的时候,安娜整个人又轻轻颤了颤,随即像一只餍足的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再也不肯动了。
  过了好一阵,她却又不老实起来。安娜在他怀里睁开眼,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水汽,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还没够。”安娜的声音黏黏的,带着撒娇的鼻音,“darling(达令),你就这么把我撂下了?我今晚……还想再要一回。慢慢的,不要急的。”
  沈清漪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刮了刮安娜的鼻子:“刚才喊不行了的是谁?这才喘匀了气,又要了。天鹅的胃口,倒比谁都大。”
  “就是要。”安娜理直气壮地把脸埋进彭家炜的颈窝,腿却诚实地缠了上来,又被他托住,重新摆回妥当的位置。
  他先替她把膝下的软枕掖了掖,确认那膝盖仍旧松松地不受力,才把她整个人侧抱进怀里,两个人面对着面,额头抵着额头。他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慢得像春夜里涨潮的水,一寸一寸地漫,一寸一寸地退,每一下都磨在安娜最受不住的地方。她起先还咬着唇忍,忍着忍着,鼻音就重了,细细的哼声从唇缝里漏出来:“嗯……家炜❤️……别磨我~~~~??”一声连着一声,眼角又湿了。
  “你故意的……”安娜攥着他的手臂,指甲轻轻掐着他,喘着气笑他,“慢成这样……是想让我开口求你~~~~?坏死了,故意磨我……你摸摸,我都湿成什么样了❤️。”
  “你说要慢慢的。”彭家炜吻着她的眼睛,动作一点没停,慢,却深,每一下都送到最里头,“我都听你的。”
  慢有慢的磨人。他每退到将出未出的时候就停一停,停得安娜整个人悬在半空,腰肢自己往下沉,去追他、去含他,追上了,又被他不紧不慢地填满,那一圈软肉一阵阵地绞着他,绞得他闷声吸气。安娜被磨得眼泪都出来了,攥着他的手臂,一声一声地央告❤️,俄语和中文混在一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知道抱紧他,把腿缠得更紧些,把那只垫着软枕的膝盖,老老实实地搁在一边,一分力也不敢使,全凭上半身挂在他身上。她仰起脸,汗湿的脖颈绷成一道弧,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你、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自己求……我求了……我什么都求你❤️……求你快些❤️,也求你别停,就这么磨着我,磨我一夜都行❤️……”
  “这话可是你说的。”彭家炜低头含住她的唇,把那点央告都吞下去,腰上的动作却依旧稳着那个要命的慢法,“磨你一夜,你明早练功房里,可别腿软。”
  “腿软……腿软也是你害的……”安娜攀着他的肩,笑里带着哭腔,“你揉,你负责揉好……揉不好,我就赖在你床上,一天都不起来……”
  沈清漪挨过来,从背后搂住安娜,一只手替她拢着汗湿的头发,另一只手与他的手叠在一处,一起抚着安娜的腰。三个人贴成一团,床帐里的温度又升了起来。安娜被前后两个人的体温裹着,安全感和快感一起往上涌,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里的话全碎了,只剩下他的名字和不成调的呜咽。
  这一回攀上顶峰时,安娜没有喊,她只是死死攥住彭家炜的手,整个人绷紧❤️,又一寸一寸地松开,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一夜所有的怕和所有的欢喜,都叹尽了。她软在他怀里,手指还勾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舍不得松。
  过了好一阵,安娜的呼吸匀了。窗外的雨声小了些,雷滚到了远处,像退潮。
  “雷……好像停了。”安娜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梦话。
  “停了。”彭家炜替她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你把它熬过去了。”
  “是你们陪我熬的。”安娜睁开眼,眼里还蒙着水光,她伸手把沈清漪也拉过来,三个人挤在一处,她在中间,“在老家的时候,我做梦都想,有一天打雷,我不用一个人抱着被子。如今……如今我连雷声都快忘了?。”
  安娜餍足地睡沉过去之前,还惦记着一件事。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推了推他,眼睛都睁不开了,话却说得清楚。
  “不许偏心……清漪还等着呢。我排的队,轮到她了。”
  说完这句,她头一歪,呼吸就匀了,睡得又沉又香,膝下还垫着那只软枕,姿势安安稳稳。
  沈清漪失笑,替她把被子掖好,才转过身来,看着彭家炜。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眼是这屋里所有人中最沉静的一副,可这会儿,那沉静里烧着一团火,是只有他看得见的火。
  “老公,”沈清漪慢慢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安娜睡了。现在,是不是该我了?”
  “沈老师这是等急了?”彭家炜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怀里,“刚才在旁边看的时候,就急了?”
  “急了。”沈清漪坦坦荡荡地认了,手指解着他睡衣的扣子,一颗,又一颗,“看你把安娜哄成那样,我心里又高兴又发酸。高兴的是这个家和和美美。发酸的是,我也想让你那么哄我?。”
  他低头吻她。沈清漪的吻和安娜不一样,安娜是烈酒,她是温茶,起初不烫,越品越醇,后劲绵长。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上来,睡裙的带子从肩头滑下去,她也不去管,只是把吻加深,舌尖与他的缠在一处,缠绵得像要把三年的光阴都补进这一夜里?。
  三年了。沈清漪是彭家炜的第一个女人,是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人。她身上每一处,他都熟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可每一次亲近,她总能给他新的东西。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默契,是别的什么都换不来的。
  他的手滑进她的睡裙,覆上她的腰。沈清漪的身子比安娜丰盈些,腰肢柔软,抱在怀里是满满当当的踏实。他的手往上,托住她的丰盈,隔着那层薄绸慢慢揉,揉得那两团软肉在掌心里变了形,乳尖顶着绸面硬起来,他捻住轻轻一拉,沈清漪的呼吸当场乱了,唇从他唇上移开,偏过头去喘气,脖颈的线条绷成一道好看的弧。他俯下身,隔着绸子含住那一点,舌尖碾着吮出一个深色的湿痕,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探进裙摆底下,指腹刚贴上那片滚烫的湿软,她整个人就在他怀里颤了一下。
  “炜?。”
  她轻轻唤了一声。这个字,只有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耳边私语里,她才肯叫出口。他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更柔了几分。
  “我在。”彭家炜吻着她的耳垂,“漪,今晚你想怎么,我都依你。”
  “我想……”沈清漪仰起脸,眼睛亮得像含着水,“我想你像哄安娜那样,也把我抱紧了,一夜都不松手❤️。我这个人平时端着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只有在你怀里,我才敢软一回。”
  他听得心里发烫。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面对着面。她的睡裙褪到了腰际,她也不遮,双臂环着他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水光潋滟。他仰头吻她的锁骨、她的胸口,含住她一侧的丰盈,细细地吮,舌尖绕着乳尖打转,牙齿轻轻咬住往外牵,牵得她腰肢发软。沈清漪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腰肢在他怀里轻轻磨蹭,嘴里逸出压抑的、细碎的呻吟:“嗯……老公……嗯❤️……”她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探,握住那早已硬得发烫的一处,指尖沿着隆起一路滑下去,又缓缓套弄起来,拇指按住顶端打着圈,磨蹭之间,她腿间那片湿热隔着最后一层薄布蹭在他的小腹上,留下一小片潮意。
  “老公……别光顾着上头❤️。”她喘着气,话说得断断续续,“我等了你一晚上了❤️。”
  彭家炜笑着托住她的腰,扶着她缓缓沉下去,让她一寸一寸把自己吞到底。她里头又热又紧,一层一层地裹上来,绞得他闷声吸了口气。沈清漪整个人轻轻一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落了锚。她伏在他肩头缓了片刻,才直起腰来,自己动了起来。她的动作不急,一起一伏都带着韵律,像她泡茶的样子,提壶、注水、收势,每一下都稳,每一下都深,坐到底时里头那一圈软肉自己吸住,起身时带出细细的水声。他的手扣着她的腰,配合着她的节奏,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泛着红,眼角眉梢全是化不开的春意。
  “好看吗?”沈清漪察觉他的目光,喘息着问,竟还有余力逗他。
  “好看。”彭家炜的声音哑了,“漪,你这副样子,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那你看仔细了~~~??!”她的动作渐渐快了起来,腰肢摆动的幅度也大了,呼吸越来越急,“这副样子,也只给你一个人看。炜,抱紧我❤️。”
  沈清漪坐在他怀里动了一阵,自己先红了脸,伏到他耳边,气声里带着笑:“你光看着,也不动……存心让我一个人使劲~~~???”
  “我想看看你能使到什么时候。”彭家炜扣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腰眼上慢慢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沈老师平日里端着,这会儿,倒比谁都放得开。”
  “在你跟前,我端什么……”她的话被自己一声长长的喘打断了,腰肢摆动的幅度陡然大起来,睡裙的残带滑到臂弯里,她也顾不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下都坐得又深又稳,吞到底时绞得他头皮发麻,嘴里的声音再也关不住,一声赶着一声地唤他,一会儿是老公,一会儿又是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那个字眼。她攀到半途,忽然软下来,趴在他肩头直喘,汗珠子顺着她的下巴滴在他胸口,哑着嗓子笑他:“不行了……你、你来……我把力气都使完了,剩下的,你自己拿❤️……”
  彭家炜把她牢牢抱进怀里,两人贴得密不透风。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动作由缓转急,一下一下,像窗外重新响起的雨点,又密又重,掐着她的胯往最深处撞,两个人相贴的地方拍出一片黏腻的声响。沈清漪被他压在身下,起先还笑着推他的胸口,推了两下,自己先软了手,改成搂住他的背,指甲在他背上划出浅浅的红痕。她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腰窝,像在催,又像在应和。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处,床头那盏小灯被震得光影直晃。
  “老公……”沈清漪仰着脸,眼睛里水光潋滟,话说得断断续续,“你慢些……又、又快些……我都不知道要你快还是慢了❤️……”
  “那就都听我的。”他咬着她的耳垂,动作陡然沉下去,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快的慢的,今晚都给你。”
  沈清漪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滑,头顶蹭到了床头,她也顾不上,伸手胡乱抓着枕头,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到后来只剩下他的名字和破碎的喘。她整个人弓起来,死死抱住他,腿在他腰上绞得发紧,里头一阵阵地痉挛着吸他:“啊……炜……老公❤️~~~”一声比一声高,又被他低头吻住,化成喉咙里的呜咽。他被她绞得把持不住,扣紧她的腰,在她身体最深处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浇在她痉挛的内壁上,烫得她又轻轻颤了几颤。她攀上顶峰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指甲在他背上留下长长的红痕,随即瘫软下来,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嘴角却是笑着的。
  “哭什么?”彭家炜放缓了动作,吻去她的眼泪。
  “高兴的。”沈清漪搂着他不肯松手,声音又哑又软,“炜,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跟了你。没名没分跟了你三年,看着这个家从冷锅冷灶到如今满屋子的人,我心里,是满的?。”
  他的心被这句话烫得发疼。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动作重新沉稳起来,一下一下,都是说不出口的珍重。
  “名分会有的。”彭家炜在她耳边说,“等家业再稳一稳,名分的事,我一个一个给你们办。”
  “傻话。”沈清漪笑着摇头,眼睛却亮了,“有没有那张纸,我都是你的人?。行了,别光顾着说话。你还没尽兴呢,我感觉得出来❤️。”
  闹到后来,沈清漪自己先没了力气,伏在他胸口喘,汗湿的头发贴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她趴了许久,气息慢慢匀了,却还没有睡意,支起身子,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借着灯光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火竟还没熄透。
  “老公,再抱我一回?。”沈清漪的声音又轻又稳,没有半点扭捏,“不急的,慢慢的。安娜睡了,这一回,就咱们两个,像从前在那间小出租屋里一样。”
  彭家炜把她抱坐到怀里,两个人面对着面,腿缠在一处。他没有急着动,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吻,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落回唇上,吻得又慢又深。沈清漪的手臂环着他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随着吻的节奏轻轻地抚。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贴着,像两棵在夜里互相取暖的树,连呼吸都渐渐合成了一个节拍。
  “三年前那间小屋,”沈清漪在他唇边低声说,身子缓缓地动了起来,动得极慢,每一下都像在确认什么,“冬天冷得呵气成霜,你把唯一一床厚被子全裹在我身上,自己缩在墙角。我那时候就想,这个男人,我跟定了。”
  “现在呢?”彭家炜托着她的腰,配合着她缓慢的节奏,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现在更跟定了。”沈清漪的动作渐渐深了,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看得认真,看得动情,“房子大了,人多了,你的心,一点没分薄。老公,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散不了?。”
  这一场慢火,熬得比先前那一场还要磨人。他每一下都送到底,停一停,等她里面那一圈软肉自己裹上来、吸住❤️,才缓缓退开,退开时带出细细的水声,勾得她腰肢自己往下追。她的额头上沁出细汗,动作却始终稳着,起伏之间,全是岁月熬出来的默契。彭家炜扣着她的腰,仰头看她,看她在灯光里泛红的脸、汗湿的鬓角、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胸口,心里那股珍重和欲念搅在一处,烧得他喉咙发干。到了后来,两个人的节奏不约而同地快了起来,沈清漪俯下身,咬住他的肩,到了顶峰时那一声压不住的“炜❤️~~~~”,全咬进了他的皮肉里。
  彭家炜在她身体里释放的时候,沈清漪整个人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只有背脊还在轻轻起伏。过了好半天,她才抬起头,在他肩上那排牙印上轻轻吹了吹,又心疼地舔了舔。
  “咬疼了吧?”
  “不疼。”他笑着把她搂紧,“沈老师赏的印子,我留着。”
  “沈老师这战斗力,”彭家炜替她把汗湿的头发抿到耳后,手掌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明天早饭,看来不用我做了。”
  “早饭还是你做。”沈清漪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声音懒洋洋的,“这是两码事,不许赖账。”
  窗外的雨声渐歇,只偶尔有一滴水,从阁楼的盆里溢出来,滴在木地板上,清清脆脆的一声。
  “笑格蕾塔。”沈清漪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今天饭桌上,她说要住西北角那间。老公,你没看出来?她那个要强的样子,跟我当年一模一样。什么都要自己扛,扛不住了,才肯把肩膀往你这儿靠一靠。”
  “看出来了。”彭家炜吻了吻她的发顶,“所以更得对她有耐心。一块冰,捂化了,就是一汪水。”
  “这个家,越来越满了。”沈清漪的声音柔下来,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起先只有咱们两个,冷锅冷灶。如今安娜、奥莱娜、克洛伊,还有格蕾塔……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炜,我不吃味,我就是觉得,咱们的日子有奔头。”
  后半夜,雨势渐渐收了,只剩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彭家炜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先喂沈清漪喝了两口,又扶起睡得迷迷糊糊的安娜,让她也喝了。安娜喝着水,眼睛都不睁,喝完却不肯躺回去,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歪,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讨吻:“darling(达令)……亲亲我……亲亲我再睡?……”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又一下。安娜满足地咂了咂嘴,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像是俄语的梦话,又像是唤他的名字,转眼又睡沉了,睡着了嘴角还弯着,一只手却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小孩子攥着心爱的玩偶。
  沈清漪在旁边撑着头看,声音里全是睡意和笑意:“你看看她,睡着了都不撒手。往后打雷的夜里,咱们两个都得陪着。天鹅这胆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随了她自己。”他把安娜放平,重新替她把膝下的软枕垫好、掖正,确认那条腿松松地伸着,才回到两人中间躺下,“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怕,也没人知道。今晚知道了,往后就不让她一个人怕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把三个人都盖好。安娜在里侧睡得正香,梦里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弯着。沈清漪窝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画着画着,也睡沉了。
  第三天一早,雨停了,天放了晴,施工队正式进场。
  瓦匠先上了房,把阁楼西头那几片松动的瓦换了,漏点从外头堵死。格蕾塔在院子里仰着头盯了半个钟头,才点了头。收尾的时候,她叫住领头的瓦匠,多交代了一件事:楼下邻户家的顶棚,前些日子爆水管那回洇了一大片,赔付的账一直记着没动。今天家伙什都在,顺手给人家刮了、刷了,一并收尾。
  瓦匠带着小工去了邻户家,不到两个钟头,顶棚刷得雪白。邻户的老太太追出来道谢,手里还提着一篮自家腌的黄瓜,硬要塞给格蕾塔。格蕾塔推让不过,收下了,转身在本子上记了一行:顶棚粉刷,工料并入改造账。彭家炜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记清楚好。欠人家的,拖久了就成心病;这笔账,今天算清了。”
  “清了。”格蕾塔把本子合上,“从今往后,账上再没有这一笔。”
  上午十点多,门口来了个拖着行李箱的姑娘。箱子半人高,一只轮子坏了,走一步,歪一下。
  彭家炜开门的时候,韩智雅正低头跟那只轮子较劲,听见动静抬起头,先鞠了个小躬,中文说得慢,一字一顿,像怕咬错了音。
  “彭先生好。我是韩智雅,论坛上那个‘首尔茶渣’。”
  他一愣,随即笑了。
  “‘首尔茶渣’是你?上个月论坛数据库崩了那回,半夜三点爬起来帮着修表的,就是你?”
  “是我。”韩智雅把行李箱往门边一靠,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根马尾,“清漪姐在帖子里说,修服务器的人要是肯搬过来住,房租可以再商量。我先说好,我不是为了占便宜。学校的宿舍楼热水管爆了,修到学期末,我总得有个地方睡觉。”
  彭家炜把人让进门。韩智雅的眼睛在玄关里扫了一圈,落到书房门口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那就是服务器?它就……摆在过道边上?”
  那台机器是他攒的二手货,机箱盖拆了一半散热,风扇声大得像只老猫在打呼噜,平日就蹲在书房门边的墙角,电线从门缝里拖出来,踩一脚都得小心。
  “地方紧,先将就着。”
  韩智雅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机箱侧面探了探温度,又看了看那一团乱麻似的线,抬头看他,语气里有种行家见到外行摆弄家伙什的痛心。
  “彭先生,它热成这样,还挨着暖气管,硬盘迟早要坏。我那间房朝北,凉快,墙角有块地方,靠窗,通风。把机器挪到我那儿去,我给它做个架子,理线、除尘、盯温度,我都包了。算我交的房租,行不行?”
  沈清漪从厨房迎出来,先笑了:“你听听,人还没进屋,先把活儿揽上了。”
  “我的机器,我心疼。”韩智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得理直气壮,“在首尔的时候,我给系里的机房做过两年管理员。机器跟人一样,得住得舒服,才肯好好干活。”
  彭家炜点头:“行。机器归你管,住得舒服了,它要是还敢崩,你替我骂它。”
  韩智雅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朝北,是这栋老宅最后一间空房。他提着那只坏轮子的箱子领她上楼,一路上给她指:这间是练舞房,安娜的,铁器不许往里搬;这间朝南,克洛伊住,阁楼上是她练力量的地方;西北角那间,归了格蕾塔,就是楼下满地摊图纸的那位建筑师。
  韩智雅一一记着,走到自己房门口,先没进去,站在走廊里把规矩问了个透:洗澡水几点最热,厨房能不能用,洗衣机在哪儿,施工队几点开工。她睡眠浅,问得格外细。他一条一条答:热水全天都有,锅炉是新换的;厨房随便用,用完收拾干净就行,奥莱娜的烤箱别乱动,那是她的命;洗衣机在后门边的小间里;施工队八点开工,六点收工,周日歇着。韩智雅听完,从箱子侧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记了两笔。
  推开房门,房间不大,胜在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外正对后院的老梨树,叶子绿得发亮。她把箱子拖到墙角打开,最先取出来的不是衣裳,是一台小小的 DV 机,宝贝似的搁在书桌上,又取出一摞贴了标签的磁带。
  “彭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韩智雅把 DV 机往怀里抱了抱,“这栋宅子一百多年了,改造的过程,我能拍下来吗?就拿这台小机器,拍你们拆墙、画图、干活。这样的老宅子,一砖一瓦改起来,全是学问。我在首尔学过一门记录片的课,老师说,最好的片子不在远方,在自家屋檐底下。”
  彭家炜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见到想做的事藏不住的光,跟格蕾塔看图纸、沈清漪看后台数据的时候,一模一样。
  “拍。”他说,“只一条:拍人之前,先问人家愿不愿意。家里的人,不是素材,是人。”
  “那当然。”韩智雅把 DV 机抱得更紧了些,“素材是素材,人是人,我分得清。”
  “这件事,我跟你说正经的。”彭家炜当场把话定下来,“它不是你一个人的业余玩意儿,是这个家的一件正事。磁带的钱,从家里出,记在修缮的账上,我跟清漪说。拍好拍坏是你的本事,拍不拍,是我的决定。拍。”
  韩智雅半天才说:“彭先生,在韩国的时候,我拍东西,同学都说我是瞎花钱。您是头一个,把我拍东西当正经事的人。”
  “那是他们没眼光。”他笑着往楼下走,“走,下楼,我带你认认这个家的人。你的镜头,先从认人开始。”
  安顿停当,韩智雅当场就挽袖子要挪服务器。彭家炜挽起袖子就要去抱机箱,手刚搭上机箱两侧,就被她一把按住了:“彭先生,停!它还转着呢!”
  他一愣:“转着怎么了?我轻着点抱,不磕它。”
  “转着的硬盘,最怕震。”韩智雅的脸都严肃起来了,蹲下身,指着机箱里隐隐的嗡嗡声给他听,“里头的盘片正转着,您这一抱、一晃,磁头蹭到盘面,就是一道划痕。数据这东西,划没了,就是没了,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这台机器上装着什么?整个网站、论坛上那么多人的帖子、清漪姐的账。它不是个铁盒子,是这个家的命根子之一。”
  她先把机器正经关了,蹲在旁边,耳朵几乎贴在机箱上,听着里头的嗡嗡声一点点弱下去,直到全然静了,才点了点头:“停透了,能搬了。搬之前我先立三条规矩,往后谁动这台机器,都照这个来。第一,断电,停透了才许搬。第二,抱的时候托底,不抱腰。第三,搬完开机先听声,声不对立刻断电叫我,谁也不许自己拆。”
  一通忙活下来,机器在新房间的墙角安了家。韩智雅拿两块旧木板垫着,把机器的进风口对着墙角的通风口,又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个小小的框,标上日期。
  “这是它以后的固定工位。”她拍了拍墙上的粉笔框,又蹲下身,拿小刷子扫灰,头也不回,“彭先生,从今天起,它归我管。论坛再崩,你先找我,别找机器的麻烦。”
  “成。”彭家炜把最后一根线替她压进线槽里,“这屋里又多了一位主理人。”
  韩智雅蹲在机器跟前扫灰,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这伦敦的天气,一天能变三回脸。早上我出门,明明是大太阳,半路在地铁口淋了场雨,进门这会儿又晴了。偏偏街上的人个个镇定,淋了雨也慢条斯理的,连步子都不带加快的。”
  “住久了就惯了。”他说。
  “但愿吧。”韩智雅把小刷子搁下,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一份履历,“我家在釜山,我爸开货车,我妈在市场卖鱼。我是家里第一个读到伦敦来的人,硕士,学计算机,奖学金只够学费,生活费得自己挣。白天上课,晚上给人做翻译,韩英互译,一千字挣不了几个钱。论坛上帮清漪姐修表那回,不是我热心,是我那天失眠,又正好看见帖子,手痒。”
  “失眠修出个住处来。”彭家炜把锤子搁下,“你这手痒,痒得值。”
  “值不值,要住下去才知道。”韩智雅站起身,把话说在前头,“彭先生,我这个人认死理,还认钱。机器归我管,我管到底。房租该多少是多少,我一分不少交,也不占你们一分便宜。哪天我要是觉得住得不自在,我自己走,绝不闹得难看。”
  “成。”他点头,“这个家里的人,进出都凭自愿。”
  下楼的时候,两人在练舞房门口站了站。练舞房里飘着音乐,安娜正扶着把杆压腿。韩智雅下意识地举起 DV 机,镜头都对准了,又停住,把机器放下来,先开了口。
  “安娜姐,我能拍一段吗?就拍你练功,不拍脸也行。”
  安娜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扶着把杆慢慢收了势,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先笑了。
  “拍吧。”安娜说,“脸也拍。藏着掖着,倒显得我见不得人。”
  韩智雅这才举起机器,拍了一小段,关机的时候还冲安娜鞠了个小躬。安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螺丝刀上,笑了:“拿着家伙什进门的,你是头一个。”
  “安娜姐好,我叫韩智雅,修电脑的。”韩智雅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的膝盖上停了停,眉头微微皱起,“姐,你这膝盖……压腿的时候是右腿不敢吃劲,对吧?我外婆是开理疗馆的,我小时候在她馆里帮忙,看人看多了。你这伤,拖得有点久了。”
  安娜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她这膝伤,平日里家里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怎么提,怕她难受;这个新来的丫头倒好,一照面就戳破了,还戳得准。
  彭家炜正想打个圆场,安娜却先笑出了声,笑得坦然。
  “你这丫头,眼睛毒,嘴也毒。”安娜扶着把杆,慢慢把左腿放下来,“不过毒得对。这膝盖是老毛病了,跳了半辈子舞落下的。往后你住下了,眼神这么好使,可得帮我盯着。我这人逞强,疼了也不爱说。”
  “行。”韩智雅答应得干脆,“我盯机器,也顺带盯你。机器过热会报警,你过热了,我也给你报警。”
  安娜笑得直摇头,回头冲彭家炜说:“家炜,这个妹妹,我喜欢。说话跟格蕾塔一个味儿,都是直来直去的。这个家往后热闹了。”
  傍晚,韩智雅的房里亮起了灯,服务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他下楼喝水,经过桌边,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是白薇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两行字。他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沈清漪盛汤的手停住了:“谁的?”
  “白薇。”他把汤碗接过来,“她说,埃莉诺在区档案馆的库房里,翻到了遗嘱认证底档的登记线索。哪一年存的、存在哪一册,都记下来了。原件调出来,还要走几道手续。可路,算是找着了。”
  屋里静了一瞬。格蕾塔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先开了口,语气又恢复了图纸桌上的利落。
  “手续不怕,怕的是没路。路找着了,剩下的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汤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梨树上。天已经黑透了,楼上新住进来的人,房里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像这个家长出来的一颗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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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第9章 纸上的家
  天刚蒙蒙亮,门铃就响了。
  彭家炜披衣下楼开门,门外站着埃莉诺,怀里抱着一只深蓝色的档案盒,盒角系着缎带,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块刚出土的砖。她一夜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眼睛却亮得惊人。
  “彭先生。”埃莉诺的声音有点发紧,“找着了。两样,都找着了。”
  他侧身让她进门,先把那只沉甸甸的盒子接过去,搁在餐桌正中。沈清漪已经起来了,头发松松挽着,给埃莉诺倒了杯热茶,推到她手边,挨着桌沿站定,只等她开口。
  埃莉诺把缎带解开,盒盖掀起。里头两份文件:一份装在透明护页里,纸色发黄,边沿脆得像干叶子;另一份盖着档案馆的红章,是誊抄认证件。
  “这份,1911年那位屋主,老乔治·哈特利的遗嘱认证副册。”她的指尖点在护页上,轻得怕碰碎了它,“遗嘱本体、认证书、遗产清单,全套都在。底档在西郊储备库恒湿柜里。调阅单批了,我一早跟着储备库的车回去,管理员开柜,我亲手取的。我都对过了,没错。”
  彭家炜把副册的誊抄件抽出来,就着晨光看。遗产清单写得明白:宅邸一栋,连同地皮、附属建筑,归其长子继承。
  “1911年他过世,长子继承。”他顺着往下捋,“断口的下半截呢?”
  “在这儿。”埃莉诺抽出第二份,推到他面前,“在这儿。1919年的托管声明原件。那年交割,买方请了两个托管人代持。声明写得明白:宅子归买方一家,托管人只是挂个名,不能抵押,不能转卖。往后补登记,必须配合过户。都写在上头,赖不掉。”
  她的手指停在声明末尾的签名上,又翻回副册,指着另一处,一处一处对给他看。
  “您看这儿。遗嘱执行人是哈特利家的老友,姓沃恩。托管声明上头一个代持人也姓沃恩,是执行人的侄子。宅子交到侄子手里代管,后来又经他手转卖——断的八年,就在这两个同姓名字底下。身份、签名、年份,都对得上。”
  沈清漪站在他身后,也看明白了,轻轻出了一口气:“1911年怎么继承的,1919年怎么卖的,全齐了。链条,接上了。”
  “接上了。”埃莉诺这才把手从档案盒上挪开,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核了三遍。跟征收册、旧地图都对得上。彭先生,这房子从打地基起,每一任主人都有名有姓,查得到。”
  彭家炜把文件收回盒里,盖上盖,抬头看她:“白薇隔两天一个电话催,你一个人刨出来了。功劳是你的。”
  “不是我一个人的。”埃莉诺摇头,耳尖有点发红,“清漪给的清单列得细,我才知道往哪儿找。再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自己也想知道,这栋房子到底打哪儿来。查着查着就停不下来了。”
  他没接这句,只拿起电话给白薇拨过去。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两秒,一贯平稳的声调里透出点锋芒:“彭先生,齐了,今天就递。十点半,您带上副册和声明原件,到我事务所楼下等我。我陪您去登记处,当场递,当场拿受理编号。”
  “好。”彭家炜挂了电话,环视屋里的人,“听见了?今儿是个大日子。”
  上午十点半,事务所楼下。白薇已经等在台阶上,藏青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手里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她先接过牛皮纸袋,当街抽出副册和声明验看。
  “原件?”
  “原件。副册是档案馆的誊抄认证件,声明是律师行文书包里的原件,郡档案馆出了移交证明。”
  “跟我上去,先把申请表填完。”白薇转身上楼,脚步又快又稳,“去之前,我再跟您对一遍链条。递这种案子,窗口问得刁,咱们自己先不能有错漏。”
  办公室不大,书柜顶到天花板。她把文件在桌上一字排开,拿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条时间线,笔尖点在1893年。
  “房子落成那年,第一任屋主是乔治·哈特利。1911年他过世,遗嘱认证在这儿,长子继承。法律上,长子那年就是屋主,登没登记不影响。麻烦的是这一手原先没凭证,成了缺口。现在补上了。1919年长子卖房,有托管声明兜底,是真买卖,不是假过户。再往后,1926年、1958年两手都有登记,1979年您养父母买下。当年经办律师在卷宗里留了句话,说缺口凭占有与陈述接续。这话搁今天的登记处,不够。就卡在这一句话上。”
  “现在够了?”
  “够递了。”白薇把笔放下,“丑话先说。老宅子从没进过登记册,这回是首次登记。最好的结果是绝对业权。可缺口是靠副册和声明补的,登记官也可能只给限定业权。今天能递,批成什么样听登记处的。审理慢,三个月到半年都有可能。中途补件,走书面通知,寄我事务所。我先说清楚,省得回头误会。”
  “今天去,能拿到什么?”
  “受理回执和受理编号。”白薇站起身,把文件一样样收进公文包,“编号就是这宗申请的凭据。记住,往后谁问都这么答:申请已受理,登记未完成。”
  “记住了。”彭家炜笑,“你这套话,我都快会背了。”
  “会背才好。”白薇难得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收住,“走吧。”
  登记处的大厅高而空旷,大理石地面,脚步声带回响。叫到号时,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先笑眯眯道了声歉,才伸手接材料——英国的衙门,先讲客气,后讲规矩。材料翻到托管声明那一份,她停下来多看了两眼,抬头透过镜片上方打量了彭家炜一眼。
  “1919年的声明。”办事员把原件抽出来,对着窗口的光看,又拿指腹在印鉴处轻轻蹭了蹭,眉头皱了起来,“1919年的声明。八十多年的纸了,脆成这样,印鉴也洇了边。这位先生,我多句嘴:就凭这一份原件,登记官那头怕是要挑。效力,我们窗口不敢替您认。”
  “效力不用您认,有的是人认。”白薇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窗口的台面上,“效力不用您认,有人认。第一,附件第七页,文书包移交郡档案馆的证明,移交年份、经手人、文书包编号,全有。第二,郡档案馆的核证副本,骑缝章在这儿。第三,文书包编号跟声明原件右下角的编号是同一个。纸脆不脆不重要,看它从谁手里来、存了八十年、编号对不对。您拿不准,就请里间的登记官助理出来看。看完再说收不收。您慢慢看,不急。”
  办事员透过老花镜的上沿把白薇打量了两眼,到底站起身,拿着那三样东西进了里间。过了小半刻钟,她出来,身后跟着一位戴袖套的中年人。那位助理把声明原件平平整整托在手上看了一遍,又对了对编号,在移交证明上点了点头,把东西一样一样推回窗口。
  “收件。编号对得上,链条说得清。效力认不认是审理那关的事,窗口这关没道理拦。”
  办事员“嗯”了一声,不再多话,把申请表抽出来核对,在电脑里敲了一阵,最后拿起一枚橡皮章,往受理回执上重重一盖。红章落在纸上,像一锤定音。她把回执从窗口推出来:“受理编号在右上角,收好。补件通知,寄到这位律师的事务所。”
  白薇隔着窗口又问了一句:“1919年那一截,登记官要是想再核托管人的身份,是当场要旁证,还是发补件通知?”
  “走书面通知。”办事员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真要核,无非把托管人的生卒、户籍再补一份旁证进来,不算大事。”
  “听见了?”白薇侧头对彭家炜说,“所以埃莉诺小姐那条线,还不能松。旁证提前备着,通知一到,立刻递进去。”
  “明白。回去我就跟她说。”
  彭家炜把回执接过来。薄薄一张纸,右上角印着受理编号,下头一行小字:首次登记申请,已受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把回执夹进文件袋最里层。
  出了登记处的大门,台阶下车水马龙。白薇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侧头看他:“彭先生,恭喜。这房子在纸面上,从今天起算有户口了。”
  “是你的功劳,也是埃莉诺的。”彭家炜说,“中午去家里吃饭?奥莱娜炖了牛肉,家常菜,比馆子强。”
  “不了。”白薇抬腕看了眼表,“下午两点还有个当事人,遗嘱纠纷,比您这个难缠十倍。牛肉替我多吃一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埃莉诺小姐租小屋的短租约,我昨儿拟好了,一式两份。六点前让人送府上。租约一年,租金按市价,押一付三。小屋产权跟着主宅走,本来就在申请范围里——她住进去,名正言顺。”
  “送到家里来。今儿晚上我们编年表,顺道把租约签了,热闹。”
  “年表。”白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难得露出一点感慨,“把房子来历编成年表挂起来,也就你们家想得出来。行,六点前送到。”
  两个人在台阶下分了手。
  彭家炜到家的时候,奥莱娜的炖牛肉刚出锅,满屋子肉香。她迎上来,先不问话,眼睛直往他怀里的文件袋上瞟。他把受理回执抽出来,往餐桌正中一放,先不说话,就看着她们。
  “受理了?”沈清漪第一个反应过来,拿起回执,凑近看右上角的编号,又看那枚红章。
  “申请已受理,登记未完成。”彭家炜把白薇的原话学了一遍,自己先笑了,“白律师教的标准答法。都记住,往后谁问,就这么说。”
  奥莱娜把回执举起来对着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么薄一张纸,咱们跑了半个月。晚上编年表,钉在正中间,我说的。”
  “钉。”他给安娜盛了碗牛肉。
  安娜捧着碗,慢慢地说:“我小时候在莫斯科,家里搬过四回。每回搬,我母亲都把门框上量身高的刻度,用小刀描到新家门框上。她说,长过的个子不能丢。这张年表,就是这房子的身高刻度。丢的那一截,今天描回来了。”
  沈清漪在旁边听着,给安娜又添了半勺汤:“描回来了。往后只往长里描。”
  午间还有一桩账要落。奥莱娜店里续约的正式文书,白薇昨儿已经看过,挑出两处含糊的措辞让对方改了,今早送回来的就是净版。奥莱娜把文书摊在餐桌一角,签之前又问了一遍:“续约两年,涨幅封顶百分之五,次年才生效——是这几样,没添别的吧?”
  “没添。”沈清漪站在旁边,一条一条替她对,“白律师的批注都在页边。”
  奥莱娜这才拿起笔签下名字,签完把笔一搁,长出一口气:“签了。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厨房那头,茶行送来的四款茶样一字排开。回函落字之前,奥莱娜先拉着沈清漪把配茶的事试了个遍:一样茶冲一小杯,一样点心切一小块,挨着配过去。这一款茶性子烈,配黄油重的酥饼,压得住;那一款清淡,只能配薄脆,点心的味儿一重,就把茶香抢没了。两个人尝一口,记一笔,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这一款,撤了。”奥莱娜把其中一只小碟推开,“太甜,腻。配哪款茶都不行。品鉴会是露脸的,宁可少一款,也不能端砸招牌的上去。”
  “那就定三配一。”沈清漪把试配的结果记齐了,“那就三配一。四款茶,三款有伴儿,剩一款单上,让老茶客尝它本味。回函我写明:品鉴会下个月初,茶行老铺二楼办,专栏预告提前一周发。还有一条——那天你得亲自站柜。伙计再熟,也说不出你的点心好在哪儿。你一样一样讲,这个配烈茶,那个配清茶,客人听明白了才买。这一条也写进回函,算咱们的诚意。客人买账,靠的就是这个。”
  “站就站。”奥莱娜把撤下来的点心自己拿了一块吃掉,含含糊糊地说,“我从前摆摊,就站在摊子后头吆喝。如今站到百年老铺柜台后头了——清漪姐,你说,我这算熬出头了吧?”
  “算。”沈清漪把回函稿子折好,塞进文件夹,又提笔把稿子里一处“尽量”改成了“准时”,“记住,熬出头了更得稳。头一场,就求个稳。”
  下午的工地出了事。
  争执在一楼厨房和餐厅之间那道正在拆改的隔墙跟前。彭家炜赶到的时候,格蕾塔·沃尔夫正站在满地碎砖和木屑里,手里攥着一张立面图,脸涨得通红。图纸是她连夜赶出来的那张茶墙立面,图面正中,一道红笔的斜杠从左划到右,把她标的假壁柱位置整个划掉,旁边还潦草地添了几笔,把壁柱挪去了墙的另一头。
  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胳膊上搭着毛巾,手里还捏着那支红笔,老神在在地站在墙边。
  “沃尔夫小姐,你听我说。”工头拿红笔点了点墙面,“你画的那根柱子,正卡在下水立管边上。按这个位子走,管子得拐两个弯。往后堵了,拆墙都找不着地方。我干了三十年,管子怎么走,闭着眼都知道。”
  格蕾塔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她指着图纸上自己标的尺寸线,声音发紧:“立管的位置我量过。勘查那天我钻进去量的。壁柱偏开立管十二公分,图上写得清楚。你改我的图,为什么不问我?图出了问题算谁的?”
  “哎,小姐,工地上的事,哪能全照着纸上画的来。”工头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到了现场就得变通。就挪个柱子,多大点事,你喊什么……”
  格蕾塔没等他说完,转身从图纸筒里抽出另一张图,哗地抖开,铺在立面图旁边——厨房的管线综合图,密密麻麻标着水、电、气的走向。她拿起卷尺,踩着碎砖走到那根下水立管跟前,蹲下身,尺头勾住管壁,一拉,报出一个数,又走到图纸上壁柱的位置,再拉一遍。
  “十二公分。”格蕾塔站起身,尺子在手里收得咔咔响,“十二公分。管子中心到壁柱边,十二公分。检修口开在侧面,手伸得进,工具也伸得进。数据都在图上,图上有我签名。你说管子要拐两个弯,弯在哪儿?指给我看。指不出来,就别说‘闭着眼都知道’。你干了三十年,我的尺子也量了十年。都摆在明面上。”
  工头被她问得一噎,蹲下身,自己拿尺又量了一遍。量完,他半天没吭声,脸上的神气一点一点卸了下去。
  “……是留着检修口了。”他闷闷地说,“我光看见柱子挨着管子,没翻你这张管线图。”
  格蕾塔把管线图按在满是灰的工作台上,指尖点在图框右下角那一格修订栏上:“图号、版本、日期、修订人。谁哪天改了哪一处、为什么改,都记在这儿,签字。图能改,记录不能断。你那一笔红杠,表上没有,就是野改。”
  “这不是变通。”彭家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厨房里一下就静了。两个正准备和稀泥的小工停了手里的活,一个抱着砖,一个提着灰桶,齐刷刷看过来。
  他走到墙边,先没看工头,先看格蕾塔。格蕾塔迎着他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气,有委屈,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怕他不当回事的慌。
  彭家炜把图纸从格蕾塔手里接过来,展开,摊在临时搭的工作台上,拿镇纸压住四角。他看得很慢,从轴线看到标高,连图框右下角的图号和日期都没落下。那道红杠在图面上格外扎眼,像一道划在脸上的口子。
  “师傅。”他这才抬头,“我问你三件事。第一,这张图,是谁的图?”
  工头一愣:“是……是这位小姐画的。”
  “第二,咱们签的合同里,改造按谁的图施工?”
  “按图施工,那是自然……”
  “第三。”彭家炜的手指点在那道红杠上,“你改图之前,跟画图的人打过招呼没有?跟我这个出钱的,打过招呼没有?”
  工头脸上的老神在在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彭家炜没给他留空当,话接得又稳又密。
  “你说的两条我都听了。立管怕堵,是实在问题,好问题。可工地上解决问题,不是拿红笔划人家的图。图有问题,你停工,来找她,找我。三个人站到图前面,把管子走向画出来。能改,她签字,出新图,你再动手。这叫流程。就这么办,没别的路子。”
  他把那支红笔从工头手里轻轻抽了出来,搁在工作台上。
  “今天这事,我要是装没看见,明天电工就能自己挪插座,后天木匠就能自己换材料,一个个都有样学样。房子装完了,墙里头埋的是什么,谁说得清?到时候出了事,你找谁去?图是她签的字,人家只认她。你把图改了,就是让她替你背锅,这个理,你得明白。”
  厨房里静得只剩下楼上服务器隐隐约约的风扇声。工头低着头,毛巾从肩上滑下来,他也没顾上捡。
  “师傅,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彭家炜的语气缓了下来,却没松口,“师傅,我不是不讲理。你干了三十年,手艺我信,不然不会把这么大的活儿给你。可手艺是手艺,规矩是规矩。图有毛病,你挑,欢迎。挑对了,我替她谢你,改图的工钱一分不少。但挑毛病得用嘴,不能用笔。这一条今天定下:图归画图人。往后都照这个来。”
  工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弯腰把毛巾捡起来,在手里攥了攥,转向格蕾塔,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沃尔夫小姐,是我老糊涂了。图,我不该动。立管那事,我把管子走向画出来,你看过,点头了我再动。”
  格蕾塔站在原地,攥着衣角,半天才“嗯”了一声。她的耳根红透了,眼睛却亮,亮得不像话。
  事情还没完。彭家炜把图纸从工作台上揭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那张图在争执里被攥过、被压过,正中一道折痕,斜斜地压过立面。他拿手掌把折痕一点点捋平,捋不平,也不在意,转身走到墙边那只定稿夹跟前。定稿夹是格蕾塔立的规矩:所有定下来的图纸一张一张夹进去,谁要看现场进度,对夹不对嘴。他翻开夹子,把这张带折痕、带红杠的立面图,夹在了最上头。
  “这张,就这么进定稿夹。”彭家炜合上夹子,“红杠留着,折痕也留着。往后谁翻到这张都知道:图是她画的,字是她签的,谁来都得先问她。”
  格蕾塔站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说。他回头的时候,看见她正低着头,飞快地眨眼睛,手指在图纸夹的边上摩挲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怕烫着。
  “彭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立管那事,工头说的也不是全错。拐弯那处坡度,我回去再算一遍。我的图,我自己改,不用别人替我改。”
  “这就对了。”他把定稿夹放回原处,“你的图,你改;你的字,你签。这个家往后还要靠你这双眼睛盯着呢。”
  工头那头也没闲着,压着嗓子训小工:沃尔夫小姐的图,谁也不许自作主张,线放错了先停工,先问人。这话传到格蕾塔耳朵里,她抱着图纸夹站在门边,听了半晌,慢慢地把怀里的夹子抱得更紧了些。
  下午的工地果然规矩了许多。工头把下水立管的走向用粉笔在墙上描了一遍,又拿卷尺量了三回,把数记在本子上,巴巴地送到格蕾塔跟前,等她看过、点了头,才招呼小工动手。格蕾塔验完数,在粉笔线旁边签了个小小的日期。
  收工前,格蕾塔把彭家炜叫到图纸室,摊开茶墙的图,手指点在一处标红的地方,语气有点迟疑。
  “茶墙的假壁柱,我想改回原定的。先前为了省钱用了拼贴假柱身,我这几天越看越不对。茶墙是清漪的脸面,茶还没上桌,先看见一根假柱子,气就短了。改回实木包柱。变更单就是报价那天定的一千一百镑,差价我在别的材料里匀平,不用再添。家里的账紧,我知道。可这根柱子在茶墙正中间,糊弄不得。真的,我越看越不行。”
  彭家炜把图纸拉到跟前,看了看她标的那处,又看了看她。
  “图纸上的事,你拿主意。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得干脆,“一千一百镑,换茶墙十年的体面,这笔账我会算。你只管把柱子画对。”
  格蕾塔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便低下头去,在图纸上把那处标红改成了定稿的记号,握笔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谈完茶墙,格蕾塔把整张总排期图铺开在绘图桌上,拿铅笔一条一条地过十一周的节点:头两周厨房和茶墙,水电先行,过不了验收不封墙;第三到五周书房和餐厅,墙体先加固;第六周最要紧,楼梯口加梁,动的是老结构,那一周家里白天不能住人;后头是阁楼加固、二楼收尾,最后两周全屋找补、验收。
  “关键路径在这根梁上。”她的铅笔点在第六周那一格上,“梁误一周,后头全误一周。所以加梁排第六周,前头留一周富余。你盯这一处就行,别的别管。”
  “第六周那一周的去处,家里商量过了。”彭家炜指着那一格,“第六周那周,家里商量过了。白天我们撤到奥莱娜店里后堂,安娜练舞也挪过去。沈清漪的账搬去茶行老铺后堂算。晚上工地停工,我们回来睡一楼。跟你的排期冲不冲?你给我句实话。你直说就行。”
  “不冲。加梁是白天的活,夜里不动火、不上人。就一条:那周楼梯口整片围起来,谁也不许图近从那儿过。你回去跟家里人说清楚,一个字别漏。”
  “说,一个字不漏。”他把排期图卷好,“排期图我带一份回去贴厨房墙上,全家人都看着。这个家的骨架,往后就照你这张图长。”
  格蕾塔应了。可她收图的时候,把这张排期图收得格外仔细,还拿手把边角抚平了。
  晚饭摆在院子里,就着工地剩下的木板支了张临时桌。奥莱娜收拾碗筷,特意把格蕾塔那只碗单独搁在碗柜的第二层,冲她扬了扬下巴:“你的碗,往后就放这一层,跟我们的在一处,不许再往客房那摞里搁。”
  格蕾塔站在一边,看着那只碗被放进一排碗里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伸手把那只碗往里推了推,推得它跟旁边的碗挨得紧紧的。克洛伊在旁边看得直乐:“瞧见没有,这就叫上桌了。格蕾塔,往后你要是敢说走,我头一个不答应。”
  “不跑。”格蕾塔背对着众人,声音闷闷的,却稳,“我的图还在这儿没画完呢。”
  沈清漪把粥锅端上桌,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再定个规矩。碗往后按回家的顺序摆,一只挨一只,不乱。哪天桌子摆不下了,换大桌子。”
  格蕾塔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摸了摸,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桌上的人却都听见了。
  “排在哪儿不要紧。要紧的是,有我这一只。”
  一桌子人都笑,格蕾塔自己也低头笑了一下,耳朵尖红红的?。韩智雅抱着自己那只印着卡通图案的大碗,左看右看,小声问:“清漪姐,我的碗摆第几?”
  “你的碗,今儿头一回上桌,摆在最末一位,挨着格蕾塔的。”沈清漪给她盛了满满一勺粥,“往后日子长了,你这只碗,自己会往前挪的。”
  饭吃到后半程,奥莱娜端来一壶热茶,先往韩智雅的杯子里兑了点牛奶,才把茶续上。韩智雅盯着那杯子看了两眼:“先放奶,再倒茶?我还当顺序反了。”
  “老讲究了。”格蕾塔在桌角接了一句,“先奶后茶还是先茶后奶,英国人为这个能争上一百年。”
  饭后,韩智雅把昨晚连夜赶出来的东西摊在了桌上,是她给论坛数据库做的备份方案,写了满满三页纸,连磁带轮换的日子都排好了。
  沈清漪就着那三页纸,一条一条地问:磁带买几盘,备份放在哪儿,多久验一回。韩智雅答得一条不落:磁带先买六盘,轮着用;一份锁在服务器旁边的铁盒里,另一份,求沈清漪收在账房的保险柜里,两处分开,天塌下来也塌不到一处去;验带子定在每月头一个周日,她验,沈清漪在旁边看着,验完两个人都签字。
  “还有一条,我得说在前头。”韩智雅把笔放下,神色认真得不像在饭桌上说话,“备份平时看着白花钱,真出了事能救命。彭先生,清漪姐,买磁带的钱,不许省。”
  “不省。”彭家炜当场拍了板,“这一栏这个月起立在账上,每月一笔,专款专用,就叫‘保命钱’。谁手紧想动,先问我。”
  沈清漪把那三页纸仔细收进文件夹,抬头看韩智雅:“方案我收下。专栏合集的数据库也交给你。结构你搭,工钱照外头做数据维护的行市给,一码归一码,不许推。”
  韩智雅正要推辞,他先开了口。
  “这个家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你替服务器腾地方、盯温度,那是房客的情分。搭数据库是正经活儿,算正经钱。分清楚,情分才长久。房租还是房租,一分不少,你也别拿工钱抵。两笔账,两本账。”
  韩智雅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认认真真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大口粥,耳朵尖有点红。
  夜里十点多,宅子渐渐静了。彭家炜洗完澡,路过一楼那间临时辟出来的图纸室,看见门缝里还漏着光。
  图纸室原来是宅子的储物间,改造期间被格蕾塔征用了:一张大绘图桌,一盏可调的台灯,墙上钉满了图纸,地上摞着图筒和样本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格蕾塔正伏在桌上改厨房的平面图,台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头发松松挽着,垂下来几缕,落在图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又落下来。
  “还没睡?”彭家炜把热牛奶搁在桌角,离图纸远远的,“奥莱娜交代的,说你晚饭就没吃几口。喝了再画。”
  格蕾塔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把眼镜推回去,看了眼牛奶,又看了眼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
  “下水立管的坡度,我重算了。”她把改好的图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数讲,讲得又快又清楚,“下水立管的坡度,我重算了。工头说的有一半对:按我原图的坡度,水流到拐弯处会慢,日子久了挂垢。我把坡度放陡了半度,壁柱不用动,管子也不用多拐弯。冰箱我挪到北墙了,挨着配电箱,正好。工头是好意,就是不知道我量过。他早来问我一句,今天就不用吵了。算了,吵都吵完了。”
  “他以后会问的。”彭家炜拉了张凳子坐下,“今天这一课,够他记十一个礼拜。”
  格蕾塔没接话。她低着头,手指在图纸边缘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彭先生,我问你一件事。今天在厨房,你为什么那样护着那张图?你完全可以各打五十大板。工头省工,你省钱,图改一改,谁都不吃亏。雇主一般都这么干。我跟过三个工地,三个雇主都这么干。”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第一个工地在法兰克福,我设计的楼梯间,包工头嫌麻烦,把踏步高度改了两公分。雇主说,就两公分,算了。后来验收量出来,整段楼梯返工,钱花了双份,雇主回头骂我图没画明白。”格蕾塔的手指停住了,“在德国念书时,我导师说,建筑师这一行,图就是你的脸。图交出去,就是把脸交出去。今天你把那张图夹进定稿夹,我站在后头想,这个人懂。他把我的脸当回事。我当时就那么想的。”
  图纸室里安静下来。窗外后院的老梨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一辆夜班卡车驶过,灯光在窗玻璃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伦敦吗?”格蕾塔忽然问,没等他答,自己先说了下去,“辞了工地之后,我在法兰克福家里闷了两个月。图画出来没人当真,画得再好,也像对着墙说话。后来柯林斯先生去法兰克福看他妹妹,顺道看我。他说伦敦有栋老宅子,主人年轻,做事有章法,问我愿不愿意来看看。”
  彭家炜听到这儿,微微一怔:“那你头一回进门的时候,看我也是无妨?”  “头一回进门,我看你抱着一摞磁带,头发上还沾着灰,心里想,这个雇主怕是连图纸的正反面都分不清。”格蕾塔说到这里,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第二回你陪我量房。走到二楼西北角,你说那间房的墙最直。我愣住了——那正是全宅子我最看得上的一间。一个外行,一眼看中内行看中的,不叫运气,叫眼力。所以我才肯把报价做完。留下来,是今天才定的。这个家里的人把我当自己人,是在我还是外人的时候就开始的。彭先生,我不傻,客套还是真心,我分得清。我看人,还没看错过。”
  彭家炜伸手,把台灯往格蕾塔那边推了推,让光避开她的眼睛。
  “格蕾塔,我不懂建筑。坡度半度还是四分之三,我到现在也没全听明白。可我懂一样:谁的活儿,谁做主。我剪片子,别人趁我不在把我剪好的带子重剪一遍,还说是为我好,我能跟他拼命。你的图,就是你的带子。”
  格蕾塔的嘴角抿了抿,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忍住什么。她慢慢地抬起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搁在图纸上。摘了眼镜的格蕾塔,像换了一个人。平日里那层镜片后头的审视和防备一下子卸了,眼睛因为看不清而微微眯着,反倒显得柔软,睫毛很长,鼻尖上有一点常年戴眼镜压出的红痕。
  “彭先生。”她说。
  “嗯。”
  “其实今天在厨房,我不光是气工头。”格蕾塔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紧紧的,“你把图纸接过去,压在镇纸底下,一条一条问他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在跳。跳得我图纸都快拿不稳了。我来伦敦这几个月,遇见的人,要么图我手艺,要么图我便宜。没人先问一句,这是谁的图。”
  她的话说得颠三倒四,跟白天那个在图纸上一丝不苟的人判若两人。可彭家炜听懂了。他什么都听懂了。
  “格蕾塔。”他放轻了声音,“你抬起头。”
  格蕾塔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气,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这个家里的事,你这几个月都看在眼里。沈清漪、安娜、奥莱娜、克洛伊,她们跟我,是什么关系,你也清楚。我不瞒你,也不哄你。”彭家炜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这个人,我看在眼里。你的图,你的脾气,你钻进墙洞量管子的那股劲,我都看在眼里。往后这个家要盖要改,要住几十年,我想让你一直在图纸桌后头坐着。不是建筑师,是这个家里的人。我这话,够明白了吧。”
  格蕾塔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张了张嘴,先冒出来的还是那句问了许多遍的称呼。
  “彭先生,我……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只会画图。脾气还坏,认死理,吵起架来谁都不让。这样的我,你也要吗?”
  “要。”彭家炜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认死理的人,过日子才靠得住。进了这个门,你的图归你管,你这个人,归我疼。”
  格蕾塔的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一滴落在图纸的边角上,洇开一小团。她却笑了,一边掉眼泪一边笑,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图纸推到一边,像怕泪水再弄湿它。
  “家炜。”她试着换了称呼,叫得生涩,叫完自己先红了脸,“家炜,我答应你。我这辈子没把脸交错过人。这一回也不会?。”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语气是图纸桌上谈正事的语气,眼睛里却全是光。
  “我还有个打算没跟你说。这栋宅子后院往东还有空地。等改造完了,钱宽裕了,我想在那儿给你画个正经车库,恒温的,带检修地沟。你现在把车停巷子里,冬天一到,漆面都糟蹋了。我看着心疼。车跟图一样,都得被人当回事。”
  彭家炜没想到她惦记着这个,愣了一下,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好。等你画。你画的车库,我停一辈子车。”
  他伸出手,替她把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烫得惊人。格蕾塔没有躲,反而微微偏过头,把脸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像一只认了主的猫。
  “Schatz(我的宝贝),”她低声说,德语的爱称从她嘴里出来,带着点颤,“你今天护着我的图。那我把我自己,也交给你护着。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彭家炜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辈子算话。”
  格蕾塔把改好的管线图从绘图桌上揭下来,吹了吹上面的橡皮屑,走到定稿夹跟前,亲手把图夹了进去,夹在那张带红杠的立面图后头。她的手指在夹子边缘停了停,忽然轻声说,今天这一天,她要记一辈子:上午有人划了她的图,下午规矩立住了,晚上,她把自己也一并定了稿。
  “图定稿了,人也定稿了。”格蕾塔回过头,眼睛望着他,望得直直的,“定稿的图,是不许再改的。你要是往后敢拿红笔碰我,我就……”她想了半天狠话,没想出来,脸先红了。
  彭家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眼镜接过来,搁在图纸上,伸手牵住她:“就不改。这一版,用一辈子。”
  两个人走到楼梯转角,格蕾塔忽然停住了脚。她扶着扶手,望着楼下图纸室里还没熄的灯,低声说:“家炜,上楼之前,我有句话得先说明白。我在法兰克福辞职那回,我母亲写信劝了我整整一页,说人不能太较真,较真一辈子吃亏;图画得再对,世道不认,你也是错的。我回信只写了一句:图错了,楼会塌;人错了,可以再改。她到现在都没回我那封信。我也不怕你笑话。”
  彭家炜在台阶上站定,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你后悔吗?”
  “不后悔。”格蕾塔摇头,眼睛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亮得很,“我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是不是我这样的人,注定一个人过一辈子。谁受得了一张图改四十遍?谁受得了身边的人连一根线画歪了都要较真?”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今天工头改了我的图,全家人站在我这边。你站在我身边,说‘图上的事,她说了算’。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把我的图当成天大的事护着。家炜,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就对了。”他握住她扶着扶手的那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与自己的扣在一起,“我往实里说:从今往后,这个家工地上的图,只你一个人能改。工头不能,我不能,谁都不能。这一条今晚定下。不光是工地的规矩,也是咱们俩的规矩。听见没有?”
  格蕾塔望着他,望了很久,忽然踮起脚,在楼梯转角的暗影里,主动吻了他一下。这个吻不像她这个人,软得不像话。吻完,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那我也定一条。往后你不许替我跟人赔不是。我的图错了,我自己改,自己认;我的图对的,谁来了我也不低头。”
  “好。”彭家炜笑着把她往楼上带,“你的图,我的名字,早在一张纸上了。”
  他牵着格蕾塔上楼的时候,宅子里的人都歇下了。
  二楼西北角的房间,是格蕾塔自己定的。房间不大,可她说,这间房的墙最直,窗框的尺寸最规矩,是全宅子她最看得顺眼的一间。他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像她的图纸一样齐整:床铺平展,书架上的样本册按高矮排着队,窗台上摆着一盆她从工地废墟边捡回来的野花,用一只旧罐头盒养着,已经冒了新芽。
  格蕾塔站在门口,忽然局促起来。她伸手去开灯,彭家炜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带了下来。
  “别开大灯。”他把门轻轻带上,只留了床头那盏小灯,暖黄的光晕开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就这个光,正好。”
  格蕾塔靠在门边,背抵着门板,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去扶并不存在的眼镜——眼镜还在楼下的图纸上躺着呢。彭家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先只是抱着。她的身子先是僵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慢慢地抚,抱了好一会儿,她绷着的那口气才泄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呼吸热热的,喷在他皮肤上。
  “紧张?”彭家炜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嗯。”格蕾塔老老实实承认,又补了一句,“……又不全是紧张。”
  他笑了,托起她的下巴。摘了眼镜的格蕾塔看他,是微微仰着脸、眯着眼睛看的,那目光没有了镜片的遮挡,直直地撞进他眼里,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信赖。他低下头,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她的鼻尖,那儿还有眼镜压出的红痕,最后才覆上她的嘴唇。
  格蕾塔的嘴唇是凉的,还带着点牛奶的甜。起先她只是被动地承受,嘴唇抿着,不知该怎么回应。他不急,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地磨,舌尖一下一下描着她的唇缝。磨到后来,格蕾塔像是终于摸到了门道,生涩地张开了嘴,舌尖怯生生地探出来,碰了碰他的,又飞快地缩回去。他捉住这一瞬,舌头探进去,缠住她的,慢慢地、深深地吻她。
  这个吻长得像要把人化开。格蕾塔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背,指尖隔着衬衫抠进他的肩胛,呼吸全乱了。两个人分开一寸,她大口喘着,眼睛里水光潋滟,嘴唇被吻得红肿饱满,还追着他的唇瓣轻轻啜了一下:“嗯……家炜~~~你亲得我,腿都站不住了……?”
  “家炜……”她喘着气,声音哑了,“你、你先把眼镜……不,眼镜在楼下。我看不清你。”
  “看不清才好。”彭家炜的手滑到她腰后,把她往自己身上又带了带,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看不清,就用手认。用身子认。”
  格蕾塔的手也慢慢大胆起来。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探进他的衬衫底下,掌心贴着他的腰腹,一路摸上去,摸到他的胸膛,摸得很认真,像在摸一件器物的质地。摸着摸着,她自己的呼吸先乱了,手指在他胸前那一点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呼吸立刻重了一分。
  “这里……你也会有感觉?”格蕾塔惊奇地小声问,手指又蹭了一下。
  “你再蹭,今晚就别想睡了。”彭家炜捉住她作乱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让她摸那擂鼓一样的心跳,“听见没有?这也是你弄的。”
  格蕾塔被他说得脸热,却不肯收手,反而抱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得更紧。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下身的硬挺正顶着小腹,烫得她腿都软了。她仰起脸,主动去够他的嘴唇,这个吻是她发起的,生涩,却凶,舌尖笨拙又执着地往他嘴里探,像攻一张她非拿下不可的图。
  彭家炜的手从她的衣摆下探进去。格蕾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铅笔灰。他的掌心贴上她腰侧的皮肤,那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绘图纸,微凉,被他的掌心一熨,慢慢热了起来。他的手一路向上,抚过她的肋骨,隔着薄薄的内衣,托住了她胸前那一团柔软。格蕾塔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没压住的轻哼,手指在他背上抓紧了。
  他隔着内衣揉她。她的胸生得饱满挺翘,被他的掌心包住,指尖一收,便从指缝里盈出来。乳尖在他的摩擦下很快硬了,他用拇指压着那一点打圈碾,格蕾塔的腰立刻软了下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抽气很快变了调:“啊……嗯……家炜~~~你揉得我……乳尖硬得发疼了……?”后半句被他指尖一捻,碎在了喘息里。
  “别、别只弄那儿……”她把脸埋在他颈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麻……麻得我站不住了❤️。”
  “站不住就躺着。”彭家炜一弯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格蕾塔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夹住他的腰。他抱着她走到床边,把她轻轻放在床沿上,自己半跪在她面前,一颗一颗去解她衬衫的扣子。
  扣子解得很慢。他每解开一颗,就低头在新露出来的那片皮肤上亲一下:锁骨,胸口,肋骨的弧线。格蕾塔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身侧,仰着头,看着他的脑袋在自己身前一点点往下移,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盛。衬衫褪到肩下,滑落在她臂弯里,她的上身就整个暴露在暖黄的灯光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胸前那对饱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乳尖是浅浅的粉,硬着,微微发颤。
  彭家炜的嘴唇落上去,先含住一边,舌尖绕着乳尖打转,又吸又舔。格蕾塔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嘴里溢出破碎的呻吟,一只手胡乱地抓着床单,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上,也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按得更紧。
  “啊……家炜~~~那里❤️,不可以一直吸~~~嗯……❤️我会受不了的……啊……❤️”
  话是这么说,她按在他后脑上的手却一点没松。他换了另一边,把方才冷落的那一颗也含进嘴里细细照顾。格蕾塔被他吸得腰肢直扭,两条腿在床沿下不安地绞着。
  彭家炜直起身,把格蕾塔从床沿上扶站起来,替她把裙子褪下去。裙子顺着她的身子滑落在脚边,像一层蜕掉的壳。格蕾塔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只剩下那条白色的内裤,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遮,被他握住手腕,轻轻拉开了。
  “别遮。”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往下,慢慢地看,看得格蕾塔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红起来,“腰细,腿长,站得笔直,像你画的线。让我多看会儿,Schatz(我的宝贝)。你站着的样子,就是一张好图。”
  格蕾塔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偏偏那股子认死理的劲又上来了,红着脸,硬是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像接受检阅一样由他看,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看够了没有?”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催他,声音里全是羞意,“你再看下去,我就要站不住了❤️。”
  “没有。”彭家炜答得理直气壮,目光又顺着她的腰线溜了一圈,这才笑着把她抱回床沿坐下,自己跪在她面前,捧起她的一只脚。他的嘴唇从她的脚踝开始,一路往上亲,亲过小腿,亲过膝盖窝,亲得格蕾塔直缩腿。亲到大腿内侧,那里细嫩得像绸子,她的呼吸已经全乱了,指尖抠进了床褥里。
  他的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探进她最后的那层遮挡里,隔着薄薄的棉布,手掌整个按在了她的腿间。那里已经湿了,隔着布都能摸到一片温热的潮意,他的指腹刚一压上去,格蕾塔就像被电着了一样,整个人弹了一下,两条腿猛地夹紧,把他的手夹在了中间。
  “别夹。”他抬头看她,嗓音也哑了,“Schatz(我的宝贝),腿张开,让我好好疼你。”
  格蕾塔咬着下唇,眼睛红红地望着他,望了两秒,两条腿到底还是一点一点松开了,露出底下那条已经被水浸透了的白色内裤。她的手死死攥着床单。
  他把她的内裤慢慢褪下来,褪过膝盖,从她脚尖上摘掉,随手搁在一边。格蕾塔的腿间生得干净,毛发是浅浅的金棕色,稀疏柔软,底下那处粉嫩的所在已经泛着水光,唇瓣微微张着。他的手指抚上去,先在外围打着圈地揉,揉得她发抖,水越发多了,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家炜……我、我难受……”格蕾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不是那种难受,是空的,你摸摸就知道了,里头空得发慌……❤️”  他的手指顺着那道湿滑的缝隙滑进去一节。里头又紧又热,像一张小嘴,立刻把他的指节含住,绞着,吸着。格蕾塔的腰猛地弓起来,一声长长的呻吟从喉咙里冲出来,赶紧咬住手背,把剩下的声音堵回去。
  “别咬自己。”彭家炜把她的手拉下来,十指扣住,按在枕边,“叫出来。今晚这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你叫多大声,都是给我一个人听的。”
  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慢慢抽送起来,一根,两根,抽送间带出咕啾咕啾的水声,指腹弯起来,去寻她里面那处最要命的地方。寻到的时候,格蕾塔的反应大得吓人,她整个人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弹起来,脚跟在床单上乱蹬,叫声又尖又软。
  “那里!啊……❤️就是那里~~~??不行了,家炜,我不行了~~~~??”
  他的手指加快了,指腹一下下碾着那处,另一只手按住她乱扭的腰。格蕾塔的呻吟越来越急,越来越碎,到后来只剩下一声声变了调的哭喊:“家炜~~~??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两条腿猛地绷直,整个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里头那张小嘴一阵一阵地咬着他的手指,一股温热的水涌出来,浇了他满手。  格蕾塔瘫在床上,大口喘,眼角的泪顺着鬓角滑进头发里。他抽出手指,俯身吻掉她眼角的泪,在她耳边低声说话:“这是第一回。身子记住了这个滋味,往后就不怕了。”说完,他撑起身子,一路吻下去,吻过她的小腹,吻过她的胯骨,最后把脸埋进了她的腿间。格蕾塔整个人都僵住了,两只手去推他的头:“家炜!那儿……那儿脏,你别——”
  “不脏。”他按住她乱蹬的腿,抬起眼看她,目光烫人,“那儿是你身上最干净的地方。图纸讲究对等,你自己说的。”
  格蕾塔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去。他的舌尖先在外面那两片唇瓣上慢慢地舔,从下往上,一下,又一下,舔得她浑身发颤。寻到最上头那颗小小的、藏在软肉里的珠子时,他含住它,轻轻地吸,舌尖快速地拨弄。格蕾塔的腰像触了电一样弹离床面,一声尖叫冲到嗓子眼,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堵了回去,只剩下鼻腔里泄出来的、又急又碎的呜咽。
  他一边说,舌头一边往那道缝隙里探。里面又热又滑,含着他的舌尖一阵阵地缩紧。他进一寸,她抖一下;他退出,她的腰却自己挺起来追。格蕾塔的两只手最终放弃了推拒,改为死死揪住身下的床单,揪得指节发白。她的呻吟再也压不住了,一声高过一声,德语的词儿一个一个往外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么。
  “家炜~~~啊……❤️停、停一下……❤️不,别停~~~??你舔得我……唔……舌头再往里……❤️我整个人都要化了……❤️”她的话颠三倒四,前一句还在求停,后一句却把他的头往下按,按得死紧,像怕他真停下来。
  到后来,他的一根手指重新探了进去,指腹勾着那处要命的地方一下下地碾,舌尖同时拨着外面那颗珠子。双重的刺激像两股潮水撞在一起,格蕾塔的身子猛地绷成一张弓,脚趾蜷紧,嘴里只剩下一声声变了调的哭喊:“家炜~~~到了,我到了❤️……!”一股温热喷涌出来,全浇在他的脸上、下巴上。她整个人抖了足有半分钟,才瘫软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神都是散的。
  他抬起脸,下巴上亮晶晶的全是她的水。他也不擦,就着这个样子爬上来,望着她失神的眼睛,笑得又坏又温柔:“对等了。”
  格蕾塔迷迷糊糊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拉,嘴唇蹭着他的耳朵,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还要……家炜,我还要你……❤️不是手指,要你。要你整个人,进来……❤️”
  彭家炜起身脱衣裳,格蕾塔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伸手拦住他。
  “等一下。”她红着脸,眼睛却不躲,“你都看过我了,摸过我了。我还什么都没看过你呢。这不公平。图纸讲究个对等。”
  他失笑,张开手臂,由着她。格蕾塔跪坐在床上,一颗一颗去解他的衬衫扣子,手指还在抖,解到第三颗时卡了一下,急得鼻尖冒汗。衬衫敞开,她的掌心贴上他的胸膛,顺着往下,抚过他紧实的小腹,指尖划过的地方,他的肌肉一阵阵地绷。
  “你的身子,跟图纸不一样。”格蕾塔小声说,“图纸是平的,你是烫的,硬的,还会动。”
  她的手继续往下,把他的裤子褪了下去。那根早就硬挺的东西一下子弹出来,抵在她的小腹上,烫得她轻轻一抖。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碰顶端,那里已经沁出了一点透明的水意。
  “它在流水。”她说,“是因为我吗?”
  “全是因为你。”彭家炜的呼吸粗重起来,手掌托着她的后脑,“从在图纸室里,你摘下眼镜那一下起,它就没消停过。”
  格蕾塔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唇边抿出一个小小的笑。她俯下身去,先在那滚烫的顶端亲了一下,亲得小心翼翼,像亲一件怕碰坏的东西;然后学着方才他吻她的样子,张开嘴,把顶端含了进去。她的动作生涩得很,牙齿磕了一下,慌忙退出来道歉,他托着她的下巴,哄着她慢慢来,教她收着牙齿,用舌头,用嘴唇。格蕾塔学得极快,不多时便含得有模有样,舌尖绕着最敏感的那一圈打转,一下一下地吸,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唔……❤️深了~~~慢些……❤️”
  “够了,Schatz(我的宝贝)。”彭家炜怕自己交代在她嘴里,把她轻轻拉起来,重新按倒在枕头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再含下去,今晚的大事就办不成了。你不是要我整个人吗?现在,我整个人都给你。”
  格蕾塔仰面躺着,金发散了满枕,两条手臂向他张开,像迎接一场她等了很久的雨:“来。家炜,我准备好了。”
  等彭家炜重新俯身压下来,格蕾塔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他的胸膛,又顺着往下,握住他早就硬得发烫的那一处。她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缩了缩,却没收回去,感受着它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这么大。”她小声说,带着点难以置信,又带着点怕,“家炜,我怕我装不下。”
  “装得下。”彭家炜吻了吻她的掌心,“疼就告诉我,我停。受不住了也说,我慢。咱们有一整夜,不赶。”
  彭家炜伸手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白棉布,展开,垫在格蕾塔的身下。这是宅子里的规矩,沈清漪早年备下的,洗得柔软雪白。格蕾塔看着他的动作,睫毛颤了颤,没问,也没躲,只是把腿张得更开了一些,主动把自己送到他身下,像把一张最重要的图,摊开在了他面前。
  “家炜,”她望着他,眼睛亮得惊人,“我把脸交给你了。这一回,把身子也交给你。你接好。”  彭家炜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一处硬烫的顶端抵在她湿软的入口,一点一点往里探。起先是顺畅的,被水润透了的入口含住他,一节一节地吞。格蕾塔的呼吸屏住了,手指抠进他的后背。往里再深一些,便碰上了一层阻碍。他停住,低头吻她,一下一下地吻,吻得她重新软下来,里头那圈紧致也跟着松了半分,才腰上加了力,缓缓地、坚定地碾了过去。
  那一层薄薄的阻碍破开的一瞬,格蕾塔的身子猛地绷紧,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冲出喉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死死抱住彭家炜,指甲几乎抠进他的肉里,整个人在他怀里发着抖。
  “疼……家炜,疼……”
  彭家炜停在最深处,一动不动,只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手掌一遍遍抚着她的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一叠声地哄:“我在。疼就哭,咬我也行。最疼那一下过去了。你把自己交给我了,格蕾塔,我接住了。”
  格蕾塔在他怀里哭了一小会儿,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喘息。里头那处起先是火辣辣的胀痛,可被他这样抱着、哄着,那痛竟一点点变了味,胀还是胀,却胀得人发慌,慌里头又生出一种陌生的、酥麻的痒,从最深处往四肢百骸里钻。她试着动了动腰,那一动,里头含着的东西便磨了她一下,她立刻倒吸一口气,腿却先一步缠上了他的腰。
  “家炜。”她在他耳边喘着,声音又软又哑,“你动一动。慢一点……我好像,没那么疼了……”
  彭家炜这才缓缓地动起来。退出去大半,再慢慢送回来,每一下都深,每一下都稳,像潮水拍岸,把格蕾塔整个人都拍松了,拍化了。她的呻吟重新响起来,不再是方才那种痛呼,而是带着鼻音的、绵长的哼吟,随着他的节奏起伏。身下那方白棉布上,一点殷红正缓缓洇开,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小小的花。
  “对,就是这样。”彭家炜一边动,一边低头看她,“Schatz(我的宝贝),你看你,多能吃。刚才还说装不下。”
  格蕾塔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偏过头去,嘴里却不肯服软,断断续续地回嘴:“是你,是你硬塞的……轻点~~~!你慢点,顶到了❤️,顶到最里头了……❤️”
  彭家炜把她侧过身去,让她侧躺着,自己从后面贴上去,一条腿压进她的腿间,手臂从她身下穿过去,托住她的胸。换了这个姿势,进得更深,顶端擦过的地方跟方才不一样,格蕾塔立刻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顶到了~~~??家炜……❤️”两只手在床单上乱抓。她喘着,主动把腰往后送,迎着他的动作,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话:“就是太满了,我整个人都被你装满了❤️。家炜,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块木头,这辈子让你劈开了,才知道疼,知道这个……”
  他被她这句不成样子的话逗得低笑出声,腰上的动作却更沉了。侧躺的姿势让她那处夹得更紧,每一次送入都要挤开层层叠叠的软肉,退出时又被死死咬住,带出一片水光。格蕾塔的呻吟一声比一声碎,她伸手往身后,摸索着扣住他的手腕,生怕他停。
  两个人就这样磨了好一阵,磨得格蕾塔浑身是汗,金发黏在脸侧。她转过脸来,眯着眼睛,循着声音去找他的嘴。他低头吻住她,分开时拉出一道银亮的丝。
  “家炜,我想看着你。”格蕾塔喘着说,“方才那个样子,我看不见你的脸。我想看着你的脸,到最后。”
  彭家炜依了她,把她重新翻回来仰躺着,两个人面对面,他撑在她上方,看着她的眼睛动。格蕾塔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跟刻一张图一样,一笔都不肯错。她伸手摸他的脸,摸他的眉骨,指尖有点抖。
  “彭先生。”她忽然又换回了那个称呼,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不,家炜。家炜?。”她自己纠正完,笑了一下,眼角却又湿了,“我就是想多叫几遍。叫顺了,这辈子就改不了口了。”
  他的节奏渐渐快了起来。两个人贴合的地方发出黏腻的水声,啪啪作响,混着床架轻微的吱呀,混着她越来越高的叫声:“家炜……再深些……❤️别怜惜我~~~??”她已经被顶得在床上往上滑,他伸手扣住她的胯,把她拖回来,压得更深。格蕾塔的两只手乱抓,最后十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头按下来,主动仰起脖子去够他的嘴唇。
  这个吻接得又凶又乱。格蕾塔在吻的间隙里喘着喊他:“家炜……❤️家炜~~~??”一声叠一声,德语中文混着来,喊到后来只剩一个音节,像溺水的人抓着唯一的浮木。
  彭家炜感觉到她里头开始一阵阵地绞紧,水一阵阵地涌,知道她又要到了,便把她的两条腿架到自己肩上,腰上加了狠劲,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格蕾塔的叫声陡然拔高,身子弓成一张满月似的弓,脚趾在他肩头蜷得死紧,她整个人在他怀里剧烈地痉挛起来,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咬住他,咬得他头皮发麻。
  “mein Wolf(我的狼)……”格蕾塔在最失控的那一瞬喊出了声,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家炜……我的狼……❤️别停,求你,别停~~~~??你啃我吧,咬我吧,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彭家炜被这一声彻底点着了。他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重新整个人压上去,胸贴着胸,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在自己胸口底下狂跳,跟他的跳成了一个拍子。格蕾塔的两条腿死死缠着他的腰,脚跟一下下地磕着他的后腰,像是在催,又像是在留。她的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了一道道红痕,只仰着脸,一声一声地喊他,喊到嗓子都哑了。
  “家炜~~~我这辈子就交给你了……你听见没有……图纸是我的脸,你是我的人了……啊,不行了❤️,我又要……我又要到了~~~~??”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里头绞得他闷哼出声。两个人身下的床单早已被汗和水浸得透湿。那方垫着的白棉布被挤到了一边,上头那朵殷红的小花,在暖黄的灯光里,红得触目惊心。
  他搂紧她,动作越发凶悍,床架的吱呀声连成一片。格蕾塔的高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已经叫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一声声短促的、破碎的呜咽,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背,像要把自己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里去。
  到最后,他低吼一声,狠狠地把自己送到最深处,滚烫地交代在她身体的最里面。格蕾塔被这滚烫激得又是一阵痉挛,两个人抱在一起,喘成一团,好半天,谁都没有力气先动一下。屋子里慢慢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和窗外老梨树叶子沙沙的响。
  彭家炜先缓过来,侧身躺下,把格蕾塔整个人捞进怀里,扯过被子盖好两个人。他没有急着退出来,就那样抱着她,让她枕在臂弯里。格蕾塔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匀了。
  “还疼吗?”他的手指梳着她被汗打湿的头发。
  “有点。”格蕾塔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可是心里满得要溢出来?。”她顿了顿,忽然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带着点傻里傻气的得意,“家炜,我刚才是不是叫得很大声?会不会把楼上的人都吵醒了?”
  他也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吵醒了也不怕。她们只会替你高兴。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个人。”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说了好一会儿的悄悄话。格蕾塔说起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到伦敦的那个雨天,说起头一回走进这栋老宅、看见满屋子的灯火时,心里那一下没来由的安稳。他静静地听,手掌在她背上慢慢地抚。
  “老公,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许哄我。”格蕾塔忽然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下巴搁在他的胸膛上,认真地看着他,“沈清漪她们……我进了这个门,她们会不会心里不舒服?我这个人不会来事,嘴又笨,往后要是哪句话说错了——”
  “你今天进门之前,沈清漪把你的碗都摆好了。”彭家炜打断她,指腹擦过她的脸颊,“你今天进门之前,沈清漪就把你的碗摆好了。摆碗之前她先问我:格蕾塔那姑娘,图纸室的灯够不够亮,夜里画图伤眼睛。安娜把她的护膝找出来一只,说你成天爬高上低量房,膝盖得护着。奥莱娜今天那袋面包里,蜂蜜的是给你的。她打听过了,说德国人早饭爱吃甜的。你看看,她们就是这么疼人的。”
  格蕾塔怔怔地听着,眼圈一点点红了:“她们什么都没跟我说。”
  “这个家里的人疼人,都不爱挂在嘴上。”彭家炜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往后你慢慢就知道了。你只管做你自己,认你的死理,画你的图。剩下的有我们。”
  格蕾塔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补了一句,带着德语口音的尾音,软得不像她。
  “那我也疼你,用我的法子。往后这个家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我都画到最好。谁敢拿红笔碰我的图,我就回家告诉你。”
  他笑出了声,胸腔震得她脑袋一颠一颠的。
  “好。回家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他起身去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格蕾塔见他要替自己擦身下,羞得直往被子里缩,两只手推他:“我自己来……这种事,哪能让你……”
  “躺好。”彭家炜把被子掀开一角,动作又轻又稳,先替她把腿间和身下仔细擦净,又把她汗湿的后背和胸口一一擦过,“你把最要紧的东西都交给我了,擦个身子,还跟我见外?往后这种事,都是我的活儿。”
  格蕾塔躺在枕头上,任他擦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忙活,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汗湿的鬓角:“家炜,你这个人,真是把人往坏里惯?。”
  “惯自家人,不叫坏。”彭家炜把毛巾搭在床头,重新躺回她身边,“叫本分。”
  等格蕾塔的呼吸匀实了,彭家炜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他把那方白棉布小心地抽出来,布面正中,一小片殷红,边缘还沾着两个人的痕迹。他把棉布仔细地叠好,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捧在手里,去了主卧的衣帽间。衣帽间最深处,搁着一只上了年头的樟木匣,钥匙一直贴身收在他身上。他打开匣子,里头已经躺着三方叠得整齐的棉布。他把格蕾塔的这一方,挨着那三方,端端正正地放了进去。
  “这是第四方。”彭家炜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匣子听,又像是说给这个家的来路听。
  他锁好匣子,回到西北角的房间。格蕾塔还没睡,半睁着眼睛等他,见他回来,往床里头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躺回去,她立刻像藤缠树一样缠上来,一条腿压着他的腿,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占得理所当然。
  “家炜。”她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明天一早,我要把厨房的图重新出一遍。这一回,我按我自己的意思出。谁也不许拿红笔碰。”
  话还没说完,她的呼吸就沉了下去,睡着了。他看着她睡熟的脸,替她把被角掖好,自己也闭上了眼睛。这一夜,老宅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第二天一早,厨房里先到的是工头。他夹着个旧本子,把昨天的活儿过了一遍:厨房的墙拆完了,茶墙那面的基层也起来了,格蕾塔昨晚改好的管线图他连夜看过——立管的走向,他自个儿按图又描了一张,搁在图纸室,等格蕾塔点头。
  “昨儿是我不对。”工头把本子一合,“往后图上的事,我先问,再动手。”
  “图归画图人。”彭家炜给他续了茶,“这五个字,够咱们把这十一周走顺当的。”
  工头一走,格蕾塔就抱着文件夹进了厨房。她先把立管走向图摊开,那张图是工头昨晚自个儿描的,描得居然有模有样:管线走向、拐点、检修口的位置,一样不缺,字写得歪歪扭扭,可尺寸标得老老实实。她拿铅笔在图角上勾了一处:“这一处的余量留得不够,我给他改了。别的,都对。”
  “对了九成,还肯认账。”彭家炜把图推回去,“格蕾塔,这师傅能处。往后技术上的事你跟他对,出了岔子我担着。”
  格蕾塔把图收好,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茶墙实木包柱的变更单。实木白蜡木,柱身包到顶,收口压铜条,工料都在里头了。”
  彭家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最下头的合计栏,愣了一下。
  “一千一百镑?”他抬起头,“跟报价那天定的数,一个子儿不差。做法可是从拼贴换成了实木包柱,差价呢?”
  格蕾塔也怔住了,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我算了三遍。白蜡木涨了一成,我在厨房吊柜的材料里匀了差价,收口的铜条换成国产的,工钱往下压了压,最后就落在这个数上。差价我自己匀得出来,不用你再添。算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还是沈清漪在一旁先笑出了声。
  “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拿过账本,在格蕾塔那笔“悬着”的后头添了个准星,“报价那天定的就是这个数,做法升了级,数一分没涨,差价你自己匀平了。还是这一笔,不多一文,不另开单——正好,把这笔钱从我账本的‘悬着’栏,挪到‘待付’栏。”
  “挪。”彭家炜提笔在变更单上签了字,“格蕾塔,记着,这不是我大方,是你的图值这个数。往后材料你拿主意,钱我出,数对得上就行。”
  格蕾塔把签好的变更单小心地收进文件夹,贴身抱着,半天才说:“在法兰克福,我每一张变更单都要跑三个人的签,跑一个月都批不下来。到你这儿,一句话。”
  “家里的事,就该一句话。”沈清漪把账本合上,又想起一桩,从账本里头抽出一张早就备好的便条,塞进账房那本长远账的第一页,“还有这个——车库。昨儿夜里格蕾塔跟家炜定的:后院往东空地,恒温,带检修地沟,草图先出一版。我记在长远账第一页,往后钱宽裕了照着起。”
  格蕾塔的脸又红了,低声嘟囔了一句德语,抱着文件夹快步出了厨房,走出去老远,又折回来,在门框边探进半个身子:“那张长远账的第一页,写清楚没有?车库,格蕾塔草图已落。别写漏了。”
  “写了,一个字不漏。”沈清漪笑着朝她摆摆手。
  吃过早饭,安娜换上了外出的裙子,今天是她伤后头一回正式复诊的日子。奥莱娜给她备好了冰袋和靠垫,克洛伊在旁边比她自己还紧张,一叠声地交代路上慢些。安娜笑她们大惊小怪:“我是去看膝盖,又不是去上刑场。”等彭家炜推着她出了门,她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裙角。
  队医的诊室在训练基地二楼,墙上贴满了运动员的康复曲线图。给安娜看诊的医生五十来岁,看片极快,把上回的片子和这回新拍的并排夹在灯箱上,拿笔尖点着,一项一项往下说。
  “肿,消了大半。”他的笔尖从关节腔移到韧带,“炎症退得比预想干净。不过记住,消肿不等于长结实。韧带修复才走了一半。”
  安娜的背挺得笔直,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像小时候在芭蕾教室里听老师数节拍。
  医生把笔搁下,报新规:“从今天起,每天扶着把杆做十分钟慢动作练习。记住,是慢动作:屈伸到位就停,不许借力,不许抢拍。跳跃还是绝对禁止,想都别想。冰敷照旧,一天两次,一次十五分钟,一次不许落。两周后再来拍片。这半个月你守规矩,下回我给你加量;你偷着练,对不起,前面养的日子全作废。听见没有?一条一条,都得守住。”
  “十分钟。”安娜把这个数在嘴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念一句诗?,“医生,我跳了十几年的舞,还是头一回,为了十分钟,高兴成这样。”
  医生难得地笑了一下,把写好的新规程递给她:“正因为你高兴成这样,我才敢放这十分钟给你。回去吧,安娜小姐。把杆扶稳,脚下踩实。”
  回程的车上,安娜把那张薄薄的复诊单在膝盖上抚平了又抚平,忽然伸手握住彭家炜放在档杆上的手,握得很紧。
  “darling(达令),”她说,“十分钟。你知道吗,我昨儿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在台上转了三十二个圈,醒来膝盖一点都不疼。梦里我还想,要是真的,拿往后十年换也行。可这会儿攥着这张单子,我又觉得不用换。十年我留着慢慢过,十分钟,我今天就要。真的,我不哄你。”
  “那就今天。”他反手扣住她的手,“回家就扶把杆。我给你数着,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
  到家的时候,彭家炜把安娜的复诊单搁在长桌上,和那张受理回执的复印件并排压着。两张薄薄的纸,一张是房子的,一张是人的。安娜拿起回执复印件看了看,又看看自己的复诊单,忽然笑出了声:“你瞧,这个礼拜两样东西都往前挪了一格。房子的纸,齐了一截。我的腿,也齐了一截。”
  她找出自己那本记康复规矩的小本子,一页一页全是工工整整记下的条目:冰敷几点、药膏抹几次、夜里要垫多高。她拿起笔,在“严禁一切负重活动”那一行底下添上新规:“每日扶把杆慢动作十分钟。冰敷照旧。跳跃仍禁。”添完,又在页角画了一朵小小的花。沈清漪在旁边看着,顺手把这条新规也抄进了家里的账本后头。
  话说完,安娜扶着彭家炜的胳膊,慢慢站了起来。
  “走,去练舞房。”她说,“我先把这十分钟用掉。用完了,我还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练舞房的把杆是新装的,樟木的,握上去温润。安娜脱了外裙,只穿练功服,扶着把杆,一寸一寸地把重心挪到伤腿上。头一个动作是缓慢的屈膝,她的眉头蹙着,呼吸放得极慢,可当膝盖弯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角度又稳稳直起来时,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十分钟,八个慢动作。她做得满头是汗,做完最后一个,扶着把杆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家炜,我做到了。”她闷声说,“我又站回把杆前头了?。”
  “你做到了。”彭家炜搂着她汗湿的背,“一步一步来。这十分钟是你自己挣回来的,谁也抢不走。”
  安娜在他怀里赖了一会儿,仰起脸,眼睛红着,神情却变了,变得又软又亮。她拉着他的手,把他往练舞房角落那张垫着厚毯的长椅上带。两个人坐下,她先小心地把伤腿伸直,搁在软枕上,确认膝盖一点不受力,才侧过身,整个人偎进他怀里,手攀上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吻他。
  这个吻和她的舞一样,先是慢的,试探的,一下,一下,像踩着无声的节拍。吻着吻着,她的呼吸先乱了,舌尖大胆地探进来,手也从他的颈后滑下来,隔着衣料抚他的胸膛,指尖慢慢地画着圈。
  “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安娜在他唇边喘着,俄语的爱称叫得又轻又黏,“我躺床上这些日子,每天看你们忙进忙出,又急又怕。急的是帮不上忙。怕的是……日子久了,你抱我的时候,只剩下小心了。”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引着他的手落到自己胸前,“我先是个女人,然后才是个病人。你摸摸我,像从前那样摸我,让我知道,我在你眼里还是从前那个安娜。”
  他的手掌覆上她胸前的柔软,隔着练功服薄薄的料子揉。安娜练舞的身子紧实,胸却生得饱满,被他的掌心一揉,便从练功服的领口里盈出来一小片雪白,乳尖隔着布料顶起来,蹭着他的掌心。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伤腿小心地搁着,另一条腿却不安分地缠上了他的腰。
  “这样摸……就是这样~~~??,darling(达令),你一摸我,我就知道自己还是活的……?”
  练功服被他从肩头褪了下去。她的上身露出来,皮肤上还带着练功的薄汗,在午后斜进来的天光里泛着细腻的光。他低头含住她一边的乳尖,舌尖打着旋地舔,吸得啧啧有声,安娜仰起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随着他的吮吸一声声地哼,哼得又软又长:“你吸得我心都化了~~~??再用力些❤️,含紧点,我受得住……❤️”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探进她的练功裤里。安娜的身子立刻绷了一下,里头已经是一片泥泞。他的指尖刚碰到那处湿软,她便抖着嗓子叫出声来,攀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往他手上送,嘴里的话碎得不成样子:“别抽出去~~~??”
  “湿成这样了。”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低的,“是练功练的,还是想我想的?”  安娜红着脸,咬着唇不肯答,只把脸埋进他颈窝,拿大腿轻轻蹭他,以行动代替回答。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缝探进去一节,两节,抽送,指腹寻着里头那处最敏感的地方,一下下地揉。安娜的呻吟碎了,一声叠着一声地往外冒,双手死死攀着他,那条没受伤的腿绞着他的腰,脚尖绷得笔直,像在舞台上做最后一个定格。
  “慢点……❤️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你揉得我……要散了~~~,我整个人都要在你手上散了……❤️”
  她的身子弓起来,里头一阵阵地绞紧他的手指,一股温热涌出来。安娜瘫在他怀里喘了好一会儿,睫毛上挂着水光,忽然伸手去够他的腰带,动作慢,却坚决。
  “躺下。”她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手上却不容置疑,“轮到我了。你抱我进来,扶我练功,又这么疼我……我也要疼你。不许跟我抢。”
  她把彭家炜按倒在长椅上,自己侧着身子偎下去,伤腿依旧伸直了搁在软枕上,姿势别扭,她却全然不顾,一门心思地低头,去解他的裤子。那根硬挺弹出来时,安娜先是轻轻“啊”了一声,随即抿嘴笑了,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她伸出舌尖,先在顶端打了个旋,尝到那一点咸涩,眼睛抬起来望他,那眼神里全是邀功似的得意。
  安娜含住他的时候,动作比格蕾塔还要慢,还要郑重。她本就是讲究身段的人,连做这样的事,脖颈的弧线都是美的。她含得不深,一下,一下,舌尖绕着最要紧的那一圈细细地舔,时不时抬起眼睛看他的反应,见他呼吸一重,她便在那处多停留一会儿,像个在台上找灯的舞者。
  “唔……❤️嗯……嗯……❤️”她的喉间溢出含糊的呜咽,被撑得眼角泛泪,却仰着脸,断断续续地说话,“这样……你舒服吗?告诉我,你不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疼你了……?”
  “舒服。”彭家炜的手指陷进她的头发里,“你做什么,我都舒服。安娜,别太累着自己。”
  她却摇头,含含糊糊地回:“我不累。我躺了这些日子,心里攒了好多话,没法说,就都攒在这儿了。你受着。”说完,她把他含得更深,喉咙轻轻一缩,绞了他一下,满意地听见他抽了一口凉气。
  等到他按住她的头,哑着嗓子叫停,安娜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唇边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她仰起脸,嘴唇被磨得红艳,眼神又软又媚,伸手把他往自己身上拉:“进来。慢一点进来。我的腿搁在枕头上,不碍事。我都算好了,你放心。”
  彭家炜俯下身,先把她伤腿底下的软枕又垫高了一寸,确认那条腿稳稳搁着、不承一分力,才分开她那条好腿,缓缓地沉腰进去。她里头又热又紧,含住他,往里吞,每进一分,她的眉头便蹙一下,不是疼,是胀,是满到极处的那种酸胀。等他整根没入,安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只手攀上他的背,像抱住了一整个世界。
  “满了❤️……”她在他耳边叹息,“Родной(我最亲的人),你一进来,我心里那些急啊怕啊,全都没有了。就剩下满❤️。”
  彭家炜动得极慢,极稳,每一下都送得深,退得缓,避开一切会牵动她膝盖的角度。安娜被他这样温吞地磨着,反倒磨得心火直往上窜,她自己扭着腰去迎,呻吟一声比一声腻:“深些~~~??darling(达令),再深些……❤️我的腿没事,你别总惦记它,你惦记我,我在这儿呢……就是那儿~~~,你磨着那儿了……”
  他依言加深了几分,手掌托着她的腰,一下下地把她往自己身上送。长椅轻轻地晃,练舞房里飘着木头和汗水混着的味道。安娜忽然撑起半个身子,伸长手臂,去够那根近在咫尺的把杆。她的手指扣住樟木把杆的那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腰下意识地一挺,迎得比先前更深,喉咙里泄出一声自己都没料到的长吟:“家炜~~~,你看,我扶着把杆呢……?我练了半辈子的功,今天才知道,把杆还能这么用……”她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扶着把杆的那只手却扣得更紧,像是把这半日的十分钟,一并都握回了自己手里。安娜的叫声渐渐连成了调子,不高,却绵密,像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曲子。她攀着他的肩,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叫,叫他的名字,叫她的爱称,中英俄三种话混着往外冒,叫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抱紧他,再抱紧些。
  “家炜……家炜~~~~我这条腿废了多少日子,我就有多少日子没这样抱过你……?”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他的肩窝里,却是笑着掉的,“我以为,我以为要好久好久,我才能再这样……没想到,这么快。”
  他吻掉她的泪,腰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是越发地密,越发地深。到后来,安娜整个人在他怀里绷紧了,那条好腿缠着他的腰,里头一阵猛似一阵地绞,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家炜……我要到了❤️……你抱紧我,别松手~~~??”整个人抖着到了顶。他也被她绞得闷哼出声,最后几下送到最深处,抱着她,滚烫地交代在里头。
  两个人抱着喘了好久。他先起身,拧了热毛巾回来,替她把身下擦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那条伤腿:软枕没移位,膝盖没有肿,这才松了口气。安娜躺在长椅上,任他摆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伸手,勾住他的小指。
  “规程上写着,‘跳跃仍禁’。”她轻声说,“可我今天,在心里跳了一整支舞。家炜,这支舞,只跳给你一个人看?。”
  下午,埃莉诺的书开始搬家了。
  一辆小货车停在老宅门前的路边,车上下来的是埃莉诺和两个搬运工。她的行李统共没有几样:一只旧皮箱,几件替换衣裳,剩下的,十之七八,全是书。
  彭家炜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一箱一箱往里搬,忍不住咋舌:“你这哪里是搬家,你这是搬了一间图书馆过门。”
  埃莉诺抱着自己那只装着茶具的木匣,站在车边,仰起脸,认认真真地纠正他:“不是图书馆。是书房。图书馆的书给所有人看,书房的书只给一个人看。我没别的家当,书在哪儿,家就在哪儿。从今天起,劳驾彭先生,我的家先安在你的屋檐下了。”
  主宅东侧那间管家小屋,早几天就粉刷收拾出来了。彭家炜亲自陪她去看,推开门,屋子不大,可窗明几净,一张旧书桌是橡木的,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正对着后院的梨树。埃莉诺站在门口,望着那张书桌,半天没有说话,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摸了摸,像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这张桌子,比我的人先到这个家。”她轻声说,“我祖父从前也有一张这样的桌子。我十一岁那年他没了。从那以后我搬过十一次家。租的房子一间比一间小,书却一箱比一箱多。人家搬家扔家具,我搬家扔别的,就书不能扔。”她转过身,望着彭家炜,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点自嘲,更多的却是坦然,“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旁人攒首饰,攒家业。我这半辈子,就攒了一屋子的纸。”
  “纸比人长久。”彭家炜望着满屋子正在归置的书箱,“等这批纸在你这屋里摊开,你就知道,它们攒得值不值了。”
  格蕾塔抱着图纸筒从工地那头过来,在小屋门口站住,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盆薄荷,叶子绿油油的,是她从院子的墙根底下分出来的。
  “新屋子,摆一盆绿的。”她把薄荷往窗台上一放,语气硬邦邦的,眼睛却不敢看人,“工地上的人搬新宿舍,都兴这个。你这窗台朝西,薄荷受得住。”
  埃莉诺看着那盆薄荷,伸手碰了碰叶子,忽然笑了?:“沃尔夫小姐,谢谢你。我在伦敦租了十来年房子,头一回有人给我送乔迁的绿植。”
  “顺手的事。”格蕾塔把图纸筒换了个肩,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你那书架,墙面承重不够就来找我,图纸室有我的排期表。我给你在墙后加衬板。书太沉,架子塌了砸着人就坏了。”
  “好,我记下了。”埃莉诺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远,才低声对彭家炜说,“你们这个家里的人,真是……嘴上一个赛一个的硬,心肠一个比一个软。”
  “过些日子你就习惯了。”彭家炜帮她把一只书箱拖到桌边,“先歇口气。你导师的相框我搁在书桌正中了,你回头看看位置对不对。”
  埃莉诺的手顿了一下。那只相框她宝贝得很,一路上抱在怀里,此刻被安置在旧书桌的正中,框里的人望着满屋子的书箱,像又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她望了许久,才低声说:“我导师临终前把藏书分给几个学生,分到我手里的,全是批注最密的。他过世到今年第三年了。我每次搬家,头一样打包的就是这只相框。纸比人长久,可纸要等人来读。我跑了这一路,就是怕这些纸没人读了。”
  “往后有人读。”彭家炜望着她,“这屋里读,书房里读,读一辈子,也读不完。”
  书箱归置到一半,彭家炜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埃莉诺,我一直想问你。你为这栋宅子跑断了腿,副册、原件、旁证,哪一样都是你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你这么上心,图的到底是什么?”
  埃莉诺正蹲在地上拆一箱书,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图谋谈不上。”她把一本厚得像砖的书抽出来,擦了擦封面上的灰,“我查这栋房子,起先是受人之托,尽本分。查着查着,我查上瘾了。哈特利家一笔糊涂账拖了大半个世纪;你的养父母老实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替别人背了几十年的托管。每一代人,都在纸上留下一个没解开的结。我没别的手艺,就是看得懂纸,解得开结。查到后来,我自己都停不下来。”她抬起头,望着彭家炜,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近乎灼热的东西,“我图的是,这世上总算有一栋房子,来历是我亲手理清的。将来谁的孩子在这儿长大,他的根清清楚楚。这样的房子我查过许多栋,可没有一栋是我自己能住进去的。如今老天爷把我查得最透的那一栋,分了一间小屋给我住。你说,我还能图什么?”
  这个下午,彭家炜陪着她把最后一只书箱归了位。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望着满屋子的书,忽然说了一句:“埃莉诺,租客也好,住下了就别总想着搬。”
  埃莉诺正在给书分类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快得像错觉。
  “彭先生这句话。”她轻声说,“我记下了。等我把旁证的线走完,再来跟你算这笔账?。”
  “好,我等着。”彭家炜笑了,替她把门带上,门缝里最后漏出来的,是她把一只小巧的铜镇尺搁到书桌角上的轻响。
  傍晚的时候,白薇事务所的助理把租约送到了。一式两份,条款是彭家炜在登记处门外跟白薇敲定的那几条,一条没多,一条没少:管家小屋一间,租期一年,租金按市价走账,一分钱的人情都不掺;押一付三。助理还特意转达了白薇的一句话:押金这笔钱,交沈清漪单独立户,单放一处,不进宅子日常的账。彭家炜听完,点头说就按白薇说的办,这笔押金,是埃莉诺的退路钱,谁也不许动。
  埃莉诺在书桌前把租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到“押金由出租方单独立户保管”那一条,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抬头望彭家炜。
  “这一条,是你添的,还是白律师添的?”
  “白律师添的,我点头的。”彭家炜说,“她说,押金是租客的底气。账走明白了,将来哪天你想走,清清白白走,谁也不欠谁。”
  埃莉诺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才拿起笔,在两份租约的末页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一笔一画,端正得像刻在石碑上。签完,她把一份双手递给沈清漪,另一份收进书桌抽屉,又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数目和日期,放进抽屉的最里层,跟存折压在一处。
  “收据,押金条,租约。”埃莉诺把抽屉推上,轻声说,“这三样纸,往后就是我的立足之地了。彭先生,别笑话我。我走到哪儿都得先把纸备齐,心里才踏实。”
  “不笑话。”彭家炜说,“纸齐了,心才定。这半个月我算是领教了。”
  晚饭是在小屋里吃的头一顿,几个女人轮流端了自己的拿手菜进来凑,小屋头一回有了烟火气。饭后,埃莉诺把彭家炜留了下来,说有一样东西,要赶在今晚,跟他对完最后一遍。
  书房里,沈清漪已经替他们把那张空白的年表铺在了长桌上。纸是埃莉诺特意选的厚实档案纸,横着裁开,足有一人多长,上头预先用铅笔画好了格子,一年一格,从老宅落成的那一年,一直排到今年。格子大半还空着,只有零零星星几格,填着铅笔写的小字。
  “这一张,是全宅子的命。”埃莉诺换了一副做事的神情,拿起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先从最左边那一格落笔,“一八七一年,宅子这块地还是一片菜园,园主是个姓陶的农户。一八八九年,陶家把地卖给一个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商人不种菜,等着地升值。一八九三年,地契转到哈特利家手里,老乔治·哈特利请了营造商,在这块菜地上盖起咱们脚底下这栋宅子。砖是本地窑烧的,木料是波罗的海运来的松木。落成那天,老乔治把一枚当年的铜币砌进大门门槛底下,说是镇宅。这一格一格,都得对上。”
  她的铅笔随着话音一格一格往右走,走到一九一一年那一格,用力点了两点。
  “这一年,老乔治过世。遗嘱认证就是今早我送去的那本副册上记的:宅子归长子,长子一脉是正统。再往后一九一九年,长子把宅子卖了,买主一家请了两位托管人代持,立下那份托管声明。声明写明,实际权益归买方一家,托管人只有名义持有权,不得抵押,不得转卖。日后买方补办登记,托管人须无条件配合。这一句,是咱们这回能把申请递进去的命根子。我查了不止一遍。”
  彭家炜顺着她的铅笔往下看:一九一九年之后,这一格就空了下去——宅子从没进过登记册,托管人守着一个空名义,买方一家守着实益,住了一年又一年,谁也没想起去补那道手续。战争那几年多恩太太让房的事,账面上没有,她只一笔带过,说那一格留着,将来有了实证再补。
  “一九七九年。”埃莉诺的铅笔停在倒数几格上,“你的养父母买下了这栋宅子。价钱公道,手续在当年也算齐全。唯独一桩:他们买下的是买方一家传下来的那份实益,纸面上却始终对不上。老两口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房子,根子上还欠着一道手续。”
  她的铅笔走到了最右边那一格。格子还空着,埃莉诺却没有急着落笔,她抬起头,望着彭家炜,那目光里有一种郑重的、近乎仪式感的东西:“最后这一格,该填咱们这一回的事了。”她说着,在那一格里,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字——
  本年,产权链条补齐,托管声明与登记申请并案受理。
  写完,她从文件夹里取出白天那张受理回执的原件,拿起一枚黄铜的图钉,把回执端端正正地钉在了那一格的正上方。红色的受理章朝外,右上角的编号清清楚楚。
  “彭先生。”埃莉诺直起身,望着一整张年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百一十年。一百一十年的纸,今晚到头一回,齐了。”
  他站在长桌的另一侧,望着那张铺满了一桌的年表。格子里的铅笔字一行一行,从菜园写到今夜,像一条被接续上的断线。他忽然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埃莉诺搁在桌沿的那只手。
  “埃莉诺。”他说,“这张纸,是你接上的。”
  埃莉诺的手在他的掌心里轻轻一颤,却没有抽回去。她望着那张年表,望了许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斟酌了一路,此刻才下了决心。
  “彭先生,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查这栋房子,查到后来,查的就不光是这栋房子了。我在查我自己。”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催她,由她慢慢说下去。
  “我祖父过世那年,我十一岁。他那间书房一夜之间就散了。亲戚们分到最后,剩下满地的纸,谁都不要,是我一箱一箱收起来的。从那以后我搬了十一次家。有的房东嫌我书多,压坏地板;有的嫌我半夜还在翻档案。可我抱着那些纸一城一城走,心里就一件事:人靠不住,说走就走,说没就没。纸不一样,纸不会走,不会死。你给它一百年工夫,它还认你。我那会儿才十一岁,抱不动也得抱。”
  她说到这儿,眼圈慢慢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直到我查这栋房子。查到你养父母那一格,我停了整整一个晚上没往下查。老两口买了这栋房,一辈子不知道根子上有个结,可他们在这屋里把你养大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我那晚就想,纸到底不如人。纸再齐全,不会给你留灯,不会你晚归的时候把饭温在锅里。这栋房子的根是纸,魂是人。这个道理,我活了半辈子,才在一栋旁人家的宅子上想明白。我以前不懂这个。”
  书房里静极了。窗外起了夜风,工地上蒙着的防雨布被风掀起一角,啪嗒啪嗒地拍。沈清漪不知何时也进了书房,站在门边,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手里还端着一杯没来得及喝的茶。
  “所以我搬进来了。”埃莉诺抬起头,望着彭家炜,目光坦坦荡荡,一眨不眨,“不是图你这间小屋便宜——市价的租子,一分没少。我是想看看,一栋纸和人都在的房子,日子能过成什么样。彭先生,丑话说前头:我脾气怪,性子冷,不会说软话。你要是不嫌弃,我就住下了。住到这张年表的下一格,该填的东西填完为止。我把话说透了,你慢慢想。”
  彭家炜松开她的手,绕过长桌,走到她面前。他看着这个抱着一屋子的纸走了半辈子、把根扎在纸上的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埃莉诺,我把你的话往回接一句。”他说,“你白天问我以什么身份住进来。我说租客。那是对着租约说的。现在我改一句。”
  埃莉诺仰起脸,望着他,屏住了呼吸。
  “从今往后,你不是租客。”彭家炜一字一句地说,“这栋房子的纸都是你理清的。你住进来不是租我的屋,是回自己家。这个家的人不交租子,心交了就够。”
  埃莉诺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砸在年表边角的空白处,她慌忙伸手去护那张纸,怕泪水洇了铅笔字。这个动作把书房里的三个人都逗笑了,沈清漪笑出了声,走过来,扶着她的肩,替她把年表往里挪了挪。
  “你看,你这个人,连哭都要先护着纸。”沈清漪柔声说,“往后不能这样了。这个家纸要紧,人更要紧。眼泪落在自己的年表上,也是这一格该记的一笔。让它洇,洇了才像话。”
  埃莉诺被她说得破涕为笑,抬起头,望住彭家炜,擦了擦脸,把气匀了匀,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彭先生,我这辈子没向谁开过这个口。我把话放这儿:我的书,我的纸,我攒了半辈子的这个人,你愿意收,我就都交给你。你要是不愿意,方才的话当我没说,租约照签,房租照付,我还住我的小屋,替你把年表守完。我这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收。”彭家炜伸出手,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握住她的双手,“埃莉诺,你的书、你的纸、你的人,我都收。收下了,就不许你再搬第十一次家。”
  埃莉诺望着他,望了半晌,慢慢地,把称呼换了。
  “家炜。”她先轻轻叫了一声,像试一试这个音节在嘴里的分量,又叫了第二声,这一声就稳了,“家炜,我答应你。这第十一次,是我最后一回搬家?。”
  沈清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也有些湿,面上却笑得坦然,走过来,一手拉着埃莉诺,一手拍了拍彭家炜的胳膊:“得了,今晚是整日子。房子的纸齐了,人也齐了。我去把主卧床单换套新的,热汤给你们温上。你们俩把年表善后商量完,早些歇着。”
  “清漪,谢谢你。”埃莉诺转过身,真心实意地说,“这个家,容得下我这么个怪人,是我没想到的。”
  “往后你就知道了。”沈清漪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眯眯地添了一句,“这个家里的人,疼起人来,一个比一个怪。有你受用的时候。”
  沈清漪替他们把主卧收拾停当了:一套簇新的床单,雪白平整,褥子底下垫着那方叠好的白棉布,不用问,她全知道。她把两个人送到门口,自己退了出去,带上门之前,只留下一句:“埃莉诺,今晚的纸我先替你收着,你安心歇着。”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埃莉诺反倒局促起来。她站在床边,一会儿摸摸床单,一会儿把散落的头发别来别去,最后干脆脱口报起了年份,像背书一样:“一八七一年,菜园。一八九三年,落成。一九一一年,遗嘱——”
  彭家炜听着她越报越快,笑着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唇:“今晚不查档了。”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今晚只查你。”
  埃莉诺的脸腾地红了,僵在原地,眼睛却不躲,望住他,慢慢地把另一只手也放进他的手里:“家炜,我紧张。书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教过我这个。你教我,我学东西,快。”
  “不用学。”彭家炜把她带进怀里,先抱着她,抱了好一阵,感觉到她绷紧的肩背一点点松下来,才低下头,从她的眉心开始亲,亲她的眼睑,亲她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这个吻起先是轻的,像翻开一册怕碎了的旧书。埃莉诺起先僵着,被他一下下耐心地哄着,到底还是松了劲,学着回应他,舌尖笨拙地探出来,又缩回去,羞得耳根都烧了。
  “原来,是这样的。”她在换气的间隙里小声感叹,眼睛亮得惊人,“我读过的书里头,写得都不对?。”
  彭家炜低笑出声,抱着她倒在那套新床单上,手从她的衣摆下探进去,掌心贴上她小腹细腻的皮肤。埃莉诺的身子生得清瘦,可皮肤是极细的,像上好的档案纸,带着一点常年不见阳光的凉。他一路抚上去,托住她的胸。那一处比看上去要丰盈,柔软地盛在他掌心里,乳尖被他的拇指一蹭,立刻硬了。埃莉诺倒吸一口气,两只手揪住了他的衣襟,嘴里的呻吟压不住了,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听过的软:“嗯……家炜~~~??你碰那儿,我心里就发慌……?”
  他把她的衣裙一件件褪下去。埃莉诺躺在雪白的床单上,乌黑的长发散开,衬得身子白得近乎透明。她下意识地抬手想遮,又慢慢把手放开了,任他看,只把眼睛闭上,睫毛直颤。
  “别闭眼。”彭家炜俯下身,嘴唇贴在她的耳边,“看着我。今晚这一页,你亲眼看着它翻过去。”
  埃莉诺睁开眼睛,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望了他一眼,又羞得想躲,被他捧住脸,只好一直望着他,就这样望着他低下头去,含住了她胸前那一点。她的身子弓起来一声惊呼,两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又像是怕弄疼他,慌忙松了力道,只虚虚地扶着。
  他的嘴唇一路往下,吻过她的小腹,吻进她的腿间。埃莉诺的两条腿起先并得死紧,被他哄着,一点一点分开,露出一处养得极干净的所在,底下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俯身下去,先用舌尖在那道缝上慢慢地舔,埃莉诺整个人都颤了,喉咙里泄出一声又一声压不住的呜咽,手在床单上胡乱地抓,最后抓住了他的手,十指扣进去。
  “家炜……羞死人了……可是,你别停,别停~~~??”她的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羞,一会儿央他别停,只知道顺着他舌尖的动作,一阵一阵地发颤。等他的舌尖寻到最上头那颗小珠子,含住,轻轻地拨,她的腰一下子弹离了床面,叫声冲破了喉咙:“嗯啊~~~??家炜……那里不行❤️,真的不行……❤️”
  彭家炜偏不放过那儿,舌尖绕着它打转,一根手指同时探进那道湿滑的缝隙里,进出。里面紧得惊人,含着他的手指,一收一收地绞。他的指腹在里头寻到一处微微粗粝的地方,只轻轻碾了一下,埃莉诺整个人就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两只手在床单上乱抓,最后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那儿……就是那儿❤️,你别动,就碾那儿~~~??家炜,你碾得我……唔,我的腰都不是我的了……再碾,我就要……❤️”
  他依言在那处一下下地碾,舌尖还拨着外头那颗珠子,两下里一齐使力。埃莉诺的呻吟连成了串,先前那点学究气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一声声带着哭音的央告:“家炜……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要去了,我要去了~~~~??”话音未落,她的身子猛地绷直,里头那圈软肉咬着他的手指一阵猛绞,一股温热涌出来,浇了他满手。她瘫在床单上喘了好一阵,眼睛失了焦,过了半晌才找回声音,哑着嗓子央他:“你进来❤️,你快进来吧……❤️我要你,我要的是你……❤️”
  他直起身,把她揽起来,让她自己伸手来解他的衣裳。埃莉诺的手抖得厉害,一颗扣子解了半天,急得眼圈都红了。他也不催,低头亲着她的额头,由着她慢慢来。等衣裳褪尽,她的目光落在他下身那根早就硬挺的东西上,怔了怔,下意识地又报起了数:“一九——”报了个头就断了,脸烧得能滴血。
  “不报了?”彭家炜笑得胸腔直震,把她重新按回床单上,“今晚的年表,到你为止,往下的每一格,咱们慢慢填。”  他分开她的腿,那处滚烫抵在她湿透的入口,先浅浅地磨了几下,磨得埃莉诺的腰自己挺起来迎,才扶着她的胯,一点一点往里送。她那里从没被人进过,起先含住一节,已是又胀又紧,再往里,便顶上了那一层薄薄的关口。他停住,低头吻她,一下又一下,吻得她重新软下来,里头那圈紧致也跟着松了半分,才腰上沉沉地加了力,缓缓碾了过去。
  关口破开的那一下,埃莉诺猛地仰起头,一声痛呼卡在喉咙里,眼泪一下子涌满了眼眶。她死死扣着彭家炜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手背,整个人在他身下绷成了一张弦。
  “疼……”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家炜,疼……比我想的,还要疼……”
  彭家炜停在最深处,纹丝不动,只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手掌一遍遍顺着她的背往下抚,嘴唇贴着她汗湿的鬓角,一叠声地哄:“我在,托着你呢。最难的一下过去了。哭吧,不怕,我在这儿。”
  埃莉诺在他怀里小声地抽噎。那股撕裂似的痛一点点退下去,退到最后,只剩下又胀又满的酸,和一种从最深处泛起来的、陌生的痒。她扣着他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扣紧,试着动了动腰。这一动,里头含着的东西磨了她一下,她立刻吸了口气,眼睛睁圆了,自己又动了一下,动得小心翼翼,像在试一方刚补好的纸结不结实。
  “不疼了。”她小声说,带着鼻音,“就是满。是那种……满得心里发慌的满。家炜,你动吧。慢一点,让我……让我好好记着这一回。”
  他这才缓缓地动起来。他的动作慢而深,每一下都像在给一册旧书翻页,不敢快,不敢重。埃莉诺在他身下一点点化开,先前的紧绷全没了,身子随着他的节奏轻轻地晃,嘴里的呻吟也变了调,从碎碎的哼,变成一声声绵长的叹。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脸侧,两个人的汗混在了一处。
  褥子底下那方白棉布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搭在她的腿侧。他伸手把那方棉布的边角抚平,垫回原处,棉布正中,已经添了一点淡淡的红,起先是一点,慢慢洇开,像宣纸上落下的一滴朱砂。
  “家炜。”埃莉诺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一点红,先是怔了怔,随即轻轻地笑了一下,笑里有泪,“你看,连这个,都要落在纸上才算数。”
  “算数。”彭家炜吻了吻她的眼睛,腰上的动作沉了几分,“这一页,往后锁进匣子里,谁也翻不走。”  到后来,埃莉诺被他送得整个人都软了,攀着他的肩,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数,数得颠三倒四:“九三年,落成……一一年,遗嘱……家炜,你慢些,我数,我数不过来了~~~”彭家炜被她这副样子撩得心头火起,扣住她的腰,沉声在她耳边说:“数不过来就别数了。今晚这一格,没有年份,只有你跟我。”埃莉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望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这回不是疼的。她主动仰起腰迎他,迎得又笨拙又不管不顾,嘴里只剩下他的名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蹦:“家炜……家炜……”褥子底下那方白棉布,又往外洇深了一分。
  他的节奏渐渐密了起来。埃莉诺被他一下下送到深处,整个人在床上往上滑,又被他扣着胯拖回来。她的呻吟越来越高,越来越碎,先前那些矜持端正一概顾不上了。她忽然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喘着气央求:“等一等……让我,我想在上头……我想自己,看着你……❤️”
  彭家炜依了她,托着她的腰,把她扶坐起来。埃莉诺跨坐在他身上,乌发披散,两只手撑在他的胸膛上,试探着沉了沉腰,把他重新纳进身体里。这一回是她自己掌着深浅,她沉得慢,起得也慢,每一下都像在心里默记一个年份。沉到最深处,她撑在他胸口的手指猛地收紧,话音发抖:“全进去了……家炜……比你送进来还要深~~~??”两个人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光。她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从认真,到迷醉,到不管不顾,那种学者式的专注用在了这件事上,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媚。
  “原来是这样……”她喘着,腰上的动作渐渐快了,话也说得七零八落,“我查了一辈子的纸,查的全是别人的事……就这一件,是我自己的……?家炜,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把它做完……❤️”
  他托着她的胯,帮她稳住节奏,仰头望着她。到后来她的节奏全乱了,整个人伏下来趴在他胸口,他顺势翻身把她重新压回身下,接过主动,一下比一下深地送,送得她在他怀里一阵阵地痉挛,嘴里的叫声再也收不住:“家炜~~~~??家炜!我到了,我真的到了……❤️”
  埃莉诺整个人绷紧了,里头一阵猛似一阵地绞,一股温热涌出来,浇得两个人交合处一片泥泞。她搂着他的脖子,哭出了声,却是笑着哭的,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记上了,这一页,记上了……cor meum(我的心),你是我在纸外头,头一个记了一辈子的人?……”彭家炜被她绞得头皮发紧,抱紧她,最后几下送到最深,低吼着交代在她身体的最里面。两个人抱在一起,喘了许久,谁都没有先松开手。
  等两个人的呼吸都匀实下来,他起身拧了热毛巾,先替埃莉诺把身下仔细擦净。埃莉诺躺在枕头上,任他擦,眼睛望着他,忽然轻声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彭家炜把新换的睡裙替她穿好,又把她散乱的长发从领口里拨出来。
  “怪不得沈清漪她们,说起这个家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埃莉诺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回身边躺下,头枕在他的臂弯里,“我从前只当她们是恋着这栋宅子。如今我知道了,她们恋的是宅子里的人。家炜,我也恋上了?。你可不许笑话我。”
  “不笑话。”他替她掖好被角,“往后,这个家就是你的了。”
  埃莉诺枕着他的胳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撑起半个身子,那股子做事的劲头又回来了,眼睛在暗里亮得很:“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家炜,我在小屋里就想好了,这个家的文书,往后要成册。趁热,我先把提纲说给你听,my love(我的爱人),你替我记着。”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给他,“头一栏,文书分类:产权、契约、账册、私信,各归各的,不许混放。第二栏,存放处:要紧原件单辟一处,上锁,钥匙两个人分管;副本另放,日常查用。第三栏,调阅流程:谁看先登记,看完归还再销账。一百一十年前的账,就是烂在没人登记上。第四栏,誊抄认证:顶要紧的几样誊一份副本,找白律师那边做认证,存到她事务所去。这边万一有个水火,也不至于断了根。我都想好了,你听听就行。”
  她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床上谈起了公务,不好意思地停住,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闷闷地说:“你看,我就是这么个没情趣的人。刚把身子给了你,转头就惦记着给文书编册子。”
  “这才是你。”彭家炜搂紧她,笑着说,“情趣的事往后慢慢学。编册子你说了算。往后这个家,法务白薇管,纸面上的根你管。她管法,你管根。谁也别想从咱们家抠走一张纸。就这么分,谁也别抢谁的。”
  “法归白律师,根归我。”埃莉诺把这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心满意足,往他怀里又偎了偎,“就这么定。等旁证的线走完,年表填满,我就着手编这部册子。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家的纸。”
  两个人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到底还是在他臂弯里睡着了。睡着之前,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彭家炜等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他把那方沾了朱红的白棉布从褥子底下抽出来,布面正中那一点红,洇得比先前大了一圈。他把棉布仔细叠好,叠成和先前四方一模一样的大小,捧着去了衣帽间。樟木匣打开,樟木的幽香散出来,匣子里四方棉布并排躺着。他把埃莉诺的这一方,挨着格蕾塔的那一方,端端正正地放了下去。
  “这是第五方。”彭家炜对着匣子低声说完,合上盖子,落了锁。
  第二天一大早,书房的电话响了,是杰克·哈珀本人打来的。
  “彭,我把话摊开了说。”哈珀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好的沙哑,一句垫场的话都没有,“股份,我松一半。往后北线跟你们,账算两本,路走一条。现金照谈,独家年限我也可以让。可有一样,我得亲眼看见了才踏实。”
  “我要一支样带。”哈珀说,“主打歌的,我亲自挑。母带今天中午到你手上。带子做出来,我听三样:一,你理不理解这首歌;二,你做带子有没有章法;三,你的手有多快。三样都过,我那一半松口就写成纸面上的字。验收标准我写成文字,随母带一块送来,省得回头扯皮。就这三样,别的我不管。”
  “可以。”彭家炜答得干脆,“歌你挑,标准你定。带子做出来你亲自来听。杰克,我也说清楚:样带过了,股份那一半你落字的时候,别再磨第二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哈珀忽然笑了:“行。一言为定,彭。你这个人,做事比唱片还利索。”
  早饭桌上,埃莉诺的眼睛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精神却好。她给众人分罢了粥,端起碗之前,先把一桩正事当众领了:“托管人旁证这条线,我三天之内走完。名单列好了,一共四处去处,跑顺了三天足够。回执在咱们手里,旁证就是往这张年表上钉的最后几枚钉子。三天后,我把钉完的年表交到清漪手里存档。你放心,不会拖。”
  “好。”沈清漪当即应了,“三天,饭给你留热的,人给你留门的。”
  正说着,门铃响了。奥莱娜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签收单上北线的字样清清楚楚——主打歌的母带,赶在中午之前送到了。
  “饭,我回来再吃。”他站起身,把母带抱在怀里,往工作间走,“你们先吃。这一支带子,就是北线那道门往咱们这边开的第一道缝。”
  工作间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把母带架上机器,戴上耳机,手指在走带键上停了一停,才按了下去。
  样带,开工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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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第10章 我说了算
  八月中旬的伦敦难得晴了三天,老宅后院的草坪晒出一股青草被太阳烤过的味道。这几日,改造的工期往前赶了一截:书房这几天也赶完了,书架、长桌、两台电脑都归了位;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小浴室在换瓷砖,工人师傅的切割机隔一阵响一阵,像有人在墙里磨牙。日子就这么在切割机的响声里一寸一寸往前挪——产权补录的申请还压在登记处审着,白薇隔两天一个电话去催;埃莉诺的年表在书房墙上又往右钉了两格,最新一格写着受理的回执编号;智雅那台托管的服务器在书房角落里日夜亮着一盏小灯,论坛的帖子一天比一天长。
  彭家炜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沈清漪早起了,床边她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人已经在楼下。他趿着拖鞋下楼,先绕去书房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亮着,茶艺站的后台开着,访问日志一页一页往下滚。
  “你自己看。”沈清漪端着茶进来,把屏幕往他这边转了转,“智雅那篇凌晨泡面的帖子,前天让两个留学生论坛转走了,昨天连做个人主页目录的站都收了链接。进来的人先看她,看完不走,顺着边栏点茶室、点食谱。昨天访问量,平时四倍还多。”
  他拉过椅子坐下,顺着她指的地方看。2001 年的网站没有花哨的统计图,想知道有没有人来,只能一行一行翻日志。沈清漪的茶艺站原本靠老茶客和留学生口口相传,更新慢,气质稳,像深巷里一间不挂招牌的茶铺。智雅的东西是另一种活法:照片大,字短,隔三差五配一小段 DV 拍的短片——镜头晃得厉害,收音也粗糙,可她对着镜头皱鼻子、烫得直吸气的样子,隔着低分辨率的画面都鲜活得往外蹦。
  “她发帖的时间也有讲究。”沈清漪拿铅笔点着日志,“全是晚上十一点以后。学生刚下自习,正饿。她懂这个。”
  楼道里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韩智雅抱着她那只半人高的长耳兔抱枕从门口飘过去,头发随手夹在脑后,素着一张脸,眼皮都没睁全。本想去厨房找水,听见自己的名字,抱枕后面的脸探了进来。
  “你们在说我什么?”
  “说你值钱。”沈清漪朝她招手,“进来,谈生意。”
  智雅愣了两秒,抱枕往椅子上一塞,人一下子清醒了。她拉开椅子坐下,先看屏幕,再看沈清漪摊开的笔记本,刚才那点没睡醒的懒劲儿眨眼没了影。
  “我想把你的连载从论坛搬过来。”沈清漪开门见山,“在茶站旁边给你开个固定栏目,名字就叫《智雅的伦敦假日》。不是拿你给茶室引流,是正经合作。栏目是栏目,账是账,分开算。”
  智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先问的却是转载怎么算,钱的事一个字没提。
  “转载怎么算?”
  沈清漪微微一怔。
  “我的帖子在论坛发,论坛那边的规矩是默认可以转,注明出处就行。”智雅说得很慢,一句话要在心里先过一遍才肯出口,可条理一点不乱,“搬到网站做固定栏目,首发权、转载权得拆开写。别人再转,是贴个链接,还是整篇搬走?搬走要不要我点头?还有照片。我自己拍的,还有彭先生帮我拍的,哪些能给网站用,哪些只能发一回、不能拿去做宣传页,都写清楚。”
  彭家炜和沈清漪对视了一眼。这姑娘平时连袜子都懒得配对,泡面调料包能攒满一抽屉,可一坐到谈判桌前,眼睛亮得像换了个人。
  “继续。”沈清漪把笔记本翻开,“你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钱。”智雅伸出手指,一项一项数,“第一,栏目页的广告。茶商赞助现在是按整个站谈的。以后有人冲着我的栏目单独投广告,这笔单独记账。第二,DV 短片文件大,看的人多,服务器和带宽都烧钱。这笔谁出,先说清,别最后从我收入里稀里糊涂扣了。第三,润色。我下笔慢,错字多,栏目固定更新,得有人帮我润,这算编辑成本,列出来。第四,结算。一个月结一次,英镑结。我明年夏天交换期结束,回韩国的话,尾款怎么寄、汇率按哪天算,写上。”
  她说完,端起沈清漪的茶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谈判桌上的气势顿时漏了个小口子。他把自己的凉茶推过去,她抱着杯子,小声说了一句大实话。
  “我不是怕你们抢。我怕账糊涂,糊涂了朋友都做不成。钱算清,朋友才能长久,对不对?”
  书房里静了一下。窗外切割机又响起来,突突突地响了一阵,停了。
  “那就按合同谈。”彭家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出内容,网站出页面、出技术、出编辑。栏目调性,沈清漪定,字写得太离谱她有权改。具体条款,咱们一条一条捋。”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就像换了一副面孔。方才还懒懒散散跟智雅讨价还价泡面的人,下巴一收,语速慢下来,账却算得极细:DV 短片九兆一个文件,按眼下的拨号资费和校园网出口,一千次完整下载要烧掉多少带宽、服务器是按流量计费还是包月、超出部分折成英镑是多少,他张口就来,连计算器都没碰。智雅报转载条件时随口说了句“摘要随便摘”,他立刻抬手打断。
  “摘要摘多少,要定个数。摘走六成,首发权就是空话。”
  轮到结算周期,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月结可以。明细跟访问日志一起走,谁也别想糊弄谁——包括我。”
  三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窗外的光从亮晃晃变成斜的,格蕾塔踩着梯子在走廊里检查新装的灯,路过门口时放轻了脚步。安娜送过一盘切好的苹果,没说话,又悄悄退了出去。到最后,草案摊了满满三页纸。
  栏目《智雅的伦敦假日》,每周两更,图文为主,每月至多一支三分钟以内的 DV 短片——再长,拨号和校园网都拖不动,文件压到十兆以内,分高低清两个版本。内容版权归智雅本人,网站取得独家首发权,首发十四天之内,其他站点只能转载链接和摘要,整篇转载必须经智雅书面同意——2001 年的“书面”,电子邮件回函也算数,这一条是智雅坚持加上去的。
  选题智雅心里已经排了好几期。她掰着手指头数给沈清漪听:头一期写排队——伦敦人排队能排出秩序感来,她头一回去邮局,老老实实排到窗口,被后头一位老太太夸了句“会排队”,夸得她莫名其妙地得意;第二期写天气,伦敦人见面先问天,抱怨也先抱怨天,一句“今儿这天不错”,能顶三句寒暄;再往后想写 pub,她头一回跟同学进去,愣是不知道酒要自己去吧台买、还讲究轮流请客,被人连请了两轮,臊得不行。沈清漪听完只说了一句:“写你亲眼看见的,别写你听说来的。”智雅把这句也记进了本子。
  钱分得更细。栏目页单独投放的广告与赞助,先扣掉经双方确认的服务器、带宽、DV 转码与编辑成本,剩下的净收入,智雅六成,网站四成。网站整体打包的茶商赞助不计入栏目分成,可赞助商要是点名要在栏目页露面,另行议价,五五分。结算放在每月第五个工作日,附访问日志摘要和收入明细;智雅若离开英国,尾款按结算日伦敦汇市中间价换汇电汇,手续费两边各担一半。合作期三个月,期满自动续约,任一方提前两周邮件通知就能终止;栏目存档保留在网站上,智雅可以带走全部原稿和照片底片。
  草案写到结算那一条,卡住了。智雅咬着笔帽,盯着“每月结算”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那一行划了:“姐,‘每月’太糊了。几号?上旬下旬?我房租是月初扣的,栏目要是真能挣钱,我想拿它交房租。拖到月底,我还得先垫。”
  沈清漪在旁边写了个日子:“第十个工作日。网站这边的赞助款没那么快到账,茶商那头压款是行规,十天已经算紧的。”
  “太晚了。”智雅摇头,摇得一点不含糊,“论坛那边贴广告,人家是先付一半的。咱们自己的站,不能比外人还慢。第三个工作日,不能再晚。”
  “第三个工作日,账都对不完。”沈清漪也不让,“访问日志要导,收入要核,赞助商点名露面的那几笔还要单拆。你要的是算清楚,不是算得快——快了,错一笔,你又要抱着抱枕来跟我哭。”
  两个人为着七天,拉锯了小半个钟头。智雅拿房租压,沈清漪拿对账压,谁也说不服谁。彭家炜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第五个工作日。日志摘要提前两天给她,她先对,有出入结算前改完。钱晚两天没事,账先到。你那份安全感,先拿账顶着。”智雅想了想,把“五”写上去,还在旁边重重描了两遍,像怕它跑了。
  跟着又扯到散伙那一天。这一条是智雅自己提出来的,提的时候声音不大,手却把笔攥得很紧:“合作要是哪天不做了,栏目怎么办,也得现在写。存档留在站上,我走的时候,能不能要求下架?留下来的那些篇,别人还能不能转?”
  沈清漪的笔停住了:“全下了,站上就空出一块。茶商的赞助有一半是冲着整站的流量谈的,你一撤,网站这边也要担损失。”
  “我没说全下。”智雅把草案拉到自己面前,一条一条点,“旧篇可以留,留多久都行,这个我也想留。可留着归留着——不能再拿旧篇接新广告,不能剪我的片子做宣传,更不能整篇授权给别人转。要转,先问我。还有,我哪一篇写错了、惹麻烦了,我说下哪篇就下哪篇,这条没商量。写的是我的名字,出事也是我顶在前头。”
  这话说得在理,连沈清漪都点了点头。两个人当场把这一条拆成三款写细:终止合作,存档保留,商业使用即刻停止;单篇下架,作者一句话就办,网站不得拖延;存档期间的转载,仍旧回到老规矩,链接和摘要可以走,整篇必须先问过她。彭家炜在旁边补了一句技术上的实话:“下了架,搜索引擎的缓存还留几天,论坛转走的也收不回来。这一条我得先跟你说清,省得你到时候说我骗你。”智雅听完,把这句也记进了自己的本子,记完还嘟囔:“收不回来也得写。写了,就是个态度。”
  说到成本,智雅更是寸土不让。草案上那句“先扣成本”,被她拿笔圈了三圈:“姐,这四个字最吓人。扣什么,怎么扣,今天必须说细。不然到了结算那天,你说成本是九成,我说成本是一成,朋友真没得做了。”
  沈清漪索性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一项一项往下写,写一项,念一项:“服务器,只摊栏目页占的那一份流量,按日志里的字节数折,不按整站均摊——整站均摊,茶室那点老茶客的流量也要算你头上。带宽,正常访问的算在里头,短片被下载的另列一笔,下载一次记一次,数都在日志里。这两样是大头,先说清。余下转码、润色、电话电汇,一并写在后头:按支按期算,废片不算钱,零碎实报实销,单据贴明细。对账的时候,一笔一笔对。”她写完,把笔递过去,“每一项,都得有个数出来。没有数,不许扣。你那六成,是扣完这些剩下的净账再分。”
  “我想过。”智雅老老实实承认,眼睛却亮了,“你不给,我也不闹。说细了就行。”她把那一页成本细目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废片不算钱”那一句,还特意停下来确认了第二遍,才把本子合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像刚打完一场仗。
  本子合上又打开——润色那一条,她还有话没说完:“姐,错字你随便改,标点你也随便改。可语气不能改。我写‘气死我了’,你不能给我润成‘令我十分生气’,那不是我说话。我的读者认的就是这个。”
  沈清漪在这一条上也没松口:“语气不改,病句总要改。你那种一句顶一页的长句,读者看着累。折中——小改,我直接动手,改完在稿子边上描个记号,你扫一眼就知道我动过哪里;大改,改得你自己都认不出来亲妈了,那不行,得先发你看,你点头才上。字幕也一样,DV 里我说错的话,你可以剪,不能给我配假音。”
  “描记号这个好。”智雅把这一条也抄进本子,抄完抬头,眼睛弯起来,“姐,你这个主编,比论坛的版主讲理。版主删我的帖,连个招呼都不打。”
  “版主不要你的账。”沈清漪把茶续上,“我要。所以我麻烦。”
  “还有一条。”智雅拿笔在最后敲了敲,“我不想接的广告,可以不接。尤其是——”她皱起鼻子,“让我假装吃保健品变瘦的那种。我每天吃泡面的人,骗不了这个钱。”
  沈清漪笑着把这一条也写了进去:“内容否决权归作者。行。”
  “那我也有条件。”沈清漪合上笔帽,“更新可以慢,不能糊弄。栏目挂在我的站上,你的名字在前面,我的名字在责任编辑那一栏。你在镜头前怎么闹都行,落到字上,不能错得离谱。”
  “成交。”智雅伸出手。
  沈清漪和她握了握。智雅又转向彭家炜,手还悬着:“你呢?你是拍 DV 的,也是管后台的。你那份呢?”
  “我拿网站那四成里的技术钱。”彭家炜握住她的手,“不过剪辑另算。一支短片,一顿你请的饭。”
  “太贵了。”智雅立刻抽手,眼睛瞪得圆圆的,“伦敦一顿饭,够我买二十包泡面。”
  “那就二十包泡面。”
  “十包。”
  “十五包,附带你不许再把调料包攒起来当收藏。”
  智雅盯着他看了三秒,噗嗤一声笑出来,刚才那副精打细算的谈判脸彻底垮了。她往椅背上一瘫,抱过长耳兔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成交。你们两个,合伙欺负外国人。”
  签完字,沈清漪又给白薇拨了个电话,把最后三条念给她听。白薇在那头听完,语速快得像念庭审提纲:“续约那条,光写‘提前两周邮件通知’不够。加一句:逾期没通知,算续约一年,省得三个月一到两边扯皮。肖像那条,把‘宣传页’圈死——以后做海报、做年历,用她的脸,单独再谈,别让人钻空子说合同里含着。”
  念到结算和下架那两条,白薇在那头停了停,难得地放慢了语速:“第五个工作日,可以。‘工作日’三个字写死,别写‘号’——赶上银行假日,顺延不顺延,英国人能跟你扯一下午。明细先行那句加上,账先到,钱后到,顺序不能反。反了,查账的就得追着钱跑。”
  “下架那条呢?她要一句话就下。”沈清漪问。
  “给她。”白薇答得干脆,“作者下架权,英国这边有先例撑着。写明‘作者书面通知即生效、网站三个工作日内执行’,挑不出毛病。存档转载那款再补半句——存档页不得新增商业内容。省得有人在新广告旁边挂旧文章,拿她的名头卖货。这种空子,我见人钻过两回。”沈清漪握着电话点头,把这半句也添了进去,添完自己先笑:“薇薇,你这一通电话,顶人家半天的工夫。”
  “所以我的钟点费才贵。”白薇在那头也笑,笑完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起来,“替我跟智雅说一句:她这份合同,不像外行签的。她知道自己值多少,也知道自己怕什么,心里有数。”
  沈清漪一条一条记下来,当场补进草案。智雅趴在桌边看着,忽然小声说:“姐,你请的这个律师,贵不贵?”
  “贵。”沈清漪头也不抬,“可她救下来的钱,比她的账单多。”
  “那……”智雅把合同又往怀里抱了抱,眼睛亮起来,“等栏目挣了钱,分成里能不能先把律师费——不对,”她自己把话刹住,想了想,认真地摇头,“不行。律师是网站请的,成本该网站担。写进栏目成本里,就是从我那六成里扣——姐,你别想糊弄我。”
  “哟。”沈清漪抬起头,又惊又笑,“上午还是蹭饭的,下午就会护盘子了。”
  “我护的不是盘子。”智雅把下巴搁在抱枕上,声音闷闷的,“我护的是我头一回正正经经挣的钱。每一镑都得算清楚,到我手里。少一镑,我都心疼。”
  彭家炜在旁边听着,把 DV 的电池一块一块按进充电器,什么也没说,只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冲她点了点头。智雅收到这个点头,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去,抱着抱枕站起来,踢踢踏踏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姐,首页边栏的位置,你说给我留的——别反悔。”
  “留着呢。”沈清漪在排版表上画了个圈,“最上面那块,挨着茶席专栏。你人气高,我这边稳当,凑一块儿正好。这买卖不亏。”智雅伸出两只手,拇指食指搭成个框,对着那个圈比了比,像已经在取景:“这个位子好。进来的人先看见我的脸,再看见字。”
  她画完圈,笔尖又在当天那一格上重重一点:“开张就定在今晚。转载的热乎劲儿还没散,你那支厨房的片子前天就剪完了——合同今天签,栏目今天开张,文字和片子一起上。你的名字,今晚就挂出去。”
  智雅一愣,抱枕都忘了抱:“今晚?我还没……我以为还要等排版、等预告……”
  “预告在你的帖子里就是现成的。”沈清漪把笔一搁,“四倍的人正涌进来,今晚不挂,你等什么?等他们散了,再从头喊一遍?”
  智雅把合同抱紧了些,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吓人:“挂。今晚就挂。”
  她当场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首期文字稿的提纲列给沈清漪看:开篇先写她头一回推开这栋宅子大门的样子,中间穿厨房那支片子,末尾留一句问读者的话——你们家的厨房,谁说了算?沈清漪看完,只改了一处:把“说了算”三个字圈出来,题眼就立在这儿,标题也从这儿出。智雅把圈重重描了两遍,跟下午描那个“五”时一模一样。
  合同草案的最后一页,用的是白薇电话里指导过的格式——她人在律所,听完条款,评价只有一句:“比你们那栋房子的水管清楚多了。”草案打印出来,人手一份。智雅把自己那份折好,塞进抱枕背后的小口袋,拍了拍,像藏起一张很重要的地图。
  谈判刚散,门铃响了。瑞安·科尔曼站在门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胶带封了两道,边角还贴着北线唱片的标签。
  “彭先生,哈珀让我补送来的。”科尔曼把文件袋双手递过来,分量不轻,“中午那两盒分轨母带是主体。哈珀怕你摸不着头绪,把工程日志和歌词定稿一块儿送来了。他原话:活儿怎么样,嘴上说不算,样带说话。”
  彭家炜把文件袋拆开,先翻工程日志。哪一轨是主唱,哪一轨是和声,鼓在哪间棚录的、用了什么话筒,日志上记得密密麻麻。他抽出一盘母带,走到书房角落的机器前,把带子推进去,戴上耳机听了三分钟,又摘下来递给科尔曼一只耳塞,两个人头碰头听完副歌那一段。
  “主唱第二遍副歌抢了半拍。”他说,“不用重录,我剪。贝斯那轨底下有电流声,得滤。人声的混响,棚里给得太厚,我要抽干两成,加一点点延迟,做出空间就行。这首歌卖的是嗓子,不是效果器。”
  科尔曼听得直点头,又有点不放心:“哈珀先生那边催得急。杰克这个人,耳朵毒,脾气更毒。他说样带要是过不了他那关——”
  “过不了,我一分钱不收,素材原样退回。”彭家炜把母带按编号排好,“你回去告诉他,三天。三天以后,完整的样带装盒,送到北线,他亲自听。过不过关,听完再说话。”
  科尔曼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临出门还惦记着街口那家 pub——英超新赛季今晚开锣,电视里放揭幕战,他说哈珀听带子之前多半先灌两杯,耳朵热了,兴许能松半分。彭家炜笑笑,没接这句,回身就把书房门带上了。素材摊了半张桌子,他先把工程日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本子上列出剪辑的顺序:先对轨,再修拍,然后清噪声,最后才轮得到混音。这种活儿急不得,耳朵熬夜熬钝了,什么毛病都听不出来。
  科尔曼前脚走,格蕾塔后脚就抱着一卷图纸进了书房,图纸上头压着两张供应商的报价单。她把单子摊在母带旁边,先声明了一句:“不占你的耳朵,只占你的眼睛,三分钟。”
  涨价的是管材和一批定的瓷砖辅料。原来那家供应商换了东家,新东家把价目整个往上抬了一截,还捎话说爱要不要,八月里全伦敦的装修队都在抢货。工头的意思是等,等到人家松口,工期往后拖十天半个月,总比多花钱强。
  “我不同意等。”格蕾塔推了推眼镜,手指点在报价单的差价那一栏,“浴室的水路已经拆开了,拖一天,楼里就多一天没法好好用水。拖十天,这栋楼的人要怎么过日子。”
  “那就换。”彭家炜把单子推回去,“这种事,你拿主意就行,不用报我。”
  “换哪家,我已经看好了。”她抽出第二张单子,“城东那家。价比原来低一点,货在仓库,我下午去摸过,管壁厚度对得上。看不见的地方照原样用好的,不能省——埋墙里的东西,省一次,返工十次。看得见的这几样,瓷砖批次跟原色号对不上,新批次偏冷半度。工头说拼一起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就不能凑合。”
  “所以这一笔差价,不跟供应商磨了,也不压工头。”格蕾塔把两张单子对齐,收进图纸卷里,语气平得像在报尺寸,“换供应商省下的,抵一部分。抵不平那点,我自己认,从我盯这摊活儿的份子里出。图纸我画的,色号我定的,账我认。回头巡检,我把变更单一张张贴墙上,谁问都看得见。”
  她说完,当场借书房的电话打到城东那家店里,把管材的型号、数量报过去,约了明早八点送货,又把变更单誊清一份,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说词只有一句:明早钉在浴室门口的墙上,工人进场先看单,再动手。工头在电话那头听见是她亲自订的货,半句牢骚也没敢发。
  临走她又从图纸卷里抽出一只小布包,打开,是两片瓷砖的样块,一片旧批次,一片新批次,并排搁在窗台的光里:“你自己看。单看都行,并排一放,冷暖就出来了。糊弄别人行,糊弄不住住这儿的人——她们天天从这面墙前头过。”彭家炜凑近看了看,果然差着半度,像同一杯茶放凉了前后两口的区别。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这个人,认死理,认下来的账比合同还硬。他只说了一句:“认可以,别认哑巴账。变更单上写清为什么换、为什么认,往后查账的人不用猜。”格蕾塔点头,在图纸边角写了一行小字,抱着卷子出去了,走廊里很快又响起她上梯子的脚步声。
  那天晚饭吃得热闹。奥莱娜烤了新试的蜂蜜核桃面包,切开摆在桌子正中,克洛伊拿课程表跟安娜争周末练舞房的归属,争到一半,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向彭家炜,等他裁决。
  “练舞房归安娜,阁楼归克洛伊,这规矩立了多久了。”彭家炜头也不抬,“安娜练功的时候,谁也不许把哑铃搬进练舞房。克洛伊想加练,去阁楼,地板是加固过的。”
  格蕾塔把汤碗按大小排好,才许众人动勺,又顺口报了改造的进度:“二楼小浴室的瓷砖贴了一半,明天贴完,后天做美缝。工头说,整宅的活儿,十一周的工期,能提前三天。”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我不许他提前。提前赶出来的活儿,缝里藏灰,我验收的时候一根一根抠。”
  裁决落了地,桌上才真正动起来。奥莱娜把面包的边角单独切下来,拢到一只小碟子里,说留着明早做布丁,边角烤得最脆,泡牛奶也不散。安娜嘴里还记着练舞房的仇,筷子却先伸向克洛伊那边的菜,克洛伊也不躲,反手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半寸,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气就这么散了。
  智雅吃饭有个毛病,面包屑掉到哪儿,她就拿指尖蘸着往嘴里送,一粒不肯浪费,被沈清漪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桌上还有一整只呢。”智雅缩回手,嘟囔说在宿舍养成的,改不了。埃莉诺在旁边听见,起身去书房拿卡片的时候,顺手替智雅把滑到桌边的杯子往里推了推,怕她一激动又给碰翻——上礼拜她已经碰翻过一回,茶水泼了沈清漪半张排版表,那张表重排到半夜。
  克洛伊啃着面包,忽然想起一桩正事:“周六 pub 里放新赛季头一场,谁跟我去看?揭幕战,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安娜慢条斯理地搅着汤:“舞者不看球。”“那你看什么?”“看腿。”满桌子的人都笑起来,克洛伊拿面包丢她,被她稳稳接住,搁回自己盘里。
  汤喝到一半,奥莱娜忽然起身去厨房,把灶上煨着的一小锅梨汤端了出来,说是润嗓子的,谁夜里还要用嗓子谁多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安娜,安娜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舀了一碗,推说自己今晚不用嗓子,倒是有人夜里要剪带子,嗓子不累,耳朵累。彭家炜也不接话,只把自己那碗往智雅那边挪了挪——智雅下午拍片子喊了一下午,这会儿才觉出嗓子发紧,捧着碗小口啜,啜得眉开眼笑,像占了多大的便宜。
  “babe(宝贝),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什么时候往练舞房搬过哑铃一样。”克洛伊嘴上不服,筷子却先给安娜夹了一块面包,“吃你的。膝盖还没好利索,逞什么强。”
  安娜接过面包,慢条斯理:“darling(达令),她也就嘴上厉害。”
  奥莱娜在旁边笑,把一碗汤推到彭家炜手边:“Зайчик(小兔子),你多吃一点。今晚你还要熬夜,厨房我给你留了粥,温在锅里♡。”
  智雅抱着碗坐在末位,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边敲了好几下。沈清漪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红人,魂呢。”
  “在想标题。”智雅随口扯谎,“下一期的。”
  其实她连下一期写什么都还没想好。她想的是另一件更远的事——三个月以后,栏目还在不在;一年以后,她自己还在不在伦敦。
  栏目上线的第一支短片,拍的是格蕾塔刚交工的新厨房——整宅的改造还剩大半,厨房是先收尾交出来的一间。
  题目是智雅定的:《我家厨房比我宿舍还大》。镜头从楼梯口开始,她举着 DV,一边倒退一边念叨,气声凑得很近,元气得像早晨的广播体操。奥莱娜在画面里教她认香料,捏起一撮孜然让她闻,她闻完立刻打了个喷嚏,镜头晃得天旋地转,笑声先传进来。沈清漪坐在餐桌边喝茶,只露了半张侧脸,被她在后期配了一行字幕:主编大人,监工中。
  安娜路过镜头,手在餐桌边上扶了一下,脚尖点地,慢慢转了半圈。克洛伊对着镜头展示刚装好的置物架,把一排蛋白粉罐子码得整整齐齐。格蕾塔本来躲着镜头,最后被智雅拽住袖子,只好对着镜头僵硬地挥了挥手,蹦出一个词:“Hallo(你好)。”耳根红得低清画质都盖不住。
  收尾的时候,智雅忽然把镜头一转,对准了机器后面的彭家炜,一路推成特写,嘴里还念念有词:“最后这个,是幕后人员。长得还行吧?我跟你们说,他这个人,脸是真的能打,就是人太坏——”克洛伊在旁边起哄:“这张脸,在伦敦做剪辑都浪费,该去拍电影。”安娜抱着手臂,慢悠悠地点头。智雅嘴上立刻不服:“多看什么,丑死了,关掉关掉。”手却诚实得很,镜头在他脸上多停了好几秒,停到他抬眼隔着机器看过来,才慌慌张张地移开,耳根先红了♡。
  这一段后来剪片子的时候,她到底没舍得删,只在角落里配了行小字:剪辑师,本人。
  彭家炜在机器后面看回放。智雅拍东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准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镜头推近,什么时候该停在别人的笑声上多留两秒。她没正经学过,构图甚至常常歪着,可她拍的人都放松——因为她自己先笑得没心没肺,谁对着她都端不起来。
  “这一段剪掉。”她指着屏幕,“我打喷嚏那里,鼻涕都出来了。”
  “留着。”彭家炜说,“就这段最值钱。”
  “呀——”她伸手来抢鼠标,“你这个剪辑师没有心。”
  “主编说了,真实。”
  沈清漪在门外淡淡补了一句:“真实。”
  智雅哀号一声,整个人滑到椅子下面,只剩两条腿搭在椅面上晃。闹够了,她又爬起来,自己把进度条拖回去,把那个喷嚏看了三遍,最后小声说:“……其实留着也行。她们笑得很好看。”
  闹够了,众人陆续下楼备晚饭,智雅却把彭家炜留住了。她把那本栏目提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自己站得远远的,像交完卷子的学生等判分。那一页上没有提纲,只有一行字,写得又大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透了:韩智雅,不想只做房客。
  “我先把它写下来。”智雅抱着抱枕,声音是稳的,眼睛却不敢看他,“写下来,就赖不掉了。今儿夜里,我自己去敲清漪姐的门,该走的程序,我一步不少地走。可在走之前,我得先问你一句——就一句:你这边,过不过?”
  彭家炜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她面前:“我这边,过了。这行字你留着。夜里你自己去说——说完了,不管多晚,回来告诉我一声。”
  “知道啦。”智雅把笔记本抱回怀里,抱得死紧,转身往楼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压着声音添了一句,“彭先生,你今晚……门别锁。”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抱着本子跑下楼了。
  晚饭后,短片压到九兆,开始往服务器上传。
  进度条在屏幕上爬得比蜗牛还慢,爬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七成——然后断了。
  智雅趴在桌上,脸埋在抱枕里,闷闷地说,要是再断,她就去睡了。
  彭家炜重新拨号,从头再传。这一回爬到九成,眼看就要够着,进度条猛地一跳,又断了。书房里安静了两秒,只剩下机器不死心的电流声。
  沈清漪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再传一遍,晚高峰就压上来了。学生下了自习都往网上涌,栏目头一天开张,片子要是只挂上去半截,反倒难看。”
  她把茶放下,语气是主编的语气,稳,也实在:“先把文字发上去,片子明天补。头一期,稳当比齐全要紧。茶商那边看着,也要疑心咱们做事没准谱。”
  这话在理。智雅抱着抱枕,没出声,手指在抱枕的长耳朵上一下一下地捻。她看看沈清漪,又看看彭家炜,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一个刚签了三个月试约的合作者,在主编面前争自己第一支片子的上线时间,她自己先矮了半截。
  彭家炜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清漪,栏目页上,排在最前头的名字,是谁的?”
  “智雅的。”
  “那今晚上不上、先上哪一样,就该她拍板。”他说得不快,一字一句,“合同里写了,你亲口应的:内容否决权归作者。她连自己头一支片子都做不了主,那条就是空话。”
  沈清漪看着他,又看看智雅,慢慢把茶杯端起来:“你要想清楚。断第三次,今晚就真的只剩文字了。”
  “我想清楚了。”智雅把抱枕放下,坐直了。她的声音有点抖,话却一句比一句稳,“第一期就把片子撤下来,人家会说,这个栏目是凑数的。我的名字在最前头——我不想头一天就凑数。传。还按我剪的这一版,一秒都不改。”
  “好。”彭家炜转过头,对沈清漪把账交在明处,“再传这遍,多烧的带宽算我的,不进栏目成本,她那六成一分不能少。真传不上去,我今晚陪她守着,一遍遍传到上去。责任我担。字是她签的,片子也是她的。”
  沈清漪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把手边那杯茶推到智雅面前:“行。主编让这一回。你们传,我去楼下给你们留饭——传到半夜,锅里也有热的。”  头一回断,是楼下有人往家里打电话——这条线装了呼叫等待,进线提示音一响,拨号的调制解调器就当线路出了毛病,自己先断为敬。第二遍动手前,他先把呼叫等待关了,又挨个屋打了招呼:今晚这条线归栏目,谁也别拿分机煲电话粥。可第二回还是断在九成——服务器那头有个死规矩,一次连接超过四十分钟没传完,它自己掐线。九兆的文件挂在一条跟门铃、跟人声抢道的线上,照这个大小传,传十回,断十回。
  “除非把它变小。”彭家炜把片子重新拖进压缩软件,“高清那一版先不要了,今晚只传低清的。画面尺寸缩一档,帧率降下来,声音并成单声道——她这支片子卖的是人,厨房里说话的声音清楚就行。”他把文件做到八兆出头,“高清的留着,明天我去学校机房,用那边的线补传替换。今晚先保上线,还是先保清楚,你定。”
  “先上线。”智雅答得没有半点犹豫,“脸糊一点,还是我的脸。片子不在,就什么都没有。”
  第三遍,进度条重新爬起来。七成。八成。九成——爬到九成三,智雅的手攥住了桌沿,指节都白了。彭家炜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椅背上,没有出声。进度条停了两秒,又往前拱了一格,再一格——满了。
  服务器那头回了确认。他没有立刻撒手,把页面整个刷新了一遍,又拿另一台机器拨了个新号,装作头一回路过的访客,把栏目页从头点到尾——文字在,边栏在,短片的链接点下去,缓冲的小圈转了几转,厨房的画面磕磕绊绊地动了起来,奥莱娜捏孜然的手先出来,跟着就是智雅那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能看。”他把耳机摘下来,“糊是糊了点,声画对得上,字幕没跑位。今晚过来的每一个人,看到的都是这一版,一秒不差。”
  智雅手快,已经点开了栏目页底下的留言区。头一条留言是一个常泡论坛的熟面孔留的,就四个字:沙发,我的。下面跟着一串刚注册的新名字,有人问片子里的厨房在哪儿,有人问那个打喷嚏的是不是她本人。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得比看进度条还认真,忽然指着其中一条笑出声——那人说,冲这个喷嚏,也要把这个栏目追下去。
  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手里还端着给他们留的饭,米饭上卧着一只煎蛋,蛋边煎得焦脆。她把碗搁在书桌空出来的那一角,先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在排版表的栏目格里落下两个字:已上线。字写得端端正正,底下还缀了时辰。写完才说:“主编复查通过。吃吧,功臣们——这顿饭,不进栏目成本,我请。”智雅抱着抱枕,看看碗,又看看屏幕,伸手把碗往自己跟前又拢了拢。早上她还是个抱着抱枕蹭茶喝的房客,这会儿,她的名字挂在栏目最前头,片子在几千里外一台她没见过的服务器上转着,碗里还有人给她留的热饭。
  智雅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笑出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上去了……我拍的片子,它上去了。”
  下载数她一眼没看,先把原带从 DV 里退出来,在标签上写好日期和标题,整整齐齐插进书架上那一排录像带中间。
  “这些带子,你都留着?”彭家炜问。
  “留着。”她把带子往里推了推,“网上的人今天看,明天就不看了。带子在,东西就还在。”
  她说这话时没有笑。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书房的台灯照着她半张脸,眼影是拍摄时补的,亮晶晶的一层,衬得那点没来由的低落格外明显。
  片子上线后,彭家炜在书房熬到十一点多。样带的活儿比预想顺手:抢拍的那半拍,他把副歌第二遍前后比对了三个小节,整段往后挪了一线,接缝用极短的交叉淡化盖住,严丝合缝;贝斯底下那点五十赫兹的嗡声,用陷波滤掉,肉还在;人声的混响抽干了两成,嗓子像走到了人跟前。电平从头走一遍,留着余量,不削波。原轨、修拍、清噪、粗混四盘带子排开贴好标签——这一行最忌存错版,错一版,前功尽弃。导完最后一轨,他摘了耳机,耳朵里嗡嗡的,念了句科尔曼的原话:“样带说话。让它说得漂亮点。”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刚走到楼梯转角,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辛辣又廉价的香气。
  厨房的灯亮着。智雅盘腿坐在小餐桌旁,面前一碗刚泡好的辛拉面,筷子挑起一缕,先吹三下,再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对着空气小声评价:“嗯,今天的蛋打得好,满分。”
  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写了半页标题又全划掉。旁边放着白天那份合同,她那份,用抱枕口袋装了一晚上,边角已经压出了折痕。
  “又饿了?”彭家炜拉开冰箱拿水。
  “不是饿。”她头也不抬,“是馋。馋和饿不一样,饿是肚子的事,馋是——”她用筷子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这里的事。睡不着,就想吃点热的。”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没走,在她对面坐下。
  智雅吃面的速度慢下来。她这个人,镜头前吃饭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仓鼠,那是做给别人看的;私下里吃东西其实很慢,一口面要嚼很久。吃了小半碗,她忽然把筷子搁下,盯着碗里的汤说:“今天论坛有个帖子,你看了吗?”
  “哪个?”
  “有人说,我这种帖子,看个新鲜还行,看多了也就那样。”她努力说得漫不经心,手指却把纸巾撕成了一条一条,“还说,明年会有更年轻、更漂亮的交换生来伦敦,到时候谁还记得我。”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的嗡鸣。
  “他说得也不算错。”智雅抢在他前面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用力,“网上就是这样的。我在韩国的时候,学校门口有家年糕店,排队排到街口,三个月以后,倒闭了。不是年糕不好吃,是大家吃腻了。人也是……人比年糕还容易腻。”
  “你怕这个?”
  “我当然怕。”  彭家炜伸手把她撕碎的纸巾拢到一处,拢成一小堆。她盯着那堆纸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宿舍那个抽屉,你还记得吗?全是调料包。室友说我像过冬的松鼠,攒的不是吃的,是怕——怕哪天没钱吃饭,先攒下几口辣的,骗骗肚子。”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手指又去够一张新纸巾,撕成两条,声音忽然低下去:“今天下午,片子第二回断在九成的时候,清漪姐说先发文字,是正理,我都快点头了。是你拦的。你说,栏目挂我的名字,今晚上不上、上哪一版,我自己拍板;多烧的带宽算你的,真砸了,你陪我担。”
  “我写了两年帖子,看的人成千上万,可那些人都在屏幕那一头。”智雅的眼睛慢慢红了,“今天头一回,有个人站我这边,把一件真要担风险的事交我手里。交完了,还陪我看进度条,一步没走。”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团纸巾丢进手边的空碟子里:“你说,我能不怕吗。我怕的,还不光是没人看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在厨房的白光里亮得有点过分,全是熬夜熬出来的水光:“你们都有真本事。清漪姐的茶和网站,是一点一点做起来的;安娜跳了十几年的舞;奥莱娜四点钟起来揉面;克洛伊的课,人家排队买;格蕾塔能把一栋快塌的房子画回图纸上;埃莉诺一肚子书,谁都拿不走。我呢?”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了个很小的距离。
  “我只有‘有人看’。今天有人看,明天没人看,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交换结束,签证到期,我回首尔,行李箱里塞满录像带,跟我妈说,妈妈我在伦敦红过——红过,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已经不红了的意思。”
  她说完,自己先摇头,把碗拉回来,挑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当我没说。吃面吃面,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彭家炜没有接这句。他起身走进储藏室——那里刚被格蕾塔改造过,层板按高矮分了区,面粉、茶叶、罐头码得像图书馆的书架。他从最里面一格抽出一盒东西,放到智雅面前。
  是网站开站那天,沈清漪留下的第一盒茶叶。盒底压着一张小小的手写卡,记着第一天的访问人数:十七。
  “十七个人。”彭家炜说,“其中四个是咱们自己人,三个是茶商来探价的。清漪那天高兴得请全楼吃饺子。她说,十七个人也是人。”
  智雅捏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
  “你的栏目,合同为什么要写存档归你、原稿归你、肖像你点头?”他看着她,“防的是外头那些顺手牵羊的。合同写这些,是因为东西长在你身上。人看不看,我不敢保证。可你写的字、拍的带子、学会的剪辑、谈判,谁拿不走。下回从零开始,你手里不是空的。”
  “你这人……”智雅把卡小心地放回去,吸了吸鼻子,“安慰人跟谈合同一样,一条一条的。”
  “有用吗?”
  “有。”她老实承认,“比‘你一定会一直红’有用。那种话,骗小孩的。”
  储藏室的门没关严,一线光漏进来,落在码得整齐的罐子上。智雅抱着膝盖坐在小餐桌旁,碗里的面已经坨了,她也不嫌弃,一口一口慢慢吃完,连汤都喝了大半。吃完她把碗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忽然轻声说:“其实我怕的不只是这个。”
  彭家炜靠在门框上等她说下去。
  “我在这个家里,什么位置都不是。”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我是房客,是合作伙伴,是……朋友。朋友很好。可是每天晚上,大家各自回房,我听见你们在走廊里说话,听见清漪姐笑,听见安娜哼歌——我躺在我那间房里,就觉得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
  “我不是要抢什么。”她转过身,眼睛红了,却站得很直,“我也想了很久。我知道这个家不是随便进的,安娜她们……我都看在眼里。我就是想问一句——”
  她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玻璃这边,还能再多站一个人吗?”
  厨房里安静了好几秒。彭家炜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没有碰她,只把声音放得很低:“这句话,你不该只问我。”
  “我知道。”智雅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她抬手飞快地擦掉,“规矩我都懂。我先跟你说,是因为……是因为我得先确定,你心里也有我。我不想在清漪姐面前把话说出来了,才发现你这边根本没那个意思,那我明天就搬走,太丢人了。”
  “不是只有你自己。”彭家炜说。
  智雅怔怔地看着他。
  “从你拖着两个行李箱、抱着抱枕站在门口那天起,就不是了。”他顿了顿,“只是这个家进人,我一个人点不了头。你去说。说完,不管多晚,回来告诉我。”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破涕为笑,抬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你这人,答应人也跟签合同一样,还留一道程序。”
  “程序对你好。”
  “知道啦。”她把合同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赤着脚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压着嗓子说,“你不许偷听。”
  “二楼走廊尽头。”彭家炜提醒她,“清漪的房门。”
  “我知道——我都住多久了。”
  沈清漪其实还没睡。她刚洗完澡,头发半干,披着件外衣坐在床边擦护手霜,听见敲门声,先是讶异,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和那双红过的眼睛,讶异就变成了了然。她把门开大,让到一边:“进来?还是就在这儿说?”
  “就在这儿。”智雅抱着合同站在走廊里,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姐,我想跟你说件事。我……”
  她开了个头,又卡住了。白天在谈判桌上滔滔不绝的人,这会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沈清漪也不催,倚着门框,慢慢把护手霜在手背上推开,等她自己把话找回来。
  “我不想只做房客了。”智雅终于说,声音发抖,字却一个比一个清楚,“我喜欢这个家。也喜欢……他。我想像你们一样留下来。这事儿我先跟他说了,他让我来问你。”
  走廊的壁灯是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沈清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替她把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重新拢了拢,指尖碰到她发烫的耳朵,轻轻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把你从论坛上挑回来,是图你那点人气?”
  智雅猛地抬头。
  “人气当然图。”沈清漪说,“可这家的门,不冲着谁红开。你住进来这些日子,谁病了你守夜,奥莱娜忙不过来你去店里帮忙,格蕾塔赶图纸你半夜送面。我都看着呢,智雅。我等你这句话,等得比你想的久。”
  智雅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慌忙低下头,合同在怀里抱得更紧,纸页都皱了。
  “哭什么。”沈清漪的语气软下来,“规矩就一条:想清楚了,别拿自己不当回事。这家里的人,都是正正经经留下来的。你也是。”
  “姐……”
  “去吧。”沈清漪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彭家炜的房门虚掩着,留着一线光,“有人等你呢。再站下去,茶都要凉了,我可要关门睡了。”
  智雅用力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小跑回来,隔着半步的距离,飞快地抱了沈清漪一下,抱完就跑,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一路响到走廊尽头。
  她敲彭家炜的门时,手还是抖的。
  彭家炜开门,看见她抱着合同、眼睛红红地站在光里,先让开身。那扇门,从听见她的拖鞋声上了二楼起就没关严,留的那一线光原就是给她留的——万一她在沈清漪那儿碰了软钉子,走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这边亮着。她果然一路走到了这条光跟前。智雅进门,反手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像要把勇气重新攒够,才小声说:“说完了。姐说……她等我这句话,等得比我想的久。”
  “那我这边,程序走完了。”
  “走完了。”她把合同放到他桌上,压平边角,然后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攥在手心,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
  纸条上是两行字:一行是她在论坛的账号,一行是密码。字迹难得地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交作业。
  “这是什么?”彭家炜明知故问。
  “我最重要的东西。”智雅抬着头看他,灯下眼睛亮得惊人,“账号要是没了,我这两年就白写了。以前谁我都不给的——我经纪人,我没有经纪人,反正谁都不给。今天给你。”她把纸条按进他掌心,手指还压着,不肯立刻松开,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也归你管。”
  她顿了顿,又添了半句,声音更低了:“这个账号底下,不光是两年的帖子。我的翻译活儿、论坛里等我交稿的人,全挂在上头。账号要是没了,我在伦敦,连吃饭的本事都断了。所以我才说,它比合同重——合同断了,能再签;它断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彭家炜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轻得没分量的纸。
  “想好了?这可比合同还重。”
  “想好了。”她点头,声音却越来越小,“合同管钱。这个……管我。”
  彭家炜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放进床头那本旧笔记本的夹层里,合上笔记本,又把笔记本放进抽屉。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收一件易碎的东西。智雅一直看着他的手,直到抽屉合上,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像卸下了背了很久的一只包。
  “那现在,”她赤着脚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几乎碰到他的脚尖,仰着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光,笑意却一点点漫上来,“男朋友先生,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隔着玻璃了?”
  彭家炜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起先很轻,轻得像试探。他含住她的下唇,先衔着,不急着进,舌尖沿着唇缝慢慢描过去,描得她自己先忍不住,唇瓣微微张开,把他的舌尖迎了进来。智雅的呼吸立刻乱了。她踮起脚,手攀上他的肩,攀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在他舌头底下含含糊糊地说:“等、等一下——灯太亮了,这个角度,我脸会显胖……”
  彭家炜笑出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智雅,你是来谈恋爱的,还是来补拍的?”
  “我这是职业病……”
  她自己也笑,笑着笑着声音就软下去,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攥住他的衣角:“那你把那盏大灯关了。留台灯。台灯的光……好看一点。”
  大灯熄掉的一瞬,房间暗下来,只剩床头一团暖黄。智雅站在那团光里,睡衣的扣子是白天那件宽大的男式衬衫——她从洗衣篮里顺来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只手。她低着头,用那半截袖子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说:“你别盯着我看。我私下……不好看的。没打光,没角度,就是这样。”
  “摆给镜头看的那个,不算。”彭家炜的手掌覆上她的腰侧,隔着衬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过去,“躲在我怀里的这个,才算。”
  她不出声,耳朵却先红到了脖子根。她把脸从袖口后头探出来,径直凑过去吻他。这一回她不躲了,舌尖先探进来勾他的,勾住便不肯撒开,亲得又急又乱,鼻尖撞在他脸颊上,她也不管,只把两只手攥住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她在镜头前练过笑、练过哭、练过撒娇,独独没练过这个:眼睫毛抖得停不住,嘴唇贴着嘴唇,连换气都忘了,像头一回下水的人,慌慌张张,却死活不肯上岸。
  彭家炜的指尖顺着衬衫的下摆钻进去。先碰到的是腰,细细一截,皮肤滚烫;再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上摸,摸到那团软肉,整个兜住,托在掌心里掂了掂。智雅平日在宽大的睡衣里藏着的身段,这会儿全藏不住了——胸生得挺,乳肉被他五指拢住又放开,放开又拢住,乳尖没几下就硬了,戳着他的掌心。他拿拇指肚压住那一点,慢慢地揉,揉得它又胀了一圈。智雅的腰猛地一颤,吻断了,喉咙里漏出一声细软的哼,腰肢不由自主地往前贴,把胸脯往他手心里送得更满。
  他的手没有停,揉着她的胸,一下轻一下重,嘴唇却先撤了,顺着她的下颌一路吻下去,吻过侧颈,停在耳后。耳后那一小块皮肤薄得透亮,他刚含住耳垂轻轻一吮,智雅就像被电着似的弹了一下,整个人往他怀里缩,嘴里漏出一串带着他名字的、发颤的声音:“家炜……家炜你别碰耳朵,我耳朵最、最怕这个,一碰就……就没骨头了~~~~🖤你、你一碰,我下头都跟着缩……”
  “没骨头正好。”他含着她的耳垂,气声全灌进她耳朵里,“省得你站着。”
  “你还说……你这个人,连哄人都带账……”她嘴上抱怨,手却攀紧了他的后背,指尖在他肩胛上一下一下地抓,像猫踩奶,声音软得不成样子,“家炜,我跟你说实话,我排练的时候……排练到这儿就断片了。后头的事,我全是瞎想的,瞎想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坏~~~~🖤”
  “轻、轻点……”她喘着气退开一点,眼睛湿漉漉地瞪他,瞪得毫无威慑力,“你这个人,平时看着那么正经,手怎么这么坏。”
  “要停吗?”
  “不要。”她答得飞快,答完自己先羞得偏开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就是,你让我先有个准备。我在脑子里排练过好多次的,什么姿势好看,什么角度显腿长……全忘了。”说完还不服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先说好,你要是敢停,我明天就把你写进栏目里,标题都想好了——《剪辑师的手有多坏》。”
  彭家炜低头把那粒乳尖含进嘴里,舌面裹着它来回地碾,吮出细碎的声响,又拿牙齿轻轻衔住,往外牵了牵。智雅的话一下子断了,两只手全插进他的头发里,腰往他身上贴得更紧,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哭腔一声声往外冒:“嗯啊……오빠(欧巴)……你吸得我……腿都站不稳了🖤……手……手也别闲着……两边一起~~~~🖤舌尖再压重些……就那样……”
  衬衫被推到肩头,滑下去,落在脚边。她只剩一条棉质的短裤,站在台灯的光里,浑身的皮肤泛起一层薄粉。
  她缓过一口气,反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白天谈合同时稳得能数钱的手,这会儿抖得连扣眼都对不准,解到第三颗,索性放弃,改用扯的,扯得一颗扣子崩落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到床底下去了。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她先笑出声,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把脸埋进他敞开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你看,我就说我私下不好看。扣子都解不好,还谈什么恋爱……”
  “扣子是我的,解不好,算我的。”彭家炜把衬衫脱下来扔到一边,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一寸一寸地亲她的眉心、鼻尖、被自己咬红的下唇,亲得又慢又仔细,像在拆一份贵重的、易碎的包裹,“智雅,听好。在外头你要好看、要元气,一秒都不能出错。在我这儿不用。扣子解不开,笨手笨脚,哭得满脸眼泪,都行。这屋里的韩智雅,不用上镜。”
  她听着,眼泪到底掉下来一颗,砸在他胸口,烫的♡。她伸手胡乱抹掉,破涕为笑,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这个人……哄人的话跟合同条款一样,一条一条的,还都说到点子上。”捶完手不收回去,顺着他的腹肌往下摸,摸到腰带,先是一顿,又慢慢地、一颗一颗把剩下的扣子解完了——这一回,手不抖了。
  彭家炜没有急着抱她上床。他扶着她的腰,让她靠在床沿坐下,自己半跪在她面前,先去亲她的锁骨。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镜头里从来拍不出来,他亲到那里,智雅的肩先缩了一下,跟着整个人都软了,手撑在床沿上,指尖把床单揪出褶子:“你、你怎么知道那里……我自己都不知道,那里碰一下,我会这样……🖤”
  “现在知道了。”他的嘴唇顺着锁骨往下,停在胸前,张口含住一边乳房,舌面压着乳肉来回碾,牙齿叼着乳尖轻轻磨,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揉得两粒乳尖一起硬起来。智雅仰起脖子,喉咙里的气音一声一声往外漏,漏着漏着就带上了他的名字,含混又黏糊:“家炜……家炜你慢一点……你吸得我……🖤下头一直往外淌……我腿都站不住了~~~~🖤”
  她嘴上说站不住,手却主动环上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带。彭家炜顺势把她放倒,手掌从她的腰侧一路抚下去,抚过胯骨,停在短裤的边上,只拿指腹沿着那道边慢慢描,一圈,又一圈,描过腿根最嫩的那片皮肤,就是不往里。智雅被描得腰直往上拱,脚跟蹬着床沿,急得拿脚背去蹭他的腿:“你故意的……你这个人,剪片子吊胃口,脱衣服也吊胃口……家炜,求你了,你别描了……我都湿透了,你摸摸就知道~~~~🖤”
  “求我什么?”
  “求你……”她红着脸,眼睛躲开他的目光,声音细下去,又自己鼓起勇气抬回来,直直地看着他,“求你别把我当外人了。我把纸条都给你了,我整个人,也给你。你摸,你亲,你想怎么样,都行——别停在外头。你进来,我今晚……就是想让你进来♡。”
  这一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羞得闭上眼,长睫毛抖个不停。彭家炜低头吻住她,吻得很深,舌头搅着她的,手上终于不再逗她,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滑下去,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棉布,覆住那处早已潮热的地方,隔着布慢慢地揉。那点隆起的小核隔着一层布被他指腹压着打圈,越揉越硬,布很快洇湿了一大片。智雅的腰猛地弹起来,两条腿缠上他的手臂,大腿内侧夹着他的手直发抖,嘴里的声音再也成不了句,只剩下带着哭腔的、绵软的催促:“家炜……就是那里……你隔着布都……嗯啊……🖤你再揉一会儿,我就……我就等不到你进来了~~~~🖤”
  彭家炜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顺手把床头那本夹着纸条的旧笔记本挪开、放回抽屉,智雅迷迷糊糊地还惦记:“你轻点,别压皱了……”
  “这个时候了,还管一张纸。”
  “那不是纸,那是我两年呢……”
  她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带,腿缠上来,脚跟蹭着他的后腰,眼睛里全是水汽,撒娇和情欲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着他耳朵说:“现在归你管了。你陪我。”
  短裤褪到脚踝,她下意识把两条腿并了并,又一点点松开,大腿内侧的软肉还在轻轻打颤。彭家炜俯下身去,先拿指尖探了探——里头早湿透了,手指顺着那片滑腻一送到底,指腹擦过藏在软肉里的那颗小核。智雅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蜷得死紧,话说得七零八落,母语的碎词抢在前头往外蹦:“아(啊)……等一下……太、太要命了,我好久都……没有过……오빠(欧巴)~~~~手别停在那儿……求你了🖤,轻、轻一点~~~~🖤你指尖一碰,我腰就软了……嗯啊……”
  彭家炜偏不收手。指腹贴着那点最敏感的地方来回地碾,碾得它在他指尖底下又硬又烫;另一只手压住她直往上拱的腰,两根手指顺着湿意探进里头,屈起指节,往那处软肉上轻轻地挠。智雅在床上拧来拧去,一只手把床单揪成一团,另一只手摸索着攥住他的手腕,攥住了也不推开,只是死死地攥着,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皮肉,嘴里的声音碎得没了形状:“오빠(欧巴)……아니(不)……不是这样……嗯啊……你手指在里头挠……胀死了……慢一点~~~~🖤我真的受不住了……你再挠……啊,我要……要出来了……🖤”
  那声“欧巴”,是从一串哭腔里自己滚出来的。她喊出口了,自己还蒙着——眼睛闭得紧紧的,眉头拧着,下唇让她自己咬出一道红印,身子抖得像筛糠。彭家炜低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力道反倒加了上去,两根手指在里头屈得更深,寻着那处地方,一下紧似一下地勾。
  智雅的腰一下子离开了床面,那声尖叫没喊全,半道变了调,拖成长长的一声:“아(啊)~~~~!不行……오빠(欧巴)……欧巴……我到了、我到了🖤~~~~”
  到的时候她浑身绷成一张弓,两条腿把他那只手夹得死紧,脚跟在他后腰上乱蹬,里头一阵阵咬着他的手指,一股热流涌出来,洇湿了他的掌心。热潮退下去,她整个人瘫软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半睁着,焦距散着,缓了半天才哑声抗议:“……不带这样的。说好的,先排练一遍呢。”
  “排练取消了。”彭家炜抽回手,俯身吻她汗湿的额头,“现在是正式演出。”
  “我还没……缓过来。”
  她嘴上这么说,腿却已经重新缠上来,脚心贴着他的腿慢慢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身下早已硬得发烫的地方,伸手探下去,握住,动作起先还带着点镜头前的表演感——指尖先描形状,再慢慢套弄,眼神一下一下地往他脸上瞟。可握着握着,她自己的呼吸先乱了,手上的节奏也乱了,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滚烫的鼻息:“好烫……你忍了多久了?从厨房就开始了,是不是🖤?”
  “从你抱着合同敲门。”
  “骗子。”她笑,笑意震在他颈侧,手上却握得更紧,拇指压着顶端慢慢揉,“那你还一本正经地走程序……嗯,别动,我还没……”
  彭家炜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床上,翻身压住她。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的腿被他分开架在腰侧,他扶着自己,顶端抵着湿得发烫的入口慢慢磨蹭,磨过那颗肿起来的小核,又滑回去,就是不进去。智雅被磨得眼圈发红,里面空得发慌,腰一下一下往上迎,迎了个空,急得去咬他的肩:“你进来……你别学我吊胃口,我写帖子才吊胃口,你、你不许……家炜,家炜……我里头痒死了,你快进来~~~~🖤”
  彭家炜沉腰顶进去的时候,她的话全碎了。
  顶端先挤开那圈软肉,一寸,一寸,整根没入。智雅里面又热又紧,层层叠叠地裹上来,绞得他闷哼一声。她仰起脖子,叫声冲破喉咙:“아앗(啊啊)~~~~!오빠(欧巴)……🖤好深……全、全进来了……你顶到最里头了……🖤”
  她的手在他背上乱抓,指甲划出浅浅的红痕,腿死死盘住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磕着他的后腰,像在催。
  彭家炜起先不赶,慢条斯理地往里送,送到底,停一停,再碾着往外退。退的时候他存心磨人,退到大半,又不肯全退,就着那点将出未出的位置,拿顶端在入口处打转——转得智雅里头一缩再缩,腰自己往下沉,沉着去追他,追上了,他才一沉腰整根撞回去,撞得她身子往上一弹,叫声冲破了喉咙。磨了三四回,她先撑不住了,两只手撑住他的胸口,指甲掐进肉里,带着哭腔央他:“家炜……别磨了……你好好进来……我不要你逗……我要你……🖤要你整根……你操我……别再吊着我了~~~~🖤”他这才箍住她的腰,一口气送到最深处,再不留余地,一下比一下砸得结实。
  智雅起先还试图配合他的节奏,腰肢小幅度地摆,想找回一点“好看”的样子,可十几下之后,那点端着的劲儿就被顶散了。她的摆动变成了迎合,变成了索取,屁股主动往他身上贴,贴着碾,嘴里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叫,浪得没边:“嗯啊……对、对……就是那里🖤……오빠(欧巴),再深一点……再用力……아(啊),좋아(好喜欢)……你顶得我……魂都要飞了……🖤你别停~~~~🖤”
  “叫我什么?”彭家炜故意放慢,退到只剩顶端,抵着入口磨。
  “오빠(欧巴)~~~~🖤”她几乎哭出来,腰拼命往下坐,要把他吞回去,“欧巴,欧巴……我错了,你进来,你快进来~~~~🖤啊!”
  彭家炜扣住她的腰,狠狠顶回最深处,节奏陡然加快,一下下又深又重,肉体相击的声响在屋里响成一片。床架撞着墙,发出闷闷的响,智雅的叫声再也压不住,一声叠着一声,母语的碎语和哭腔混在一起,顺着门缝溢到走廊里——这间平日只睡着她一个人的屋子,第一次有了两个人的动静。她攀着他的肩,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整个人在他身下颠得散了架,里面绞得一阵紧过一阵,到最后只能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胸口,听着两个人乱成一团的心跳,在一阵紧过一阵的痉挛里尖叫着攀上了顶,腿在他腰上抖得停不下来。
  智雅被顶得话都成了碎片,却还惦记着她的本行,攀着他的肩,喘着气笑:“你……你慢点……这个景别……太晃了🖤……오빠(欧巴)……你抱着我……抱稳了再动……对……这样……镜头就稳了……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机位……你往哪儿动……我往哪儿跟🖤……”
  她到了顶,他却还没到。智雅瘫在他身下直喘,里面还在一阵阵地绞,绞得他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他俯身吻掉她眼角的泪,缓了两口气,忽然托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翻了个面。
  “等、等一下——”智雅趴在枕头上,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单,声音还带着高潮过后的哑,“这个样子……不好看的,真的,你让我先……让我缓一缓,我里头还麻着……”  “谁在看。”彭家炜把她散乱的长发拢到一侧,露出她汗湿的后颈,一路吻下去,吻过一节节脊骨,咬了咬她的肩胛,吻到腰窝,手掌掐住她的胯,把她的腰往下压、臀抬起来,掰开那两瓣还在轻轻发颤的臀肉,“刚才说什么来着?镜头里那个,给别人看。这个——只给我看。”
  他扶稳自己,从后头重新挤了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比方才还深,她的后腰当场塌了下去,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成了一团,一只手往身后胡乱地摸,摸到他的胳膊就攥住,指甲掐了进去:“아(啊)……太、太深了……오빠(欧巴)……顶到肚子里去了……这个不行……真的不行~~~~🖤”
  “不行?”彭家炜掐着她的胯往回一带,撞得又实又沉,两人贴合的地方早被水意糊满了,每退开一次,都牵出亮晶晶的一线,又被下一记撞回去,“嘴上喊不行,里头倒咬得紧——智雅,你哪句是真话?”
  他俯下身,胸膛整个覆上她的背,一只手绕到她身前,托起那团随着撞动晃个不停的软肉,指尖捏住硬得发烫的乳尖,轻轻一捻;另一只手寻到她的手,五指扣进她的指缝,按在枕头边上。她被前后夹着,抖得连话都说不齐整,脸偏过来,嘴唇够着他的下巴,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亲上去,亲一下,让撞动震开一次,她就再追上去一次,追着了才挤出话来:“오빠(欧巴)……抱我……你抱紧我再操……🖤你敢停下来……我、我就咬你……咬你肩膀……让你记一辈子~~~~🖤”
  “你、你别说……아앗(啊啊)~~~~🖤”
  她被撞得往床头一点点滑,半张脸蹭在被汗和泪洇湿的枕头上,到底没忍住,偏过脸来,睫毛上挂着水,镜头前那份收放自如早碎得一片不剩,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连求饶都带着迎合的味道:“자기야(宝贝)🖤……我服了……什么都不管了……你快些……再快些……把我操坏了也认……🖤求你……嗯啊……我又要到了……🖤”  彭家炜腾出一只手,顺着她汗湿的小腹滑下去,寻到那颗被磨肿了的小核,两根指头夹住,轻轻地捻,又拿指腹飞快地拨。智雅整个人一弹,哭叫猛地拔高,上头下头两股劲绞在一处,腰抖得没了章法,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痉挛,绞得他闷哼出声。她第二回攀上顶的时候,胳膊先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床铺里陷,他跟着压下去,胸膛贴住她汗津津的后背,牙齿衔住她的耳垂,把攒到最后的力气一股脑送进最深处。智雅伏在身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带哭音的呜咽,脚趾蜷得死紧,连那声“欧巴”都只喊出半个音,剩下的全碎在齿缝里。
  就在他将到未到的那一瞬,智雅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喘着气央他:“等……等一下……转过来……我要看着你……这一镜……我要正脸🖤……”彭家炜依言抱着她翻了个身,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处,谁也没分开。她盯着他的眼睛,腿盘得死紧,腰肢自己迎上来,迎得又深又急,声音全碎了:“家炜……看着我……就看着我……你眼睛里……全是我🖤……我这辈子……头一回不用隔着屏幕看人……你就在我眼睛里……哪儿都不许去🖤……”
  彭家炜让她绞得头皮发紧,闷哼一声,扣死她的腰,最后几下顶得又沉又狠,尽数交代在她身体最里头。
  两个人抱着躺了好一会儿,谁也舍不得先动。智雅的腿还挂在他腰上,懒得收回去,手指在他背上无意识地画圈,画着画着,小声说:“……我刚才,是不是叫得很大声。”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她抬起头瞪他,眼角还红着,“隔音怎么样,你老实说。格蕾塔的图纸上画了隔音的——新墙的隔音比老墙好。她是不是听见了?安娜呢?安娜耳朵最尖了……”
  “听见了又怎么样。”彭家炜替她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这个家里,谁没被听过。”
  智雅怔了怔,忽然把脸埋回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带上点鼻音:“也是。我也是听过的人了。上个月安娜那次,我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腿都麻了,还假装路过。”
  “站十分钟?”
  “……二十分钟。”她闷闷地承认,抬手捶他,捶得软绵绵的,“不许笑。你再笑,我明天就把你的糗事写进栏目里,标题就叫《剪辑师没有心》。”
  “写吧。”彭家炜握住她捶人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责任编辑还得过清漪那关。”
  她哼了一声,没抽手,整个人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像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端着的位置♡。
  彭家炜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又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智雅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撑着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抽屉……你让我看一眼。本子还在不在,我得亲眼确认一下,刚才光顾着……光顾着别的了。”
  彭家炜把抽屉拉开一条缝,让她自己看。旧笔记本躺在里面,夹层鼓着那一点熟悉的形状。智雅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没碰,像点名一样:“在。好。”她缩回手,整个人重新倒回枕头上,把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尽,声音里全是餍足后的懒劲儿,“我这个人,值钱的东西不多。帖子、带子、还有……还有我自己。今天全交出去了,居然一点都不慌。家炜,你说怪不怪~~~~”
  “不怪。”彭家炜拿热毛巾替她擦了擦汗湿的脖颈和锁骨,动作放得很慢,“交出去的东西还在你名下,慌什么。”
  毛巾的热气敷上来,智雅舒服得眯起眼,抬手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把毛巾拿走,贴着自己的脸蹭了蹭,含混地说:“那你再替我记一条……韩智雅这个人,怕热毛巾,怕进度条,还怕……怕你对我太好。你都记在那个本子里,跟纸条放一块儿♡。”
  “记性账呢,还是情账?”
  “情账。”她闭着眼笑,睫毛上最后一点水光蹭在他手背上,“情账不许结清,欠着,欠一辈子♡。”
  她闭着眼,手指却还不老实,顺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划,划的是字:“韩、智、雅。”划完,又在他心口上重重按了一下,“这三个字,今儿也交出去了。账号交了,名字也交了——家炜,我现在是真的一无所有了,就剩你了。”她说完自己先笑,笑着把脸埋进他颈窝,“不对。不是一无所有。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了一样。这样,也挺划算的🖤。”
  她说着说着,眼皮开始打架,脑袋在他肩窝里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一半又猛地抬起来,像课堂上打盹被点名的学生:“我不睡。我一睡,今天就过完了。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我舍不得让它过完。”
  “日子过完,还有明天。”彭家炜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栏目明天要排第二期,样带明天要送北线。你今晚不睡,明天顶着一双肿眼睛,怎么拍我这张‘能打’的脸。”
  “也是。”她迷迷糊糊地应着,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攥住了,才把眼睛闭上,“那我先欠着。明天的韩智雅,接着今天的过♡。”
  歇了不到一刻钟,先不安分的是智雅。
  她说着,先爬起来,从书桌上把那台 DV 机抱过来,又拖过一只小书架,垫在床尾,把机器架稳,镜头正对着床。她拧开取景的小屏,却把录制的红点按灭了,只留取景。“这一场,不录。”智雅跪坐回他腿边,眼睛亮得惊人,拿腔拿调地宣布,“只取景。我要看着我们俩在框里是什么样——上一场是你赢的,怎么摆布都是你。这一场,韩智雅亲自导:机位我定,景别我定,你,只管听调度。”
  “导演说了算?”彭家炜笑着把手枕到脑后,“那我今晚就是个演员。”
  “演员先别抢戏。”她伸手把台灯的角度掰了掰,让光从侧面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自己先在取景屏里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这个光,行。脸糊一点没关系——我要的,就是这个糊法。开始。”
  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抵着他的锁骨,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翻身跪坐到他腿侧,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上一场,算你赢。这一场,换我坐庄。”
  “你来?”
  “我可是靠镜头吃饭的。”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烧红的脸,腰板挺得笔直,活像站在自家栏目的片头里,“都听好了——下面这一段,韩智雅亲自导。”
  话音没落,她先俯了下去,嘴唇从他的小腹一路往下点,点过大腿根,点得又轻又痒,到了地方,先拿舌尖在顶端试探着碰了碰,又顺着底下那道筋慢慢往上舔,舔完了抬起眼睛瞟他,眼角眉梢都写着求夸:“如何?导演给个评价。”
  “刚及格。”
  智雅被他这一句气得直瞪眼,索性把导演的架势全摆出来,跪坐直了,一手虚点着他,一字一顿:“学员注意——这一段,舌头要慢,眼睛要看着导演。重来。”她说着重新俯下身去,这一回含得又慢又深,舌尖贴着底下那根筋,一下一下地碾,碾一会儿,抬起眼睛瞟他一下,瞟得他手指在床单上收紧。她含糊地笑,笑声震得他一颤:“看看……导演还没喊停呢……你就稳不住了🖤……家炜,你也有今天……白天你拿进度条吊着我……今晚……换我吊着你🖤……”
  “你——”她气结,报复似的张口含了进去,一口气吞到大半,吞得自己眼角都逼出了泪花。
  智雅起先摆足了架势:舌头绕着顶端转圈,嘴唇箍紧了往下吞,吞多少、吐多少,心里像打着节拍。可架势没摆多久先露了馅——腮帮子发酸,节拍乱了套,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告状:“唔……家炜……太大了……我腮帮子要抽筋了……”
  “腮帮子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彭家炜把她的下巴托起来,指腹替她把腮边揉了揉,“先歇口气,账记着,往后慢慢还。”
  “谁逞强了。”
  她偏不肯歇,活动了一下腮帮子,握住根部,换了个角度重新含了进去。这一回她不数拍子了,凭着一股不服气吞吐,舌头笨拙地贴着底下那条最要命的筋来回地碾,碾得那东西在她嘴里又胀了一圈。彭家炜闷哼一声,五指插进她的头发。她像得了夸奖,喉咙里滚出一声得意的哼,含得更深了些,喉口软软地一收,把他绞得倒抽一口气,扣在她脑后的手不由得收紧。她察觉他呼吸乱了,越发来劲,退到顶端时故意拿唇瓣重重抿一下,抿出轻响,再一口吞回去,一只手撑着他的大腿,指尖随着自己的吞吐在他腿侧掐出一个个小坑,像给自己记拍子——记着记着,拍子先散了,她含得太投入,吞吐间水声咕啾地响,腮帮子酸得发胀,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花,却说什么也不肯停,只从鼻子里泄出一声黏糊的哼,震得他腰往上送了送。
  “智雅。”
  “唔?”她抬眼,眼角被逼出生理性的泪花,嘴里还含着,说话含混得不成样子,“不、不行了就说……我可以……”
  彭家炜伸手把她捞起来,她却不肯立刻上去,先跪坐在他腿边,握着那根东西慢慢套弄,眼睛一下一下往他脸上瞟:“热身结束。接下来这一段,才算正片开场。”她拿拇指在顶端揉了两圈,凑近了些,声音又软又得意,“你耳朵尖都红了。这一面,镜头拍不着——只归我一个人收藏。”
  “智雅。”他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哑了,“你再磨蹭,今晚的正片就改我导了。”
  “导就导。”她笑归笑,还是乖乖跨坐了上来。两条腿抖得厉害,她扶着他的肩,先拿那处湿透的入口在他的顶端蹭了两蹭,蹭得两个人都冒了一层薄汗,才咬紧下唇,一点点往下坐。
  “아(啊)……胀死了~~~~🖤”她坐到底,先伏在他胸口喘了好几口,才撑起身子,试着晃了晃腰。
  起先她还端着架势——腰摆得像跳一支慢三拍,幅度收着,角度挑着,乳尖随着起伏轻轻地晃,沉到底时还要含着他碾上半圈。可彭家炜掐住她的腰,冷不丁从下头往上狠狠一送,送得她整个人弹了起来,那根东西直撞到最深处,她的叫声脱口而出:“아앗(啊啊)!你耍赖——说好我导的……你一顶,我全乱了……啊……🖤”
  “导演,戏让你抢了。”彭家炜箍住她的腰,迎着她的起伏从下往上撞,一下重过一下,撞得她在他身上直颠,“这一段,咱们合导。”
  “停。”智雅撑起身子,喘着气,还不忘她的导演本行,伸手把他的脸扳向床尾那台架着的 DV,“看着镜头。这一段,我要特写——就拍你的脸。白天你谈合同、算带宽,脸稳得跟账本似的。我就要看看,你这张脸……在我身上……稳不稳得住🖤。”她说着,腰肢故意放慢,一寸一寸地磨,磨得彭家炜的呼吸先乱了,扣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死紧,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智雅盯着取景屏,又盯着他的脸,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稳不住了吧……家炜……这一条……过🖤……你这个样子……只有我一个人拍到过……删了都不给别人看……只给我一个人存着🖤……”
  缓了一阵,智雅却还没肯收工。她撑起身子,把床尾那台 DV 的角度往下压了压,自己跪坐到他身前,背对着镜头,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眼睛亮得像点了火:“最后一镜。背对机位——我不要脸,我要背。导演说了,一个好背影,顶十张脸。”她说着,扶着他,一点一点坐下去,背脊绷成一道好看的弧,腰肢起伏得又稳又深,嘴里还抽空报着景别:“这一镜……长镜头……不许剪🖤……家炜……你手放我腰上……对……就这样扶着我……我自己来……这一段……是我导的……你只管……只管看着我的背……看着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她坐到底,先伏在他背上缓了缓,才撑起身子,试着晃了晃腰。背对着他的这个姿势,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凭腰底下那一寸寸的动静去猜,猜得整个人都敏感起来,他手掌在她腰上稍微一紧,她就知道他要迎上来了。她笑起来,笑声震得两个人相连的地方都跟着颤:“家炜……这个景别……最磨人……看不见……全凭感觉🖤……你动一下……我这儿就跟着缩一下……你说……我们俩这是不是……心有灵犀……”她说着,腰上的起伏一点点密起来,背心沁出一层薄汗,台灯的光落在她汗湿的背上,像落了一层釉。彭家炜的手从她的腰滑到胯上,扶着她,迎着她的节奏,一下,一下,送得又稳又深,送得她报景别的声音全散了,只剩下一声一声的“오빠(欧巴)”,和一句翻来覆去的“就这样……别停🖤”。
  彭家炜扶着她的腰,看她在自己身上起伏,看她的背影在台灯的光里一寸一寸地晃,到底没忍住,坐起身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腰上迎着她的节奏往上送。智雅被他抱得整个人一颤,回头跟他吻在一处,吻得又急又乱:“犯规……演员抢导演的戏🖤……不过……这一条……也过……谁让你……是我的人呢🖤……”
  她撑着他的胸口起伏,起先还记得数拍子,腰沉下去的时候故意放慢,起来的时候又故意磨蹭,像拿他试自己刚学的手艺。可他从下面迎上来的力道一下比一下准,专挑她沉到最深、气还没喘匀的那一拍往上顶,几下就把她的拍子顶乱了。她叫出声,手掌在他胸口滑了一下,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这个人不讲理……说好我来的……你又抢……嗯啊……你一顶,我腰就软了……🖤”嘴上抗议,腰却自己动得更勤了,沉下去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落到底还要碾一圈,碾得水声一片,像要把白天受的那点“矮半截”的气,在这儿一并讨回来。
  智雅再也摆不出什么舞步了。她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腰自己动了起来,越动越急,臀部落下去时啪啪作响,胸前那对软肉上下颠着,让他伸手兜住,满掌地揉,揉得变了形状,乳尖在他的掌心里烫得惊人。她低头去看两个人连在一处的地方,看自己怎样把他一寸寸吃进去、又吐出来,退出来时带出一圈白沫,脸烧得能滴出血,嘴里的声音却越放越开,一声浪过一声:“자기야(宝贝),你看着我……就看着我……아(啊),嗯啊……我坐在你身上……比镜头里还好看,对不对……你摸我……摸得我快不行了……🖤~~~~”
  “好看一百倍。”
  “那就……只许你一个人看。”她俯下身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喘出来的气全喷在他脸上,“这一段,删了都不上传……锁进抽屉里……只放给你……아(啊)~~~~🖤!”
  彭家炜掐紧她的腰把她按下去,自己挺起腰往上撞,撞得又快又密,每一下都把她从下头顶起来,再落回去,落得两个人相连的地方水声四溅。智雅的叫声碎成了片,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死死抵在他的肩窝里,母语的碎语一串连着一串,最后整个人在一阵剧烈的痉挛里绷成一张弓,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绞得他闷哼着跟她一道攀了顶,深深地顶住,把滚烫的东西尽数射进她最里头。射进去的时候,她还挂在他身上小幅度地抖,里头一缩一缩地含着他,嘴里含混地念着:“오빠……(欧巴……)오빠……(欧巴……)嗯啊~~~~🖤”像念一句背了很久、头一回念出口的词。
  缓了好一阵,她才从他身上滑下来,侧躺着,腮帮子还酸着,拿手背揉了又揉,揉着揉着自己先笑:“我腮帮子明天肯定要肿。清漪姐问起来,我就说……就说吃年糕吃的。”
  “年糕。”彭家炜伸手替她揉,拇指压着她腮帮子慢慢打圈,“智雅,你撒谎的本事,比你谈合同的本事差远了。”
  “那你替我想一个。”她把脸往他掌心里蹭,蹭得理直气壮,“你是我……你是我的人了。替我圆谎,也是你的活儿♡。”
  “就这么定了?”他手上没停,“我这活儿,越接越多。”
  “嗯。”她闭上眼睛,睫毛还湿着,嘴角却翘着,“谁让你管我呢♡。”
  这一轮结束,智雅说什么都不肯下来。她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胸口,听了半天心跳,忽然说:“我以前觉得,谈恋爱是件很麻烦的事。要回消息,要化妆,要想今天见面穿什么。我最怕麻烦了,泡面就是为了省麻烦。”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把腿缠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麻烦也行。你们这一大家子,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一家人。做饭要做七个人的份,洗澡要排队,吵架都吵不起来,全靠清漪姐记账。可是我躺在这儿,一点都不想回首尔了♡。签证到期我就续,续不上我就申请转学,转不了我就——”
  “就什么?”
  “就哭。”她理直气壮,“哭到你们想办法。”
  彭家炜笑出声,胸腔震动,她的脸跟着一颤一颤。她抬手捂他的嘴:“不许笑。还有,不许把我想哭这件事告诉克洛伊,她会笑我一整年。”
  这一轮结束,智雅说什么都不肯再折腾了。她趴在他胸口,听了半天心跳,忽然伸出一根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慢慢往下描,描到鼻尖,停住,声音轻得像梦话:“오빠(欧巴),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许笑。我刚才躺着想,要是明天一觉醒来,你跟我说,昨儿那些都是程序,白天那个才是给外人看的——我能把这栋房子哭出一个游泳池来。”
  “白天那个,是给外人看的。”彭家炜睁开眼,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这个,才是我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字,你自己写的——写下来的事,赖不掉。”
  “玻璃……没有了。”她搂紧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汗湿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满足得像叹气,“我能摸着你了~~~~”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睡过去之前,还惦记着把最后一句话说全:“往后我要是作,作得你烦了,你不许直接不要我。你得先警告我一次。黄牌一张,我就改。红牌……等我申诉完再说……”话没说完,人先睡沉了,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死紧,像攥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彭家炜替她把被角掖好,听着她匀下来的呼吸,半天没睡着——这一天,从三页纸的合同,到这会儿攥着他衣角睡沉的人,都得记进心里那本账上,一笔都不能漏。
  第二天彭家炜是被渴醒的。
  天刚蒙蒙亮,智雅还睡着,一条腿压在他腿上,睡得毫无形象,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他小心地把她的腿挪开,披衣下楼倒水,路过主卧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沈清漪穿着睡裙站在门里,头发披着,显然也没睡多久,手里却已经拿着那份栏目合同的副本。
  “醒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那两道浅浅的红痕上停了停,唇边浮起一点笑,“昨晚的动静,格蕾塔今早肯定要‘评估隔音’了。”
  “老婆。”彭家炜把水杯放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你昨晚……等到很晚?”
  “等你们把程序走完。”沈清漪靠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衬衫的扣子上慢慢绕,“她敲我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说完了,又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敢往你这边走。我这个当姐姐的,总得听着她进了你的门、门关上了,才睡得着。”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熬夜的水光,语气却稳,“老公,她这个人,看着咋咋呼呼,心里比谁都明白。账号那张纸条,她给我看过一眼——你收好了?”
  “收在笔记本夹层里。”
  “那就好。”沈清漪把脸贴回他胸口,声音放软,“这个家又多了一个人。往后栏目、网站、她的签证,一件一件来。你答应我,别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凑数的。”
  “她昨晚自己说的。”彭家炜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栏目挂她的名字,她说了算。我应下的事,什么时候赖过账。”
  沈清漪在他怀里笑了一声,笑完,却伸手把他往主卧里带:“进来。水等会儿再喝。”
  门在身后合上。沈清漪没有急着拉他上床,而是先把他按坐在床边,自己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替他解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得极慢。她的指尖每解开一颗,就在他胸口多停一瞬,像在点数一件只有她数得清的东西。
  “这一道,”她的指甲轻轻划过他锁骨下面那条浅浅的红痕,是智雅昨晚留下的,“是她的。这一道——”她又划过另一处,“也是她的。小姑娘下手没轻没重的。”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胸口往下,一处一处地点,点到腰侧,忽然停住,自己先低低笑了一声:“昨晚我在隔壁,把智雅那份合同副本从头看了一遍,又把这个月的总账合上,才睡。睡前我想,你白天是全家的,夜里是她们的——天亮之前,我得把我那份先点回来。”
  “点回来了吗?”
  “还没。”她抬起眼,指尖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一按,“这才刚开始点。”
  “老婆。”彭家炜握住她的手腕,“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沈清漪抬起眼,眼睛里全是笑意,半点责怪都没有,“人接进这个家,是咱俩一块点的头。她高兴成那样,是好事。我就是想趁天没大亮,把你从头到脚再认一遍。认清楚了,往后屋里再多人,我也不慌。”
  她说着,跪坐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这个姿势她做得极少,三年里屈指可数——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茶席上最稳的一双手,跪下来的时候,连彭家炜的呼吸都滞了一瞬。她伸手解开他的裤扣,握住那根已经硬得发烫的东西,指腹先慢慢捋了一遍,低头亲了亲顶端,舌尖在那道小口上轻轻一舔,才张开唇,慢慢含了进去。
  沈清漪的动作和智雅全然不同。智雅是急的、乱的、凭一腔热血;沈清漪是慢的、稳的,每一寸进退都像她注水时手腕的功夫,匀、准、不动声色。她含得很深,整根吞到喉口,喉口软软地收着,舌尖贴着下侧慢慢地碾,一只手还搭在他大腿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含到深处,她也不慌,退出来换气的间隙,唇还贴着,唇角拉出一线水光,气声一下一下喷在湿热的皮肤上,抬眼看他时,眼角是弯的,像在问:这一口的火候,对不对。他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扣着她后脑的手收紧了又松开,到底没忍心按下去,只由着她的节奏来——她退到只剩顶端,舌尖在那道最敏感的筋上轻轻一挑;再慢慢吞回去,吞到喉口,一收,一放,吞吐间只有极轻的水声。彭家炜闷哼一声,手指插进她披散的长发里,她立刻抬眼看他,含着他含混地哼了一声,那点震动顺着传上来,激得他腰往上送了送,往她嘴里又送深半寸。她空着的那只手摸索到他的手,引着按在自己胸口,隔着睡裙的真丝,掌心里那团柔软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乳尖在他掌心底下硬起来,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催促。
  “炜。”她退出来,唇角还沾着水光,声音哑哑的,“昨晚你哄了她半夜。今早,换我哄你~~~🖤”
  主卧的窗帘还没拉开,床铺是沈清漪昨晚一个人睡过的,带着她身上的茶香。她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下来。这个吻慢,稳,带着三年同居养出来的默契,她的舌尖描过他的唇线,不急不躁,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昨晚听你们闹到半夜。”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我躺在这边,一半想着,她总算把话说出来了;一半想着——你这个坏人,什么时候也这样哄哄我。”
  “我这不是来了。”彭家炜的手顺着她的睡裙滑进去,掌心贴住她的腰。
  沈清漪的睡裙是真丝的,滑得抓不住。他索性把裙摆整个掀上去,她里面什么也没穿,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发亮,腿间已经有了潮意。他的手覆上她的胸,乳肉柔软饱满,满把揉着,乳尖被指腹一碾就硬了起来,碾得她腰轻轻一颤。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轻轻的哼,手探到他腰间,把睡裤的系带解开,握住那根已经抬头的滚烫,慢慢套弄了两下,拇指在顶端揉开那点湿意,凑到他耳边,气声又软又稳:“董事先生昨晚辛苦了。今早这一场,算我犒劳你的♡。”
  “你这犒劳,成本有点高。”彭家炜咬住她的耳垂。
  “急什么。”彭家炜扣住她的腰,没让她就这么坐下去,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慢慢滑下去,指尖探进那片早已潮热的软肉里,分开湿滑的软肉,按住那颗小核,不轻不重地揉了两圈,揉得水意沾了满指。沈清漪的身子立刻软了半边,扶着他肩膀的手指收紧,仰起脖子,喉咙里那声哼压了又压,还是漏了出来,漏得又黏又长:“嗯……你……昨晚折腾了半夜,今早倒有闲心磨我。”
  “秤,得先校准。”他的手指往里探了探,两根手指滑进湿透的里面,找准那一点,慢慢地勾,勾一下,她里面就绞一下。沈清漪的腰猛地一塌,整个人伏到他肩上,呼吸全乱了,贴着他的耳朵又哑又急:“炜……别……别用手……我要你……我要你整个人……🖤”她自己伸手下去,握住那根滚烫,牵到自己腿间,先拿顶端沿着那颗小核来回蹭,蹭出满手的湿,才对准入口抵住,抵得两个人呼吸都屏住了,她里面一缩一缩地咬着顶端,抬起眼来看他,“校准完了没有?董事先生。”
  “校准完了,漪。”彭家炜托住她的腰,嗓子哑得不像话,“坐下来。这一笔,记在你账上。”她笑,自己扶着他,腰一寸寸沉下去,把他整根吞了进去,吞得里头层层叠叠地裹紧。两个人同时叹出声来。沈清漪动得慢,腰肢一起一伏,像她平日在茶席上注水——先是慢,慢得他咬紧了牙;后头渐渐快起来,快得床头那杯水都轻轻地响。她俯下身,长发垂落,扫在他的胸口,一边动一边低头吻他,舌尖缠着他的,吻得两个人都喘不上气。她的哼声起先还收着,只从鼻腔里一声声地漏:“嗯……嗯……老公~~~~🖤”漏着漏着便散了架,化成贴着他耳朵往里钻的气音,软得像化开的蜜,一声黏过一声,沉到底让他顶着那一点时,脱口而出:“老公……你、你顶着我了……嗯啊🖤……就是那儿……”
  “董事先生……”沈清漪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气声断断续续,“在家里,不许你只顾着哄小的。这个家,是我跟你一块儿搭起来的。你的心,得先在我这儿过一遍秤。”
  “一直在秤上。”彭家炜托住她的腰,往上迎了两下,顶得她话都散了,“秤砣就是你,别人都是添头。”
  “就会说好听的。”她笑骂,眼睛却红了边,动的越发投入,伏到他胸口,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软软的,“老公……昨晚听你们闹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头一回跟你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夏天。那会儿这栋房子空得能听见回声,就咱们俩。现在好了……一屋子人,都是你招回来的,也都是我留下来的。”
  彭家炜抱紧她,腰上的力道稳而深:“都是咱们的。”
  “老公……”她在他耳边喘,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昨晚她叫你什么,我都听见了。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藏不住。”
  “吃醋了?”
  “才不。”她腰上忽然加重,一下坐到底,逼得他闷哼出声,她才满意地笑出声,眼尾弯着,“我啊,是高兴。这个家冷清了这么多年,如今一间一间都住满了。炜,你答应过我的——人只许进,不许出。你可得记牢了。”
  “记在合同里。”彭家炜扣住她的臀往上顶,配合着她的节奏往最深处撞,“比章程还靠前。”
  沈清漪让他顶得节奏全乱,整个人伏到他的胸口,里头一阵阵地绞,绞得两个人相连的地方水声越来越密。他翻身把她压到床上,掐着她的腰提了速度,一下下撞得又深又重,她的叫声再也压不住了,断断续续地喊:“老公……老公🖤……你、你抱紧我~~~~🖤”喊到后头带上了哭腔,指甲在他的背上抓出一道道浅红的痕。最后她整个人弓了起来,痉挛着咬紧他,里头绞得他头皮发麻,彭家炜闷哼一声,深深地顶住,把滚烫的东西尽数交代在她最里头,浇得她又轻轻颤了两下。
  余韵里,她拿腿箍着他的腰,不许他退,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贴到他耳边,声音又哑又黏:“老公……这一场,账要记对。犒劳不行——得记过秤~~~~♡”
  她伏在他胸口,半天没动,手指慢慢顺着他的脊背,像安抚,又像确认,顺完了,又摸索着去数他的心跳,数着数着自己先笑出声:“秤砣沉不沉?”
  “沉。”彭家炜替她把汗湿的长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亲了亲她汗津津的额头,“压了我三年了,还想压一辈子♡。”
  “那就压着。”沈清漪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满足得像叹气,“添头再多,也得先过我这杆秤。过完了秤,你才是她们的♡。”
  两个人抱着喘了一会儿。沈清漪先起身,拿温毛巾替两个人擦净,又替他把衬衫扣子一颗颗扣好,扣到最上面一颗,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她哑着嗓子说起正经事:“老公,昨晚我躺在这边,听着隔壁的动静,心里想的却是一件正经事。智雅的栏目、茶行的赞助、北线那边零碎的小活儿——钱的口子越开越多,全挂在你个人的名下收。白薇昨天在电话里又提了一句:数目再往上走,税务上先说不清。”
  “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沈清漪撑起身,看着他,眼睛里是他最熟悉的那种认真,“秋天之前,这些账得有个正经地方放。立一家正经公司——合同走公司的账,发票开公司的头,栏目、茶席、往后那些大活儿,全装进去。你肩膀再宽,也不能一直这么扛。”
  彭家炜看着她,半晌,笑着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这话,我昨晚在厨房就想跟你说了。怕扫兴,没开口。合着咱俩想一块儿去了。”
  “那就这么定。”沈清漪把脸贴回他胸口,声音软下来,“等北线这盘带子交了就办。月底赶上银行假日,注册处和银行都歇门,材料赶在假期前递进去,省得白等几天。名字……名字慢慢想,不急。”
  “好。”彭家炜低头亲她的发顶,“名字你想,章程白薇拟,账,你管。”
  她却没有就此睡过去,枕着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划,划的全是账目:“董事先就咱们两个。外人一个不加——股东会开成茶话会,我可受不了。地址呢,就写这栋宅子。”
  “产权补录那边,还没批下来吧?”
  “申请已经受理了,地址现成,正好用。以后公司搬出去了,再变更,不费事。”她划着划着,指尖停在他心口上,“总账我管。每一笔进出,都得过我的手。”
  “听你的。”
  “还有智雅那份合同。”她的手指停了停,“今天签的还是个人名义。公司立起来,头一件事就是补份协议,把主体换成公司的,条款一个字不动,就换个落款。她那份安全感是条款堆出来的,不能让她觉得换了块牌子,账就没人认了。茶行也一样,季度合同续签时正好赶上,一并换过来。”
  “都依你。”彭家炜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闷闷地笑了一声,“别人枕边说的是情话,你枕边开的是股东会。”
  “股东会也得有人开。”沈清漪抬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眼角却弯着,声音软下去,贴着他的耳朵把最后一句说完,“情话我说不过她们。账,我替你管一辈子——这一句,算不算情话?”
  “算。”彭家炜收紧手臂,把人整个圈进怀里,“算这个家里最贵的一句。”
  沈清漪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匀了,手指却还搭在他手背上,像账房先生睡着了,手还压在账本上。
  早饭桌上,智雅来得最晚。她换了件高领的毛衣——八月天穿高领,谁都看得出是为什么——坐下的时候先偷偷瞪了彭家炜一眼,又飞快地给沈清漪盛粥,殷勤得不像话。克洛伊咬着面包看了她三秒,忽然说:“智雅,你今天走路的姿势,跟安娜练完功一模一样。”
  智雅的脸腾地红透,低头扒粥,一声不吭。安娜慢悠悠地搅着咖啡,补了一句:“darling(达令),我练完功可不穿高领。”满桌子都笑起来,连格蕾塔都弯了弯眼睛,把剥好的鸡蛋推到智雅面前:“多吃点。今天全家,就你一个需要补的。”又把另一只鸡蛋放到彭家炜盘子里,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低的:“Schatz(我的宝贝),你也补。昨晚那遍带宽,你可是出了大力的。”
  埃莉诺抱着年表卡片从书房出来,把一张新卡片钉在二零零一年那一格的右边,念给众人听:“八月,智雅栏目签约,入住。”她写完,抬头冲智雅笑,又转向彭家炜:“my love(我的爱人),往后每一格,我都替你写满♡。”
  沈清漪把粥碗放下,顺口宣布了今晚的安排:“栏目第二期今晚拍,拍咱们这位幕后人员。智雅,你的机器、你的本子,都备齐,别到了晚上又说没想好词。”智雅正扒着粥,闻言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方才那点害臊全忘了:“备齐了!词我都想好了,第一句就问他——剪辑师,你的心呢?”满桌子又笑起来,安娜慢悠悠地说:“darling(达令),这一问,怕是要问一整晚。”
  早饭散了,智雅抱着栏目首期的数据页,磨磨蹭蹭跟在沈清漪后头进了书房。她那件高领毛衣还穿着,领口竖得高高的,进了门先把数据页摊在桌上,手指点着留言那一栏,声音是公事公办的稳:“姐,首期的数据出来了。留言四十多条,短片下载……比预想的多。我那六成,你先替我看着,回头结算,我一行一行跟你对。”
  “账,跑不了。”沈清漪却没先看数据页,伸手把她的毛衣领口往下翻了翻,看见锁骨边那两道红痕,笑了一下,“先说说这个。八月天穿高领,你这是怕人不知道?”
  智雅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领口竖回去,竖到一半,又停住了,索性把手放下来,迎着沈清漪的目光,小声说:“姐,我昨儿夜里……敲了你的门,你等了我那句话。今儿,我得当面再跟你说一遍谢谢。还有……我得问你一句,你别哄我——你真不吃味?这个家里,我是最后一个进门的。我怕我哪儿做得不对,你嘴上不说,心里给我记着。”
  沈清漪把数据页合上,拉她在窗边坐下,替她把乱了的头发拢了拢,动作跟昨夜在走廊里一模一样:“智雅,我跟你交个底。这个家进人,先过我这一关——不是过秤,是过心。你昨儿夜里,是自己敲的门,自己说的话,自己交的纸条。一步都没让人替你走。就冲这个,你跟谁都不一样,我的心里,有你这一号。”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条自己的丝巾,替智雅系在脖子上,系得端端正正,“往后出门,系这个。红痕是喜事,可姑娘家在外头,要体面。体面,是我这个当姐姐的,替你们一个个守着的。”
  智雅摸着那条丝巾,眼圈一下子红了,扑过去抱住沈清漪,抱得死紧,声音闷在她肩头:“姐……我在首尔,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我妈忙,我爸跑车,我从小就会自己拿主意。可我昨儿才知道,有人替我守着体面,是什么滋味♡。往后我的账归你管,我的人……也归你管一半。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要我。”
  “傻话。”沈清漪拍着她的背,笑里带着点湿意,“进了这个门的人,只许进,不许出。这一条,记在咱们家的账上,比章程还靠前。”
  正说着,彭家炜抱着母带盒进来找工程日志,一进门,看见两个人抱在一处,脚步先顿了顿:“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来得正好。”沈清漪松开智雅,起身把他往屋里带,顺手把门带上了,“第二期的提纲,昨儿夜里没对完。今儿这一早上,你们两个把提纲对出来——对不出来,不许吃午饭。智雅,你不是要拍他吗?人,我交给你了;账,我在外头替你们看着。这一场,我也在场——我得看看,我新收的这个妹妹,导起戏来,是个什么章法。”
  智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点眼泪还没干,人已经进入了导演的状态。她把彭家炜按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自己退开两步,拿手比了个取景框,框住他,又框住沈清漪,嘴里念念有词:“第二期就拍这个——幕后人员和主编大人。头一镜,先拍姐的手。姐的手最稳,注水、算账、拢头发,都是特写。”她说着,拉过沈清漪的手,又拉过彭家炜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处,自己的手覆在最上头,眼睛望着他,声音低下去,“这一镜,不用机器拍。我用眼睛记。记一辈子。”
  她说着,又拿出了采访的架势,跪坐在两个人中间,一手虚握成话筒,递到彭家炜嘴边,眼睛亮晶晶的:“采访一下。彭先生,栏目第二期要拍幕后人员——请问幕后人员先生,你的心,平时都藏在哪儿?观众朋友们都想知道。”
  “藏在抽屉里。”彭家炜握住她虚握的那只手,把它按在自己心口上,“跟一张纸条,锁在一处。”智雅的手在他的心跳底下停住了,那点采访的架势一下子散了,眼睛慢慢红了:“你这个人……回答问题……怎么也这么犯规……”沈清漪在旁看着,把两个人的手一并握住,声音稳得像一句判词:“行了。提纲对到这儿,剩下的,不用嘴对了。”
  彭家炜反手扣住两个人的手,把智雅往怀里一带,低头先吻了吻沈清漪的鬓角,又吻住智雅。这个吻慢,带着上午的阳光气,智雅被吻得腿都软了,攀着他的肩,嘴里还不肯丢了导演的谱:“等……等一下……这一镜……景别不对……太近了……近得我都……嗯🖤……”话没说完,先被沈清漪从背后抱住了。沈清漪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隔着毛衣揉着她的胸,动作又稳又慢,贴着她的耳朵说:“拍你的戏去。姐姐在后头,替你稳着镜头。”
  智雅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整个人都化了。她的高领毛衣被褪到腰间,丝巾还系在脖子上,随着喘息一起一伏。她回头望沈清漪,又望彭家炜,眼睛里全是水光,话密得像连珠:“姐……家炜……你们两个一起疼我……我受不了……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夹着疼过🖤……姐,你的手别停……家炜,你抱紧我……我腿软……站不住了🖤……”
  彭家炜把她抱起来,放到书桌边那张宽大的躺椅上。沈清漪挨着她坐下,一只手始终与她十指扣着,另一只手替她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拢开,拢得又轻又稳。彭家炜俯下身,吻过智雅的锁骨,吻过那条丝巾底下的红痕,一路往下,停在她腿间。智雅的腿下意识地并了并,又被沈清漪按着膝盖,轻轻分开:“别怕。姐在。”智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攥着沈清漪的手,攥得死紧,声音碎成了片:“姐……你别松手……家炜……你进来……我准备好了……这一回……我不排练了……我整个人……都交给你们🖤……”
  他扶着自己,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送了进去。智雅里头又热又紧,绞得他闷哼一声。沈清漪在旁扣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揉着她的手背,嘴里低低地哄:“慢点儿。疼就攥紧我。”智雅攀着两个人的手,腰肢随着他的节奏一点点迎上来,迎得又急又乱,嘴里的话全没了章法:“좋아(好喜欢)……姐……家炜……我喜欢这样……你们都在……我哪儿都不去了🖤……就那儿……再深一点……姐,你看着我……我是不是……是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是。”沈清漪俯下身,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眼睛望着彭家炜,声音稳得像落了一笔账,“昨儿夜里就是了。今儿这一场,是我给你补的礼。往后你记住:这个家里,你的事,先过我;你的人,我跟他,一块儿疼。”
  沈清漪却没让这一场就这么收。她替智雅把汗湿的头发拢到耳后,扶着她的肩,让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坐好,眼睛望着彭家炜,声音稳得像在排版面上落最后一个字:“最后一镜,你导。”智雅喘着气,扶着沈清漪的肩,重新把彭家炜纳了进去,这一回动得慢,每一下都停在最深处,回头望着沈清漪,又望他,话碎成了片:“姐……你看着我……家炜……你抱着姐……我们三个……是一架机器上的……三个齿轮……咬得严丝合缝🖤……谁也……少不了谁🖤……”沈清漪从背后抱住她,托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稳稳地送,三个人的呼吸咬在一处,像她注水时那一壶稳稳的水流。
  智雅被这句话烫得整个人绷紧了,里头一阵猛似一阵地绞,攥着沈清漪的手,尖叫着攀上顶峰,眼泪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是笑出来的泪。彭家炜抱紧她,也交代在她最深处。三个人抱在一处,喘了好半天,书房里只剩窗外切割机远远的声响,和三个人渐渐匀下来的呼吸。
  事后,沈清漪拿温毛巾替智雅把身下擦净,又替她把丝巾重新系好,系得端端正正。她把栏目提纲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二期那一页上,亲笔写下标题,字迹又稳又清:《剪辑师的心》。写完,她把本子推到智雅面前:“你昨儿问我的话,答案在这儿。今儿这一场,不许剪,不许上传——这一条,是咱们三个人的,锁在抽屉里。”智雅抱着本子,用力点头,抱得像抱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彭家炜替智雅把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听见没有?主编发话了。这一条,锁抽屉——跟那张纸条,锁一处。”智雅偎在他怀里,手指还攥着沈清漪的袖口不肯松,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锁吧……都锁吧……我这个人……从今儿起,也锁在这栋房子里了🖤……钥匙……归你们管……”
  智雅偎在两个人中间,左手攥着沈清漪的袖口,右手攥着彭家炜的衣角,哪个都不肯松,嘴里还迷迷糊糊地排着第二期的镜头:“头一镜……拍姐注水……第二镜……拍家炜剪带子……第三镜……第三镜不拍了……第三镜是我的……藏起来……”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靠在沈清漪肩上,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回笼觉——这是她住进来之后,头一回在白天、在人堆里,睡得这么沉。沈清漪替她把薄毯拉上来,跟彭家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各自笑了一下♡。
  上午十点,彭家炜把样带做完了最后一遍母带处理。
  主打歌从头到尾放了三遍:主唱抢拍的那一处已经抚平,贝斯底下干干净净,人声站在最前面,亮得像擦过的刀。副歌第二遍结尾,他按住了原棚给的渐弱,改成在最后一拍上陡然收干,只留一口混响的尾巴——哈珀这种人,耳朵就吃这一口:该给的给足,不该给的一点不多。
  临出门前,科尔曼的电话追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彭先生,哈珀先生把下午的事全推了,就等这盘带子。他还放了句话——他听带子的时候,要工程日志摆在手边,哪一轨动了什么,他要对着听。”
  科尔曼临挂电话又补了一句:哈珀盘算着,样带要是过了关,就赶在九月榜单换血之前,把歌送去 Radio 1 试新歌名单——唱片行里的人都懂这个规矩,电台的制作人听歌只听前头三十秒,三十秒抓不住耳朵,后面写得再惊天动地,也进不了人家的播放单。彭家炜把工程日志的复印件一并塞进盒子,又在盒内附了一页自己手写的处理说明:抢拍的修法、电流声的滤法、人声混响抽了几成,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附上这一页,话就摆在明处:活儿是明白人干的,每一刀都下得有账可查。
  彭家炜把成片带装进一只崭新的硬纸盒,盒面上贴了标签:北线唱片·主打歌样带,彭家炜交。刚封好口,智雅从楼上追下来,赤着脚,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盒盖底下,拍了拍,像白天把合同塞进抱枕口袋时那样:“第二期的提问清单,先寄存在你这儿。今晚你要是答不上来——”她眼睛弯起来,“我就把‘无可奉告’四个字,原样打成字幕。”
  “你这是寄存放,还是下战书?”
  “都是。”她把盒盖按实,“反正你跑不了。去吧,验你的活儿去,晚上回来,我验你。”盒子抱在怀里,他在门口站了一站。楼上,智雅的 DV 原带已经在书架上排好了第一格;书房里,沈清漪在跟柯林斯通电话,谈下一季的茶样;走廊那头,切割机又响了起来,改造还在一寸一寸往前走。
  “彭先生。”智雅不知什么时候又窜回了楼上,从楼梯上探出头,手里还端着粥碗,“你出门啊?”
  称呼刚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改了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오빠(欧巴),早点回来。栏目第二期,今晚拍你——剪辑师没有心,之二。”
  “拍我可以。”彭家炜把盒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手替她把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锁骨边那一点红痕,“条件一个:不许把我拍得太好看。看的人多了,跟你抢的也多。”
  “想得美。”智雅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亲完自己先红了脸♡,抱着粥碗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那副样子,跟头一天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的房客,判若两人。
  彭家炜抱着盒子,冲她扬了扬下巴,转身出了门。街口的阳光正好,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把盒子稳稳放在膝盖上。
  样带送北线,验活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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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第11章 一成半
  电话是瑞安·科尔曼打来的,彭家炜正站在书房窗前看楼下送牛奶的车倒进巷口。桌角压着那支样带的拷贝——北线那张专辑主打歌的影像,送去四天了,签与不签,今天见分晓。
  “彭,过版了。”科尔曼在那头说,声音里压着一点笑,“昨天下午送到的带子,杰克当场听了两遍,夜里又让我放了两遍。今早我进办公室,他第一句话就是——签。”
  “四遍。”彭家炜把窗推开一条缝,“他听东西,从来都是听够了才肯张口。”
  “所以今天就得把字落下。他十点有空,只给一个钟头。白律师那边,你自己约。”科尔曼顿了顿,又补一句,“杰克这个人,夜里想通的事,过了晌午就可能反悔。你趁热。”
  彭家炜没急着拨白薇的号。他把桌角那支拷贝拿起来,又放回放机里,按下播放。副歌进转调的那一下,歌手的嗓子先沉下去,画面跟着一切——这一刀是他熬了三个夜晚才找准的,早一帧,情绪没到;晚一帧,歌就过去了。他站在窗前听完,伸手把机器关了。东西做扎实了,桌上才有得谈。
  彭家炜挂了电话,先给白薇拨过去。白薇听完,话比他还短:“九点半,北线楼下碰头。合同我先过,你别自己先松口——尤其是股份和回购,他今天必定要磨。”
  楼下早饭桌上,沈清漪已经把今天要带的东西一字排开:母带、拷贝两份、条款清单、他惯用的那支笔,还有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她拿起条款清单,又看了一遍。
  “就四条:价钱、股份、独家、版权。”沈清漪把纸推到他手边,“价钱、独家、版权,哈珀都松过口。股份,电话里他认了一半,另一半咬着要听全带。全带已经送过去了,他也听了。今天他要是拿股份换版权,你怎么答?先给我个准话,别到桌上现想。”
  “不换。”彭家炜扣着衬衫扣子,“股份是往后年年分红的,版权是我吃饭的家伙,哪样都不能拿去换。他真逼急了,我就一句话:全款一万二千镑,不独家,做完拉倒。到时候急的是他,他那张专辑还等着影像救命呢。”
  “行,这话行。”沈清漪把清单折好,放进文件袋最上层,“不过你自己心里得有数:茶行那边月月有钱进来,奥莱娜店里天天有流水,栏目那边也刚起来——你不是非靠他这一单吃饭。心里不慌,坐到桌上才稳得住。”
  “听着像账本里抄出来的。”彭家炜说。
  “就是记账记出来的。记了三年账,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不慌。”沈清漪替他把领口抚平,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行,像个去签约的人了。老公,今天把字签回来。签不回来也没关系——饭照样有你一口,床照样有你一半。”
  “后半句比前半句还提气。”
  安娜坐在对面,慢慢搅着一杯热牛奶,闻言抬眼:“darling(达令),哈珀那个人,你留点神。是他求你,不是你求他。样带在你手里,他急着要,这个别弄反了。”
  “我记着。”彭家炜给她把牛奶推近些,“你今天的把杆呢?”
  “吃完就去。”安娜的眼睛弯了弯,“队医定的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扶着把杆,慢慢来——跳跃还是不许,我不急。”
  “不急就对了。”彭家炜说,“膝盖比什么合同都金贵。练完冰敷,别省那一步。”
  奥莱娜从厨房端出一盘刚出炉的杏仁酥,放在桌子正中:“先垫一口。签约是力气活,空着肚子去,脑子转得慢。”她绕到他身后,替他把衬衫后领压平,压低声音,“Зайчик(小兔子),他听了四遍呢。真看不上,一遍就打发了,不会听四遍——谈得成。”
  克洛伊从阁楼上下来,头发还湿着,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伸手就去够杏仁酥:“babe(宝贝),签完了回来请客。签不成也请。”话没说完,指尖先被刚出炉的酥皮烫了一下,缩回手直甩,满桌子都笑起来。奥莱娜隔着桌子数落她:“馋成这样,还没签呢,先替人家把庆功的吃了一半。”
  “那是给茶行备的货。”奥莱娜在厨房门口抗议。
  “给他留一盘。”彭家炜说,“签成签不成,都留。”
  格蕾塔推了推眼镜,把一张折好的进度表放到桌角,只补了一句:“茶墙那一千一百镑,按你说的记你自担,变更单我整理好了,你签约回来签。”说完就低头吃她的面包,不再多话。
  “记得清。”彭家炜点头,“年底对账,谁经手的钱都得说得清。”
  埃莉诺吃完最后一口面包,起身去拿外套,怀里抱着那只牛皮纸文件袋,走到门口又回头:“教区那份抄件只留到中午,我先走一步,咱们白律师办公室碰头。”她顿了顿,冲彭家炜扬了扬下巴,“年表上今天这一格,我给你留着空。等你签回来,我再落字。”话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路上慢点。”沈清漪把围巾递给她,“中午家里不等你吃饭。”
  智雅抱着饭碗,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他身上:“❤️(欧巴),那签完了,你是不是就是股东了?股东是不是就不用自己干活了?”
  “股东更得干活。”彭家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股份是拴人的绳子。年底专辑交不出来,头一个被哈珀堵门的,就是我。”
  “那股份到底是个什么?”她把碗放下,问得认真。
  “一句话。”沈清漪替他答了,“他往后跟北线绑一块儿了。专辑卖得好,年年分他一份;卖得不好,他也跟着赔。不是干一票就走人的那种。”
  “哦——”她拖长了声音,又有点不服气,“那我的栏目,什么时候也能拴这么一回?”
  “等你那六成挣得比泡面多的时候。”克洛伊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满桌子都笑起来——那六成,是栏目立起来那天当着全家人定下的:进项扣去成本,六成归她自己。
  出门的时候,伦敦难得有个好天,夏末的日头爬上屋脊,巷子里的影子短短的。白薇已经等在北线楼下,穿一身深灰套装,手里夹着文件夹,看见他,先看了一眼手表。
  “彭先生,早了三分钟。”白薇说,“难得。”
  “白律师等的人,我不敢晚。”
  “少贫。”白薇把一份打印好的条款页递给他,“路上先看一遍。等会儿到了桌上,哈珀说什么,你都先看我。我不开口,你不点头。”她脚步没停,又交代登记的事,“合同签完,股份登记要的东西我列了单子:身份证明、住址证明、北线那边的公司章程副本。三样备齐,本月底之前我陪你跑一趟——月底还隔着一个银行假日,银行、登记处全关门,能办事的日子没剩几天,材料得赶在前头。股份这东西,没登记上,就不算你的。”
  “都听白律师的。”
  “还有一句。”白薇脚步慢了些,“你那宅子的补录,今天跑档案的那位把最后一份旁证送过来,咱们顺道一并办。两件事,一件进钱,一件安家。彭先生,你这个夏天,事可不少。”
  “事再多,也得一件一件办。”彭家炜说,“这话,还是跟白律师学的。”
  上楼的时候,白薇在楼梯转角停了一步,把最后一句话交代完:“等会儿进去,先让他把样带放完。放完了,咱们再谈字。记住,先看成色,再谈价钱。顺序反了,他就压着成色跟你砍价。”
  “我记着。”他扶着扶手,跟着她往上走,“先放带子,我少说话。”
  北线唱片的办公室在苏豪区一条窄街上,三楼,没有电梯。走廊里堆着一箱一箱的样带和海报,墙上贴着这两年厂牌旗下歌手的巡演表。杰克·哈珀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开着,烟味先飘出来。
  “来了。”哈珀从办公桌后头站起来,先跟白薇握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才转向彭家炜,“律师都带上了。彭,你这是谈生意,还是打官司?”
  “谈生意才带律师。”彭家炜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打官司,就不坐这儿了。”
  桌角一台小收音机还开着,体育台正念着新赛季英超开锣的动静,阿森纳、曼联的名字一遍遍地过。科尔曼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些,又把样带放了一遍——不是全放,只放副歌进转调的那一段。机器是老式的,音质算不上好,可那段影像配着歌一出来,办公室里几个人的神色都不一样了。哈珀叼着烟,手指在桌沿上跟着节拍敲,敲到转调那一下,停住了。白薇原本低头在看文件,也抬起头,把那一段看完。
  “就这一段。”科尔曼把机器关了,“我跟杰克说,这一段剪砸了,这张专辑就废一半。好在没砸,立住了。”
  “行,那就谈价钱吧。”彭家炜说。
  “样带我又听了一遍,今早。”科尔曼冲他点头,“第六遍了。副歌转调那儿,你藏了个东西,我头一回没听出来,昨晚戴耳机才听明白。”
  “你听出来就行。”
  哈珀把烟掐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草稿,推到桌子中间:“行,客气话省了。草稿是我让律师拟的,你们先看。价钱我先开个口:九千镑,全案。现金七成,分三期。”
  “一万二。”彭家炜没碰那份草稿,“样带送来之前,我在棚里开的就是这个价。瑞安在场。”
  “九千到一万二,中间隔着三千镑呢。”哈珀把烟点上,“你一开口就堵死,我还怎么谈?”
  “你听了四遍。”彭家炜说,“听四遍的东西,值多少,你心里有数。我要是开九千,你反倒要疑心带子有毛病。”
  哈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科尔曼:“你听见没有?这小子,二十岁。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给人搬箱子。”
  “搬箱子的人,后来也卖唱片。”科尔曼在窗边笑,“杰克,价钱这一条,我劝你别磨了。磨到晌午,他一个子儿不让,你白搭一上午烟钱。”
  “一万二就一万二。”哈珀把烟灰弹进缸里,又补了一句,“不过现金我改个口:六成现金,四成股份折着算——”
  “现金七成,一分不改。”彭家炜说,“股份是股份,现金是现金,两本账。你拿股份折现金,等于一成半先打了个六折,再跟我谈一成半。”
  哈珀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行行,七成。独家三年,英国境内。分三期。这些,草稿里都有。”
  白薇这才把草稿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办公室里只剩纸响。翻到回购那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股份,写的一成。”
  “一成不少了。”哈珀说,“厂牌出钱出力,影像做得再好,也是给歌打工——”
  “一成半。”彭家炜打断他,“电话里你亲口认的:一成半,先认一半,落字等带子过耳。全带送到你桌上,你也听完了。草稿写一成——比你亲口认下的一成半,短了半成。”
  “杰克。”科尔曼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到桌上,“这个数是我传的话。你今儿改了,往后棚里的人,谁还敢替你传话?”
  屋里静了几秒。哈珀把烟在缸边磕了磕:“那你说,这一成半,我凭什么多给?”
  “凭一句实在话。”彭家炜靠回椅背,语气不紧不慢,“销量一半看歌,一半看你们怎么推。推得不好,线没到,你倒把股份赎回去、把我扫地出门,影像还照用——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那你想怎么个赎法?”哈珀把烟灰缸往他这边推了推,“说。”
  “回购,照评估价。两家评估机构,一家你请,一家我请,取均值。”
  “两家?”哈珀皱眉,“费那个钱。一家,我请,你信不过?”
  “一家,你说我买通,我说你买通,吵到明年。”白薇把笔点在草稿上,“两家取均值,写死。往后谁也不许翻。”
  “触发呢?”哈珀闷了半晌,把话顶回来,“总不能你们活儿干得稀烂,我还得照评估价往回收,还得谢谢你们。”
  “触发就两样。”彭家炜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去一根,“影像验收不合格。你的人签字验收,签了,就是合格;没签,我重做,做到你签。还有一样,我无故拖期,过三十天。”他顿了顿,“触发了,独家跟着终止,影像你也不能再用。”
  “终止?”哈珀把烟摁灭了,“歌都印出去了,你说终止就终止?”
  “你赎我的股份,就是散伙。”彭家炜说,“散了伙还白用我的影像,那不叫回购,叫抢。”
  科尔曼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点子上:“杰克,这两年送到我这儿的影像样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让歌手肯把脸交出来的,就他一个。她肯把脸交出来,就因为彭从样带起,没糊弄过她一帧。你让这一成半,往后她那张脸,还在咱们棚里。”
  哈珀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把草稿拉回来,在一成那个数上划了一道,改了:“行。一成半。评估价,两家取均值,触发照你说的。写。”
  “版权。”彭家炜说。
  “版权归厂牌,行规——”
  “草稿第十一条。”白薇先接了过去,语速快而稳,“版权归制作方,北线拿三年独家使用权。这一条,哈珀先生上回亲口应的。应了的,不重谈。”她抬眼看他,“您说是不是?”
  哈珀没立刻松口。他把草稿往回拉了半寸,手指点在独家那一条上:“独家,我再添一句:三年里头,你给别的厂牌做的影像,也不许沾我这张专辑的歌手的边。她如今正当红,多少人想蹭——”
  “独家只管这张专辑的九首歌。”白薇的笔尖没抬,“范围,上一回在棚里划好了:英国境内,三年,只管这九首歌的影像。哈珀先生,独家是给专辑的,不是给歌手这个人的。她接别的活、彭先生接别的单,各归各。”
  “她的脸眼下值钱。”哈珀哼了一声。
  “她的脸值钱,是她的本事。”彭家炜说,“你买的是九首歌的影像,价我认了。再往外伸手,那就是买人了——买人,得另开价。”
  哈珀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草稿推回去,摆了摆手:“……写都写进去了。行,照草稿。”
  “母带保管、独家范围,上一回在棚里谈定的,照旧,不动。”白薇翻到附件页,笔尖点在最后一栏,“只剩一样新的:损毁。”
  “母带本来就无价。”哈珀把第二根烟摁灭了,“一首歌,录一遍是一个样。歌手的嗓子就那个状态,过了那个村,你让我重录,录不出那个味儿。”
  “所以保管在制作方。”彭家炜说,“库房钥匙两把,你我各一。动带子,两边的人都到齐了才许动。真损毁了,我赔重制成本。”
  “赔得起吗你?”哈珀哼了一声,拿起电话,拨给自家律师,捂着话筒说了几句,把话筒往彭家炜这边一递,“你自己听。我律师说,没个封顶,这字他不敢签——封多少,你跟他说。”
  电话那头是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先报了个三千镑:“重制成本,意思到了就行。真出了事,大家坐下来商量着办,何必把数目钉死。”
  “三千镑,连歌手回棚补录两首都不够。”彭家炜把话筒贴稳了,“您这是让我拿三千镑,保一万二的带子?我要是您对面的人,我也不敢签。”
  白薇在旁边把话接过去,语速快而稳:“封顶,合同全额,一万二千镑。赔,是赔重制成本,一笔一笔凭票据走,走满全额为止。数钉死了,两边都踏实——您的当事人不用防着我们狮子大开口,我们也不用防着三千镑打发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换了口风:“……行。全额封顶,凭票据走。写进附件,我这边没意见了。”
  哈珀把话筒拿回去,吼了一句:“听见没有?照这个写!”挂了电话,自己先笑出声,“行了。今天这一上午,我算是把一辈子的字都签细了。”
  “还有试剪。”他像是想起什么,又把身子探过来,“剩下八首,开工之前,先交两首试剪,我看过了,你们再往下做。行规。”
  “不预交。”彭家炜摇头,“分三批交,一批一验收。验收不过,我改到过;过了,下一批的款走账,我再开工。样带你听了四遍——我的手艺,还用再试一遍?”
  哈珀看了他两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行。批次写进排期表,科尔曼盯着。验收函三天之内出,不许拖。”
  白薇把分期写进附件,写一行,停一停,像怕洇了墨:“签约,二千五百二十镑。第一批验收过后,二千五百二十。尾款三千三百六十,交付那天结清。三笔拢共八千四百——整包一万二,现金走七成;余下的对价,落在一成半股份上,不进这张附件。”她把附件转过去,推到哈珀面前,“数在这儿,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白薇趁热打铁,又翻回分期那一页:“还有滞纳。方才定的节点,逾期怎么算,附件里今天就得把比例写死。我报一个行里的常数:逾期七天之内不计,过了七天,按日万分之五,从到期那天起算。”
  电话那头立刻有了动静,说万分之五太高,厂牌偶尔周转慢个十天半月,也是常事。白薇没接这话茬,先算了一笔账给他听:“一笔节点款两千五百二十镑,就算逾期十天,万分之五,一天一块二毛六,十天十二镑六。哈珀先生,防的不是这十二镑,是个态度。真按月拖,数目才咬人——那时候咬的,也是照这个比例咬,两边一样。”彭家炜接过话:“哈珀,我交活儿的日子,等会儿在排期表上钉死,误期有条款管我。钱这一头,也得一样:我的活儿误一天,你拿条款说事;你的钱误一天,我拿滞纳说事。两头一样,才公平。”
  哈珀没立刻说话。他把烟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像在心里过那笔十二镑六的账,过了半晌,慢慢点了头:“行。万分之五,写。我卖唱片这么多年,没赖过手艺人一分钱。这条写上,我看着也提醒自己,别在钱上头栽跟头。”
  对字对到末了,白薇把笔搁下,又提了一句题外话:“还有一句,先说在前头。版税那本账,走 PRS、MCPS,都是词曲和出版方跟厂牌之间的事,轮不到制作方头上。往后若有人拿这个来敲我们的门,哈珀先生,北线得先挡在前头。”
  哈珀把烟一按:“这还用你说。PRS 的账,我年年结得清清爽爽。谁的钱归谁,我分得清。”
  签字的笔是哈珀的。彭家炜在三份合同上逐一签下名字,签得很稳。签完,哈珀从保险柜里拿出支票簿,当场开了一张二千五百二十镑的支票,撕下来,递过去之前,自己先看了一眼。
  “彭。”哈珀说,“这张支票,我开得真不痛快。”
  “怎么讲?”彭家炜接过来。
  “你太难缠。”哈珀咧了咧嘴,“不过难缠的人,手里一般都有真东西,所以开完了,又痛快。”
  签完字,还有开工的事要当场排。科尔曼把一张排期表摊开:“专辑九首歌,录音那边下个月初全部杀青。影像这边,主打已经有了样带,剩下的,我按三批给你排:第一批两首,跟着主打的调子走,九月上旬交;第二批三首,十月;第三批三首,十一月。十一月底之前,整张专辑的影像要齐活。”
  “排期我接。”彭家炜看了一遍,指着第二批说,“这一批里有一首慢歌,我要去海边取景,得等一个好天气。排期上给我留五天的活量,卡死了,片子就废了。”
  科尔曼把排期表翻过来,在背面记了一行:“棚我这边先替你占下:九月头一周的剪辑间,连着五天,谁来都推不掉。海边那支,你自己看天,天好了先拍外景,回来进棚,一天不浪费。”他把笔帽扣上,又补了一句,“九首歌的母带,录音那边杀青一首,送一首过来——别等全齐了再动手,带子在路上跑的日子,也是日子。”
  “就这么办。”彭家炜把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批两首,九月上旬交,验收函你盯着出,别拖过三天——验收一过,第二批的款就该走了,滞纳的规矩,今天可是写进附件了。”
  “记得比我还清。”科尔曼笑起来,“放心,我盯着。”
  “给你留七天。”哈珀说着,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把话放明了,“还有一句,今天就说明白:这张专辑的发行档期,我往一月排。圣诞那一摊,各家都在抢,咱们不凑那个热闹——成片十一月底齐活,压一个月,物料、宣传都做足,一月份正正经经发。丑话说前头:活量给你,日子也钉死。十一月底,我要看见全套成片。误了期,你那三条对等条件里,拖期那一条,我可是要用的。”
  “用得着再说。”彭家炜把排期表收进文件袋,“我交活儿,没误过。”
  股份登记的事,白薇当场跟哈珀的律师在电话里对了日子:本月最后一个礼拜,北线把股东名册和股份证书办齐,白薇亲自去取。哈珀在一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证书办好了,我让科尔曼给你送去。顺便——让他看看你那间剪片子的屋子,到底长什么样,能剪出这种东西。”
  “屋子不大,就一间剪辑间。”彭家炜说,“值钱的是手艺。”
  “滚蛋。”哈珀笑骂了一句,伸出手来。两个人握了握,手劲都不小。
  下楼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窄街的上空。白薇走在他旁边,难得地松了口气,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
  “彭先生。”白薇说,“今天这一场,你打得不错。尤其是回购那三条,对等、触发、同步终止,一条都没乱。”
  “白律师在旁边坐着,我心里有底。”彭家炜说,“第十一条他写一成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今天要白跑。”
  “他写一成,是试你的。”白薇说,“你要是当时先看我,我就会替你开口——你没看我,自己顶上去了,还顶得比我想的干净。股份这种事,本人顶得住,比律师说十句都管用。”
  走到银行那条街口,白薇站住了,把最后一件事说透:“合同副本和支票存根,你回去交给沈清漪入账。股份登记没办完之前,这份合同就是你唯一的凭据,收好,别沾水,别压箱底——压箱底的东西,十件有九件找不着。”
  “她管账,比保险柜还严。”彭家炜说。
  “那就好。”白薇点头,“外头的对手好防,自家账先乱了,才难收拾。你家这位管账的,是个明白人。”她拦了辆出租车,临上车前又回头,“对了——你那位跑档案的,是个做事的人。她这半个月跑档案馆跑出来的东西,换个律师,未必有这份耐心。材料到了,你先陪她在我办公室坐一会儿,我看完再跟你们交底。”
  白薇上了车,他在街口的电话亭给家里拨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栏目那位,听完“签成了”三个字,在那头欢呼了一声,背景里是克洛伊在问签成了没有、安娜在问股份落没落字。闹了一阵,话筒被沈清漪接过去,她的声音稳稳的:“回单和合同副本收好,别沾水。晚上回来,咱们把这笔账当面盘一盘。”
  “都收好了。”他说,“你这口气,像查岗的。”
  “就是查岗。”沈清漪在那头也笑,“早点回来,奥莱娜说,杏仁酥给你留一盘,多撒一层糖。”
  他挂了电话,先去了趟银行,把支票存进账户,拿了回单,才往白薇的办公室去。他到的时候,埃莉诺已经先到了。
  她坐在会客区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抱得紧紧的,看见彭家炜进来,立刻站起来,眼睛里有一点没睡好的红丝,精神却足。
  “取到了。”埃莉诺把文件袋递给他,声音压着兴奋,“教区登记的抄件,最后一份。托管人那一房的后人,现在住在肯特,我写了两封信,又托了图书馆的管理员太太去电话核对——他们家里留着一本旧账册,一九一九年交割那一笔,记着呢,数目、日子、经手人,一样不缺。我抄了全份,又让教区出了证明。”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几页抄件。字迹是埃莉诺的,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印刷的。抄件后头附着她跑这件事的清单:哪天去的哪个档案馆,见的哪个人,要的是哪一份,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这一份账册,原本是不给外人看的。”埃莉诺小声说,“肯特那家的老太太,起先回信说,祖上的事,不想再提。后来我不放心,白律师陪我亲自去了一趟。”
  那趟门,起先是吃闭门羹的。老太太住在肯特一处半山的小院,院门上的漆都剥了。开门的是她儿媳,听说是为着伦敦一栋老宅子的旧账来的,脸先沉下来:“我婆婆八十多了,耳朵背,记性也不好。祖上的事,她早就不提了。你们请回吧。”
  门里传出老太太的声音,慢,硬:“谁来了?为着什么?”
  “为着您祖父留下的那本账册。”埃莉诺隔着门,声音放得又轻又稳,“老太太,我不是来讨债的,也不是来争产的。我就是想求您看一眼,一九一九年那一笔交割,账上记的,是不是真的。”  门里半天没动静。白薇这才上前一步,把自己的名片从门缝底下递进去,话说得利落:“老人家,我是律师。先跟您说清:这件事跟钱没关系,不打官司,不登报。登记处补录一栋老宅子的产权,缺一段托管的凭据,您祖父当年是经手人。我们来,就想把这一段对上。对不上,我们转身就走,不来第二回。”
  门栓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拄着拐,站在门后,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先把白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埃莉诺:“信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写了两封。”埃莉诺说。
  “第二封信里,你说那宅子漏了多少年雨。”老太太哼了一声,把门让开,“进来吧。站在门口说话,像讨债的。”
  屋里烧着壁炉,茶是凉的,儿媳重新沏了。老太太不提账册,先问宅子:“屋顶还漏不漏?后院那棵树,还在不在?”埃莉诺一样一样答:屋顶正在修,后院收拾出来了,住进去一大家子人,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早上有个乌克兰姑娘天不亮就起来烤面包,满院子都是黄油香。老太太听着,拐杖头在地毯上轻轻磕了两下,眼圈先红了。
  “我祖父临终那年,我十二岁。”她说,“他拉着我父亲的手说,当年托他管宅子的那家人,对下人最厚道,年景再难,也没短过管家一家的嚼用。他这辈子就盼一件事,盼那宅子有个好归宿,别烂在空屋子里。”
  白薇等她说完,才把话头引回正事。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平平整整放在老太太膝头:“这是旁证说明的底稿。您不用背,也不用担旁的责。上面只写三件事:一,这本账册是您祖父生前亲手记的,一直由您家收着;二,一九一九年交割那一笔,账上确有记载,数目、日子,跟我们抄的一致;三,您自愿把账册借出来抄录,登记处要核验原件,您家愿意配合送一趟。您逐字看,看得过去,再签字。看不过去,我们当场撕了。”
  老太太把老花镜推上去,逐字逐句地看,看得很慢,嘴唇跟着动。看到一半,她抬起头:“签了字,会不会有人拿着这张纸,去告我儿子?”
  “不会。”白薇答得干脆,“这张纸证明的是您祖父做过一件体面事,不证明任何一笔债。它进的是登记处的档案,不是法庭。我留一份副本给您,上面有我办公室的电话。往后任何人拿这件事来烦您,您让他打给我。”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晌,把纸放回膝头,冲儿媳招招手:“去,把阁楼上那个樟木匣子抱下来。账册在最底下,拿油布包着的那个。”
  账册抱下来的时候,屋里三个人都没说话。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一九一九年那一页,墨迹还清楚。老太太亲手翻到那一页,用指头点着交割那一行,点了两遍,才把册子推给埃莉诺:“抄吧。抄仔细了,一个字都不许抄错。我祖父记账,一辈子没错过一个数。”
  临走,老太太在说明上签了字,字写得颤,落笔却稳。她拄着拐把两个人送到院门口,忽然拉住埃莉诺的袖子:“姑娘,宅子修好了,你给我寄一张照片来。寄到这儿,我让我孙子念给我听,照片上都有什么。”
  “寄。”埃莉诺说,“修好的第一天,我就寄。”
  他听着,把抄件又看了一遍。一九一九年那一行的抄字底下,埃莉诺拿铅笔划了道细线,线旁注了两个小字:同原。断了八十多年的那一段,到这会儿,就剩这几页纸和这一道铅笔线,轻得能夹进文件袋,他捏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埃莉诺。”彭家炜把抄件放回文件袋,郑重地说,“这件事办成了,你是头功。等年表再往下续,这一笔,我亲手给你写上。”
  埃莉诺的耳根慢慢红了,抱着空了的文件袋,低头笑了一下:“写不写都行。我就是想让它……有个着落。”
  白薇从里间出来,接过文件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比在北线还慢。看完,她把抄件按顺序理齐,抬头先看埃莉诺。
  “埃莉诺小姐,这份抄件是关键。”白薇说,“之前补录卡在哪儿,您知道吗?就卡在托管人这一段——宅子一九一一年到一九一九年之间,经过谁的手,凭什么交割,登记处要一个说法。您找的这份账册抄件,加上教区证明,再加上前头那份托管声明,就接上了。托管人是谁、受谁之托、什么时候交回原主,全有了。”
  “那是不是……办完了?”埃莉诺问得很小心。
  “办完没办完,得分两头说。”白薇答得干脆,“补录里最难的一段,就是托管人这一段——八十多年没人说得清,登记处卡的也是它。这一段,今儿关上了:账册抄件、教区证明、老太太签字的旁证,三样齐了,接得严丝合缝。剩下的,是审查官走流程:逐份核验,抄件跟教区对原件,中间兴许补问一次话。快则六七个礼拜,慢则小半年,那是衙门的钟点,不由咱们。在那之前,这宅子在法律上还是老样子:申请已受理,审查进行中,登记未完成。可二位记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
  他点点头:“也就是说,还得等。”
  “等,但是是干等着往前走的那种等。”白薇把文件袋收进自己的柜子,收之前,当着两个人的面把里头的材料按顺序又理了一遍,一样一样念出声:“托管声明在头,教区证明第二,肯特那本账册的抄件第三,老太太签字的旁证说明压在最后——四样,一样不少。登记处收材料,最讲究顺序,顺序对了,审查官翻起来顺手,心里先有三分好感。”她把袋口封好,写上日期,“材料在我这儿,我每周催一次进度。审查官要补什么,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埃莉诺小姐这份功劳,我先记下——等登记真下来那天,这宅子的年表上,该有您一笔。”
  “费用方面,”白薇又补了一句,把一张单子推给彭家炜,“审查阶段的登记费和抄件核验费,一共不到六十镑,我已经列进您在我这儿的账上,月底一并结。审查官那边要是要求原件核验,肯特那一房的后人得把账册送一趟伦敦——这一趟的人情和车马,我建议宅子这边出,数目不大,礼数要到。”
  “应该的。”彭家炜把单子收好,“人家留着八十多年的旧账,还肯拿出来给咱们作证,这个情,得记。”
  “我回头就写信。”埃莉诺说,“把话说得客气些,再附上教区那位管理员太太的谢帖。肯特那家人认的是老礼数,礼数到了,事情就顺。”
  “你看,”白薇难得地笑了一下,“这就叫专业对上了路数。彭先生,您家这位,比多少律师助理都强。”
  临走,白薇把北线那份合同的副本抽出来,当着他的面锁进文件柜,又把股份登记的材料单子誊了一份给他:“身份证明、住址证明、章程副本,三样,礼拜五之前备齐送到我这儿。赶在银行假日之前,我把登记的口子先占上——这种事,抢的是日子,晚一天,可能就晚一个月。”
  “礼拜四就送到。”他把单子折好收进口袋,“不让你等。”
  “最好。”白薇把柜门推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合同进了我的柜子,比进银行的保险箱还稳。彭先生,你只管往前冲,后头这些纸面上的事,有我盯着。”
  从白薇那儿出来,已经是下午。路过市场街,他拐进了奥莱娜的店。下午三点多,店里正是一天里最闲的时候,奥莱娜在柜台后头核对明天的进货单,看见他,笔先停了。
  “签成了?”奥莱娜问,眼睛盯着他的脸,像要从他脸上先看个答案出来。
  “签成了。”他把银行回单抽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二千五百二十镑,存进去了。股份一成半,版权在咱们自己手里,一条没让。”
  奥莱娜把回单接过去,看了又看,折成小小的一方,塞回他文件袋的夹层里,拍了拍:“头一笔大钱的凭据,我先摸一摸,沾沾喜气。往后店开大了,我也学清漪姐,把进钱的纸都收好。”说完,才忽然绕出柜台,抱了他一下,抱得紧紧的,又飞快地松开,怕店里零星的客人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嘴上却说着店里的事:“那我今天这炉面包,就是喜饼的料了。晚上那盘杏仁酥,我再多撒一层糖。”
  “多撒。”他说,“喜事就得甜。”
  后厨那头传来烤盘磕碰的响,奥莱娜回头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跟他交底:“今儿就剩一个帮工看着,另一个家里有事,告了假。午市那一波,我一个人守着烤箱和柜台,两头跑,围裙都没顾上解。你瞧——”她把手伸给他看,指尖上有一小块新烫的红痕,“端盘子端得急,蹭了炉门一下。不碍事,就是礼拜六我发愁:茶行那边品鉴会要是也压在礼拜六,我这头店里、市集的人流,那头茶行的柜台,一个人劈不成两半。”
  彭家炜把她的手拉过来,吹了吹那块红痕:“人手的事,晚上回去跟清漪商量。生意往大里走,光靠你一个人两头跑,长不了。”
  后厨的帮工姑娘抱着一摞空烤盘出来,看见彭家炜,脆生生地打了个招呼,又赶紧去接新到的一车面粉。彭家炜挽起袖子,帮着把两袋面粉扛上货架,落在最顺手的那一格,拍了拍手上的粉:“这一格留给最常用的,省得你们天天踮脚。”奥莱娜在旁边看着,拿围裙角替他擦了擦肩头沾的面粉,擦得慢,像舍不得这一下子工夫似的:“你看看,签约的人,回来还得给我扛面粉。”“扛面粉也是签约的一部分。”他说,“你的店,就是我的另一张桌子。”
  “嗯。”奥莱娜把回单又摸了摸,才放他走,“你先回。工地上那位,还等着你呢。”
  “你先回家。”奥莱娜把他往门口推,“工地上那位还在等你看进度,去晚了,她又要念你。晚饭我早点回去,咱们好好庆祝。”
  “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奥莱娜,今天早上那句‘他听了四遍’,我谈判桌上顶哈珀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一句。”
  奥莱娜站在柜台后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冲他摆了摆手。他出了店门,想起克洛伊的健身房离得不远,顺路拐了过去——补充协议八月一日起执行,半个多月了,他还没亲眼看过她在那边的情形。
  健身房在二楼,楼梯口就听得见器械的响动。彭家炜上去的时候,克洛伊正带着一堂团课,数完最后一组深蹲,才让学员散开去拉伸,自己拿毛巾擦着汗迎过来:“babe(宝贝),你怎么来了?签成了?”
  “签成了。”彭家炜把银行回单抽出来给她看了一眼,“该落的,都落字了。”
  “行啊。”克洛伊眼睛一亮,拳头在他肩上轻轻擂了一下,“我就知道。哈珀那老头,磨不过你。”她扬了扬下巴,又补一句结果,“我这边也顺——课全排满了,道格拉斯一分没敢多扣,引流的钱也结清了。登记表我每周对一遍,漏不了。”  正说着,道格拉斯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堆起笑迎过来,搓了搓手:“彭先生?稀客。正好,我有个想法——克洛伊的团课这么火,平日里再加两节,周日下午再开一节大课,钱嘛,好商量,一节涨到二十镑,也不是不行。”
  “不商量。”克洛伊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答得比他还快,“十一节是我身体能扛的数,不是拿钱能加的。周日是我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卖。你真想多赚钱,就一个法子:九月的团课时段,现在就锁给我,按协议的价,一节不多,一节不少,我保证给你排满。想加课,等协议重谈的时候再说——重谈,也得我点头。”
  道格拉斯张了张嘴,看看克洛伊,又看看彭家炜,末了把手一摊,笑出声来,当场把九月的排课表从墙上摘下来,拿笔把克洛伊的名字填进三个最好的时段,填完还冲她扬了扬:“锁了。白纸黑字,这回是我先落的字。”克洛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才像做生意的。”
  道格拉斯回了办公室,克洛伊转身去带最后一组拉伸。拉伸区那头,一个上了年纪的太太扶着墙做侧弓步,膝盖一个劲儿往里扣,扣得直咧嘴。克洛伊走过去,蹲下身,两只手把她的膝盖往外轻轻一送:“膝盖跟脚尖走一条线。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较劲。”她扶着太太慢慢蹲下去,又起来,数到第五个,太太自己先笑了:“姑娘,我在别家上了两年课,没人这么扶过我。”“那是他们懒。”克洛伊把人扶稳了才松手,回头冲彭家炜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间屋子里,她说的话,比道格拉斯管用。
  那边拉伸区有个学员举着手喊她,问练完了能不能吃奥莱娜店里那个蜂蜜核桃面包。克洛伊走过去,拿脚尖点了点她的垫子:“能吃。练到位了,吃什么都行;练不到位,吃草也白搭。”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你的活儿在北线,我的活儿在这儿。”克洛伊把哨子绕在指头上转了一圈,眼睛亮亮的,“分工嘛。谁也别想在我这儿钻空子。”彭家炜笑着应了,临走应下晚上的杏仁酥——多撒一层糖的那一盘,还有她那句压着声音的叮嘱:“babe(宝贝),今晚庆功,别把我那份忘了。”
  彭家炜回到老宅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书房里,沈清漪正就着台灯对账,账本摊了半张桌子——茶行季度合同的头一个月,到了该对账的日子,柯林斯先生的电话掐着钟点打了进来。
  沈清漪开了免提,一手拿笔,一手压着账页,他在旁边坐下,奥莱娜也从厨房过来,围裙还没解,站在桌边听——对账里有一半是她的点心。
  “沈小姐,先对广告这一项。”柯林斯先生在电话那头说,纸页翻动的声音传过来,“首页横幅加论坛页,打包让半成,月一千七百一十镑。首月预付的那笔到了你们账上,我这边核销无误。你那边呢?”
  “对得上。”沈清漪在账页上打了个勾,“日子、数额,都对。广告这一项,两清。”
  “好。再对专栏。”柯林斯先生顿了顿,“沈小姐的专栏,头一个月发了两篇,一篇一百八十镑,一共三百六十镑。按合同,这个钱随下个月十五号结上月的账一起走,你记着,我这边也记着。”
  “记着了。”沈清漪写下一行字,“三百六十镑,十五号见。”
  “最后一项,点心联营。”柯林斯先生的声音里带上笑,“这个账,我得先报喜再报数。奥莱娜小姐的点心进两家老铺头一个月,杏仁酥卖得比我们正经茶点还快,有两回,一上架就空了。数目还在汇总,老账房要把两个铺子的流水并完才出得来细账——咱们约个日子,月底,细账出来,我亲自送过去,一笔一笔对。”
  奥莱娜在桌边听见“一上架就空了”几个字,无声地攥了攥围裙带子,又松开。
  “月底,我等着。”奥莱娜凑近电话,先应了,又忍不住问,“柯林斯先生,卖得好,是哪几样卖得好?您给我交个底,我好调方子。”
  “杏仁酥头一份,蜂蜜核桃面包第二。”柯林斯先生说,“所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下一批,点心多做三成。品鉴会那边也要加量——茶配点心这个卖法,董事会的人尝过了,都说好。”
  “三成?”奥莱娜的眼睛亮了,又有点迟疑,“量能接,就是礼拜六最紧。品鉴会挤在礼拜六,我店里也正是上人的时候,上一回就差点把两家的单子记串了。”  “那就添人。”沈清漪搁下笔,替她把话接完,“添一个周末帮工,礼拜五、礼拜六两天,专管打包、跑堂、送货,手不碰配方,省得你分心。人你来挑,先试两周,合手就留,不合手就换。工钱走店里的账,月底我过一眼就是了。”
  彭家炜在旁边点头:“量是多出来的进项,人手跟不上,砸的是招牌。柯林斯先生敢张口加三成,是上一批卖得好——你接了单又供不上,下一回他就不敢加了。这个账就这么定:添人,平日的备货改到头天晚上发面,第二天只管成型和烤。”
  “行。”奥莱娜把围裙带子紧了紧,像是已经把活儿排到了礼拜六,“我下午就跟店里两个人说,让她们帮着留意有没有合手的小姑娘。”
  “还有品鉴会的日子,今儿也一并对一对。”柯林斯先生在那头翻了翻日历,“下个月这一场,定在礼拜六下午。茶配点心的走法,董事会的人点名要看现场——奥莱娜小姐最好能亲自到场站一会儿柜,客人问起方子,她讲一句,顶我们的人讲十句。”
  “站柜可以。”奥莱娜凑近电话,答得痛快,“就是时辰得错开:礼拜六我店里午市最忙,我两点收了店里的摊子,两点半到茶行,品鉴会三点开场,正好。点心我头天晚上备好,帮工礼拜六只管店里打包送货,两头不耽误。”
  “那就这么定。”柯林斯先生说,“品鉴会的点心量,照三成加了之后备。卖得好,下一场咱们再往上谈。”
  电话那头静了静,柯林斯先生把声音放低了些:“还有一句,不算在对账里,我先透个风。董事会近来在议,像你们这样稳定的合作,打算往长里签——季度一签,到底短了些。具体怎么签,还没定论。沈小姐心里先有个数。”
  “我记下了。”沈清漪合上账本,“柯林斯先生,月底细账见。”
  电话挂了。奥莱娜站在桌边,手指还在围裙带子上绕,眼睛却飘向窗外,轻声说:“三成……店里那口烤箱,怕是要从早响到晚了。”
  奥莱娜低着头,掰着手指头算三成的新量:面粉一周要多进多少袋、黄油要提前几天订、杏仁得让批发商留货,算到最后,自己先笑了:“头天晚上发面,就得多守一个钟头的炉子。不过没事——守炉子的时候,我正好想想新方子。品鉴会的人嘴刁,喂顺了他们的嘴,茶行那两家铺子,就是我长久的柜台。”
  “响到晚是好事。”他说,“先吃饭。今晚这顿,是庆功宴。”
  晚饭吃得热闹。条款他一个字没再重提,只捡新鲜的说:支票是哈珀当场开的,已经存进银行,回单在沈清漪那儿;排期表也当场钉死了,头一批两首九月上旬交,剪辑间的棚,科尔曼先替他占下了;股份登记的日子,白薇当场跟哈珀的律师对好在本月最后一个礼拜,名册和证书一并办齐。讲到哈珀开支票时那句“最不痛快又最痛快”,满桌子都笑。奥莱娜把留好的那盘杏仁酥端上来,多撒了一层糖,克洛伊先抢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babe(宝贝),值了。”克洛伊含含糊糊地说,“为这盘酥,哈珀那老头就是再磨一个钟头,也值。”
  安娜慢慢吃完最后一口汤,忽然说:“样带我听过一遍的。那支歌的副歌,你剪得像一段舞——起、承、转,全在节拍上。我不懂影像,可我懂节奏。哈珀听了四遍,他听的也是这个。darling(达令),敬你。头一步,算是走出去了。”她端起杯子,隔着桌子冲他晃了晃。
  智雅抱着碗,嘴里还塞着饭,含含糊糊地举手:“我也有功劳!上回有个做韩食批发的,在我栏目底下留言,问投广告找谁,我把清漪姐姐的邮箱给他了——❤️(欧巴),这种算不算我给家里拉的生意?”
  “算。”彭家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拉成了,请你吃泡面。”
  “十五包。”智雅眼睛笑成一条缝,“上次说好的价,我记着呢。”
  格蕾塔这时从书房把那张茶墙变更单拿了过来,摊在他手边,笔也递了过去:“一千一百镑,你自担。趁热签了,省得我回头再追你一趟。”彭家炜接过笔,在经手人那一栏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沈清漪在旁边看着,等墨干了,才把单子收回账夹里:“签约款里头一笔出去的,就是它。墙是墙,账是账,都落地了。”格蕾塔把笔帽扣上:“我那边的变更账,今晚就销。”
  埃莉诺把白薇的原话学了一遍,学到“申请已受理,审查进行中,登记未完成”,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又笑起来:“等了八十多年的宅子,不差这几个月。肯特老太太的谢帖,我今晚就写,明天一早寄——她说要看宅子修好的照片,我把这句话记在年表边上了,一天都不敢忘。”
  格蕾塔把工地进度又确认了一遍:“变更单和进度表,我都整理好压在书房桌上了。签约的账跟改造的账,分开走——他外头的进项,只会越来越多,账一糊涂,人心也跟着乱。”
  “分清。”沈清漪接话,“这话我爱听。”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格蕾塔抱着图纸上了楼,智雅被奥莱娜拉去厨房看新到的面粉,克洛伊在阁楼上喊了一声,说她先去冲澡,谁也不许跟她抢浴室。他在书房把合同副本翻了一遍,刚合上,门被轻轻推开——沈清漪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进来,安娜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瓶酒、两只杯子,进门先把酒搁在书桌角上,才反手把门带上。
  “庆功的酒,先备下。”安娜慢条斯理地说,“省得一会儿高兴起来,又满屋子找杯子。”
  书房里还留着白天的一点纸墨气。他把合同副本锁进抽屉,又把那张银行回单压在账本底下——这是沈清漪定的规矩,进钱的凭据,先过账本。他又把合同往上压了压,压严实了,推上抽屉。落锁的时候,他的手背隔着衣襟碰到了胸口那块玉牌,温的,停了一停——那是他幼时走失那年就贴身戴着的东西,多少年了,没离过身,家里人只当是件旧物,没人细问过。做完这些,他才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咯响了两声。
  “肩都硬了。”沈清漪站在他身后,替他捏了捏肩,力道不轻不重,“坐了半天谈判桌,又跑了律所、健身房、工地。老公,你这哪是签约,你这是打仗。”
  “打仗有打仗的打法。”彭家炜回头看她,“今天这一仗,赢了。”
  “赢了,先别忙着犒赏。”沈清漪把账本拖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笔尖点在回单上,语气是她算账时特有的稳,“趁着热乎,把这笔钱的去处先盘明白。二千五百二十镑签约款,今天落了袋——这笔钱怎么分,今晚定下来,往后就照这个走。北线这一摊,从今往后是长流水。账,得从头一笔就立规矩。”
  安娜在床边坐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慢慢地说:“清漪这个脾气,我喜欢。钱一进门,先分派清楚,省得回头谁心里有个疙瘩。darling(达令),你说说你的盘算,我们听着。”
  “先补窟窿。”彭家炜伸出一根手指,“茶墙的变更,一千一百镑,我认了自担——茶行那面墙的变更单,格蕾塔经手报上来的,就是这个数——就从这笔款里出——说过的话得认,这笔先划走,格蕾塔那边的变更账,今天就清了。”
  沈清漪在账本上记下一行,点点头:“第二笔呢?”
  “再有一笔,单列。”彭家炜看向安娜,“安娜母亲来伦敦长住,先前咱们就定下了——上回那通长途电话,她母亲在那头还直推辞,安娜磨了半宿,才把日子定下来:路费、住处、看病,家里出。钱从哪儿出,一直没落到实处。今天落了:从北线的进项里单列一笔出来,不动家用账,专款专用。汇款买药是先走的一步,人过来的正账,走这一笔。数今晚也定死:先备六百镑——路费、安顿、头一回看病,够使了;往后不够,再从北线的进项里续。”
  安娜搭在膝盖上的手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声音放得极轻:“darling(达令),这笔钱……我记着。先前汇过去续药、添冬衣的那一笔,她来信说都收到了,药一天没断,冬衣也置办上了。我母亲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头一回出门,就是奔着我来的。路费你们出,到了这儿,看病的钱还是你们出——我这条腿是你们养着的,我这个人,也是。”
  “不许说这种见外话。”沈清漪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单列不是见外,是把账做明。哪天你母亲到了,每一笔用度都记在这一栏里,你看着,我看着,他看着。亲情是亲情,账是账,分开记着,才长久。”
  安娜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划着划着,低声说:“我母亲上一封信里问我,伦敦的冬天冷不冷,屋里有没有暖气。我回信说,屋里暖和,有人给我留饭,有人盯着我练完功冰敷——我写着写着,自己先哭了。她这辈子,就盼着有人这么待我。”她抬起头,把眼角的水光逼回去,笑了笑,“现在好了。路费有了着落,我回信就能写日子了:等天再凉些,接她来看伦敦的冬天,屋里一点都不冷。”
  “剩下的八百二十镑,作专辑的周转。”彭家炜说,“九首歌分三批交,机器、带子、请人帮忙看棚子,样样要钱。这笔钱单开一本账,就叫北线账,制作花销都从里头走,不许跟家用混。等交付那三千三百六十镑进来,先补周转,再论别的。”
  “还有股份的分红。”沈清漪的笔尖顿了顿,“分红没到手,先不说数。规矩先立下:分红进来,不算谁的私房,进家用总账,单列一栏,写明是北线股份的分红。往后摊子大了,进项的名目只会越来越多——一栏一栏立清楚,这个家的账就乱不了。”
  “再补一条小的。”沈清漪想了想,又记下一行,“北线账的周转金,单笔过二百镑,你得先跟我说一声——不是不信你,是账上要留个影。五十镑以下的零碎,你自己支,月底对总账就行。五十到二百这一档,支之前在本子上记一笔,写清由头——不用等我点头,可账上得留痕,月底我一翻就见。规矩松紧得有度,管死了,你做事束手束脚;全放开了,账就成了糊涂账。”
  “听管账的。”彭家炜说,“二百镑报备,五十镑自支,中间一档记个由头。这个数,定得比我谈判的条款还细。”
  “条款是跟外人定的,这个是跟你定的。”沈清漪把笔搁下,“外人的条款可以到期,咱家的规矩,一直算数。”
  “都记下了?”彭家炜说。
  “记下了。”沈清漪合上账本,把笔搁下,抬起眼看他,眼睛里的稳劲儿一点点化开,“账盘完了。现在——犒赏。”
  “茶就不喝了。”安娜先站起来,把酒杯斟满了三只,端起自己那只,“darling(达令),今天这么大的喜事,光吃饭怎么够。这一杯,敬功臣。”
  三只杯子碰在一处。安娜喝得干脆,沈清漪只抿了一口,彭家炜喝了半杯。安娜把杯子放下,慢慢地说:“你出门之后,我把杆压到一半,耳朵还竖着。电话铃一响,心就先跳漏一拍。清漪在账本上写一个数,擦掉,再写一个——她那支笔,今天就没稳过。”
  安娜把酒杯转了转,又补了一段:“我今儿在练舞房,把杆压到一半,队医的话在耳朵里过——十分钟,一分不多。我压着压着就想,你在北线那张桌子上,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心里数着数。后来电话响了,智雅在那头喊签成了,我手一抖,差点从把杆上滑下来。”
  “你也有手抖的时候。”沈清漪给她续上酒。
  “我手抖,不耽误我高兴。”安娜把酒一口喝了,眼睛亮亮的,“darling(达令),我跳了这么多年,谢幕的时候掌声再响,下了台,灯就灭了。你的活儿不一样——你今天签下的字,明年、后年,还在给这个家进钱。我头一回觉得,咱们这些人凑在一块儿,不是凑热闹,是在盖一栋什么东西。”
  “盖一栋什么东西。”沈清漪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慢慢点头,“这杯酒,是去年秋天存下的。那时候我就想,等这个家有一件真正的大事落了地,再开。今天——”她举起杯子,眼睛在灯下稳稳的,“落地了。”
  三只杯子又碰了一回。这一回,沈清漪把自己那杯喝干了,脸颊慢慢红起来。
  安娜把杯子搁下,忽然轻声说:“明儿一早,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钱的事,账上都写明白了,我不跟她细说——我就跟她说,这个家的字,今天签成了一个。她在电话那头,准得哭。”她说着,自己先笑,眼角却有点湿,“她哭她的,我笑我的。darling(达令),我跳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一件喜事,是能打电话回家报的——不是我又跳了哪一场,是咱们这个家,又往前走了一步。”
  “谁说的。”沈清漪耳根红了,手却把账本合上了,“账盘完了。趁着今晚,我有几句话,要落成规矩。”
  “又立规矩。”彭家炜笑着把她拉到身边坐下,“说。我听着。”
  “往后你在外头签了字——”沈清漪起了个头,先停住,像有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当晚就告诉你。”彭家炜接得快。
  “没签成呢?”
  “也说。”他握了握她的手,“哪一条心里不踏实,更得说。是不是这个意思?”
  沈清漪的眼圈先热了,低低地应了一声:“报喜不报忧,最伤人。你今天肯把哈珀磨股份的事,在饭桌上从头讲一遍,我心里就稳。往后——都这样。”
  安娜在另一边闭着眼睛插了一句:“他敢瞒,我替你堵门。”
  “还有账。”沈清漪的指尖点在他心口上,点了一下,又一下,“我的账本搁在桌上,不锁,你半夜起来都能翻。你的进项——”
  “一笔不落。”彭家炜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数目紧了,咱们一起省。我再回敬你一句:账上的难处,你也不许一个人扛。哪天数目不对,当晚摊开说,不许自己半夜爬起来算第二遍——我前几天半夜起来三回,你在楼下都听得见。我难受,你也睡不好。谁也别装没事。”
  沈清漪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到吃饭上:“一个礼拜,总得有三个晚上,是坐在家里这张桌子边吃的。”
  “推不掉呢?”
  “电话先打回来。”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湿漉漉的,却笑得稳,“饭给你留在锅里,灯给你留着。真连着一个礼拜见不着人——我就拿着账本,去北线堵你。”
  “堵得好。”彭家炜笑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都记在这儿了。”他拿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光记不行。”沈清漪伸出小指,认认真真地等他,“拉钩。”他也伸出小指,跟她勾住,两个人的手在被子底下轻轻晃了晃,晃了三下才松开。“勾住了……这辈子都不许赖账?。”
  安娜在另一边幽幽地补了一句:“你们俩说完了?轮到我——他要是在外头受了气,回家不许自己憋着。憋坏了,我们俩一起哄。”
  “听见没有?”沈清漪笑着推他。
  “听见了。”彭家炜把两个人一起往怀里拢了拢,“都应。一句不落,全应。”
  安娜把最后一口酒喝了,站起身,把杯子搁到小几上,动作慢条斯理:“规矩立完了,酒也喝了。剩下这一夜,我先回房。”
  “说好了一起的。”沈清漪抬头看她。
  “改了。”安娜回头冲她眨眨眼,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你今天在家悬了一天心,擦了三个数。这会儿你眼里那点东西,我看得见——今晚这一页,让你一个人记。我膝盖上还敷着药,明儿一早还有把杆。”她俯身在彭家炜唇上亲了一下,亲得又轻又稳,“darling(达令),今晚把她哄好。哄不好,明儿我可要查账的。”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一盏灯。
  “在书房?”彭家炜把合同推到一边,伸手揽住沈清漪的腰。
  “回主卧。”沈清漪亲了亲他的下巴?,“书房是谈钱的地方。今天,咱们回房里说话。”
  主卧的灯只开了一盏。沈清漪没有急着上床,先把他白天穿的那件衬衫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到衣柜里,又把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摸了摸:“这颗扣子,我下午就想给你缝。白薇的电话追进来,我针都穿好了,又放下。”
  “放下就放下。”彭家炜把她拉到床边坐下,“一颗扣子,还值当你记着。”
  “值当。”沈清漪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盖上,“你穿着它去跟哈珀谈判。领口松着,像什么话。我下午坐在书房里,听白薇在电话里学哈珀那个律师说话——一句一句,学得可像了。我听着听着就笑,笑完了,又有点怕。”
  “怕什么?”
  “怕人家是成群结队来的。”她的声音低下去,“律师、助理,一屋子人。你就一个人,坐在那儿。我在家里,连你的领口都替你顾不上——扣子还松着。”她说着,自己先摇头,“你别笑我。我这个人,心里一有事,手就得找点活儿干。缝扣子也好,擦桌子也好,手忙着,心就不乱跑。”
  “我下午还替安娜把练舞房的地垫缝了边。”沈清漪把他的手翻过来,拿指尖描他的掌纹,描得慢慢的,“她练功的时候,地垫老卷边,脚下一绊,就是大事。我缝了一下午,手指头都僵了。她回来试了试,站在垫子上转了个圈,冲我笑,说沈老板的手,比队医还管用。”
  “你这一天,替这个缝扣子,替那个缝地垫。”彭家炜把她的手握住,“替你自己的呢?”
  “替我自己的——”沈清漪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稳,“我替我自己,把这个家的人,一个一个都缝住了。缝住了,就散不了❤️。”她说着,把他的手按到自己心口上,按得稳稳的,“你摸。我这会儿,心里一点都不慌了?。”
  彭家炜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我在那儿坐着的时候,想起你早上替我抚领口。你说,签不回来,饭照样有我一口。我就想,这个人,我一辈子都不能让她在家里干等的时候,手里连一颗扣子都缝不稳当。”
  沈清漪靠在他怀里,半天没说话。她伸手攥住他的衬衫前襟,轻轻往下一带,把他拉低了,自己踮起脚,仰着脸吻上去。这一吻不急,她先拿唇贴着他的唇,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探进去,缠着他的舌,一点一点加深,退开时两个人的呼吸都沉了。她望着他,声音低低的:“老公,今晚你别哄我。你在外头哄了一天了——今晚,换我看着你。你就躺着,什么都不用管。”
  “我躺着,你忙?”
  “我忙我的。”她伸手替他解衬衫的扣子,解到那颗松的,停了停,指尖在那儿摩挲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这颗,明早我缝。你今晚先欠着。”
  她把他按躺下,自己侧身贴过去,先替他揉脖子。坐了半天谈判桌,他的脖子硬得像一段木头。她的手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往深处按,按得他直吸气:“你这脖子,跟哈珀磨了一天,磨得都不会动了。他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老拿眼睛斜你?”
  “斜。”彭家炜闭着眼,由着她揉,“斜着看人,是他的本事。可惜样带摆在那儿,他斜也斜不掉。”
  “斜不掉就好。”沈清漪的手往下移,按到他肩胛那处结,一点一点揉开,声音又稳又软,“你在那儿跟他磨,我在家给你揉脖子——咱们俩,谁也不比谁轻松❤️。揉开了,你今晚才睡得好❤️。”她揉着揉着,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掌心贴着他的腹肌,一路滑到腰间,握住那处已经硬得发烫的东西,慢慢地捋。她捋得极有耐心,一下是一下,捋了一阵,低下头,张口含了进去。
  沈清漪含得浅。她含住一半,拿舌尖在那道沿口上慢慢绕,绕得他小腹一紧,才往下收一点。她的章法全在慢里:含住了,停一停,拿唇瓣轻轻抿一抿,再退出来,退到只剩一点,又含回去。他被她这一起一停吊得额角冒汗,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漪,你这是……跟谁学的折磨人的法子。”
  “没人教。”她退出来换气,唇角带着水光,抬眼看他,眼神又稳又软,“我就是想慢点。今儿这一天过得太快了——电话一个接一个,数一个赶一个。到了这会儿,我想慢下来,一点一点地,把你认清楚❤️。”说完又俯下身去,含得比方才深了一分,含得他腰都绷起来,闷哼出声。
  她含了好一阵,才直起身,跪坐到他身侧,把睡裙的肩带褪下去,又俯身吻他,吻得又慢又深,退开时两个人都喘。她伸手探到自己腿间,摸了摸,又把那只手按到他掌心里,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了谁:“你摸。我今儿下午接白薇电话的时候,就这样了。她在电话里说哈珀松口了,我手一抖,针差点扎着自己——那会儿我就想,今晚,我要你。”
  “要我什么?”
  “要你抱着我,慢慢来。”沈清漪把他的手引到自己腰上,自己仰躺下去,把他拉到身上,腿慢慢分开,环住他的腰,“今晚你领着我。我什么都不想管了——账也好,扣子也好,都等明儿。你就抱着我,让我把这一天,从身上卸下去❤️。”
  彭家炜撑在她上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她的眼睛,才扶着自己,慢慢顶了进去。进得又缓又深,沈清漪整个人一颤,手指攥住他的手臂,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哼:“嗯啊~~~??老公……你慢些……慢些我才跟得上~~~??”
  “跟得上。”他托着她的腰,节奏慢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沉到最深处,又缓缓退出来,“你今儿在家等了一天,累的是心。这一程,我陪你慢慢耗。”
  沈清漪的腿环着他的腰,脚跟在他身后轻轻扣着,随着他的节奏一点点迎。她的手起先还攥着他的手臂,攥着攥着,慢慢松开,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去,停在他腰上,轻轻地推,又轻轻地拉,像在跟他商量快慢。
  “白薇今儿在电话里,嗓子都哑了。”她喘着气,话碎在起伏里,一句赶着一句,“她跟哈珀的律师磨了一天,回来还得给我学——学一句,咳一声。我说明儿给她送一壶茶去,润润嗓子。她说不用,她说她那是高兴哑的~~~??”
  “她高兴,你也高兴。”彭家炜托着她的腰,跟着她的推拉慢慢送,“你们俩,一个在桌上磨,一个在家等——我夹在中间,倒成了最省心的。”
  “你省心,是因为有人替你操心。”沈清漪被顶得整个人往上一耸,腿环得更紧,声音全碎了,“嗯啊~~~??老公……你别停……我今儿操了一天的心……这会儿,你让我把心,放在你这儿❤️……放稳了……我才敢闭眼❤️……”
  她偏过头,望着窗外那条已经睡了的街,喘着气,话碎在起伏里:“签约款到账的时候……我在厨房切姜~~~??白薇的电话搁在灶台边上……她说,钱到了……我手里的姜,切了一半,就切不下去了❤️……我站在灶台跟前,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个家,往后不一样了❤️……”
  沈清漪的腿在他腰上收得更紧,脚跟扣着他的后腰,迎得一下比一下急。迎着迎着,她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胸口,让他停一停,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老公,你先别动。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彭家炜撑在她上方,呼吸还没匀。
  “一成半。”沈清漪的手指点在他心口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白薇在电话里说,哈珀让股份的时候,脸都青了。我在家里算过一笔账——这张唱片要是卖起来,一成半,一年就是一笔不小的数。这笔数,够咱们把邻宅的首付缺口,填上一半。”
  “你连这个都算了?”
  “算了。”她自己先笑,笑完了,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声音低下去,“我这个人,高兴的时候,也得先把账算明白,才敢高兴。账算明白了——老公,我这会儿,是真高兴❤️。你抱着我,把这一成半,也抱回来❤️……”
  彭家炜依言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节奏重新沉下去,一下比一下深。沈清漪攀着他的肩,腿盘得死紧,嘴里的话全碎了:“嗯啊~~~??老公……你抱得我……连账都忘了❤️……忘了好……今晚我什么都不算了……就抱着你❤️……”
  “哪儿不一样?”他贴着她的耳根,腰上的劲儿沉下去。
  “往后……往后的日子,有盼头了~~~??”沈清漪被顶得整个人一颤,腿在他腰上绞紧,话音全散了,“嗯啊~~~老公……你再深些……就那儿……我今儿一天,先是等电话,后是听消息……心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天……就这会儿,松了❤️……全松了❤️……”
  他依言扣紧她的腰,节奏沉下去,一下比一下深。沈清漪攀到顶的时候,整个人在他身下绷紧,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咬,嘴里那声“老公”喊得又软又哑。他被她咬得闷哼一声,却缓了下来,只在最深处抱着她,等她那阵抖慢慢平下去,才低声说:“这一程,先让你到底。我那份,留着——夜还长❤️。”
  两个人抱着缓了好一阵。沈清漪先撑起身,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喝了两口,又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喝了,才轻声说:“我今儿下午,还翻了翻养父母留下的那口箱子。”
  “翻它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妈留过一枚顶针,铜的,戴了半辈子。我想找出来,明早缝扣子的时候用。找了半天没找着,倒翻出来一堆旧票据——这栋房子的水电单子,我爸都留着,一张一张,捆得整整齐齐。”她顿了顿,自己先笑,“我坐在箱子边上想,我这个爱留东西的毛病,原来是随我爸。箱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我妈的字——你头一回来家里吃饭那天的菜单。清蒸鱼、炒青菜、一碗汤,底下还有一行小的:客人胃口好,下回多做一个菜。我看了半天,坐在箱子边上笑。我妈那时候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是要常来的。”
  “常来,就来成了一家人。”彭家炜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可不是。”沈清漪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闷声说,“那张菜单,我明儿夹进账本里。头一页是锅炉,第二页——就放它。这个家是怎么一口一口吃出来的,得有个凭据。”
  彭家炜听得笑起来,伸手替她把散到脸前的头发拢到耳后:“你妈那行小字,写得比合同还准。客人胃口好——我这胃口,在这个家吃了三年,越吃越大了。”
  “大就大。”沈清漪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个家别的没有,饭,管够。”
  “顶针呢?”
  “明儿再找。”她抬起头,望着他,眼睛里先前那点软劲儿退了,“找到了,我把你那颗扣子缝上。缝得结结实实的,你再去谈判,领口挺括,人就稳。”
  她披上睡袍,赤着脚去外间倒水。走廊里静悄悄的,各屋的门都关着。安娜那间,门缝里没有光,人已经睡了;智雅那间,灯也灭了,只剩门底下压着的一线走廊光;楼下厨房的门虚掩着,奥莱娜留的那锅粥还温在灶上,盖子边上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了听这一屋子的睡意,才端着水回屋。
  彭家炜靠在床头,看她站在窗前喝,水杯端在手里,望着窗外那条已经睡了的街。街灯一盏一盏亮着,从巷口一直排到市场街的方向。
  “你看什么?”
  “看灯。”沈清漪没回头,“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一条街上,只要有一盏灯是为你亮着的,你就不算没家。我那时候不懂。今天下午你们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在书房,把账翻完,抬头看见窗外天还没黑——我忽然就懂了。”
  她转过身,把水杯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喝了两口,才接着说:“埃莉诺今天把年表那一格写好了。你出门之前她说,等你签回来再落字——你电话打回来没半个钟头,她就把卡片钉上了。我去看了一眼,她写的是:八月,北线签约,影像入股,一成半。底下还有一行小的:这个家,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倒比我还急。”
  “她急的是这个家。”沈清漪把水杯搁下,在床边坐下,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我也急。我急的时候,就去给你缝扣子——扣子还没缝上呢,喜事倒先到了?。”
  彭家炜伸手把她拉回怀里:“清漪,明儿去白薇那儿送材料,你陪我去。路上,咱们买一束花。”
  “买花做什么?”
  “搁在新公司的桌上。”他说,“公司还没立起来,先有一束花。往后人家进来谈事,先看见花,再看见人——这个家出去的人,得带着点喜气。”
  沈清漪靠在他胸口,半天没说话,轻声说:“花我来挑。得挑耐放的——立公司是长久的事,花也得长久。我还要在花里搁一张卡片,写上立公司那天的日子。往后花谢了,卡片留着——这个家的人和事,我都想留个凭据。”
  “凭据狂。”彭家炜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一束花,你也要立据。”
  “立据怎么了。”她把额头抵回他胸口,声音软下来,“我爸连水电单子都留着。这个家往后的大事,一件一件,我都要留。留到咱们老了,翻出来,一件一件地看。”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先前的那点软劲儿退了,换上一种他熟悉的、稳稳的认真,“水喝完了。老公——你别让我躺回去。”
  “想怎么样?”
  “站着。”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咬了咬唇,眼睛却没躲,“我天天坐着——坐账桌,坐茶席。今晚我想站着。靠着衣柜站——你白天穿的那件衬衫,就挂在里头。我靠着它,像靠着你白天站过的那个地方❤️。”
  彭家炜扶她下床,走到衣柜前。她背靠着柜门站好,长发披了满背,两手搭上他的肩,仰着脸看他。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停在腰窝里按了按。沈清漪的呼吸先乱了,仰起头,拿额头蹭他的下巴:“老公……你别急……让我先站稳了……❤️”
  他扶着自己,缓缓顶了进去。站着进得紧,沈清漪整个人一颤,背在柜门上蹭了一下,柜门轻轻响了一声,她自己先笑,笑声随即被一下深顶截断,化成一声又软又长的哼:“老公~~~柜门都响了~~~??你轻些……里头挂着你的衬衫呢❤️……”
  “响就响。”他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大腿根,节奏不快,却一下比一下沉,“你不是要靠着它吗?靠稳了——今晚这一程,你靠着它受完❤️。”
  沈清漪扶着他的肩,腰肢随着他的节奏一点点迎,迎得又慢又稳。她偏过头,脸颊贴在柜门上,喘着气,话赶着话地往外送:“这件衬衫……明儿我给你缝扣子~~~??缝完了,你穿着它去送材料……白薇看见了,准说,沈清漪的针线,还是这么稳❤️……嗯啊~~~老公,你顶得我……我连针线都拿不稳了❤️……”
  沈清漪扶着他的肩,忽然在喘息里说起下午:“我今儿去后院收衣裳,听见奥莱娜在厨房里哼歌。哼的是她家乡的调子,慢悠悠的,一句拖得老长。我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衣裳搭在胳膊上,忘了收。那调子,我听不懂词,可我听得懂那个意思——是一个人心里安稳了,才哼得出来的调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也哼。哼的什么,我早忘了,就记得那个调子,也是这么慢悠悠地拖着。我站在院子里想,这个家,三年前我一个人守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厨房里有人哼歌,练舞房里有人压腿,书房里有人对账——老公,你把日子过成这样,我站在院子里,差点哭出来❤️……”
  “哭什么?”
  “高兴的。”她被顶得整个人往上一耸,腿都站不直了,声音全碎了,“嗯啊~~~??这个家……三年前冷锅冷灶……如今一间一间都是人,厨房里还有歌……你再抱紧我些……让我靠着你,把这一场站完❤️……”
  彭家炜依言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收,收得她脚跟都离了地:“站完了,还有明儿。明儿这个家,还要再多一束花,多一枚顶针,多一间公司的牌子。”
  “多。”沈清漪攀着他的肩,眼睛里全是水光,偏还要端着,“你多挣,我多记。这个家的账,只进不出——人也一样。”
  “拿不稳,明儿我替你穿针。”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腰上的劲儿沉下去。
  “穿针也得我看着~~~??”她被顶得脚跟离了地,腿在他腰侧扣得更紧,全靠他和柜门撑着,“你这个人……在外头一句都不肯软……回了家,倒肯替我穿针❤️……嗯啊~~~好老公❤️,你别停……我快到了❤️……”
  他扶着她的腰,节奏一点一点加上去,顶得柜门轻轻地响。沈清漪仰着头,嘴里的话颠三倒四,一会儿是那颗没缝的扣子,一会儿是明早要送的材料,到了末了什么都不是了,只剩一声一声的喊,喊他的名字,喊得又急又碎:“老公❤️,老公……你抱着我……抱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嗯啊~~~就这样,别停,别停❤️……”
  到顶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在他怀里绷紧,脚尖在他身后绞得死紧,扶着他肩膀的手指深深收紧,喉咙里拖出一声又长又哑的喊,喊到一半,整个人抖着软了下去。彭家炜扶着她的腰,没敢动,只把她往怀里拢,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喘。沈清漪缓了好一阵,伸手摸了摸柜门,又摸了摸他的脸,哑着嗓子笑:“柜门没坏。你的衬衫,也没皱。”
  “衬衫要紧,还是人要紧?”
  “都不要紧。”她把脸埋回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要紧的是,你明儿穿着它出门,领口是挺括的。”
  两个人抱着缓了好一会儿。她扶着柜门慢慢坐到床边,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腿肚子:“坐了一天账桌,腿也僵,站了这一会儿,又软——我这个人,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彭家炜替她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她喝了两口,靠在他肩上,慢慢地说起明天的安排:“明儿一早,先去白薇那儿送材料。送完了,咱们去旧货街——顶针在那儿买,比新的还趁手。回来的路上,再去花店。花和顶针,一样都不能少。”
  沈清漪把行程在心里又排了一遍,排着排,又想起一桩:“后院那块空地,我想种点东西。奥莱娜说,种几畦香草,她做菜用得上。安娜说,种花,她练完功坐在院子里看。我说,都种——一半香草,一半花。这个家的人多了,地也不能空着。”
  “地不空着,人不闲着。”彭家炜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你这个管家的,当得是越来越大了。”
  “大就大。”她靠在他肩上,声音慢慢软下来,“我管得了这个家,就管得了一间公司。你放心——公司的账,我一样给你管得明明白白,一笔都不许糊涂。”
  “你这行程,排得比白薇的单子还细。”
  “排细了,心里才有底。”沈清漪把水杯搁下,伸手替他把方才被自己抓皱的衣领抻平,抻完了,自己先笑,“你看,我这个人,连买一束花,都要排个先后。排完了,明儿照着走,一步都不乱。”
  “那就躺着。”彭家炜蹲下身,掌心顺着她的小腿肚慢慢揉,揉得她眯起眼,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点,“你坐的那把椅子,垫子都坐薄了。明儿我给你换个厚的——账房先生的椅子,不能凑合。”
  “换厚的,我坐上去,脚就够不着地了。”沈清漪低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够不着地,心里不踏实。我这个人,就得脚踏实地地坐着,才算得清账。”
  “那就垫一半。”他揉完一条腿,又换另一条,手上没停,“一半厚,一半薄——你坐上去,脚也着地,腰也不酸。这个,我替你作主了❤️。”
  “作主就作主。”她把脚尖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声音慢慢软下来,“这个家里的事,你作主的,我都依。躺着的这一程,我伺候你——不对,今晚换你伺候我。”
  “你伺候我?”沈清漪低头看他,眼睛慢慢亮起来,“董事……家炜,你今晚是怎么了。”
  “今晚换我。”他把她的腿分开,自己跪在床边的地毯上,低头吻她的大腿内侧,一点一点往上,吻得她整个人都绷起来,手指攥住了床单,“你今儿在家等了一天,缝扣子、翻箱子、听电话——这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躺着,数我伺候得好不好。”
  他的唇舌落到那片早已潮热的地方,舌尖慢慢地舔,舔得沈清漪的腰一下子弓起来,手指攥住他的头发,声音散成了一片:“家炜~~~??你别……你别在那儿……嗯啊~~~??你舔得我……我整个人都飘了❤️……”
  “飘就飘。”他抬起头,唇上带着水光,又低下去,舌尖在那颗小核上慢慢碾,碾得她腿都合不拢,只能拿脚跟蹬着床沿,“今儿你在电话边上等我的时候,心里飘了一天了。这会儿飘,是我让你飘的——飘到我这儿,就落地了❤️。”
  沈清漪被他舔得话都说不囫囵,攥着他头发的手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嘴里只剩一声一声的哼,哼得又软又碎。她忽然撑起半边身子,伸手去够他的手,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那儿,喘着气,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摸……我的心跳~~~??今儿下午等电话的时候,它也是这么跳……那会儿是慌的……这会儿……这会儿是让你弄的❤️……家炜,你这个人……在外头让人家心跳,回家还让人家心跳❤️……”
  “慌的那阵,过去了。”彭家炜把她的手反握住,低头又吻下去,吻得她整个人都软了,“这会儿这一阵,是我的。”
  “是你的~~~??”沈清漪攥着他的手,腰弓得越来越高,声音全碎了,“家炜……家炜❤️……你抬头……你看着我……嗯啊~~~??我不行了……你抱我……抱我上去❤️……”
  她攀到顶的时候,整个人在床上绷成一张弓,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缩,嘴里那声“家炜”喊得又软又哑。彭家炜抱着她缓了缓,把她整个人往床里带,自己侧身贴上去,从身后环住她,缓缓顶了进去。
  侧着进得慢,沈清漪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又软又碎:“嗯啊~~~??就这么着……你抱着我……我今儿一天,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了~~~??你抱着我睡……抱着,我就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了。”他贴着她的后颈,节奏慢得像哄人睡觉,一下是一下,“明儿的事,明儿再说。今晚,你就睡在我怀里。”
  “嗯~~~??”沈清漪的腰小幅地迎,迎着迎着,声音慢慢低下去,低成睡意里的咕哝,“明儿……你出门……我还送你到门口……领口,我替你抚……抚平了,你再走?……”
  他依言扣紧她的腰,陪着她最后那阵急促送到底。她攀顶的时候整个人在他怀里绷紧,里头一缩一缩地咬,嘴里那声喊只漏出半截,剩下的全化在他颈窝里。他这才把攒了两程的劲全沉下去,在最深处把那股热一并交代出来,抱着她,半天没动。缓了好一阵,她才哑着嗓子笑:“好了……这一天,算是过完了。过得……真好?。”
  “明儿送完材料,回来的路上,绕一趟旧货街。”沈清漪闭着眼,声音已经沾了困意,“我把顶针找出来——找不出来,就买一枚新的。你的扣子,我明晚就缝。缝好了,你穿着它,咱们再去把公司的字,一笔一笔落下来。”
  “好。”彭家炜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顶针、扣子、公司——一样一样来。”
  沈清漪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低成睡意里的咕哝。彭家炜替她把被子拢好,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也闭上了眼。她的一只手还搁在两个人中间,睡熟了,也没松开。  第二天午间,彭家炜在书房里剪带子,剪到一半,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他应声,奥莱娜已经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一碗罗宋汤、一盘刚出炉的核桃面包,还有一小碟她新试的柠檬挞。午市刚过,她围裙都没解,鼻尖上沾着一点面粉,是踩着店里最忙那一波的尾巴赶回来的。
  “主理人查岗。”奥莱娜把托盘搁在剪辑台边上,腾出手来,先把他手边的茶续满了,“头店午市十二点四十就卖空了,我作主关了半扇门,留两个帮工收拾,自己回来给你送饭。Зайчик(小兔子),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两杯茶吧?”
  “你怎么知道?”彭家炜把耳机摘下来。
  “你的杯子我还不认识。”奥莱娜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先吃。前头那位芬奇的管事,今儿上午来店里排队买面包,排到了,临走还打听,新店开起来,还卖不卖柠檬挞——这些事,晚上再细说。先把这碗汤喝了。”
  汤是滚烫的,带着牛肉和甜菜根的香。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她又撕了一块面包,蘸了汤,喂到他嘴里。喂着喂着,她的手慢慢就不老实了,顺着他的肩滑到胸口,又滑下去,隔着裤子握住了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声音软下来:“店里我作得了主,账我算得清。可一上午,我站在柜台后头,心里想的全是你。你说,这个主,我该怎么作?”
  “送饭送到这儿来了,还问我。”彭家炜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办公椅往后滑了半尺,“奥莱娜,你这是查岗,还是查人?”
  “都查。”奥莱娜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热热地喷在他脸上,“昨儿夜里热闹是热闹,可那是大家的。今儿这一会儿,是我一个人的。蜜糖,我以主理人的身份,进一回你的工作场——”她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眼睛扫过剪辑台上摊开的样带,又扫过桌角那本账本,忽然把手收回来,坐直了,“不行。”
  “怎么了?”
  “清漪姐昨儿夜里才立的规矩。”奥莱娜一本正经地把他的衬衫领口抻平,“书房是谈钱的地方。话音还没凉呢,我头一个破——回头让她知道了,我这主理人的脸往哪儿搁。”她站起身,把托盘重新端起来,冲他扬了扬下巴,“走。去我屋。这一场,换个地方唱。”
  彭家炜笑着跟她上了楼。奥莱娜的屋里还留着清早烤面包的甜香,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斜地落在床边。她把托盘搁在小桌上,先把那碗汤端起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喝。这回真该吃饭了——主理人改了主意,饭还是得喂。”
  他就着她的手把汤喝了大半。奥莱娜自己动手掰了一角柠檬挞,先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眯起眼:“酸了点儿。”又掰下一角,送到他唇边,“你尝。品鉴会那一场,我想拿它压轴——茶喝到末了,嘴里发腻,这个一上去,酸得人一激灵,又想再喝一杯。芬奇那管事临走问的,就是它。”
  彭家炜含住那一角,酸甜在嘴里化开:“卖。这个味儿,客人忘不了。管事那话,晚上我细问你。”
  “忘不了就好。”奥莱娜回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这一会儿,记在我账上了。晚上的热闹是大家的,今儿午间这一场,是我的。”她说着,扶着床沿慢慢坐下,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腿肚,“站了一上午柜台,腿里没劲了。方才收尾的时候,小腿肚子还转了一下筋,这会儿还酸着。”
  彭家炜蹲下身,掌心顺着她站得发僵的小腿肚慢慢揉,揉得她眯起眼,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点:“就这儿……酸得正好。”她缓过那口气,反手把围裙带子一扯,围裙滑下来,搭在椅背上,眼睛里的水光亮得惊人,“腿没劲,心里的劲儿倒足。蜜糖,今儿这一场,我说了算❤️。”
  “你说。”彭家炜扶着她的腰,让她靠在床边坐稳。
  奥莱娜伸手解他的衬衫,解得不急,一颗一颗,像她给面包划口子之前的耐心。解完了,她没往下走,先俯下身,把唇贴在他锁骨上,一点一点往下吻,吻过胸口,吻到小腹,在那儿停了停,抬眼看他:“蜜糖,你这儿绷得像面团没醒透。得先醒一醒。”
  她伸手把他两条腿分开,自己跪坐到他两腿之间,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你摸着。我的心跳,比你的还快。”她说着,另一只手探下去,隔着裤料握住那处,掌心贴着慢慢揉,揉得他呼吸沉下去,才解开他的腰带,握住那根滚烫,拿指腹在顶端打着圈碾,碾出一点湿意,抹开,抹得满手都是,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看……我手上有准头。揉面的时候是这个手,伺候你的时候——还是这个手❤️。”
  “奥莱娜……”彭家炜的手指收紧,攥住床单。
  “别急。”她把他的手引到自己腿间,隔着裙料按下去,按得她自己先吸了口气,“你先摸摸我。我送饭上来的时候,站在楼梯口,心里就先湿了。你摸——主理人的账,不光是嘴上记的❤️。”他的手指隔着布料揉了两下,她整个人一颤,腰往他手上送,送得裙料都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喘着气笑,笑声黏黏的:“好了……醒透了。你的面,我的面,都醒透了~~~??”
  她说着,自己先站起来,伸手把他也拉起来,拉到窗边那面墙跟前,背靠着墙站好,两手撑在身后的窗台上,仰着脸看他,金发散在肩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就这儿。轻点声——我这屋子隔音好不好,我可没数❤️。腿站软了,你得抱着我。”
  彭家炜扶着她的腰,缓缓顶了进去。奥莱娜整个人一颤,一只手往后撑住窗台,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带:“蜜糖~~~??就这么着……你别急……我站了一上午柜台,腿里攒着劲儿呢……你扶着我,我自己找火候~~~??”
  “知道了还不躲?”彭家炜低头咬了咬她的耳尖,腰上的劲儿沉下去。
  奥莱娜偏过头,望着窗外后院那棵树,树叶子在午后的光里一闪一闪。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顺着他的下巴慢慢滑,声音黏在喘息里:“你这双手……夜里剪带子,一帧一帧地找……找着了,就不肯松❤️……到了我身上,也是这么个找法……找着那一处,就不肯松了~~~??”彭家炜被她说得腰上的劲儿又沉了三分,托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收,收得窗台上的小盆栽轻轻晃了晃,她笑得直抖,伸手把那盆栽扶住,眼睛却直直地望着他,望得他心里发烫:“扶住了……我的花,我替你扶着……我这个人,你也扶住了,一辈子,都不许松❤️……”
  他低下头,咬了咬她的耳尖,腰下沉得更慢了,慢得她自己先受不住,扭着腰,往后迎了迎~~~??
  “躲什么~~~”奥莱娜搂紧他的脖子,腿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身后扣住,声音黏得化不开,“我送饭来喂你……你倒先吃我……蜜糖❤️……你再深些……就那儿……我这一上午,称面包称得好好的,手一抖,差点把秤盘打翻——满脑子,都是你昨儿夜里抱我的样子❤️……”
  密到一半,她忽然喘着气说起店里的事,话碎在起伏里,一句赶着一句:“今儿上午的流水……比昨儿还多两成~~~??排到街口去了……那管事站在队尾,踮着脚往柜台里看……看的不是面包……是看咱们这店,能开多久❤️……”
  “他看他的。”彭家炜托着她的腰,迎着她的节奏往上送,送得又稳又深,“你开给他看。”
  “我开~~~”奥莱娜的腰沉得更低,每一下都像把他往自己身子里揉,乌克兰话碎碎地往外冒,“Добре……(好……)蜜糖,你抱紧些……把我整个人都圈住❤️……圈住了,我这炉子,才敢烧到最旺❤️……”
  她攀上去的时候,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抖,腿彻底软了,被他一把捞住腰抱回来。彭家炜扣紧她的腰,最后几下送得又缓又重,把那股热全数留在她身体最深处。两个人贴着墙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光一点点斜下去,谁也没先说话。奥莱娜才软着声音笑:“完了……下午这柜台,我怕是得坐着站了。”
  “那就坐着。”彭家炜替她把裙摆抻平,又拿纸巾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主理人坐着站柜台,也是主理人。”
  奥莱娜缓过劲,拢了拢头发,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汤,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喝。方才那一场,是我抢的。这一碗,是我欠的——主理人的账,一笔是一笔。”彭家炜就着她的手喝了,伸手替她把滑到臂弯的袖子挽回去,挽得端端正正:“下午回店里,站柜台的时候,腿酸了就坐一会儿。主理人不用事事都站着——坐着把账算清,也是主理人。”奥莱娜低头看着他替自己挽袖子的手,忽然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按了按,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谁:“你这个人……在谈判桌上跟人争一成半,眼睛都不眨。回了家,替我挽个袖子,倒比签合同还仔细❤️。”
  “明儿一早,头店先开半扇门。”她又想起一桩,顺口交代,“新来的帮工第一天上工,我得在旁边看着——手脚勤快不勤快,一上午就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我才敢把柜台交给他半天,自己腾出手来跑新店这边的事。”
  她说完,踮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才端起托盘。临走又折回来,替他把衬衫领口抻平,指尖在他锁骨上停了停,低声说:“晚上我回来得晚些,店里盘账。你给我留着灯——我回来看见灯亮着,心里就稳。”说完她端着托盘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围裙带子在腰后晃了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耳尖还红着。
  还是这一天的傍晚——签约的次日,午间那场过去不过半日,奥莱娜从店里回来,比平日早了半个钟头,进门先把围裙挂好,又把一张从电线杆上揭下来的招租条子小心翼翼地摊在餐桌上,压平了,才喊他过来看。
  “市场街东头,那间拐角的铺子。”奥莱娜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空了快两个月了。我每天进货都从它门口过,玻璃上贴了三回条子,都没人揭。今天我把条子揭下来细看——房东是芬奇,家族信托的,东头一排七间铺都是他家的。”
  “你盯了多久了?”他把条子拿起来看。
  “从它空出来那天。”奥莱娜有点不好意思,又理直气壮,“我做了功课的。那间铺子一层有六十八平米,后头带个小后厨,十四平米,底下还有地下室,三十一平,层高两米一——存面粉正好。楼上住宅不归租约,这个我也问了。街口拐角,早市、晚市的人都从那儿过,客流比我现在这间强一截。”
  “功课做得很足。”他把条子放回去,“房东那边,你递话了没有?”
  “递了。”奥莱娜说,“我托茶行相熟的送货人给芬奇的管事带了句话,说有个做点心的想看看铺。就等回音。回音一到——”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Зайчик(小兔子),你陪我去。头一回看铺,我一个人去,心里没底。你在我旁边站着,我说话都有底气。格蕾塔也得去,她带卷尺,铺子的深浅、烟道的走向,她一眼就看得明白。”
  “去。”他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回音一到,不管哪天,我陪你去。看铺之前,你先把功课做完:蹲在街口数三天客流,早中晚各数一遍;周边几家面包房、点心铺的价目,你抄回来。咱们不是去看热闹的,是去算账的——算完了账,坐在芬奇对面,才知道这间铺值多少。”
  “数客流我已经在数了。”奥莱娜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头是她自己画的格子,记着时辰和人头,“昨天数了一天,今天又数了半天。等芬奇回音到了,我的账也备齐了。”
  他看着那张记得密密麻麻的纸,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奥莱娜,一成半我当然高兴。可我今天更高兴的是你——铺子还没影呢,你已经当成自己的生意在张罗了。这才叫主理人。”
  “招人的条子,我也贴出去了。”奥莱娜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贴在店门口。下午就有个小姑娘来问,爱尔兰人,手脚看着勤快,我让她礼拜五来试工。清漪姐说的,试两周——我都记着呢。”
  “都办妥了。”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往下,“铺子、招人、客流的账,你一样没落下。”
  奥莱娜却没动,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划,划的是她记流水的格子,划着划着,声音低下去:“蜜糖,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一闭眼,就是那间铺子——橱窗擦亮了,面包摆满了,灯一亮,整条街口都闻得见。这样的晚上,你让我一个人回房躺着,我得在床上烙一夜的饼。”
  “那就别一个人躺着。”彭家炜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今晚我陪你。你唱主角——铺子是你的事,今晚也是你的。”
  “你说的。”奥莱娜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手攀上他的肩,“不许反悔。我这一肚子的高兴,得有个地方放。”
  奥莱娜的房间在二楼,窗子朝着后院,天还没全黑,窗帘上透着一点夏末的余光。她被他放到床上,先坐起来,把头发散开,金发铺了满肩,又伸手去解他的衬衫,解得不急,一颗一颗,像她给面包划口子之前的耐心。
  “蜜糖。”她仰着脸,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你先别动。你昨天在哈珀的桌子上顶了一天,晚上又陪着闹到半夜——我都心疼你肩膀?。今晚头一程,我先伺候你。”
  她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掌心贴着他的腹肌,一路滑到腰带,解开,握住那处已经硬起来的东西,慢慢地捋。她做这个和她揉面一样,手上有准头,轻重缓急全在掌心里,捋了一阵,低下头,先伸出舌尖在顶端舔了一圈,才张口含了进去。
  奥莱娜含得不深,却极稳,舌尖贴着下侧那条筋,一下一下地碾,含到深处,喉咙里发出软软的呜咽,震得他腰都绷起来了。她退出来换气,唇角拉出一线水光,抬眼看他,眼神又甜又勾人:“蜜糖,你忍着的样子……比在谈判桌上还好看~~~~??”
  “你这是跟谁学的。”他喘着气,手指插进她的金发里。
  “跟安娜学的。”奥莱娜笑得眼睛弯起来,又含了回去,这一回含得更深,腮帮子都凹了进去,吞吐间咕啾咕啾的水声响个不停,“她说,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一边伺候他,一边抬眼睛看他……唔……蜜糖~~~??你别忍了……你手都在抖了~~~??”
  他到底没忍住,扣着她的后脑往下按了按,又怕她难受,赶紧松开。奥莱娜却自己往深处迎,喉口软软地绞着,故意抬眼瞟他,瞟得他闷哼一声,腰往上送了送。她察觉到了,越发来劲,退出来的时候唇瓣在顶端重重抿了一下,抿出啵的一声,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跪坐起来,自己动手解睡裙的带子。
  她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点了火:“蜜糖,这一程我要站着的。你要是敢让我摔了,我就把你记在店里的账上——记一笔,工伤❤️。”
  “戏还没完。”他刚要把她翻过来,奥莱娜却撑着他的肩站起来,眼睛亮得不像刚伺候完一程的人,自己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边,一手扶着窗框,回头冲他招手,金发披在汗湿的背上:“蜜糖,过来。站着——我今晚哪儿都不想躺着了,我想站着,看外头。”
  “看什么?”他走过去,从身后贴住她。
  “看街口。”奥莱娜把他的手引到自己腰上,声音又软又亮,“窗子望出去,斜对着的就是市场街的方向。东头那间铺子,这会儿黑着灯——蜜糖,我每次半夜醒来,都要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你扶着我,就在这儿。”
  他扶着自己,从后面慢慢顶了进去。站着进得紧,奥莱娜整个人一颤,扶着窗框的手指都白了,额头抵在窗框的木沿上,叫声压在喉咙里,又软又碎:“家炜~~~站着……站着比躺着还深~~~??你手别松……我腿软……❤️”
  “松不了。”他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绕到她身前,托住她随着撞击晃动的那团丰盈,节奏不快,却一下比一下沉,沉得她脚跟都离了地,全靠他和窗框撑着,“你不是要看着街口吗?看着——那间铺子,往后就是你站在柜台后头,望着人来人往的地方❤️。”
  窗外那盏街灯的光落在空街上,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卖花老太太的摊子还支着个空架子。奥莱娜望着那条空街,望着望着,眼前晃过的全是清早的景象:送牛奶的车先过,然后是推着小车卖花的、背着工具包赶工的、牵着孩子往早市去的,一拨一拨,全从东头那个拐角转过去。她数了两天的人头,数得眼睛都花了,这会儿那些人头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那间黑着灯的铺子门口,又一波一波涌进她身子里来,涌得她脚趾都蜷起来,扶着窗框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蜜糖……你抱紧我……我看着那条街……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每被顶一下,肩胛就在他胸前耸一下,扶窗的手在木框上按得紧紧的,又慢慢滑下去半寸。她偏过头,望着斜对面那片黑黢黢的屋顶,喘着气,话却说得清楚:“蜜糖……你看,那间铺子就在那头❤️……往后那间店的灯,一亮就是一夜,是我点亮的……嗯啊~~~??你扶稳我……我就着这扇窗,看着它,把这一场受完~~~??”
  “你数客流那两天,就站在这扇窗底下望的?”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啊~~~??望的……”奥莱娜被顶得话都碎了,回头,眼里全是水光,“早上七点……一刻钟,过二百多个人……都是赶早市的……你别停……你一停,我这账就断了~~~??”
  “不断。”他扣紧她的腰,节奏沉下去,一下比一下深,“你数你的,我数你。数清楚了,往后那间店开起来,我就站在你旁边❤️。”
  “站在旁边……不够……”奥莱娜被顶得伏在窗框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把一句囫囵话说完,“柜台怎么摆……我都想好了……你别笑我……我连这些,都想了半个月了~~~??”她说着,自己先笑出声,笑声随即被一下深顶截断,化成一声又软又长的哼,扶窗的手在木框上抓了一把,指节都泛了白,“你看……你一顶……我连柜台都摆不稳了……柜台摆不稳,账可不能乱……我的账,一笔都不能乱❤️……”
  彭家炜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顺着她的身子往下,探到两个人相连的地方,指腹贴着那颗肿起来的小核慢慢碾,碾得她扶窗的手一滑,整个人往他怀里倒,腰却又慢慢迎起来,送得又黏又沉,像她守着一炉火,火候全在自己手里:“铺子归我管……我这个人,归你管❤️……М?й солодкий(我的蜜糖)~~~你管得严些……就这么管……抱紧我,我站不住了~~~??”
  她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脚尖在地板上踮起又落下,落下又踮起,像踩着一团看不见的火。他伸手覆住她扶在窗框上的手背,与她十指扣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收:“站不住了就靠我。你今晚望了一晚上的那间铺子——往后你站在它柜台后头,我站在你身后,就这么站❤️。”
  “就这么站……”奥莱娜把全身的分量都卸给他,头往后仰,搁在他肩上,眼睛望着窗外那盏街灯,灯影在她瞳仁里晃,“蜜糖……我头一回站在你柜台外头……你给我称面包……我就想,这个人,我得跟他算一辈子的账……嗯啊~~~??如今账算到一处了……人也……人也算到一处了~~~??”
  她攀到顶的时候,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滑,被他一把捞住腰抱回来,抵在窗边缓了好几口气,脸贴着他的颈窝直笑,笑声里全是餍足,里头还一缩一缩地含着他❤️。彭家炜扣紧她的腰,随之最后几下顶得又深又沉,深深地交代在她最里面。两个人贴在窗边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街灯还亮着,谁也没先松手。
  奥莱娜却没肯就这么睡。她缓过劲,自己动手把睡裙的带子系好,又替他把衬衫披上,眼睛在昏暗里还是亮的:“睡不着。蜜糖,你陪我下去走一趟。”
  “去哪儿?”
  “去看它。”她把他的手攥紧,“就到街口,站在它门口看一眼。白天看的都是人来人往,我想看看它夜里的样子——往后我半夜醒来,心里得有个准地方想。”
  两个人轻手轻脚下了楼,出了老宅。市场街的夜里静得很,只有街口那盏灯还亮着,灯底下飞着两只小虫。卖花老太太的摊子还没收完,老人家正佝偻着腰,把剩下的几把花往桶里归拢。奥莱娜走过去,挑了一把开得正好的,付了钱,又把花轻轻放回桶里:“花您留着,明儿还能卖。钱您也收着——今儿是个好日子,我就想散一点喜气出去。”老太太愣了愣,随即笑得满脸都是褶子,连声说谢谢。奥莱娜挽着他的胳膊走开,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我头一回摆摊卖花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桶。那时候我站在街口,冻得手都红了,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我能有一间自己的铺子。如今——快了。”东头拐角那间铺子黑着,橱窗上蒙着灰,玻璃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奥莱娜站在橱窗外头,伸手在玻璃上比了比:“柜台横在这儿。客人一进门,先闻见味儿,再看见人。后厨在里头,烤箱靠里墙,案板临着窗——早上头一炉的光,正好落在案板上。”
  “地下室呢?”
  “存面粉、黄油。”她说得像已经开张了,“三十一平,层高两米一,温度正合适。一层六十八平,柜台横在中间——蜜糖,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铺子还没去签正式约,脑子里先把它装修完三遍了。”
  “不是魔怔。”彭家炜握住她比划的手,“这是主理人的样子。芬奇的管事今儿排队的时候,踮脚往你柜台里看——他看的,就是这个。铺子空着的时候没人稀罕,有人先在脑子里把它开起来了,它才值钱。”
  奥莱娜把手抽出来,又在玻璃上比了比收银台的位置,比完了,自己先笑:“你看,我连收银台朝哪儿开都想好了。收银的姑娘站在那儿,一抬头就能看见门口——客人进来,先看见一张笑脸。这个,比什么都招客。”
  “笑脸你已经有了。”彭家炜说,“头店那个收银的姑娘,就是你挑的。”
  “她是我从花店挖来的。”奥莱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时候她站在花摊后头,手里扎着花,嘴里还哼着歌。我就想,这个姑娘,站在我的柜台后头,客人一进门,心情先好一半。”她说着,伸手替他把方才被自己抓皱的衣领抻平,抻完了,靠在他肩上,望着那间黑着灯的铺子,半天没再说话。夜里风凉,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缕,落在他脸上,痒痒的。
  奥莱娜站在黑着灯的橱窗前头,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的胳膊抱住,脸贴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谁:“我不怕他们看轻我的店,我就怕我自己站到那张桌子跟前,心里先虚了。”
  “虚了,就想想今晚。”彭家炜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想想你今晚是怎么唱主角的——桌子再大,也就是换个地方唱。”
  “看铺那天,你穿那件深色的衬衫。”奥莱娜的声音困得黏糊,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芬奇那样的人,先看人,再看钱。你穿得体面,我站在你旁边,腰杆都直三分。”
  “听主理人的。”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嗯。”奥莱娜最后看了一眼那间黑着灯的铺子,像跟它道了个晚安,才挽着他的胳膊往回走,脚步慢悠悠的,“到那天……我的面包,就能摆满一整条街口了……”
  往回走的时候,奥莱娜又想起一桩:“明儿一早,你陪我去店里——新招的小姑娘试工,你站在柜台后头给我看一眼人,我心里就有数了。我先把我的挑法说给你听:我先看手。手上有活儿的,站在案板前头,不用人教。嘴碎些不怕,店里还热闹。”
  “你这挑法,比我挑人还稳。”他托着她的下巴,“手上有活儿,嘴碎可留——就照这个挑。看铺那天也是,你谈,我在你身后站着,一句话不多说,给你压阵。”
  “压阵……”奥莱娜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笑意慢慢漫上来,“也好。他们先看人,看完了人,才肯好好看我的账。”
  回到老宅,奥莱娜在楼梯口站住,踮起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今儿这一天,从招租条子,到这间黑着灯的铺子——全办完了。蜜糖,我这会儿,腿是软的,心是满的?。那间铺子还没到手呢,我先在夜里,把它开了一回了。”
  他送奥莱娜回房睡下,自己去书房倒水。书房的灯还亮着——沈清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账本,翻开的那一页上,今天新记的三笔分配,字迹端端正正;右边是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敞着,露出几张印好的表格,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她正把白天盘好的三笔分配往账本上落字,写得极慢,一笔是一笔,写完一行,还要用指尖压着纸角,等墨干。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出声。
  “茶墙那一笔,我今天已经划出去了。”沈清漪头也不抬,“变更账上,格蕾塔经手,你自担——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着。往后谁翻到这一页,都知道这面墙是怎么来的。”
  “母亲那一栏呢?”
  “空着栏头,写了‘安娜母亲来英专款’八个字。”她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钱还没动,先把栏立起来。栏立起来了,这笔钱就跑不了,也短不了。”
  “还没睡?”他把水杯放下。
  “等你。”沈清漪把账本合上,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按了按,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稳,“老公,北线的账立起来了,产权的补录进审查了,茶行的长约也在路上了。摊子一摊接一摊,可咱们的名分,还只是你我两个人的一本家用账。”
  她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该备的表格,我全备齐了。就差临门一脚。”沈清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把衬衫的领口抚平,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明天一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咱们把公司,立起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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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第12章 山茶花开
  电话铃响的时候,剪辑正卡在副歌那一下。
  彭家炜在书房里剪北线的素材,签约才落定,桌上还摊着工程日志。电话响起来,是格雷父子茶行的柯林斯先生。柯林斯先生先绕了一圈天气,又绕了一圈秋茶还没上市的行情,最后才把正题递出来:季度合同走完头一期,茶行想提前谈下一程的安排,财务那边先问了一句——往后的发票,抬头写谁?
  “先写我个人,不行吗?”他把剪辑暂停,往椅背上一靠。
  “行倒是行。”柯林斯先生在那头笑,笑里带着点替他着想的意思,“只是老先生交代过,格雷家做生意,抬头得写正。您这摊子越做越大,茶席、栏目、影像,还有奥莱娜小姐的点心,这么多进项全落在个人名下,往后税务、合同,都不好看。”
  他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沈清漪端着茶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没有立刻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桌角那一摞等着归档的纸。
  “柯林斯先生的电话?”
  “嗯。问发票抬头。”彭家炜说,“他说,抬头都写不对,后头没法谈。”
  沈清漪没有接话。她把那摞纸一张一张理齐,边角对齐,放回文件夹里,动作比平时慢。他看着她的侧脸,没催。她理纸的手慢下来,就是有话到了嘴边,还没挑好头一句。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清漪把文件夹合上,轻声说,“立公司的事,我当着全家人落个字。”
  那句话,是在晚饭桌上说的。
  奥莱娜炖了一锅红菜汤,配刚出炉的面包,汤里搁了酸奶油,红得发亮。彭家炜替每个人盛汤,盛到智雅那碗时多给了一勺,被克洛伊当场揭发偏心,满桌子都笑。笑声还没落,沈清漪把筷子放下,环视了一圈这一桌子人,慢慢开了口。
  “立公司的事,我跟家炜商量定了,今晚当着全家人落字。”沈清漪说,“北线的签约款,到账了。茶行又来问续约——”她顿了顿,目光扫到智雅,“你的栏目在走账。金老板的边栏,也要签了。”她把筷子在碗沿上放平,“这么多钱进进出出,全走咱们俩的联名账户——不行了。”
  他把汤勺搁回锅里:“今晚就定下来?”
  “成立公司。”沈清漪说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正经注册一家。钱,走公司的账。”
  “合同呢?”克洛伊追了一句。
  “用公司的名签。版权,归到公司底下。”沈清漪把最后一句放慢,“先把这个架子,立起来再说。”
  桌上安静了两秒。安娜先点了头,她把一缕金发别到耳后,说:“早该了。家炜接的活儿,已经不是零工了。零工不用签约,也没人拿着合同等他。”
  “公司。”克洛伊把面包咽下去,问得直截了当,“babe(宝贝),股东算谁的?先说清——有我的份没有?”
  “股东先不急。”沈清漪笑了笑,“先把架子搭起来。名字得先有。白薇说注册第一步就是查重,撞了别人商标就驳回来重报,一来一回两周。”
  “那就现在想。”彭家炜环视一周,“一人提一个,提得好的,今晚的碗就不用洗。”
  提名环节立刻乱成一锅粥。克洛伊提了个体能工作室味儿的名字,被安娜面无表情地评价为“像卖蛋白粉的”;奥莱娜提了个带“面包房”字样的,话一出口自己先摇头:“太小了,装不下你们。”智雅抱着鲨鱼抱枕念了个英文缩写,念完自己先忘了;格蕾塔提的名工整得像工程编号,沈清漪听完直摇头:“那是给机床厂起的。”满桌子笑了一轮,名字还是没影。
  “其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埃莉诺忽然开口。她把面包掰成小块,慢条斯理地摆在盘子边上,“可以往拉丁语里找。”
  全桌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给植物定名,都用拉丁语。”埃莉诺把面包掰下一小块,捏在指间,没吃,“拉丁语不随口语变,写下来就定了。”
  “那茶呢?”沈清漪问。
  “茶树,Camellia sinensis。”埃莉诺说,“Camellia 是山茶属。茶、山茶花、油茶,都是一属的。”
  彭家炜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你做茶,根子在这儿。”埃莉诺的目光落到沈清漪脸上,又慢慢扫过一桌子人,“智雅拍日子,安娜跳舞,奥莱娜做面包,克洛伊上课——往后要做的,都是过日子里的事。”她把那小块面包摆回盘子边上,“用属名做公司名,根就写在门牌上了。”
  “Camellia。”沈清漪轻轻念了一遍,眼睛慢慢亮起来,“山茶。”
  “还有一层。”埃莉诺咬了一下指甲,这是她想事情时的老毛病,“这个属名,是纪念一个植物学家的。格奥尔格·约瑟夫·卡梅尔。”
  “卡梅尔?”格蕾塔抬起头。
  “嗯。他一辈子在亚洲收植物标本,没什么钱。”埃莉诺顿了顿,“死了以后,名字还是靠别人给他起的学名,才留下来的。他替别人留名字,自己差点被忘了。”
  她说完,声音低下去,目光在桌上打了个转:“老房子、旧年表、我那些没人看的论文……都是差点没人要,又被捡回来的。还有——”
  “还有我。”智雅举着勺子接话,“我也是差点散掉的。”
  满桌子笑起来。彭家炜伸手,把埃莉诺摆在盘子边上的那小块面包推回她面前——她想事情想得出神,就会忘了吃,这个家里,如今都知道。埃莉诺低头咬了一口,才接着方才的话头。格蕾塔把眼镜推了推,补上最后一块:“发音好记。三个音节,英语、德语、韩语念出来都差不多。做门牌也好看,字母匀,我量过了,刻黄铜正合适。”
  彭家炜一直没说话。他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把这个名字的来历、音节、笔画都验算了一遍,最后才开口:“那就它了。”
  “Camellia Limited。”沈清漪当场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下这一行,字迹端端正正,写完了,抬头看他,唇角有一点笑,“老公,从明天起,你就是有公司的人了。”
  “董事先生。”安娜端起汤碗,补了一句,碗也不放下,就那么端着看他,“今晚是不是该……提前庆祝一下?”
  “先把汤喝完。”彭家炜笑着躲开她的目光,“明天一早,跑注册。”
  晚饭散场,碗是克洛伊和智雅抢着洗的——提名落选的人认罚,两个人挤在水槽前,泡沫飞得满手都是。等最后一只汤碗扣好,书房的灯还亮着,沈清漪在里头把三个月的账又过了一遍,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老公,你进来看这个数。”沈清漪头也不抬,拿笔尖一样一样点过去,“茶行预付、北线签约款——栏目的边栏钱,还没算奥莱娜店里的流水。”她把笔搁下,“全挤在一个联名账户里。我夜里做梦,都在对账。”
  彭家炜在她对面坐下,看她把最后一行数字圈出来。那个圈画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
  “公司立起来,第一件事,”沈清漪说,“账分开。家里的归家里,公司的归公司。往后你签出去的字,都是公司的字了,不是你一个人的。”
  “听着有点吓人。”
  “吓人就对了。”沈清漪合上账本,伸手替他把衬衫领口一颗松开的扣子系好,指尖在他喉结上多停了一秒,“担子一重,人就稳当了。我就喜欢你这样?。”
  彭家炜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那明天,董事夫人陪我跑注册?”
  “白薇在电话里盯着呢,用不着我陪。”沈清漪抽回手,拿账本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注册处、银行,你一个人跑。下午从银行出来,你就在台阶上等我——我掐着点儿打车去接你,章程的底稿,正好顺道送白薇。你先把今晚的觉睡好。明天有一桌子的纸等你。”
  第二天早饭桌上,公司两个字就没停过。
  安娜把牛奶杯往旁边挪了挪,先开了口:“往后我接编舞的活,合同能用公司的名签吗?家炜,团里姑娘跟我打听,说个人接活,演出方压价压得狠。挂个公司名头,人家就不敢那么压了。”
  “能。”彭家炜说,“公司立起来,头一个好处就是这个。你们手里的活儿,往后都能挂公司的名了。”
  克洛伊把新课程表拍在桌上,红发一甩:“那我的课程表明天就印公司的名!babe(宝贝),道格拉斯那间健身房是他的,可我的课是我的。学员认我这张脸,往后还得认咱们的牌子。”
  “牌子在安排了。”格蕾塔头也不抬地报进度,“黄铜,凹刻。字体我验过,字母间距匀称,不返工。”
  智雅抱着粥碗,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来转去,忽然小声说:“那我栏目的钱,是不是也要改走公司的账?我跟姐签的分成,还算数吧?”
  “算数。”沈清漪替他答了,“合同还是合同。你的版权是你的,分成一分不少,就是往后过账走公司户头,账清楚点。回头我逐条跟你对。”
  智雅这才把粥碗端稳了,喝了一大口,又抬起头:“那我算不算……公司的人?”
  满桌子都笑了。奥莱娜把一块面包塞进她手里:“你先把这口面包吃了。吃饱了,慢慢算。”
  彭家炜看着这一桌子人。昨晚还围着一锅汤,今早一睁眼,个个都在替那个还没报上去的名字盘算——安娜问合同,克洛伊拍课程表,智雅抱着粥碗算她的分成。连奥莱娜塞进智雅手里的那块面包,都像先替她的店,在这个名字底下占了个位置。
  “都算。”他说,“这个公司,靠的就是你们。”
  早饭散场,他先给白薇打了电话。
  白薇在律所,背景音里有翻卷宗的哗哗声。她听完彭家炜的话,语速立刻快得像在念庭审提纲:“有限责任公司,去 Companies House 注册。大纲、章程、董事和秘书的任命表,我列了单子,照着备,一样不能少。注册资本不用多,一百镑,分一百股。注册费二十镑,加急当天受理,五十。”
  “股份呢?”他问,“一百股怎么分?”
  “彭先生,这话该我问你。”白薇顿了一下,“我建议现阶段就一个股东,全记你个人名下——越简单越好。”
  “董事呢?”
  “你和沈清漪,两个。她兼公司秘书。”白薇说,“她字写得稳,也耐烦对付这些纸。往后摊子大了再说——现在,别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就这么办。还有一样,”彭家炜说,“章程里,我要加一条。”
  “说。”
  “版权统一归口。”他把沈清漪昨晚在笔记本上拟的那行字念给她听,“公司名下的内容、影像、文字、配方,版权统一归公司。谁都不能私自往外授,要签,先过公司这一关,我自己也一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白薇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正的兴趣:“彭先生,你这是还没开张,先把门锁死了。”
  “吃过亏。”彭家炜说,“北线那张专辑,谈股份谈得我脖子都僵了。往后我自己产的东西,先把归属写死,省得回头跟人扯。”
  “行,这一条我替你写进章程,措辞我来把关。”白薇说,“还有句丑话。公司是公司,家是家。公私账混着走,税务上先说不清,真出纠纷,你个人和这个家得连着赔。彭先生,你那本家用账,趁早跟公司账分开。”
  “沈清漪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那说明这个家里明白人多。”白薇干脆利落地收尾,“名字想好没有?你们做的是内容和生活,别起那种一看就像进出口贸易的。”
  “想好了。”彭家炜笑了,“Camellia。山茶属,茶就是这一属的。”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好名字。去吧,注册完把回执编号报给我,我入档。”
  八月下旬的伦敦还带着暑气,街口的报摊把报纸压在镇纸底下,风一过,边角哗哗地翻。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 Companies House 的办公室去,路上被一个卖花的老太太拦住推销了一回向日葵,他摆摆手,脚步没停——今天这趟,怀里这叠纸比花要紧。
  Companies House 的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一股旧纸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队伍排得笔直,谁也不挨谁,前头一位老先生办完事,侧身让开时还冲彭家炜点了点头,说了声抱歉——明明没挡着谁,这声抱歉也得先说出口,伦敦人办事的规矩,客气话永远走在正事前头。彭家炜把一叠表格递进窗口,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先翻名字那一页,眉毛抬了一下:“Camellia Limited。查重过了?”
  “电话查过,说没有冲突。”
  “注册资本?”
  “一百镑,一百股,全记在彭家炜个人名下。董事两人,公司秘书——”彭家炜把最后一栏推过去,“我妻子,沈清漪。”
  办事员逐页对过表格,翻到董事任命那一页,手指停住了,把表格推回来半寸:“这一页顺序不对。秘书任命要在董事任命后头落笔,你们把沈女士的签名放前头了。还有注册地址证明呢?只交了租约复印件,水电账单没附。”
  彭家炜站在窗口前,后头排队的人已经开始看表。他没有争,先把表格接过来,摊在旁边的长桌上,一页一页往回翻:“签名顺序,现场改,要不要紧?”
  “改可以。划掉,重签,旁边签全名和日期,一个字都不能涂。”办事员把红笔推过来,语气不软不硬,“地址证明今天补不齐,这件就得押到明天重新排。加急费照收,日子照拖。”
  他翻了翻文件袋,租约、水电账单、老宅的登记回执都在,沈清漪出门前按白薇列的单子装的,一样没漏,只是账单夹在了章程草案中间,刚才递表时没抽出来。他把账单抽出来,连同改好的那一页一起递回去,又当着办事员的面给白薇打了个电话,免提开着,让她把秘书任命的先后又确认了一遍。电话那头白薇报得又快又准:先董事,后秘书,秘书兼任要另起一行注清。办事员听完,在那一行旁边敲了个小章,脸色这才松下来。
  “下回让律师把顺序排好再来。”她说归说,手底下已经把材料按新顺序码齐了。
  “下回一定。”彭家炜把划改处又核了一遍,确认日期没写错,“头一回办公司,手忙脚乱,您多担待。”
  办事员在受理单上盖了章,推过来一张回执:“加急件,证书最迟后天寄到,或者你们来取。别催,催也没用,系统就这么快。”
  “我不催。”他把回执收好,“好事不怕等。”
  从大厅出来,彭家炜站在台阶上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格蕾塔,她的汇报永远像施工简报:“受理了?回执编号报一下,我记文件夹里。还有,书房门口那面墙我量过了,牌子做三十厘米宽,黄铜凹刻,我托人刻了。钱走家用账,你回来签字。”
  “牌子都安排上了?”
  “当然。”格蕾塔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公司要有公司的样子。你也是,Schatz(我的宝贝)。”
  下午是银行。巴克莱的商务账户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问得比办事员细得多:公司做什么业务、钱从哪儿来、预计流水多少。彭家炜一一答了——内容制作、广告与赞助、影像与文字版权。经理听到茶行框架和北线专辑的数字,态度明显松快下来,在开户文件上圈出对公账户那一栏,又问要不要一并开个美元账户。
  “先只开英镑户。”他摇头,“摊子还没铺到那一步,账户开一堆,账先乱了。等真有美元进来,我再来找你。”
  “也行。”经理笑着划掉那一栏,“看得出,您是个不贪快的。”
  “挣钱不怕快。”彭家炜说,“账得慢慢走。两码事。”
  开户表填到签字样本那一栏,又卡住了。经理把表格转过来,指着空白处说:“两位董事,都要留签字样本。往后单笔过五千镑——双签。”
  “她今天没来。”彭家炜说。
  “那这一栏,先空着。”经理拿笔点了点那处空白,“账户能开,付款权限,锁一半。预付能进;要往外付大额,得她本人来行里,补签一次。”
  “能不能先按我单签开着,她下周来补?”他问。
  “规矩就是规矩。”经理摇头,话说得客气,手却把表格按住了,“上个月就有这么一家,夫妻店,丈夫拿单签的户把钱全提走了,太太告到行里,我们赔了半年工夫。彭先生,我不是为难您,我是怕您往后吃这个亏。”
  彭家炜想了两秒,点了头:“那就双签,一半权限先锁着。今天能办的先办完,她补签的日子,您现在就替我约上,约最早的一天。”
  经理在日程本上翻了翻,给了后天上午,又把身份证件的复印件重新对了一遍光。翻到支票抬头那一栏,他拿笔点着公司名,跟彭家炜对了一遍拼写,照着注册受理单描好,打了个勾,才把那一页翻过去。
  翻到董事个人资料那一栏,经理的笔又停了。他照着证件把彭家炜的名字念了一遍,念得磕磕绊绊,末了自己先笑了:“这个发音,我练到你们公司赚钱那天也练不利索。往后行里、同行那边打交道多,您平时让外头怎么称呼?”
  “Lucas。”彭家炜说,“L-u-c-a-s,Lucas Peng。念不顺‘家炜’的,都这么叫。我自己挑的,顺口。”
  经理点点头,在资料栏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Preferred name: Lucas Peng。“那就这么记下了。往后唱片公司、外国客户打电话来核对账户,报 Lucas Peng,我这边就知道是您。”
  “支票本五个工作日寄到,账户先用。”经理把开户回执推过来,“提醒一句,头一笔款进来之前,别把个人账和公司账混着走。你们会计会谢我的。”
  “会计还没有。”彭家炜说。
  “那就赶紧找一个。”经理笑了,“伦敦最不缺的,就是会计和下雨天。”
  他拿着回执走出银行,伦敦难得放了半日晴,街面上的水洼晃着光。他站在台阶上,把回执和注册受理单并排看了看——两张薄薄的纸,一张写着他的名字,一张写着一个刚出生的名字。三年前刚搬进老宅那天,联名账户里只剩三位数的余额,沈清漪蹲在空房间里数锅碗瓢盆,说咱们先把日子过起来。
  日子过起来了。彭家炜把两张纸仔细收进文件袋,往家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走出去两个街口,一辆黑色出租车靠着路边慢慢滑过来,停在他身前。后窗摇下来,露出沈清漪的脸——她掐着点儿来接他,膝头放着个文件袋,说是顺道给白薇送章程的底稿,其实眼睛先往他手里的文件袋上瞟。
  “上车。”沈清漪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回执呢?先给我看。”
  彭家炜坐进去,车门一关,伦敦半日的晴光被隔在了外头,只剩车厢里一格昏暗。他把开户回执抽出来递给她。沈清漪就着车窗的光,一行一行看得极慢,看到名字那一行,指尖停了停:“Preferred name——Lucas Peng。”她把这一行轻轻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先把这个名字在自己嘴里过一遍,才轮得到外头人叫,“打今儿起,外头人先认它,再认你。”
  “认名字,也认人。”彭家炜握住她的手,“关上门,我还是你的。”
  “锁一半好。”沈清漪把回执折好,收进文件袋夹层,指尖在“双签”那一行上点了一下,“后天上午,我陪你去补签。顺道盯着茶行首季的预付——第一笔大钱进门,我得亲眼看着它落袋。”
  “董事夫人亲自押款。”彭家炜笑着说,“那我这个跑腿的,就在前头开路。”
  车拐过街角,车身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肩撞到一处,谁也没往开挪。沈清漪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平平的:“师傅,前头巷口拐进去,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停一停。我有点晕车,透口气。”
  司机应了一声,方向盘一转,出租车滑进银行后头一条安静的侧街。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底下堆着几只空木箱,卖花的摊子早收了,空气里还留着一点花叶的潮气。车停稳了,沈清漪却没下车。她从文件袋里摸出一张钞票,顺着座椅递到前头去:“师傅,巷口有个茶摊。您去喝杯茶,抽根烟,一刻钟——这段工夫,不用您在车里等着。我们两口子,说几句体己话。”
  司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在伦敦街头拉了半辈子活,什么样的客没见过,手指把钞票一捻,笑了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刻钟,夫人。钟,我替您掐着。”他推门下车,顺手把计价器按停了,走了两步,又回身替他们把后窗留了一条缝,才叼上烟,不紧不慢地往巷口踱去,皮鞋声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车门合上,车厢里静下来,只剩街对面人家窗里隐隐约约的电视声。沈清漪这才转过身,正对着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老公,今儿这个日子,我一上午坐不住。公司立起来了,你的名字,往后要印在合同上、登着报纸——我这个做妻子的,得头一个,把这个日子记牢。”
  “记牢的法子有很多。”彭家炜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
  “我选我的法子。”沈清漪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慢慢滑到自己裙摆底下。裙摆底下什么都没穿——她出门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这会儿被他摸到,先红了脸,声音却稳:“掐着点儿来接你,就是为这个。你别出声——这一会儿,这辆车里,就你我两个人。”
  他的手被她带着,先隔着裙摆在她腿上停了停。裙摆底下光滑干净,带着一点她惯用的、淡淡的皂角香。他隔着布料慢慢揉,揉得她呼吸先乱了,自己伸手把裙摆往上提了提,提得又慢又稳:“别看我脸红……我手不抖就行。今儿这事儿,我想了一上午——你从银行出来那一刻,身边头一个人,得是我;你新添的那个名字,头一个念给你听的,也得是我❤️。”
  他的手指探进那片湿热里,慢慢地揉,屈起来勾。沈清漪整个人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热热地喷在他皮肤上,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探到他腰间,隔着裤子握住那处滚烫,一下一下地抚。车厢里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响,她咬着他的衣领才没漏出声:“老公~~~??你慢些……嗯啊~~~??你一动,我这心里就跟着晃……晃得我……连账都记不住了❤️……”
  “记不住就别记。”彭家炜把她抱起来,让她侧着身子跨坐到自己腿上,裙摆散开,盖住两个人的腿。他扶着自己,从下头一寸一寸地顶进去。沈清漪伏在他肩上,整个人贴紧了他,声音压得又低又碎:“老公❤️……就在这辆车里……你身上还带着那张回执的纸味儿……嗯啊~~~??外头的人认你的英文名字……我认你这个人……从里到外,再认一遍❤️……”
  彭家炜扣住她的腰,陪着她小幅地磨。她不敢大动,只拿腰肢慢慢地沉,沉得又黏又深,磨了一阵,伸手摸到座椅边的文件袋,把开户回执抽出来,隔着裙摆按在他胸口,像盖了个章:“看见没有?这一页,我收在最里层。往后这个袋子里的纸,只多不少。”她说着,腰又慢慢动起来,动得比方才更沉,“老公,这辆车,我记一辈子。哪天咱们有了自己的车、自己的司机,我还要这样……嗯啊~~~??在车里,再认你一遍❤️……”
  他低头去吻她汗湿的鬓角。她伏在他耳边,气声里带着笑:“你心跳得好快……董事的心跳,让我数数……一下,两下……嗯❤️……数乱了……你顶一下,我就数乱一回❤️……”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说着话从车后头走过,影子在车窗上一晃。沈清漪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屏住气,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都白了。脚步声远了,她才长长地泄出一口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抖:“吓死我了……董事夫人的胆子,也就这么大。”她贴着他的耳朵,腰重新动起来,动得比方才更急了些:“炜……炜~~~??你的手别挪……就按在这儿……按到司机回来❤️……”
  她攀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在他怀里抖,里头一阵一阵地绞,死死咬着他的肩才没叫出声:“老公~~~??抱着我……就这么抱着我到❤️……”彭家炜扣紧她的腰,随之最后几下沉沉地顶住,把那股热深深地交代在她最里面。两个人贴在后座上喘了好一会儿,车窗上那条缝里漏进来的风,慢慢把两个人的呼吸吹匀了。沈清漪才手忙脚乱地整理裙摆,抻平他的衣领,脸上红晕未退,声音已经先稳回来了。
  巷口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咳嗽。司机掐着钟点踱了回来,在车外把烟头往鞋底上捻灭,又站了小片刻,才拉开前门坐进来,发动了车子,从头到尾没往后视镜里多看一眼:“夫人,坐稳了。这就送您二位回家。”
  车停在老宅门口,司机只报了车费,像什么都没察觉。沈清漪付钱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找回的零钱数错了一回,自己先笑出来:“看,董事夫人也有算错账的时候。”进了院门,她把回执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攥在手里,低声说:“回执给我,我入档——今儿这一页账,我记一辈子。”
  到家没多久,彭家炜的手机响了。柯林斯先生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热络:季度合同的数字,老格雷先生看过了,茶席这段日子的访问量和茶样询购,比谈的时候只多不少。茶行那边的意思,是想把合作往大里做——年度框架,总盘子让他明天过府面谈。
  “柯林斯先生,”彭家炜笑意里带上三分认真,“丑话先说:盘子再大,专栏那一条,不动。”
  “您放心。”柯林斯先生连声道,“老先生亲自交代的,这一条,他比您还看重。”
  他回到家,先钻进书房。沈清漪正把章程草案摊在桌上,版权归口那一条,她已经用红笔圈了三遍。智雅抱着鲨鱼坐在窗边,听见“版权”两个字,耳朵立刻竖起来。
  “姐,归口的意思,是不是我的栏目往后也归公司了?”
  “归口,归的是公司自己产的东西。”沈清漪把笔放下,慢慢跟她分,“你写的字、拍的片子,版权是你的——这一条,签约时就写死了,公司成立,也不能改。”
  “那公司拿什么?”智雅抱着鲨鱼问。
  “独家运营权。”沈清漪拿笔尖点着那一条,“首发、转载、谈广告,都由公司出面。谈下来的钱,按合同分成——一分不少你的。”
  “那安娜姐的舞、奥莱娜姐的配方呢?”
  “一样的规矩。”彭家炜接过话,“配方是奥莱娜的,舞是安娜的。人是这个家的,东西还是她们自己的。这道门是防外人的,不是防你们的。”
  智雅抱着鲨鱼想了半天,忽然把鲨鱼往旁边一放,坐直了:“那我懂了。账号你管,版权归我自己,这样清楚。”
  “红人长进了。”沈清漪笑着把章程推到他面前,“老公,你看这一条怎么写。白薇说她把关,我先拟个底子:公司名下自产内容,版权统一归公司,对外授权要公司书面同意。签约合作者自己的版权,按各人合同,不算在里头。”
  彭家炜逐字看完,点了点头:“就按这个发给白薇吧,她看过了再说。”
  章程发出去之前,沈清漪又拉着彭家炜把开办的事口头过了一遍:注册有了回执,对公账户有了开户单,黄铜牌在刻,章程等白薇把关,茶行年度框架明日面谈,金老板的边栏合同待签。数完,她自己先笑:“齐了。就差一样——人。”
  “还有两样没数。”彭家炜接过话,“账房。公司的账,不能总靠你夜里对——你白天有茶席、有栏目,夜里还管全家账,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先找个靠得住的会计,账目月月清。”
  “人选我心里有数,先不急。”沈清漪说,“账可以请人记,总账得在我手里。头一年,公司每一笔进出,我都要亲眼过一遍。”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却在清单那一行上停了停,笔尖把纸洇出一个小墨点。银行经理那句“赶紧找一个”还在耳朵里,茶行首季的预付明天就要谈,金老板的边栏合同也压着要签,账再靠她夜里一个人对,对错先不说,人先熬坏了。
  “光靠我一个人夜里对,也不是个办法。”沈清漪把笔放下,自己先改了口,“先定个临时法子:日常进出我记着,从这周起,每周六晚上结一次周账,结完锁进档案盒。记账的人,托白薇物色——她律所来往的会计多,挑人比咱们登广告靠谱。条件我都想好了:每周来两天,先试一个月;手脚干净,嘴严,肯从小账做起;工钱按天结,全职先别谈,摊子养不起闲人,也不能拿公司的账给人练手。”
  “本周就约见。”沈清漪把墨点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了一行,字比先前还稳,“你陪我一起见——我看账,你看人。见着不合意就接着找,周账先顶着。账房这一项,今天定下来,别再拖了,拖久了,账就乱了。”
  沈清漪说完,当场拿起书房的电话,拨了白薇律所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才接,白薇那头还有人在说话,她先把人打发了,才问什么事。沈清漪说得简短:人,本周内约来,见面就定在书房——账本和回单都摆在桌上,让来人先看活儿,再谈工钱。
  白薇在那头顿了顿,难得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沈小姐,你这是挑账房,还是挑女婿?”
  “挑账房比挑女婿还得细。”沈清漪拿着听筒笑,眼睛却看着清单上那一行字,“女婿挑错了,就是家里添堵。账房挑错了,公司头一年就得栽跟头。白律师,这事托给你,我才睡得着。”
  “行,我替你物色。”白薇答得痛快,“有了准信,我先把人底细报给你,你点头再约见。日子我替你盯着,就在这周,别拖到下周。拖一周,账乱一周。”
  电话挂了,沈清漪把听筒放回原处,又在清单那一行后头添了四个小字:已托白薇。添完,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像放下了一副挑了很久的担子。
  “行,你管总账。”彭家炜在第二行上写下几个字,“法务——白薇是顾问,往后合同先过她的眼。北线那张约,她挑出来的口子,救了咱们一成半的股份还不止。顾问费该给多少给多少,这笔钱不能省。”
  沈清漪看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老公,你发现没有,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董事了。”
  “我这是跟董事夫人学的。”他把笔放下,“清单列完了——还剩最后一项没办。”
  “哪一项?”
  “庆祝。”彭家炜看着她,说,“牌子挂上,证书取回来,茶行的大合同签下来。都落了袋,咱们关起门好好庆祝一场。你,我,还有那个挣钱头一个惦记进账的红人。”
  沈清漪的耳尖慢慢红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拿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就你会安排。先把正事办完——办完那天晚上,我泡新茶给你喝。”
  “说好了。”他握住她的手指,“第一泡茶,第一口,归我。”
  “归你。”沈清漪抽回手,起身去归置章程,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每一样都归你?。”
  那天晚饭后,智雅把彭家炜和沈清漪堵在书房,非要当场对一遍栏目头一个月的数。她把打印出来的访问日志铺了半张桌子,手指点着一行一行往下数,数到一半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先说好,数不好看,不许笑我。”
  “好不好看,数说了算。”沈清漪把台灯往日志这边挪了挪,“念。”
  “头一个月,栏目一共上了八期。”智雅清了清嗓子,念得一字一顿,“页面打开的次数——”
  “多少?”彭家炜问。
  “一万一千四百多。”智雅拿指尖戳了戳那一行,“第二期那支厨房片子,被点开最多,三千一百多回。”
  “留言呢?”沈清漪问。
  “四十七封,我数了两遍。”智雅缩了缩脖子,“还有十几封问泡面牌子的……那个,我没算正经来信,没往里记。”
  “问泡面牌子的也是来信。”沈清漪在账本上记下数,“人家写了字寄过来,就是认你。往后单列一栏,别扔。”
  “边栏呢?”彭家炜问,“金老板那边盯着的就是这个。”
  “边栏的图,被点开的次数我单记了——一个月,九百多次。”智雅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眼睛亮起来,“姐,你说怪不怪——正文里我随口提了一句夜里饿了想吃热的,点的人比正文还多。”
  “金老板那边呢?”彭家炜问。
  “他伙计下午打电话来问,这个月的数据,能不能给他一份抄件。”
  “给他。”沈清漪说,“数据就是你的招牌,藏着反倒不值钱。”
  “抄件上,口径怎么写?”智雅问。
  “访问,按日志计。来信,按封计。”沈清漪拿指尖点着日志那一页,“边栏点击,单列——别含糊。”
  “那……钱呢?”智雅把日志往怀里抱了抱,问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我不是催啊。就是想知道,头一个月,我到底挣了多少。”
  “问得对。该问就问,别憋着。”沈清漪翻开账本,在栏目那一页上点了点,“栏目页的广告和赞助,先扣服务器、带宽、转码和润色这些成本,剩下的净账,你六成,网站四成,合同里写死的。头一个月净账还没到结算日,明细等下个月第五个工作日。我把日志摘要提前两天发你,你先对,对完再结,一分不差你的。”
  “第五个工作日……”智雅掰着指头数了数,眼睛慢慢亮起来,“那不是跟房租前后脚?我下个月的房租,能拿栏目钱交了?”
  “能。”沈清漪把账本推到她面前,让她看那一页的构成,“边栏这九百镑是单独的小单,不进栏目分成,那是公司的进账,跟你的六成不搅和。你的那份走栏目净账。数不大,可那是你一期一期写出来、拍出来的,干净钱。”
  智雅盯着账本上那几行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日志抱得更紧了些,小声说:“在韩国的时候,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在伦敦写帖子挣钱,她还以为我吹牛。等这笔钱到了,我换成汇票寄回去,让她看看,她女儿的名字是能挣钱的。”
  “寄。”彭家炜说,“回执留好。往后每笔钱都记清楚来路去处。”
  “那试约呢?”智雅抱着胳膊,声音低下去半格,“三个月,这才过去一个月。姐,我这两个月要是掉链子——”
  “掉不了。”沈清漪把账本合上,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头一个月这个数,放在哪家站都不难看。试约——照旧走完。”
  “那我加更?”智雅问。
  “别加量。”沈清漪摇头,“加量就变形。你的读者,就认你不使劲那个样子。剩下两个月,照这个节奏更。第二个月数据出来,咱们再对一遍。”
  智雅把日志卷起来抱在怀里,长长出了一口气,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我这个月,算交账了。”
  “交了。”彭家炜替她把散在桌角的一页日志捡起来,塞回卷里,“还剩一件事——金老板要的那份抄件,你今晚抄出来,锁好。明儿支票送来,抄件当场就能递过去,省得人家等。”
  “真的看中了?”智雅抱着日志,眼睛亮起来,“伙计下午在电话里说,图样他们看中了,合同和支票一块儿送来,就明天!”
  “那你更得把抄件备齐。”沈清漪先站了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你们抄你们的,我洗洗先睡了。明儿一早,我还要拿副本考他。抄完锁进柜里,别敞着过夜。”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台灯一圈光。智雅把日志摊开,照着摘要那一页往下抄。彭家炜坐在对面,替她压着散页,只听见笔尖沙沙地走。
  抄到边栏那一行,她的笔停了停。“九百多次……”她小声念了一遍,又抄下去,“❤️(欧巴),这一行递出去,金老板就知道,我这栏目到底有多少人看。”
  “知道了,才肯把钱送来。”他把最后一页递过去,“抄完这一页,睡吧。”
  智雅把最后一行抄完,笔帽扣上,对着纸轻轻吹了吹,起身锁进柜子里。钥匙转到底,咔哒一声。她却没往门口走,抱着那只鲨鱼抱枕,站在柜子前头,背对着他,半天没出声。
  “❤️(欧巴)。”她转过身,脸红得像刚喝过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睡不着。今儿这一天,我心里装得太满了,躺下也睡不着。你陪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待一会儿可以。”彭家炜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先说好,你这‘一会儿’,回回都不止一会儿。”
  智雅被他说得先笑,笑着笑着,抱着抱枕走过来,挨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鲨鱼往旁边一扔:“那你别怪我。谁让你今儿把公司的事,一件一件都办成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就……”她说不下去,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先把自己凑了过去。
  这个吻是她起的头,急,乱,鼻尖撞在他脸颊上也不管,舌头笨拙地探进来,勾住他的就不肯撒开。他扶住她的后颈,没由着她一路急下去,含着她的下唇,慢慢把节奏压下来,压得她哼了一声,攥着他衣襟的手先松了劲。
  “慢点儿。”他退开半寸,看着她,“今晚长着呢,你急什么。”
  “我急……”智雅喘着气,眼睛湿漉漉地瞪他,瞪得毫无威慑力,“我拍人的时候手最稳,一到自个儿这儿,就这么没出息。❤️(欧巴),你别笑我❤️……”
  “不笑。”他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今晚听我的。你只管跟着,不许抢。”
  智雅点头,点得飞快,手却先去扯他的衬衫下摆,扯得又急又没章法。彭家炜由着她扯了一会儿,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把衣裳一件一件褪下去。她整个人贴上来,皮肤滚烫,嘴唇顺着他的下颌一路往下亲,亲到胸口,又往下,到了地方,先伸出舌尖绕着顶端舔了一圈,不等他出声,自己先含了进去,含得又深又急,像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抢了去。
  彭家炜闷哼了一声,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按,只轻轻拢着:“慢着点。你这股急劲儿——”
  智雅含了没两下,腮帮子就酸了,退出来,含含糊糊地抱怨:“唔……太大了……我腮帮子要抽筋了……”他托住她的下巴,拇指替她把腮边揉了揉,揉得她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累就歇口气。今晚不许你一个人忙。”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书桌边上坐好。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她肩上、锁骨上,一片暖黄。智雅两条腿悬在桌边,先是晃了晃,随即勾住他的腰,把他拉到自己身前,低头看着他,声音又轻又哑:“❤️(欧巴),你抬头。就着这个光——我想看看你。白天你坐在我对面压日志的时候,我就想看了。看了一晚上了。”
  “看够了没有?”他扶着她的膝盖,慢慢把她的腿分开。
  “没够。”智雅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蹭了蹭,眼睛一眨不眨,“以后慢慢看。先……先办正事。”她说着,自己往桌边挪了挪,裙摆堆到腰上,两手撑住身后的桌面,仰起脸,喉咙里先漏出一声细细的气音,“你进来。我扶着桌子,稳着呢。”
  彭家炜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扶着自己,抵着入口,缓缓送了进去。智雅的腰一下子弓起来,撑在桌面的手指都蜷紧了,台灯被她的手肘碰得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摇:“嗯啊~~~??站着……站着是这个样儿……比坐着还……还满……❤️(欧巴)……你别全出去……留一点……留在里头❤️……”
  “留着呢。”他扶着她的腰,慢慢地动,眼睛看着台灯光里她的侧脸,“你今儿对数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这会儿倒稳了。”
  “对数……对的是钱……”智雅撑着桌面,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水光,话说得又碎又认真,“这个……对的是人……钱数错了能改……人,我可不能弄错……❤️(欧巴),我这辈子……头一回把一件事……想得这么明白……你就是……你就是我要的那个❤️……”
  “留着。”他扣紧她的腰,节奏沉而稳,一下一下往深处送,每送一下,她悬空的腿就跟着一颤,脚背绷得笔直,“你不是要看我?眼睛睁着。”
  智雅勉强睁开眼,看了他两秒,眼泪先笑出来了:“看不清……晃得我眼花……❤️(欧巴),你慢点儿……不,你别慢……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我要什么了……”她攀住他的脖子,整个人从桌边滑进他怀里,两条腿盘上他的腰,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全碎了,“就这样……抱着我……你抱着我,我就不晃了……嗯啊~~~??到了……我到了……你抱紧……抱紧我❤️……”
  她在他怀里抖了好一阵,攀着他的脖子不肯下来,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彭家炜抱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她顺势跨坐在他腿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笑:“这一回……换我坐着。你托着我——我动,你看着。”
  智雅扶着他的肩,一点一点往下坐。入口早已湿透了,她坐得却不顺,先浅浅地吞进去一截,眉心蹙起来,自己先笑场:“你看……我连这个都急……一急,就坐不稳……”他扣住她的腰,陪着她慢慢往下沉,沉到底,两个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她伏在他胸口缓了缓,才撑起身子,试着动起来。
  起先还是她的老毛病,快,乱,腰肢摆得没个准谱。彭家炜掐住她的胯,把节奏硬压下来,压成一下,又一下,慢而深:“跟着我。数着拍子来——你剪片子的时候,不是最会卡拍子?”
  “剪片子……能重来……”智雅被他压着节奏,话都说不囫囵,腰却慢慢跟上了,一沉一沉,沉得越来越稳,“这个……重来不了……❤️(欧巴)……这一段……不许剪……一下都……不许剪掉❤️……”
  她动得稳了,整个人也跟着变了样,眼睛半闭着,长发垂下来扫在两个人之间,嘴里的碎语一串连着一串,韩语和中文混着往外冒:“❤️(欧巴)……就这样……你托着我……我就不怕了……嗯啊~~~??你别松手……你一松,我又该急了……”他托着她的腰,迎着她的节奏往上送,送得她整个人一颤,攀住他的脖子,里头猛地绞紧,一阵紧过一阵,攀上了顶,伏在他肩头抖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笑出来:“到了……你看……慢下来……也能到❤️……”
  她伏在他肩头喘了一阵,忽然又动起来,动得极慢,一下,又一下,像拿这一下一下的起伏量什么:“别停……我还没坐够……这一坐,把我今儿一整天的心慌,都坐没了❤️……欧巴,你说怪不怪,我对着满桌子数都不慌,一对着你,心就先慌了……慌完了,又稳了……”
  “心慌,是因为在乎。”彭家炜托着她,陪着她这慢悠悠的节奏,“数不会跑,人会跑——你怕我跑了?”
  “你敢。”智雅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瞪他,瞪着瞪着自己先笑,笑着腰下加了力,一沉到底,把两个人都惊得吸了口气,“你跑哪儿,我就把栏目开到哪儿……开到你门口去……天天播你❤️……嗯啊~~~??你听听……这一下……是不是比方才还深……我自个儿找的……找对了❤️……”
  她这一阵动得又稳又沉,先前那股急劲儿全化在了章法里。彭家炜迎着她送了十几下,她攀住他的脖子,第二次攀上顶,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嘴里还含含糊糊地数着:“一……二……欧巴,我数到几了……我数乱了……算了……乱了就乱了……这一段,乱着也好……”
  “能到。”他把她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急有急的到法,慢有慢的到法。”
  智雅缓过一口气,却不肯下来,手撑在他胸口,眼睛亮晶晶的:“那……再来一回慢的。这一回,你来。我就躺着,什么都不管——我看看,你能把我慢成什么样❤️。”
  彭家炜抱着她翻下沙发,把那张薄毯铺在地毯上,将她放平。智雅躺下去,两条腿先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磕了一下,催得明明白白,又自己先不好意思,把脸偏到一边去。他俯下身,先亲她的眉心、鼻尖、被自己咬红的下唇,亲得又慢又仔细,才扶着自己,抵着那片湿热,一寸一寸地送进去。
  这一回他动得极慢,每一下都送到底,停一停,再退出来。智雅起先还耐得住,没几下就先受不住了,腰自己往上迎,迎得又急又乱:“❤️(欧巴)……你故意的……你比我还坏❤️……慢得我……心里直痒痒……你快些……就快些……”
  “刚才是谁要慢的?”他偏不加快,只拿腰一下一下地碾,碾得她脚趾都蜷起来。
  “是我……是我要的……”智雅攀着他的肩,眼泪都急出来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收回……❤️(欧巴),我收回还不行……你动……你使劲动❤️……”
  他这才扣紧她的腰,节奏陡然沉下去,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智雅的叫声再也压不住,碎成了带着他名字的哭喊,两条腿盘得死紧,整个人在他身下颠得散了架。她伸手胡乱地抓,先抓到毯子边,又抓到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按住,眼睛睁得大大的,全是水光:“❤️(欧巴)……你看着我……就这么看着我到完❤️……我头一回……头一回一点都不想躲……你把我看透了……我也心甘情愿❤️……”
  攀上顶的时候,她死死抱住他的脖子,里头绞得他头皮发麻,他闷哼一声,扣着她的腰,最后几下尽数交代在她最里面。智雅被烫得一缩,抱着他直喘,过了好一阵,才找回一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欧巴……我跟你说……我今儿……值了。这一天,从早到晚——值了。”
  两个人抱着躺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先说话。智雅的手指在他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着画着,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里传出来:“❤️(欧巴),我跟你说……我今儿抄那份抄件的时候,手一点没抖。可你一碰我,我就抖。你说怪不怪。”
  “不怪。”他替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纸上的事,你练了多少年了。这个,你才练了几回。”
  智雅被他说得笑出声,笑着笑着,又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句:“❤️(欧巴),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这栏目,头一个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的人,是你?。那时候它还什么都不是,连边栏都没有。你看完了,还跟我对了一个钟头的数。”
  “现在有了。”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往后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明儿……抄件我亲自送……送完了……回来看他们把支票……递进来……”话没说完,呼吸先匀了,竟是攥着他的衣角,在地毯上睡了过去,鲨鱼抱枕被她压在脸底下,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彭家炜把她抱回沙发上安置好,掖好毯角,又推了推柜门——锁严了。他把台灯拧暗,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第三天一早,沈清漪在早饭桌上把彭家炜拦住,拿茶行合同的副本当卷子,逐条考他。副本边上是她昨晚画的记号,一条一条,全对着今天要谈的条款。
  “横幅分档,怎么说?”她拿笔尖点着第一行。
  “首页横幅、论坛页,分档计价,茶类目独家三个月。”彭家炜答完,去够桌上的果酱。
  “手放下。”沈清漪拿笔杆敲了敲副本,“专栏呢?”
  “不送审。写什么、怎么评,我定;署名只署‘清漪的茶席’。”彭家炜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老夫人,还有要考的吗?”
  “有。”沈清漪把副本推过来,指着空白的一角,“年度框架要是谈成,品鉴会谁主持?”
  “沈清漪。”
  “点心谁供?”笔尖又往下挪了一行。
  “奥莱娜。”彭家炜笑了,“行了,我的大主编。这一趟的词,我昨晚背到半夜——你就等着首季的预付进账吧。”
  话音没落,智雅抱着电话听筒从书房探出头,声音里全是兴奋:“❤️(欧巴)!金老板的伙计!说边栏的图样他们看中了,合同和支票一起送来,就今天!”
  “听见没有?”他冲沈清漪扬了扬下巴,“第一笔对公的钱,比茶行的还早到。”
  沈清漪笑着把合同副本收进文件袋,替他理了理领带:“去吧。把年度框架签回来——今晚,咱们庆祝。”
  彭家炜上楼取外套。主卧的门开着,沈清漪跟进来,手里提着那只文件袋,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反手把门带上,落了闩。
  “还有没考完的?”他把外套搭在臂上。
  “考完了。”沈清漪把文件袋往梳妆台上一放,抽出那本副本搁在手边,走过来,替他把领带又正了正,手却没收回去,顺着领带一路滑下去,按在他胸口上,“卷子上的,都答对了。剩下一段,不在卷子上——你今儿去签四万八,签之前,我先把你这个人,再验一遍。”
  “楼下还吃着早饭。”彭家炜握住她的手,“安娜她们——”
  “吃她们的。”沈清漪仰起脸,眼睛里那点笑意慢慢烧起来,“门我闩上了。你动作快些——董事先生今儿,赶时间。”
  她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门板,先把他拉下来,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亲完了,手顺着他的衬衫往下探,隔着裤料握住那一处,慢慢揉了两下,抬眼看他:“卷子答得好,总得有点奖赏。这一处,昨晚就想着我了,是不是?”
  “想了一夜。”彭家炜扶住门板,低头看她,“你倒好,拿副本考我考了一早上。”
  “考你,是让外头人挑不出错。”沈清漪的手没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声音又低又稳,“验你,是我自个儿的事。外头那一份,是董事长的体面;这一份——是我的。”她把手收回来,自己先把家居裙的下摆提起来,退到梳妆台边,撑着台面坐了上去,两条腿抬起来,脚跟勾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前带:“过来。坐着验——台子凉,你身上热,我就贴着你。”
  彭家炜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扶着自己,抵着那片早已潮热的入口,缓缓送了进去。沈清漪的呼吸一下子断了,伸手攥住他的肩,声音压得又低又碎:“老公~~~??抱着我点儿……你昨晚背词,背到半夜……就冲这股劲儿……今儿这四万八……跑不了……炜~~~??你抱稳了……我把这一早上……都押给你了……”
  梳妆台被撞得轻轻发颤,台上那只茶杯跟着磕出细响。彭家炜扣着她的腰,节奏又快又深,每一下都送到最里头。沈清漪仰着脖子,攥着他肩的手指越收越紧,嘴里的话全碎成了气音:“验完了……嗯啊~~~??你这个人……还是我的……一点没分给外头……老公……你再深些……让我把这一早上……都记牢了……”
  楼下传来安娜下楼的脚步声,跟着是水壶坐上炉子的轻响。沈清漪整个人一紧,咬着他的肩,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剩气:“听见没有……家里……都醒了……就咱们……就咱们还锁着门胡闹❤️……你快些……再快些……赶在她们……敲门之前……”
  “敲门也不开。”他托着她的腿,腰下加了力道,“今儿早上,你先归我。”
  “归你……一直都归你❤️……”沈清漪攀着他的脖子,脚跟在他腰后磕得发颤,“从搬进来那天起……就归你了……老公……你抱稳我……我腿软了……”
  “记牢了,签字的手才稳。”他咬着她的耳垂,腰下加了力道。
  沈清漪整个人绷紧了,咬住他的肩,把那声拔高的叫闷在两个人之间,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彭家炜抱着她缓了两口气,到底在她最深处交代了,烫得她又缩了一下,扶着梳妆台直喘,腿软得差点滑下去,被他一把捞住。
  她靠在他怀里缓了缓,伸手替他把领带重新理正,又把自己裙摆抻平,脸上的红还没退,声音已经先稳回来了:“行了。这一回,算我给你备的行前茶。”她拿起梳妆台上那本副本,塞回文件袋,递到他手里,拍了拍:“走吧。再磨蹭,茶行那头该等急了。签回来的事,我在家等着。”
  第三天上午,彭家炜去格雷父子茶行,路上绕了一段市场街。
  街东头那间空着的拐角铺,卷帘门落了一半,门楣上钉着芬奇家族信托的小牌子,玻璃上积着一层薄灰。奥莱娜念叨过几回的那间铺,就是它——一层敞亮,后头带小后厨,站在街口,人流从三个方向往这儿汇。他站在对面看了两分钟:一刻钟里,从这间铺门口过的人,比头店门口还密。
  他临走把卷帘门上那把锁也看了一眼——锁是新换的,锁眼发亮,说明这间铺最近一直有人打理着,就等一个出价的人。
  街对面停着一辆丰收台面包房的送货车,司机正往街角的杂货铺里搬成箱的切片面包,搬完还站在铺门口跟老板娘搭话,眼睛却往空铺这边瞟了两眼。彭家炜把这一幕记在心里,没声张,抬脚往茶行去了——第二家店的事,今天先不提,先把手里这份大合同签下来再说。
  第三天上午,他去了格雷父子茶行。
  老格雷先生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茶罐从地板码到天花板,空气里是陈年木头和红茶的味道。柯林斯先生先一步迎出来,把新拟的合同放在桌上,手还有点抖——这份合同的数字,比他经手的任何一单都大。季度合同的底子还在:横幅分档、品类独家三个月、专栏照旧出,只是签约的主体换了,量级也换了。
  “从季度,改成年度框架。”老格雷先生把钢笔推过来,先看了一眼合同抬头上新添的公司名,慢慢念道,“Camellia……好名字。做茶的人,用茶的根做名字,是懂行的。”
  “总额四万八千镑,按季预付。”彭家炜把条款指给他看,“每季一万二千镑,季度开始前五个工作日到账。横幅、论坛页、专栏一样不少,栏目页的边栏并进来,另行议价。这一条上回就说好了。”
  柯林斯先生在旁边把明细表摊开,推到老格雷先生手边:“版位、专栏、品鉴会,分项都列在表上,加起来四万八千镑整,一笔不差。单是奥莱娜小姐的点心联营,进两家老铺的柜台,一年一万四千四百镑,我先单摘出来给您过目——这一项,是从试卖里长出来的。”老格雷先生没急着看表,先点了点头。
  “点心联营这一项,”老格雷先生抬眼看他,“上回还只是试卖三个月。”
  “试卖的数字,柯林斯先生那儿有底。”彭家炜说,“这几个月,奥莱娜的点心在老铺柜台上没压过货。品鉴会上配茶的点心,一半客人吃完要买整盒带走。试卖有数了,才敢往年度里写。”
  “品鉴会呢?”
  “每月一场,沈清漪主持,茶配点心,一场只开十六席,先到先得。节令专题另算,秋茶、冬藏,一年四回,跟着茶季走。”彭家炜顿了顿,“老先生,品鉴会卖的不只是茶。人进来坐一回,往后买茶就先想起格雷父子。这好处不在今年四万八里,在往后十年。”
  老格雷先生盯着彭家炜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你这个年轻人,算账算到十年后。行。”
  “老规矩,我认。”老格雷先生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就剩这一条,我要你当面再跟我说一遍。”
  他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条。专栏不送审——写什么、怎么评,由主理人定;署名只署“清漪的茶席”,一个字不许改。这一条是沈清漪在电话里逐字抠下来的,出发前她特意叮嘱他再看一遍:茶行一百四十年的招牌和她的名字,在这一条上谁也没让谁。
  “这一条,不动。”彭家炜说,“茶席写什么,茶行不过问。老先生,这一条沈清漪不让步。她不肯让,我也不替她让。”
  老格雷先生没有立刻接话,抬手让柯林斯先生把试卖的登记本拿过来。登记本是老式账簿,蓝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柯林斯先生一页一页翻开,念得磕磕巴巴:“这几个月,茶席那几篇文章底下问茶样的人,头一个月四十来个,第二个月翻了一倍还多。奥莱娜小姐的点心进柜台,头一周备的货五天卖空,第二周加了量,六天卖空。品鉴会三场,场场满座,走的时候带整盒点心的,我数了,两场都是过半……”
  “数要对实数。”他把话接过去,指尖点着登记本上的小字,“第二个月问茶样的,不是一百出头。是一百一十三个,沈清漪那边留了底,一个名字,一个日子。”
  柯林斯先生凑近了看那一行,嘴唇跟着动了动,像在心里重数。
  “点心第二周,也不是六天卖空。”他把那一页往柯林斯先生那边推了推,“五天半。周六中午就断了货,柜台伙计打电话来催,奥莱娜下午现烤了一炉送过去——这一炉,没记在本子上。”
  柯林斯先生的脸一下子红了,翻着本子找那一页,找了半天,讪讪地说:“是,是漏记了。那一炉,我这就补上。”
  老格雷先生又往后翻了一页,指着品鉴会那一栏问:“三场品鉴会坐满了,我信。可坐满和回头是两回事。头一场来的人,第二场、第三场还来不来?”
  “来。”彭家炜答得有底,“头一场十六位客人,第二场回来了十一位,第三场回来了九位,还多带了四位新客。这本账上只记到场人头,回头客是沈清漪另记的一本底单,名字日子都对得上。老先生要看,我明天让柯林斯先生去家里取。”  “不必取了。”老格雷先生把登记本合上,推回给柯林斯先生,话却是对彭家炜说的,“回头客九位,这个数比坐满还值钱。茶这东西,第一回靠香,第二回就看人还愿不愿意来了。”
  老格雷先生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数对得这么细,专栏那一条,我倒更不敢松口让你改了。”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把后半句递了出来,“只是……发稿前一天,稿子先送我这儿过一眼,只看错别字,只看年月日对不对,评语一个字不碰。这样,也不成?”
  “不成。”彭家炜答得不快,话却没有缝,“今天只看错别字,明天就有人问,评得太重能不能轻一句。后天轻一句,就成改一篇了。老先生,茶席值钱,就值在读者信她不替商家说话。这份信,丢了,补不回来。”
  老格雷先生看了彭家炜一会儿,忽然笑了,自己先点了头:“茶评要是先过商家的眼,那就不叫茶评了。行,就这么印着。”
  落笔之前,老格雷先生把钢笔在手里转了转,忽然说起旧事:“我祖父那辈跟人签约,就看一样:对面的人算计得过不过头。算计没事,做生意谁不算。把对方都算进去,这生意就长不了。”
  他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你今天先替沈小姐守专栏,再谈四万八,这个顺序,我认。把人放在钱前头的人,不多了。”
  “老先生过奖。”彭家炜说,“沈清漪跟我说的,账算清就行,别算人。”
  “好。”老格雷先生把钢笔递过来,自己先在合同上签下名字,字迹苍劲,“那就这么说定了。格雷家一百四十年,账从没欠过人;往后你们 Camellia 的账,也别欠我。”
  彭家炜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签完,老格雷先生留他喝了一杯新到的正山小种。那杯茶泡得极有讲究:水在铜壶里现烧,先烫了杯,注水时壶嘴提得高高的,说是让水在半空里透一口气,落下去才不烫坏叶子。他自己先不喝,盯着彭家炜抿了一口,头一句先问茶,合同倒放在后头:“烟味,可还正?”彭家炜说正好,老先生这才满意了,慢悠悠道:“火气太足的茶,新茶客才爱喝。火气太足的人,单子再大,我也不敢深交。”临走又塞给他一小罐:“带回去给沈小姐尝尝。秋天的茶,要趁天凉喝。”
  回家的路上,他绕去了奥莱娜的店。
  午后的店里还排着小队,两个帮工一个管烤箱一个管收银,奥莱娜站在中间,两只手就没有停下的时候。他没进去打扰,站在橱窗外看了一会儿——看她把刚出炉的核桃面包码进展示柜,看她给排在最后的一对母女切了两小块柠檬挞试吃,看她的金发在蒸汽里一晃一晃。
  等队伍散尽,奥莱娜才看见橱窗外的他。她解下围裙跑出来,鼻尖上还沾着面粉:“Зайчик(小兔子),你怎么来了?茶行那边,谈成了?”
  “谈成了。”彭家炜说,“年度框架,四万八。你的点心联营,写进合同里了——两家老铺的柜台,一整年的。”
  奥莱娜怔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四点钟起来揉面、揉了这么些年,第一次被写进一份年度合同里。她的眼圈慢慢红了,却先笑出来,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面粉抹得更匀:“一整年……我的面包,在格雷家的柜台上,站一整年?。”
  “站一整年,往后年年站。”他替她把脸颊上的面粉擦掉,“奥莱娜,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奥莱娜回头冲店里喊了一声,两个帮工姑娘擦着手跑出来,听她把点心联营的事一说,先怔住,随即笑作一团:“一万四千四?那咱们的面包,往后要进老铺子的柜台了?”“进。”奥莱娜把围裙一正,下巴微微扬起来,“品鉴会那一场,头一个上的就是咱们的挞。往后你们跟人说起,别光说在这儿做工——这柜台的点心,是打咱们手上出去的。”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腰都挺直了些。一个小声问:“奥莱娜姐,那……还招人不?我表妹手脚可勤快了。”“招。”奥莱娜答得干脆,“礼拜六先来试工,手上有活儿、人勤快,就留下。”
  “那今晚的第一炉,”奥莱娜吸了吸鼻子,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了光,“我更得烤好了。Зайчик(小兔子),你回家等着,今晚的面包,我一只一只亲自整形。”
  彭家炜回到家的时候,首季的预付已经在路上了——柯林斯先生打来电话,说财务的支票下午就开,按约汇进对公账户,一万二千镑,一分不少。而比这笔大钱更早落袋的,是另一张小小的支票。
  金老板的伙计是午后来的。新莫尔登的金家批发行做韩式食品批发,年糕、辣酱、整箱的泡面,半个伦敦的韩国餐馆都从他那儿走货。智雅那篇凌晨泡面的帖子在留学生里转得火热,金老板接连看了几期,托人打听网站的联系方式,谈了个栏目边栏的小单试水:位置不大,就挂在智雅的栏目旁边,图的正是那批半夜看帖、正馋着的读者。
  边栏三个月,包年糕季的专题,九百镑。数字不大,贵在干脆利落。支票跟着合同一起送来,抬头那一行没有个人名,工工整整只一行英文:Camellia Limited。
  沈清漪拿着那张支票,在书房里站了半天,翻来覆去看那个抬头,最后把它和银行的开户回执并排摆在桌上,轻声说:“你看,它认的是公司。”
  “九百镑。”他站在她身后,“比茶行那笔小得多。”
  “小怎么了。”沈清漪把两张纸对齐,边角都对齐,“这是公司挣的第一笔钱。第一笔就得走对公,进账目,干干净净。格蕾塔,给它建个档案盒。”
  格蕾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正拿着一只新买的档案盒,标签是她一笔一画写好的:Camellia · 壹。她把盒子放进书房新添的柜子,转头对他说:“从今天起,每笔账都要有回单。家里的账我还能松一松,公司的不行。”
  “家里你什么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彭家炜笑。
  “那是我对你客气。”格蕾塔推了推眼镜,耳根悄悄红了,抱着空文件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家炜,牌子在门上,账在盒里。这个公司,现在是真的了。”
  他的手机跟着响了,是白薇。
  “章程定稿了。”白薇的语速照旧快得像念庭审提纲,“版权归口那一条,我按你们的底子改了两处措辞,已经入档。”
  她顿了顿:“再提醒一句——公司秘书不是挂名的,日子盯紧点。沈清漪那个性子,倒比你更适合记这些。”
  “她比我适合当董事。”彭家炜笑着说,“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董事,”白薇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难得的缓和,“证书今天下午就能取。你这公司不大,该有的都有了。往后签大合同,先把文件发我。”
  “一定。”他说,“白律师,顾问费的账单,你直接寄到公司来。抬头,Camellia Limited。”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学得倒快。”
  证书是彭家炜下午亲自去取的。
  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印着皇室纹章的硬纸:公司注册证书,Camellia Limited,下面的编号和成立日期一丝不苟。他把证书带回家,在餐桌上摊开,全家人围过来看。智雅第一个伸手想摸,被格蕾塔拦住:“手上有油,边上看。”
  “我就摸一下边!”智雅抗议,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张纸,“❤️(欧巴),这上面没有我的名字,但这上面有我栏目挣的钱,对吧?”
  “这张纸,是咱们一家人一起挣出来的。”彭家炜把证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算半个。”
  “为什么你算半个?”克洛伊问。
  “因为剩下半个,”沈清漪接过话,笑吟吟的,“归家里管。”
  埃莉诺抱着年表卡片盒站在餐桌边,等大家看够了证书,才把一张新卡片抽出来。她在先前那张卡片的空位旁,先把卡片举着给大家看:公司成立。Camellia Limited。字迹工工整整,后面还缀了成立日期。
  “筹备是筹备,成立是成立。”埃莉诺认真地说,“年表上一天都不能差。等会儿我钉上去,钉在筹备右边。先筹备,后成立,顺序得对。”
  安娜端着酒杯,望着证书上那行成立日期,忽然轻声说:“我跳舞跳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一张纸也能让人想哭。”
  “那是你没见过工资单。”克洛伊笑着碰了碰她的杯子,自己先把眼泪笑回去了。
  格蕾塔最后看了一眼证书,把它连同档案盒一起收进柜子,动作轻得像安放一件瓷器:“都记好了。证书一份、回执一份、开户单一一份、合同副本一份。从今天起,这个公司的每一天,都有账可查。”
  沈清漪等她收完,拿出书房那本台历,当着全家人的面翻到下个月,在第五个工作日那一格上落了一笔:智雅栏目头一回分成结算。笔尖在那一格上停了停,她把台历合上,放回档案盒旁边,什么也没再往外报。
  “安娜妈妈动身那天,我也记着呢。”沈清漪抬眼看安娜,“到了日子,全家去接。”
  安娜在旁边听着,把自己那杯茶往沈清漪手边推了推,什么都没说,眼圈先红了一圈。
  他站在餐桌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围着一张证书,像围着一张刚出生的孩子的照片。他忽然想起沈清漪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字:公司名,Camellia,茶之根。
  晚饭前,格蕾塔拉着彭家炜去看改造的进度。
  楼梯口新加的梁已经上了漆,旧门洞复开的那处,门框装了一半。二楼走廊里堆着拆下来的旧地板,工头留的字条压在图纸上,写着下周的工序。格蕾塔一项一项指给彭家炜看,语气像在验收一座桥:“承重过关,管线过关。茶墙那根包柱的实木,今天也进场了。十一周的工期,走到今天,一天没误。”
  她领他站到复开的那处旧门洞底下,抬手拍了拍上头新架的钢梁,铁声闷闷的:“梁先顶上,再拆下头的砖,顺序半步不能反。老房子跟老人一样,得顺着它原先的骨头来——你由着性子乱砸,它就整面墙跟你算账。”彭家炜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钢梁,又摸了摸旁边的老砖。两个院子的房子,原先住着两家人,如今要在他手里,一点一点长成一家人住的模样。
  “全靠你盯着。”他说。
  “我盯的是图纸。”格蕾塔推了推眼镜,目光却软下来,“这个家的人,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安娜要在练舞房加一面镜子,克洛伊要阁楼的地板再加固一层,奥莱娜的厨房排烟改了两回。换了别的业主,我早加钱了。”
  “那你怎么不加?”
  格蕾塔在楼梯口站住,回头看他,耳根慢慢红了:“……因为改图的人,现在都坐在我家的饭桌上。”她顿了顿,把图纸卷起来抱在怀里,声音低下去,“家炜,等改造完工那天,我要亲手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上。第一块牌子是我挂的,最后一颗螺丝,也得是我。”
  “好。”彭家炜说,“那天我陪你。”  晚饭前还有一件事没了。奥莱娜把他堵在厨房,说好的一节课,今天必须兑现——前一天他答应学揉面,话出了口,奥莱娜记在小本子上,比合同还认真。
  新厨房宽敞,料理台加宽了一整圈,站三个人也不打架。奥莱娜已经围好围裙,面粉在台面上堆成一座小山,中间挖了个坑,倒着温水。她让他站到料理台里面,自己站到他身前——台面在他和她之间,她的手从他身侧绕过来,覆在他手背上。
  “揉面不是打架。”奥莱娜的下巴几乎搁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下扫在他耳后,声音又软又认真,“要用掌根,把面往前推,推到底,再折回来。你感受我的力气——这样,这样……慢一点,对,就这样。”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一推,一折,再一推。面团从粗糙慢慢揉出光来,两个人的手在面粉里一起一伏,节奏渐渐合上。她贴得那样近,丰盈的身体隔着围裙抵在他背上,随着揉面的动作轻轻地晃,晃得他手上的力气先乱了。
  “Зайчик(小兔子),你的心思没在面上。”奥莱娜在他耳边小声说,带着笑。
  “师傅贴这么近,学生很难专心。”
  “那就罚你多揉十分钟。”奥莱娜的手不但不收,反而压着他的手又往下用了点力,把最后一团面揉进主团里,声音低下去,甜得像化开的蜜,“揉好了面,明天我给你烤第一炉。用新公司的名义请全家吃——面包上,我给你撒双倍的糖。”
  面揉好,醒在盆里,盖上湿布。奥莱娜洗手的时候,他站在水槽边替她挽袖子,她望着窗外自家那间小店的方向,忽然轻声说:“第二家店,我前儿又去东头看了那个铺面。等公司的账稳一稳……咱们再说。”
  “好。”他替她把最后一点面粉从脸颊上擦掉,指腹多停了一秒,“一家一家来。”
  晚饭是奥莱娜的手艺,红菜汤配新烤的面包。彭家炜端起酒杯的时候,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沈清漪举了举杯,声音不大,却让满桌子都静下来听:“这一杯,敬 Camellia,也敬屋里这些人。公司是咱们的,日子也是。往后钱多挣点,人一个都别少。”
  杯沿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轻。
  敬完酒,沈清漪没急着动筷子。她从围裙口袋里——她今晚亲自下厨帮奥莱娜打下手,围裙还没解——摸出一张折好的排期单,摊在桌角,推到安娜面前。
  “还有一件事,趁全家人都在,今晚落字。”沈清漪说,“安娜母亲来伦敦长住,六月里就定下了,七月里先汇的那笔钱,续药、添冬衣,都是为这个打的头阵。同一件事,分两步走,账上别记岔了。”
  安娜的筷子停在半空:“清漪,你排出来了?”
  “排出来了。”沈清漪指着单子,一样一样往下点,“十月初动身。先从明斯克坐火车到华沙,明斯克那边托了人,一路陪着她上车、换车。到华沙歇一晚,第二天坐飞机直飞伦敦,我跟家炜去机场接。”
  安娜的手指按在单子那一行上,没动。
  “到了先住家里。”沈清漪的指尖又往下挪,“房间我腾出来了,就是练舞房隔壁那间朝南的空房。她半夜腿疼,安娜听得见,我也听得见。”她顿了顿,把最后一项点给安娜看,“看病的私立诊所,我托人问了两家。等她安顿下来,先做一回通身检查,再定常看的医生。”
  安娜低头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动身那个日子描了描,像怕它跑了:“十月初……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够把药接着续上,把路上要用的东西备齐。”沈清漪把单子推到她手边,“这回不是来住几天,是接回来长住。安娜,你先放下半块石头吧。”
  安娜把排期单折好,贴身收进衣兜里,抬起头时眼圈是红的,笑也是真的:“darling(达令)——家炜,清漪,我替我妈妈,先谢谢这个家?。”她说完先笑出声,抬手把眼角按了按,像怕扫了满桌的兴。
  “谢什么。”彭家炜替她把汤添满,“她是你妈妈,往后就是家里老人。接她回来的日子记在年表上,跟公司成立一样,都是今年的喜事。”
  埃莉诺在旁边听完,抱起卡片盒,抽出一张空白卡片,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十月,接安娜母亲来家。这一张,我先记在心里——等人到了,我再写,再钉。”
  散场前,还有最后一件事。黄铜牌是傍晚送到的,格蕾塔一直没声张,收在图纸卷旁边,只等晚饭后人齐。
  长方形,三十厘米宽,字是凹刻的:CAMELLIA,底下一行小字,LIMITED。格蕾塔捧着它站在书房门口,像捧着一块刚出炉的面包。书房门外这面墙重新粉刷过,一直空着,像专门为它留的。
  “位置我量过三遍。”格蕾塔把牌子举到墙上比了比,“高度一米六,跟视线平齐。进门的人先看见,出门的人回头也能看见。”
  彭家炜搬来梯子,格蕾塔踩上去扶着牌子,他站在下面递螺丝和水平尺,递一样,她接一样,配合得像演练过一百遍。“往左半分。”她低头看水平仪里的气泡,“好,停。气泡居中了。”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格蕾塔没有立刻下来。她坐在梯子上,低头看着那块牌子在傍晚的余光里发亮,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改过很多房子。这是第一块,我亲手挂上、又归我自己住的牌子。”
  “下来吧。”他伸手。
  格蕾塔扶着彭家炜的手下梯子,落地的时候没有马上松手,手指在他掌心里多停了两秒:“Schatz(我的宝贝),今晚的庆祝,我要坐你旁边?。”
  “好。”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牌子是你挂的,位置当然由你。”
  楼梯上响起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智雅抱着鲨鱼跑上来看热闹。她站在牌子底下,仰着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C-A-M-E-L-L-I-A。”念完,又伸出手指,隔着一指的距离描了一遍那行小字,回头冲他笑得眼睛弯起来。
  “❤️(欧巴),这块牌子,比我栏目的招牌还气派。”
  “你的栏目也挂在这块牌子底下。”彭家炜说,“往后有人问你在哪儿上班,你就指这儿。”
  智雅抱着鲨鱼,在牌子底下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鲨鱼夹到胳膊底下,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那纸对折了不知多少回,边角都磨毛了,展开,是一行她自己的字,字迹比现在幼稚:混不下去,就回家。她捏着纸角,借着楼梯间的光看了一眼,又照着原来的折痕,一折,一折,叠回去,塞回口袋,手在口袋外头按了按。那张纸在她口袋里放了多久,没人知道。
  格蕾塔推了推眼镜,纠正她:“根得扎牢,牌子也得挂牢。土我验过,墙我也验过,放心。”
  满楼梯间的人都笑起来。彭家炜伸手在牌子下沿抹了一下。铜面凉,指腹沾了点新墙的灰。他收回手,几个人说笑着往楼下走。
  埃莉诺是散场前上楼的。她抱着年表的补充卡片和一盒图钉,站在书房北墙前——那张老宅年表就钉在这面墙上,一格一年,中间显眼的位置钉着那张“申请已受理”的回执。她把白天给大家看过的那张新卡片端端正正钉在今年这一格的右边,退后两步端详:“公司成立。Camellia Limited。”
  她伸手把卡片的下沿又按了按,图钉的帽子在灯下亮了一下。“左边是回执,右边是卡片。”埃莉诺咬着指甲,头也不回,“my love(我的爱人),你来看——齐不齐?”
  彭家炜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卡片比回执矮了小半寸,她自己也看出来了,踮起脚把图钉起出来,往上挪了一格眼,重新钉牢,退后两步,又看了一遍。
  “这回齐了。”埃莉诺把剩下的图钉一颗一颗按回盒里,盒盖扣上,轻响一声。她抱着卡片盒站在墙前,没急着走,眼睛还停在今年这一格上。
  散场之后,厨房里还剩最后一团面没收拾。奥莱娜站在案板前,把面团最后揉了几下,扣上湿布,压进大瓷碗里,搁到灶台边上醒着——明儿一早的第一炉,就靠它发起来。她正洗着手,彭家炜进来倒水,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滑到臂弯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手上全是面。”她笑着躲了一下,没躲开,反倒往他怀里靠了靠,后腰贴上他,隔着一层薄裙子,两个人的热气先碰到了一处,“刚揉完面,手劲儿还没散呢。”
  “散不了好。”彭家炜把水杯搁下,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探,探到裙摆,指尖在她大腿外侧慢慢摩挲,“我等你等了一晚上。散场的时候你往厨房一钻,我就知道,今晚还有一场。”
  “就你知道的多。”奥莱娜回身推了他一把,没推开,自己先笑,笑完了,踮脚凑到他耳边,“去,把门带上。楼上都睡了,咱们小声儿的——不许在料理台上,石面凉,还硌腰。今儿换个地儿。”
  她拉着他退到烤箱跟前。烤箱的余温还没散透,铁门焐得温热,她后背一靠上去,先“嘶”了一声,随即舒展开眉眼:“这儿暖和。”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条腿抬起来,脚跟搭上烤箱门下那道横档,裙摆顺着大腿滑下去,堆在腰际,眼睛在灯下亮得像是刚出炉的点心上那层糖光:“蜜糖,看着我。今晚这一场,不许你低头忙别的,就看着我。”
  他扶着她抬起的那条腿,慢慢探进去。奥莱娜的呼吸一下子断在喉咙里,后背在温热的铁门上蹭了蹭,脚跟在横档上踩实了,整个人迎着他往上送:“嗯~~~??就这么站着……站着跟坐着、躺着,都不一样……我腿肚子都在抖,你感觉得着吗❤️……”
  “感觉得着。”他托住她的腰,节奏不快,一下一下往深处送,每送一下,她搭在横档上的那只脚就跟着一颤,烤箱门被两个人的分量压得轻轻作响,“抖成这样,还不肯放下来。”
  “不放。”奥莱娜搂着他的脖子,自己把腰往上迎了迎,眼睛在灯下水汪汪的,“我这双腿,揉面的时候站一整天都不抖。偏偏一到你跟前——蜜糖,你说,这是不是你给我下的蛊❤️……”
  “是。”彭家炜咬了咬她的耳垂,腰下加了两分力,“下了,还不解。”
  “不解就不解。”奥莱娜笑得直喘,脚跟在横档上踩得更实,整个人往他怀里贴,“我守着这口炉子……守着你……守一辈子……嗯啊~~~??你再深些……炉子热……你比炉子还热❤️……”
  话音没落,她脚跟在横档上猛地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彭家炜一把抱住她,两个人踉跄了半步,她笑得直喘,伸手扶住灶台边:“站不住了……都怪你。”灶台旁边有一只矮踏凳,是她平日里够高处面粉桶用的,宽宽的木面,擦得发亮。她把他推坐上去,自己跨坐下来,面对面,两手撑在他肩上,腰肢先试探着沉了沉,眼睛一下子睁大:“坐着……又是另一个样儿❤️……蜜糖,你别动,这一段,我来。”
  她动得不快,起伏之间全是揉面人手上的耐性,一沉到底,就停一停,拿腰肢慢慢地磨,磨得两个人都出汗。灶台上那只盖着湿布的大瓷碗就在旁边,里头醒着明早第一炉的面。奥莱娜喘着气,瞥了那只碗一眼,笑出声来:“面在旁边看着呢……它醒它的……我醒我的❤️……嗯啊~~~??你说它急不急……明儿一早,它进炉子……我这会儿,也在炉子上烤着呢❤️……”
  磨了一阵,她忽然停下来,整个人伏到他身上,拿鼻尖蹭他的鼻尖,声音压得又低又软:“蜜糖,我今儿听见证书上那个日子了。念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想——往后这一天,不光是公司的生日。我的点心,今儿进了人家的柜台,落了字。我这个人——早八百年就落在你手里了,今儿不过是跟着沾光❤️。”
  “你落我手里,我落你手里——扯平。”彭家炜扶着她的腰,缓缓往上送了一下,“今儿这些字,是给外头人看的。”
  “那我更得好好庆祝。”奥莱娜直起身,腰肢重新动起来,这一回动得比方才密,一沉一沉,沉得又稳又深,“给外头看的字,白天看完了。这一份——是给你一个人看的❤️……你看仔细了……我高兴的时候……是这个样儿的……嗯啊~~~??蜜糖……你摸摸……我心口跳得……跟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热乎着呢❤️……”
  “烤得怎么样?”他扶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往上迎,迎得她话都散了。
  “火候……正好……”奥莱娜伏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起伏的节奏密起来,碎话全漏在他唇边,“再添一把柴……蜜糖……就这么抱着我……抱到我腿不抖了……抱到面醒透❤️……”
  “听见了。”彭家炜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跟着她的节奏往上迎,“这一份,只给我一个人看——我看仔细了。”
  奥莱娜被他迎得话都散了,攀住他的肩,起伏得更密,眼睛半闭着,睫毛上全是汗:“那你……那你多看一会儿……我今儿……高兴得收不住❤️……蜜糖,你说……我一个从乌克兰跑出来的人……怎么就落到这么好的一户人家了……有炉子……有面……还有你……”
  “落对了地方。”他托着她的腰,送得又稳又深,“往后年年这一天,咱们都这么过。”
  她的话越说越碎,后来索性不说了,只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一声比一声软,长长短短地漏出来,间或咬一口他的肩头。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怕她仰得急了磕在灶台边上——这个小动作被她察觉了,她在他肩上咬得更重了些,闷声笑骂:“都这时候了……你还顾着这个……顾着吧,我爱你顾着……”
  最后那一下,她整个人绷起来,彭家炜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凳面,她双腿盘上他的腰,趴在他肩头直喘,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腿都软了……先别抱——案板那头,有罐蜂蜜。白天做面包,剩下的。”
  她伸手把那只小罐够过来,拧开,拿指尖蘸了蘸,先抹在他唇上,自己凑过去,一点一点舔干净,舔完了,眼睛亮亮地看他:“甜不甜?”不等他答,她又蘸了一下,这回抹在自己锁骨上,仰起脖子,声音低下去,“这一口,你来。”
  彭家炜扶着她的腰,低下头,顺着那道蜜痕慢慢舔下去,舔到胸口,含住那一处,拿舌尖慢慢地磨。奥莱娜整个人一颤,手里的罐子差点脱手,另一只手攥住他的头发,声音全变了调:“蜜糖……你这么吃法……蜂蜜要不够用了……嗯啊~~~??我身上……我身上还有的是地方……你慢慢吃……吃到我站不住为止❤️……”
  “站不住,就坐着。”他把她按回踏凳上坐好,自己在她身前蹲下去。
  奥莱娜低头看着他,呼吸先乱了,手撑在凳子两边,指节都白了。厨房里只剩下细碎的水声,和她压不住的、带着乌克兰口音的碎语:“蜜糖……你对我怎么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拿什么还你❤️……就拿我这个人还……一辈子……慢慢还❤️……”
  缓了好一阵,她才把他拉起来,替他把唇边那点蜜擦了,自己先笑出声:“行了。抱我——抱到灶台边上,我看看面。”
  他抱着她走过去。奥莱娜伸手掀开湿布一角,戳了戳面团,满意地盖回去:“发得好。明儿第一炉,准成。”
  她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还盘在他腰上,忽然又轻轻地磨了磨,自己先笑出声:“再赖一会儿。面要醒透,还得小半个时辰——我也要醒透。”彭家炜托着她,依言慢慢地动,动得极缓,像哄一件易碎的东西。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哼着不成调的乌克兰小调,哼着哼着又软下去,声音黏在他耳边:“就这样……抱着我把面看完……这一晚,才算圆满❤️……”
  哼着哼着,她搂着他脖子的手忽然收紧了些,身子也跟着贴得更紧:“蜜糖,我还没够。”她在他耳边把话说得又慢又稳,自己先从他身上下来,扶着灶台站稳,回过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方才是我坐着。这一回——你站着,我背对着你。你扶着我的腰,我扶着案板。案板是木头的,不凉。”
  她说着,自己先走到案板前头,两手撑住案板边沿,腰塌下去,回头看他,裙摆还堆在腰际,声音里全是笑:“愣着做什么?我揉面的时候,案板就是这么用的——稳。这一回,你也拿它当个稳当地方❤️。”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先没急着进去。他俯下身,顺着她的后颈一路亲下去,亲过肩胛,亲到腰窝,亲得她撑着案板的手臂都软了,回头哑着嗓子催他:“蜜糖……你这是揉面之前……先醒面呢……”
  “醒透了,才好下手。”他直起身,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覆在她撑着案板的手背上,慢慢从后头顶了进去。奥莱娜的腰一下子塌得更低,额头几乎抵到案板上头,声音全变了调:“嗯啊~~~??这个……这个进得深……比坐着还深……蜜糖,你手别松……我这案板……平日里揉面……今儿……今儿揉我……”
  “揉你,也得有揉面的耐性。”他扶着她的腰,节奏先慢,一下一下往最深处送,送得她撑着案板的手指都蜷起来,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响。
  “耐性……我有的是……”奥莱娜喘着,自己把腰往后送,迎得又稳又沉,“揉面……要揉到面团光了……才算好❤️……你揉我……也揉到……揉到我整个人都光了……滑了……才算数……”
  他的节奏渐渐密起来。奥莱娜撑着案板,整个人随着他的力道往前晃,灶台上那只大瓷碗被震得轻轻移了半寸,碗里醒着的面跟着一颤。她回过头,眼睛里全是水光,话都成了碎片:“蜜糖……碗……碗要掉了……”
  “掉不了。”彭家炜一手仍扶着她的腰,腾出一只手把那只碗往里推了推,推稳了,才扣紧她的腰,把最后那一段力气一股脑送进去,“面稳着,你也稳着。”
  奥莱娜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趴在案板上抖了好一阵,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他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背,两个人贴在一处喘。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腰,转过身来靠进他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白印,她看着那道印,先笑出声:“完了。董事先生脸上,又挂上我的粉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里全是餍足的懒意:“你明儿还得早起,陪沈清漪跑账本子上的事。我呢,就守着这间屋子、这口炉子。你在外头跑你的,跑累了,推门进来,炉子是热的,面是发好的——你就当,我跟你一块儿出门了,又一块儿回来了。”
  彭家炜上了楼,进书房的时候,沈清漪已经在里头了——她把那套待客的乌龙茶具摆了出来,茶壶坐在小炉子上,水还没开,先冒着细细的白气。楼下静悄悄的,酒杯早收了,灯也熄了大半。
  “你还真备了茶。”他把书房的门带上。
  “庆祝的日子,光有酒不够。”沈清漪跪坐在地毯上,拿细布把两只小杯挨个擦了一遍,擦得极慢,“新公司头一天,总得有个收尾的样子。酒是给大伙儿的,茶——是咱们俩的。”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奥莱娜端着一只小碟进来,碟里是晚饭剩下的一小块蜂蜜面包:“我惦记着灶上那团面,刚去看了一眼,发得正好。顺道把这个端上来——你们光喝茶,胃里空。”她把碟子搁下,在地毯上坐下,挨着彭家炜,肩膀先靠了过来。
  水开了。沈清漪提壶,高高地冲下去,茶香一下子漫开来。她斟出第一杯,没递到他手里,端着,送到他唇边:“第一杯,你就着我的手喝。规矩是新立的——新公司的第一泡茶,得这么喝。”
  彭家炜就着她的手,把那一小杯热茶慢慢饮尽了。茶汤滚烫,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沈清漪看着他喝完,杯底朝下亮了亮,自己先笑:“行。开张茶,喝下去了。”
  “光这么喝,不够。”沈清漪把空杯放下,自己含了一口茶,凑过来,唇贴上他的唇,把那口茶一点点渡了过去。茶是热的,她的舌尖也是热的,在他口中停留了一瞬,才退开。她退开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这一口,算我敬你的。白天你在注册处递名字的时候,我在家里坐不住。这一天,我等了不止一天。”
  奥莱娜在旁边看直了眼,伸手也去够茶杯:“我也试试。”她学着含了一口,凑过去,刚贴上他的唇,自己先笑场,一口茶顺着两个人的下巴滴下去,滴在他的衣襟上。她慌忙拿袖子去擦,越擦越乱:“不行不行,这个得练。你们中国的规矩,怎么都这么难。”
  她不服气,又含了一口。这回她先伸手扶住他的下巴,不许他动,自己慢慢凑过去,唇贴着唇,把那口茶一点一点渡过去,渡过去大半,剩下一点顺着两个人的嘴角流下来,她拿指尖抹了,送回自己嘴里,笑得直摇头:“成了一半。剩下一半,算我欠你的——明年这个时候,我保准全渡过去。”
  “明年?”彭家炜拿帕子替她把下巴擦了,“你这是把明年的约,先定下了。”
  “定下了。”奥莱娜理直气壮,“你们有你们的约,我也要有一个。我的约小,就一口茶。”
  “难才显心意。”沈清漪笑着摇了摇头,又撕了一小块蜂蜜面包,递到彭家炜唇边,“再吃一口。奥莱娜,喂人的规矩你总会——拿手喂,别拿茶喂。”
  奥莱娜捏着那块面包,送到他唇边。他张口去接,她偏把手往回缩了半寸,逗得他追过去,一口连面包带她的指尖都含住了,舌尖在她指腹上轻轻一卷。奥莱娜整个人一颤,脸先红透了,抽回手,声音都低下去:“你这个人……喂个面包,也喂出花样来……”
  “甜吗?”沈清漪问他。
  “甜。”他把面包咽下去,“比茶甜。”
  “那是奥莱娜的糖放得好。”沈清漪替奥莱娜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语气放软了,“你明儿四点就得起,第一炉是大事。这儿有我,你先去睡——睡饱了,手才稳。”
  奥莱娜看看她,又看看他,到底点了头。临走,她撕了一小块面包,学着方才渡茶的样儿,自己先衔住一半,凑过来,把另一半送到他唇边。彭家炜张口接住,两个人的唇在面包两头碰了一下,她慌忙退开,脸红得发烫,眼睛却笑弯了:“这个……这个我会了。不用练。”
  她撑着他的肩站起来,又弯下腰,在他唇上认真地亲了一下,亲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抱起空了的面包碟,走到门口又回头:“茶……茶你们慢慢喝。明儿一早,面包管够。”门轻轻合上了,脚步声一路往楼下去,又拐进了厨房那头——到底还是不放心,又去看了一眼她的面。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炉将尽的茶。沈清漪替他把杯子续上,自己捧着杯子,半天没喝,忽然开口:“账房的事,我今儿又想了一遍。白薇荐得着人,就先请来,把日常流水、出纳这一摊接过去。总账——我还攥在自己手里。头一年,我不放心交给旁人。”
  “你攥得过来吗?”彭家炜把茶杯放下,“白天注册、开户、谈框架,晚上回来还要对账。清漪,你也是个人。”
  “攥得过来。”沈清漪说得平平静静,“旁人对账,对的是数目。我对账,对的是这个家是怎么一分一分立起来的——哪一笔是哪天进的,哪一笔是给谁留的,我都得心里有数。等哪天盘子大到我一个人真看不过来了,我自己会开口。到那天再说那天的。”
  “北线那头,报表一季一送,送来先过你的眼——我今儿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跟柯林斯定的。”
  “过我的眼,行。”沈清漪点了点头,把茶杯搁下,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挨上他的肩膀,“老公,我跟你说句实话。白天在注册处外头等你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个家,是真的要往大了走了。往大了走,我不怕。怕的是走得太快,你在外头把自己跑散了,回家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喝得上。”他握住她的手,“跑得再远,晚上也回来。茶在炉子上,你在屋里——我跑不散。”
  沈清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手抽出来,撑着地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白天的端庄,一点一点烧没了:“账说完了。茶,也喝过了。”她伸手,一颗一颗去解他衬衫的扣子,解得不慌不忙,“剩下的这一段,归我。今晚你整个人,都是我一个人的——外头那些董事长、彭先生,都先搁在门外头。”
  彭家炜由着她把衬衫褪下来,伸手去搂她的腰,被她按住手腕,按回地毯上:“不许动。今晚头一回,我来。”她把他推倒在薄毯上,自己跪坐到他身侧,低下头,从他的喉结开始,一路往下亲,亲得又慢又仔细,像在核对一份顶要紧的文书,一处都不肯漏。亲到小腹,她抬起眼睛看他,声音低下去:“中午在车里,你把回执递给我,我一眼就看见那一行——Preferred name。我当时就想,晚上回来,我得好好疼疼你。L-u-c-a-s。四个字母,我在心里念了一下午。”
  “念出声来。”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一边。
  “L-u-c-a-s。”沈清漪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念完了,自己先笑出声,笑着俯下身去,含住了他早已硬挺的那一处,含得不深不浅,舌尖绕着顶端慢慢打转,间或抬起眼睛看他,看得他呼吸都乱了。她退开些,拿脸颊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稳:“念完了。这四个字母,往后是外头人叫的。回了这间屋子——你还是我的炜❤️。”
  彭家炜再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起来,按倒在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会儿,轮到我了。”他俯下身去,先亲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亲得她缩起脖子直笑,笑声没落,他的手已经探进她的裙摆,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慢慢揉按起来。沈清漪的笑慢慢变了味,腰不由自主地往上迎,声音黏在他耳边:“老公~~~??你别光揉……你进来……我等这一天,等得连茶都喝不踏实……炜~~~??你摸摸……全是水……都是想你想的……”
  他把她的裙摆推上去,分开她的腿,先埋下头去。沈清漪整个人一颤,两手攥紧了身下的毯子,脚跟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一下子拔高,又被她自己生生压回去:“嗯啊~~~??不行……你一碰那儿……我骨头都酥了……老公……你别停……就那儿……对,就是那儿❤️……”
  他正埋着头,沈清漪忽然伸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轻轻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先吻住了他,吻得又深又慢,像要把方才那一阵酥麻,原样讨回来。她退开些,喘着气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老公……你这个人,白天在外头,体面得跟什么似的……一到我这儿……什么都肯……我就是爱你这个……爱你肯为我什么都不顾❤️……”
  “我为你不顾的,还多着呢。”他扶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你进来。”沈清漪的眼角已经湿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带,“现在就进来——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彭家炜扶着自己,抵着那片湿热,一寸一寸地送进去,送到底,两个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沈清漪抱着他的脖子,缓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感觉到没有……今儿这一回,跟往常不一样。往常你是彭家炜,今儿……今儿你是把公司立起来的人,是我男人。这一户人家,从今儿起,是真的立住了❤️……”
  “立住了。”他开始动,起先极慢,每一下都送到最深处,停一停,再退出来,“立住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大。清漪,你跟着我——不会错。”
  “我什么时候错过。”沈清漪的腰迎着他的节奏起伏,声音碎在两个人的喘息里,“从咱们搬进这栋老宅子的头一天起,我就没错过……嗯啊~~~??你再深些……把腿……把我的腿架上去……对……这样你能进得更深❤️……”
  他依言把她一条腿架到自己肩上,角度一变,进得果然更深。沈清漪整个人绷起来,攥着毯子的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叫声再也压不住,一声连着一声,带着哭腔:“老公~~~??太深了……顶到了……顶到最里头了……你别停……我受得住……你越深,我越是……越是离不开你❤️……炜~~~??就这样……把我整个人……都填满了……”
  他埋在她颈侧,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漪。”
  沈清漪整个人一颤,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声音又哑又软,贴着他的耳朵:“炜~~~??我在。我一直在。”
  她攀上顶的时候,整个人在他怀里抖得停不下来,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绞得他闷哼出声,扣紧她的腰,又重重送了十几下,才伏在她身上喘气。沈清漪抱着他,替他把汗湿的头发从额前拨开,眼睛亮得惊人,半点睡意都没有:“别起来。”
  “嗯?”
  “还没完。”沈清漪撑起身子,却没急着下一步,先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窗边。雨敲在新玻璃上,细细密密,窗玻璃沁着凉。她把他的手按在玻璃上,又把自己整个人贴进他怀里,后背抵着他的胸口,脸朝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听,雨。咱们搬进来那年,屋顶还漏,我拿盆接着,也是这么个声儿。那时候我就想,等哪天这屋子修好了,我要站在窗户跟前,干干净净地听一回雨。”
  “现在听上了。”他从后头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听上了。”沈清漪握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慢慢引着往下,裙摆被她自己提起来,堆在腰际,“听雨是正事。可这会儿——还有件不正经的事,得在这扇窗户跟前办了,我才算把今儿这一天,过得完完整整。”她回过头,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老公,你抱着我。就站着。让我一边听雨,一边——要你❤️。”
  彭家炜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扶着自己,从后头缓缓送了进去。沈清漪的手掌一下子按紧了玻璃,指尖在凉玻璃上滑了滑,整个人往后靠,把分量全交给他,声音碎在雨声里:“嗯啊~~~??凉……玻璃是凉的……你身上是烫的……炜~~~??就这么抱着……一下一下……慢些……让我听清楚雨……也听清楚你……”
  “听清楚了没有?”他咬着她的耳垂,节奏不快,一下一下往深处送,每送一下,她按在玻璃上的手就跟着一颤,掌印在雾气里深了一个。
  “听清楚了……”沈清漪的呼吸全乱了,脸贴在自己手背上,声音带着哭腔,“雨在外头……你在里头……这个家……外头下多大的雨……都淋不着咱们了……老公~~~??你再抱紧些……把我整个人……都圈在你怀里……对……就是这样❤️……”
  他抱着她转过身,让她后背抵着自己,两个人一块儿看着窗外的雨。沈清漪仰起头,靠在他肩窝里,忽然轻声说:“你记不记得,头一年冬天,书房这扇窗漏风,你拿旧毛衣塞窗缝,塞完了,咱们俩就着那点暖气,在地毯上睡了一夜。”
  “记得。那夜你冻得直往我怀里钻。”
  “现在不用钻了。”她握住他环在腰上的手,十指扣紧,声音又软下去,“屋子不漏风了,人也不缺了。老公,我这辈子,没想过能有今儿这一天——公司是咱们的,名字写在纸上,谁也拿不走。”她说着,自己把腰往后送了送,贴得更紧,话音里带上了笑,“行了,正事说完了。剩下的这一截——你接着来。抱着我,把今儿这一天,收个尾。”
  彭家炜扣紧她的腰,节奏重新沉下去,一下比一下深。沈清漪的手掌又按上了玻璃,这回按得稳稳的,指尖随着他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收紧,声音全碎在雨声和喘息里:“嗯啊~~~??就这样……抱着我……一辈子……都这么抱着❤️……”
  她攀上顶的时候,两只手在玻璃上撑不住了,慢慢滑下来,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被他抱着转过身,面对面抵在窗边喘了好一阵。雨声不停,玻璃上那两个掌印,慢慢被雾气盖住,又慢慢淡了。
  缓过一口气,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出声,伸手把他往地毯那边推:“躺下。头一回是你主导,窗边这一回,算我讨的。下一回——归我管。”她把他推倒在薄毯上,自己跨坐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头发散下来,垂在两个人之间。她扶着他,慢慢坐下去,坐到底,自己先长长出了一口气,腰肢开始动,动得不快,一起一伏,全是章法,“我跟你说,这一版——归我校对,归我付印。你只管躺着,把自己交给我❤️。”
  “交给你。”彭家炜双手枕到脑后,看着她,“沈主编,请。”
  “贫嘴。”沈清漪笑骂了一句,腰下的起伏却密起来,一沉一沉,沉得越来越深,嘴里的话随着节奏断成一截一截,“你白天……在外头……呼风唤雨……回了家……就得听我的……嗯啊~~~??你看看你……躺在我底下……眼睛都不舍得眨……老公,你这副样子……外头谁见过?就我见过……”
  动了一阵,她忽然慢下来,撑着他的胸口直起腰,喘着气看他:“转过去——我背对着你坐一回。主编校稿,也得换个版式。”不等他答,她扶着他的肩,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重新坐下去,长发全垂到他脸上,痒得他直笑。她自己也笑,笑着往下沉,沉到底,两个人都顿了一顿。
  “这个版式,怎么样?”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主编的版式——”彭家炜扶住她的腰,往上送了一下,送得她整个人一颤,“挑不出错。”
  “挑不出错,就照这个印。”沈清漪两手撑在他膝盖上,腰肢起伏起来,背对着他,节奏全在她一个人手里,一沉一沉,沉得又稳又深,“你别动……这一版,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嗯啊~~~??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个样儿……头发也散了……规矩也散了……就剩……就剩要你了❤️……”
  她动到后来,章法也乱了,只剩下本能的起伏,两手撑在他膝上,指甲掐进去,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一句比一句碎:“炜~~~??我不行了……这一回……这一回比头一回还……你顶我……你也动……你别光躺着……你抱着我……抱紧我❤️……”
  彭家炜坐起身来,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处,他托着她的腰往上送,她攀着他的肩往下沉,节奏撞到一处,谁也分不清是谁主导的了。沈清漪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叫声全闷在两个人之间,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老公……老公❤️……就这么抱着……一辈子都这么抱着……我到了……我真的到了……”
  她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怀里直抖。彭家炜抱着她,缓了好一阵,才在她最深处交代了,烫得她又缩了一下,搂着他的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抱着躺了好一阵。沈清漪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画着画着,忽然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还没散:“老公,还有一回——慢的。方才那几回,都是闹的。这一回,我要静的。”
  “你还行?”他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明儿你还得去银行补签。”
  “补签是后天的事。”沈清漪纠正得一本正经,自己先笑出来,笑着把他拉起来,让两个人侧着躺下,面对面,她的腿搭上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前带,“这一回,慢的。今儿这一天,从早上的考卷,到这会儿——我得把它过完。过完了,我才睡得着。”
  他扶着她的腰,缓缓地送进去。侧躺着,进得不深,却贴得极紧,两个人胸口贴着胸口,呼吸交缠在一处。沈清漪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一句一句往外漏:“这一回……不许使劲……就这么贴着……嗯~~~??我能听见你的心跳……跟我的……撞在一处了……老公,咱们头一回……也是这么贴着……那时候屋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那时候你还说,日子先过起来。”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抚下去,又抚上来,腰下只极缓地动,一下,又一下,“现在呢?”
  “现在……日子过起来了❤️……”沈清漪的腿收紧了些,把他锁得更紧,声音带上了鼻音,“过起来了……还越过越大……我就是……我就是想在它变大之前……再这么贴一回……记着这个样儿……往后多大的盘子……我都不慌❤️……”
  他的节奏始终没快,只是一下比一下更贴紧。沈清漪攀着他的肩,呼吸慢慢变了调,碎语全化成了气音,间或唤他一声“炜”,他便应一声“漪”,两个人就着这一唤一应,把最后那一段路慢慢走完。走到半途,她忽然在他耳边说起明儿一早的事,声音又轻又黏:“明儿……我给你煮粥……放两颗红枣……你今儿……累着了……得补补❤️……”
  “这时候还惦记着粥。”他笑出声,腰下却没停。
  “惦记。”沈清漪也笑,笑着笑着,声音又软下去,腿把他锁得更紧,“我这个人……就这样……天大的事……也得先把你喂饱了……嗯~~~??你别笑我……你一停……我这儿就空得慌……接着……慢慢来……咱们有一整夜……”
  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那里白天总微微蹙着,这会儿松开了。“这儿,松开了。”她轻声说,“白天你蹙着眉签了那么多字,晚上回来,我得负责把它揉开。揉开了,你明儿才有精神,接着往前跑。”
  “跑到哪儿,你都跟着。”
  “跟着。”沈清漪重新把脸埋回去,腿锁得更紧了些,腰随着他的节奏,极缓地迎,“你跑到天边去,我也跟着。茶,我给你端到天边去❤️。”
  她攀上顶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整个人往他怀里缩,缩得紧紧的,里头一下一下地绞,绞得他也跟着到了,抱着她,谁也没动,就那么贴着,听窗外的雨。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细细的雨声。沈清漪趴在他胸口,伸出一根手指,一样一样地数:“公司,立起来了。账,有着落了。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人也齐了。今儿这一天,算是圆满了。”
  “圆满了,还不睡?”他替她把毯子拉上来。
  “睡之前,还有一件事。”沈清漪撑起身子,拿过茶盘上那只小壶,壶里还有小半壶温茶。她斟了小半杯,端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方才那杯,是开张茶。这一杯,是我的私心——往后每年,公司立起来这一天,你都得陪我喝一杯这样的茶。就咱们俩,什么都不说,或者什么都说。喝到咱们老得喝不动茶为止。你答不答应?”
  “答应。”彭家炜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把空杯底亮给她看,“一年一杯,一杯都不落。等公司做到天边去,这杯茶,也照喝。”
  沈清漪把空杯接过去,放回茶盘,挨着他躺下,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困意上来了,发黏:“这还差不多……一年一杯,你记着。落下一回,我跟你没完……”
  话音没落,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奥莱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低低的:“蜜糖……你们睡了没有?我热了杯牛奶,怕你们光喝茶,夜里胃空。”
  沈清漪在毯子里先笑出声,推了推他:“去开门。她这一晚上,心就没离开过这间屋子。”
  彭家炜披上衬衫去开门。奥莱娜端着一只冒热气的杯子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显然是躺下又爬起来的。她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面我又看过了,稳稳的。牛奶你们分着喝,喝了好睡。我回去了——四点,还得起。”说完,又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抱着空托盘往楼下去了。
  他端着牛奶回到地毯边。沈清漪坐起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剩下的推给他:“你喝。你今儿跑了一整天。”两个人把一杯牛奶分着喝完,杯子搁回茶盘,轻轻响了一声。
  沈清漪却下了地毯。她走到书桌前,把他傍晚带回来的茶行合同副本摊开,又看了一遍落款,才连同开户回执一道,抽出格蕾塔白天立的那只档案盒——标签上写着:Camellia · 壹——一样一样按顺序码进去。她码得极慢,一张一停,像给这一天结最后一笔账。盒盖合上时,轻轻响了一声。
  他侧过身看她:“这下,能睡了?”
  “能了。”沈清漪把档案盒放进柜子,柜门推严,回身挨着他躺下,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困得发黏,“账,合上了。人,也齐了。”
  台灯灭了。雨还敲在新玻璃上,声音干净。沈清漪的手还扣着他的手,扣着扣着,慢慢松了——这一回,是真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他是被面包香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楼下的厨房已经亮着灯。奥莱娜围着围裙站在烤箱前,头发挽得高高的,鼻尖上沾着一点面粉。她四点就起了——揉面、醒发、整形,一样没落,第一炉面包正金黄地鼓起来。
  “吵醒你了?”奥莱娜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说好的,公司第一炉。四点,准时。”
  彭家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把面包一只一只夹出来,放在架子上晾。每一只上面都撒了亮晶晶的糖粒,在晨光里闪。
  “双倍的糖。”奥莱娜拿起最圆的一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Зайчик(小兔子),第一口,你先吃。往后这个公司的面包,都得是这个甜法。”
  他咬了一口。糖粒在舌尖化开,甜得正好。他端着半只面包往楼上走,路过书房门口,脚步停了停——晨光从楼梯窗照过来,落在那块黄铜牌子上,CAMELLIA 几个字母亮得温温的,像也在跟着这个家一起醒来。
  奥莱娜换好出门的衣裳,挎上布包,正要去店里开门,走到大门口又折回来,站在楼梯底下仰头喊他,声音里没了平日的甜,带着点压不住的急:“家炜,你下来一下——芬奇那边,有回话了。”
  彭家炜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奥莱娜把声音压低,一句一句学给他听:“昨晚打烊前,市场街相熟的那家杂货铺老板娘替人传话,芬奇松口了,说东头那间铺可以坐下来谈。日子还没定,话已经递出来了。”
  她顿了顿,把布包带子攥紧了些:“还有一句。老板娘说,前儿也有人去东头转了不止一圈,挨家问价——听口音和做派,像是丰收台那边的人。”
  彭家炜把手里那半只面包慢慢放下,望向市场街东头的方向,半晌才说了一句:“谈,可以谈。谁先坐到芬奇对面,谁先谈。这间铺不能再等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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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第13章 街口第二家
  二零零一年九月中旬的一个市集日,市场街从天不亮就吵起来。
  摆摊的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卖鱼的把碎冰哗啦一声倒进木箱,街口茶摊的壶嘴冒着白气。奥莱娜的头店夹在这一片响动中间,灯亮得最早,队伍也排得最早。彭家炜六点赶到的时候,第一炉法棍刚出炉,玻璃窗上蒙的白雾里透出暖黄的光,队伍已经拐过了卖花老太太的摊子。
  “Зайчик,法棍筐。”奥莱娜头也没抬,手里正给一盘蜂蜜核桃挞刷蛋液,“后头那筐,搬出来。今天市集日,人比平日多三成。”
  彭家炜穿过柜台后头那道窄门,后厨的热气扑了一脸。等他抱着法棍筐出来,队伍又往前蹭了几步。卖花老太太一边往铁桶里添水,一边跟排到她摊前的人搭话,说今儿的花是凌晨从花市抢回来的,还带着露水,手慢没有。推邮车的邮差把车把一支,说后半夜那场雨下得地道,今早好几趟车晚了点。
  七点半到八点半是头一波。火车站方向过来的人流像开了闸,买面包的,买咖啡的,给孩子往书包里塞一个牛角包的,柜台前头的队伍就没断过。奥莱娜站在烤箱和柜台中间,两只手没有停的时候:收银的姑娘管收钱,打包的帮工管装袋,她自己管出炉和补货,嘴里还要应着熟客的话。
  “核桃面包还有吗?我孙女点名要。”排在第三位的老太太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有,刚出炉一盘。”彭家炜侧身让一位推婴儿车的母亲先进门避风,“您那份,奥莱娜单独留了,在柜台底下,走的时候给您装上。”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起来,压低声音跟身后的人说:“这小伙子,记性也好,谁买什么他都记得。奥莱娜好福气。”
  奥莱娜隔着蒸汽看了彭家炜一眼,那一眼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耳尖悄悄红了,目光飞快收回去落在面包上?。
  忙到十点,队伍才短下去一截。十点多,一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女人拎着街口丰收台的纸袋进来,把纸袋往柜台上一放,苦笑了一下,说:“奥莱娜,我在他们家买了个三明治,面包像嚼纸。还是你这儿对胃口。就是你们卖得太快,我十次来,有六次扑空。”
  “是我对不住。”奥莱娜从展示柜里拿出最后一块蜂蜜挞,切了一半递过去,“这个先拿着吃,不要钱。下个礼拜来早些,我给你留一整条核桃的,写上你的名字,谁来都不卖。”
  女人捏着那半块挞站在柜台前吃完,临出门回头说了一句:“你这店,就是太小了。”
  这句话,奥莱娜这一晌听了三遍。  十一点刚过,一个在邮局做了半辈子的老先生买完司康,站在柜台边上没走,拿餐巾抹了抹嘴,慢条斯理地说:“奥莱娜,你的点心,不吵人。”这话她记了很久。在她的家乡,夸一块点心,是夸它香;到了这条街上,最高的夸法,原来是不吵人。可夸完了,老先生也叹了口气:“就是想吃第二回,得赶早。”
  收银的姑娘趁着人少的空当,把这三天卖空的钟点写在柜台里侧的纸条上:头一天十一点四十,第二天十一点半,今天怕是还要早。她写一个,奥莱娜看一个,心里那本账跟着翻一页。炉子就那么大,手就那么一双,面种再能干,也变不出第四炉来。这一间小店,已经被她自己的手艺顶到了天花板上。
  不到十二点,最后一个牛角包被穿校服的小姑娘买走,收银的姑娘把“售罄”的木牌翻出来。奥莱娜靠在门框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上也有一点。她抬袖子擦了擦,没擦掉,反而抹匀了。
  彭家炜伸手替她把鼻尖那点面粉抹掉,指腹在她脸颊上多停了一瞬?。
  “连着第三个礼拜了。”奥莱娜说,“中午就卖光了。下午来的人白跑一趟,下回就不来了。刚才那两位,排了十分钟,往货架上一看,没了,转身就走。”
  街口那家丰收台门脸刷成统一的橙黄色,灯箱亮得刺眼,面包是中央工厂凌晨送来的,装在塑料托盘里,整齐得没有一点人气。可人家有货,从早到晚,货架都是满的。
  奥莱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抿了抿唇,把柜台上最后一块柠檬挞切成两小块,分给排在最后、等了二十分钟还没走的一对母女:“试吃,不要钱。今天让你们等太久了。”
  小女孩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她妈妈的袖子说下次还要来。奥莱娜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转过身的时候,笑意淡了下去。
  “下午不补炉了。”她忽然说。
  彭家炜一愣:“面种都喂好了。”
  “补上下午这一炉,卖到打烊,也就多卖几十条。”奥莱娜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本子边角都卷了,“我要去东头。蹲一下午,把那间铺子门口的人,一个一个数清楚。”
  “你数?”
  “我数。”奥莱娜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晃,“看铺子那天你数过三回,我知道。可那是你的数。明天坐到芬奇先生对面,他要问我,这铺子凭什么养得活一家店,我总不能说,我男人数的。我得自己数一遍。”
  芬奇先生——房东芬奇,握着东头一排铺面的那位,跟北线那位管钱的股东哈罗德·芬奇同姓,却是两家人。
  彭家炜看着她,没忍住笑:“行。主理人自己数。我陪你,站你边上,不插手。”
  “你站远点。”奥莱娜认真地说,“你一站那儿,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一眼。停步的到底是冲铺子还是冲你,我分不出来,数就脏了。”
  下午两点,市场街东头拐角。
  奥莱娜挑的位置在拐角斜对面,卖干果的摊子旁边,借了摊主一把小马扎。她把记事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削得尖尖的,一列写正街,一列写侧街,一列写进空铺那侧橱窗前停步的人。彭家炜依言站远了些,靠在五金店的廊柱边上,手里一杯茶,看她数。
  头一刻钟她数得手忙脚乱,干脆把法子改了:正街走一根手指,侧街走一根手指,心里两本账分开滚。一刻钟之后,她的手稳下来,铅笔在本子上落得又快又轻。三点半小学放学,侧街一波涌出来六十多个接孩子的,奥莱娜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只撂下一句:“这拨人,顺路买东西,拿了就走——天天都有的买卖。”
  彭家炜扫了一眼本子。数字记得密密麻麻,时段、方向、停没停步,分得清清楚楚。
  “橱窗前停步的呢?”
  “四十一个。”奥莱娜说,“铺子空着,橱窗全是灰,还有四十一个人停下来看。这拐角缺个正经铺面,街坊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中间还出了一桩小岔子。三点一刻,一辆送货的大车横在拐角卸货,整整挡了十来分钟的视线,那一截人流,她一个都没看清。彭家炜以为她会把那一截估个数填上,她没有。她在本子上那一栏画了道斜线,旁边写了四个字:遮挡,未计。
  “少这十来分钟,数就薄了。”彭家炜说。
  “薄就薄。”奥莱娜头也不抬,“明天芬奇先生那边,多伊尔女士也坐着。她带人看铺子看了二十多拨,我的数里有一笔是估的,她一眼就看出来。看出一笔,整本都不值钱了。宁可薄一点,不能有一笔假的。”
  彭家炜在本子边上添了个小小的勾,没说话。这一勾画得重,纸背都凸起来了。
  借马扎的干果摊主收摊时过来还情,拎了一小袋核桃塞给奥莱娜,说什么也不肯收钱:“你家头店开起来那年,我这摊子就跟着沾光。这拐角空了两个多月,我一天少卖两成货。你把它开起来,整条街都跟着活。核桃拿着,不要钱,补脑子。”
  奥莱娜把核桃抱在怀里,认真道了谢。她在本子上把这句也记了:干果摊主言,拐角空置,摊贩日损两成。记完她说:“这不是客气话。明天这句你也带上。铺子空着,亏的不光是芬奇先生的租子,整条街都少块活气。”
  五点一过,市集收摊,人流换了一副面孔。奥莱娜又数了半个钟头,合上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径直往街口走。
  “去哪儿?”彭家炜跟上去。
  “查价。”奥莱娜脚步不停,“光数人不够。丰收台卖多少,老咖啡馆卖多少,街尾卖派的卖多少,我都得看清楚,记下来。明天芬奇先生要是说,连锁店便宜、你们贵,我得答得上来,贵在哪儿,贵多少,客人认不认。”
  丰收台街口店的价目牌就挂在玻璃门内侧,白底黑字。奥莱娜站在门外,只抄了牛角包一样:八十五便士。又推门进去,拿起一只掂了掂分量,放回去,绕了一圈柜台出来,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们牛角包八十五,我们家一块一。”她把本子攥紧了,“差了二十五便士。Зайчик,二十五便士,一条街的人,天天算这个账的。”
  “你再看看你记的这一行。”彭家炜点着本子上她刚抄的出品柜备注,“他们家的牛角包,个头呢?”
  奥莱娜回头又瞄了一眼柜台,回来时脚步慢了:“小。比我手掌还小一圈。黄油层数也不对,我隔着玻璃都看得出,起酥是塌的。”
  “价目牌上不会写层数。”彭家炜说,“客人嘴里会。你那位写字楼的客人,十次里六次扑空,还往你这儿跑,图的不是便宜。”
  老咖啡馆在街对面,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意大利人,跟芬奇过世的妻子是旧交。他家的派卖两镑六十,咖啡一镑八十,价钱比丰收台贵出一截,店里照样坐着人。奥莱娜把价目抄完,老板认出她,隔着柜台用生硬的英语问她,是不是要租东头那间铺。她点头。老板擦着杯子,慢慢说了一句:“租下来,好。他太太活着的时候,礼拜三就来我这儿,坐窗边那张桌子吃派。客人鼻子灵。挂着现烤的牌子,卖工厂送来的货,瞒不过这条街。”
  街尾卖派的那家也抄了。回去的路上,奥莱娜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边走边算,算着算着,自己先笑了:“Зайчик,我把三家的价摆一块儿看了。咱们不是最贵的。挞比老咖啡馆便宜,面包比丰收台贵,可条子重。同样的钱,客人从咱们这儿拿走的东西最沉。”
  “这句话,明天可以说给芬奇先生听。”
  “说。”奥莱娜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我自己的数,我自己说。”
  数人的时候,还有一桩小事。侧街口五金店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捏着个银亮的计数器,拇指按得飞快。奥莱娜起先没在意,数到第二轮才觉出不对:那年轻人只盯正街,侧街小学后门出来的人,他一个都不记。有个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孩子的女人从他眼皮底下过街,他的拇指连动都没动。
  “他漏了好大一拨。”奥莱娜凑到彭家炜耳边,气声说。
  彭家炜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漏了好。他回去报的数比咱们薄。明天里夫坐桌上,敢张口要排他,多半是这个薄数撑的——他还当自己把这条街摸透了。”
  那年轻人的工牌绳,是橙黄色的。丰收台的橙黄。
  收摊前,奥莱娜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念给彭家炜听:“今日市集日,数偏旺。谈判桌上以平日数为底,市集日数只作参考。”
  本子前头,还钉着两页平日的数——先前她抽着头店的空当去数的,前后两天,没今天密,页脚都写着日子。明天桌上以那两页作底;今天这一页只作旺日参考,压在本子最后。
  “为什么?”彭家炜问。
  “市集日的数好看,可一年里头市集日才几天?”奥莱娜把铅笔别到耳后,“拿最好看的数去谈,谈下来的租子是按平日进项还的。我不能拿六天好日子,骗三百多天的账。这个你教过我,账先算清,后头不慌。”
  六点,中介多伊尔女士准时等在空铺侧门口。她四十来岁,一身灰色套装剪裁利落,腋下夹着文件夹,说话像打算盘,一句是一句。她拿钥匙开了卷帘门旁边的侧门,一股久无人气的凉气涌出来,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多伊尔女士站在门厅里打开文件夹,头一句就把话说死:“尺寸都在这张单子上,面宽、进深、后厨、地下室,一样一样量过两遍。后厨有上下水,有条旧排烟道通后巷。地下室只能放干货,雨季返潮,防潮得你们自己做。楼上是住宅,不在租约里。”
  奥莱娜已经蹲下去了。她掏出软尺,一头按在门框边,一寸一寸往里量,嘴里念念有词:“层式烤箱进深一米四,这面墙到柱子,一米九,够。操作台至少四米……发酵箱放这边,留出回旋的地方……”
  “电源呢?”彭家炜问。
  “三相电,总闸在地下室。”多伊尔女士翻了一页,“上一家用过意式机和烤箱,没跳过闸。不过话说前头,你们要上工业烤箱,最好自己请电工验一遍负荷,写进尽调里。我不打包票。”
  “排烟道通到哪里?”
  “后巷,出口在二楼檐口下面。”她领两人穿过后厨,推开后门。后巷窄得只能过一辆手推车,对面是居民楼的后墙。“道是旧道,年头久了,里头油垢厚,咖啡馆走的时候没清,清洗费你们出。还有一桩,排烟口离楼上住宅的窗不到三米。住户要是投诉,环保那边会让加高,或者加过滤。这个风险先跟你们说清。”
  后厨墙上还留着上一家挂锅具的钉子,水池是不锈钢的,边角磕坏了一块,地上的防滑砖有两块裂了。奥莱娜伸手摸了摸靠墙那张旧木操作台。台面是整块榉木,被刀和擀面杖用了不知多少年,中间微微凹下去,木纹里浸着洗不掉的、淡淡的油光。
  “这张台子,”奥莱娜轻声说,“房东卖吗?”
  “在清单里,属于房东的固定物,随铺子交割。”多伊尔女士说,“你们不要,他拆走;你们要留,写进交割单,退租时原样还。”
  “留。”奥莱娜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要是谈得成的话。”
  她又量了后厨那扇门的门宽,软尺拉直,七十八厘米。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眉头皱起来:“层式烤箱整机进不来。得拆门板和支架,分件搬。这个提前跟卖家说好,搬运费另算。别到时候堵门口,耽误工期。”
  地下室彭家炜下去看了。多伊尔女士拿手电在前头照着,楼梯又陡又窄。底下比上头凉得多,墙角有一道旧水渍印子,最高处到小腿。他拿手电贴着墙面横着照了照,又蹲下身,用手指在墙根捻了捻,捻起一点返潮的墙皮。
  “水渍是老印子,不是新漏的。”彭家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做一道防潮层,墙面再处理一遍,做干货仓够用了。面粉怕潮,回头垫高架,离墙一尺。”
  总闸也在地下室。彭家炜打开配电箱看了看,线是老线,负荷倒够,只是有两组线皮已经发硬。
  “这两组,电工验负荷的时候一并换了。”他合上箱盖,“六百镑,格蕾塔的单子上有着落。防潮也是她估的,一千四百镑,照这个层高和返潮的程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们连防潮的价都先估好了?”多伊尔女士在楼梯口问。
  “面粉怕潮。”奥莱娜接了一句,人已经顺着墙根看过去,“仓立起来,货架离墙一尺,底下垫高。返潮最厉害的这一面,不放面粉,放空箱子。面粉搁在靠楼梯那一侧,地势高。”她说完自己顿了顿,像是头一回发觉,那间还没租下来的地下室,在她嘴里已经是个仓库了。
  临出铺子前,奥莱娜蹲在地漏边上,拿软尺的把儿敲了敲地漏盖,听声,又拿指尖探了探盖边的缝:“地漏没堵死,就是箅子锈了。做面包的后厨,一天到晚要冲地,这箅子得换不锈钢的,不然头一场大扫除就得堵给你们看。”
  多伊尔女士在文件夹后头飞快记了两笔,记完抬头,难得地笑了一下:“我带人看这间铺子,看了不下二十拨。蹲下去敲地漏的,你们是头一拨。旁人进门先问租金,你们进门先问水管。”
  “租金是纸上的事。”彭家炜把后厨的水龙头拧开,看了一回水压。水流先咳了两声,喷出一线锈黄,才慢慢转清。“水管地漏才是天天要用的。日子过不下去,租金再便宜也没用。”
  多伊尔女士合上文件夹,回答下午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滴水不漏:“盯着这间铺子的不止你们一家。街口那家,他们的人来看过两回了。方才侧街口数人那个年轻人,工牌绳是橙黄的——剩下的不用我说了。”
  从铺子里出来,天还亮着。奥莱娜走在他身边,走了半条街都没说话,快到头店门口才开口:“Зайчик,他们要是先下手呢?”
  “那就让他们先开口。”彭家炜推开店门,“谁先开口,价就先摆出来了。明天先听两边怎么说,再决定怎么接。”
  头店的收工活儿还没做完。两个帮工已经下班,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奥莱娜把店门从里头插上,翻了牌子,拉下半截卷帘,外头的街一下子安静了,只剩后厨一盏灯和烤箱散出来的余温。她把一小盆养了大半年的老面种从冷柜里端出来,揭开布,凑近闻了闻,眉头舒展开:“活得好好的。酸味正,不冲。”
  “跟养了个孩子似的。”彭家炜在水池边刷烤盘,刷子在铁盘上刮出哗哗的响。
  “它就是孩子。”奥莱娜把面种倒进大盆,加面粉加温水,手伸进去慢慢地揉,“我刚到伦敦那年,什么都没有,就抱着这一小罐面种,从基辅一路坐火车过来。房东太太说我疯了,说发酸的面团,扔了再养一罐就是。可扔了就没了。换一罐新的,烤出来就不是我妈妈那个味了。这个味,我认得出来,客人也认得出来。”
  她揉着揉着,忽然停下手,望着后厨的门,像望着东头那个拐角:“Зайчик,等新店开起来,我要从这盆里分一盆过去。头店的种,新店的种,一个妈生的。往后这条街两头,客人吃到嘴里,味儿是一样的。”
  “分。”彭家炜把刷好的烤盘一张一张立起来沥水,“明天先把铺子分到手里,后天,面种就分家。”
  那天晚饭吃得晚。头店打烊,奥莱娜回到老宅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先把记事本拍在餐桌上,拍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先看数,再吃饭。”
  沈清漪把账本推到一边,给她腾地方。格蕾塔推了推眼镜,埃莉诺把年表的卡片盒往边上挪了挪,智雅抱着她那只半人高的抱枕坐在桌角,难得地没插话。奥莱娜一页一页翻本子:正街多少,侧街多少,橱窗前停步的多少,下班那一波又多少,三家竞品的价目抄在最后,字迹被手心的汗洇开了一点,她拿指尖把那一行抹平,像抹平一张很要紧的纸。
  “我算过了。”她说,“头店卖空以后,到打烊还有六个多钟头。进门又空手出去的,我在本子上记着,平日一天五十来个。就按一人一块一——一个挞的价——一天五十多镑,一年三百天,一万六七,半间店的租子就出来了。这还只是接住扑空的。剩下半间,靠侧街顺路的,和市集日的人。”
  “数是你自己数的。”沈清漪给她盛了碗汤,“这话明天当着芬奇先生说,你自己说。”
  她把记事本拿过去,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末了合上:“我今晚把你的数折进测算里。平日那两页,是你的底数,照原样上桌。市集日这一页,数偏旺,又是晴天,按七成折,往低折三成,剩下的才跟平日数摆在一处,才经得起多伊尔女士挑。数做得保守,芬奇先生反而信。做满了,人家先打问号。”
  “七成?”奥莱娜有点心疼,“我一个一个数的。”
  “就因为是你一个一个数的,才折得起。”沈清漪把本子推回她面前,“假数才怕折。你的数,折完了还站得住。”
  奥莱娜想了想,把本子抱进怀里,点头:“折。市集日那页打七折,平日那两页照原样。他要是问,我就这么说。”
  “先别说明天。”格蕾塔把一张单子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摊在桌子正中,“先说钱。改造这间铺子,要花多少,我一项一项核过了。有两项,我先砍给你们看。”
  她拿笔点着单子,先点第一行:“排烟道清洗,加高一截。清洗问了两家,取低的——两千二。”
  “过滤呢?”奥莱娜问,“多伊尔女士说,排烟口离楼上窗子不到三米。”
  “静电过滤单算,滤芯带机身,二百。”格蕾塔的笔尖没停,“这一项,我砍掉又加回来了。排烟不达标,信托的人一句话,咱们就得停业。不许省。”
  “电呢?”彭家炜问,“地下室那两组老线。”
  “电工验负荷,换两组老线,六百。看铺那天就有着落了。”
  “防潮呢?”奥莱娜又问。
  “地下室防潮,地面加墙面,一千四——看铺那天估的,没动。”格蕾塔的笔尖往下移,“后厨墙面贴瓷砖到两米高,九百。你要的。”
  她把单子往下推了推:“大头在炉子。烤箱原先报一万二千,我下午打了两个电话——北边一家关门的面包房,退下来两台二手的,年头新,炉膛干净。照片明天送来,我先验货。风炉你要新的,这个不省。两样拢共,一万一,封顶。”
  “招牌呢?”奥莱娜问,“街口那种灯箱,我不要。”
  “原先按灯箱报三千。”格蕾塔抬眼看她,“改木牌,刷你们店那个色,老字号刻字,一千八够了。省下的一千二——”
  “挪进预备金。”沈清漪接了一句。
  “对。”格蕾塔点回单子上,“冷柜、展示柜、操作台添置,六千五。一分砍不动——冷柜的压缩机,不能买旧的。”
  桌上静了一下。智雅小声嘟囔:“两万多镑,说得跟买二十包泡面一样。”说完自己先把脸埋进抱枕里。
  “拢共,两万四千六。”格蕾塔抬起眼,推了推眼镜,把单子转过去给她看,“一项一项问下来的价。泡面不用问价。”智雅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我就是打个比方。”“比方也要对得上数。”格蕾塔的笔在最后一行停住,“往上报,两万六。多出来的一千四,是百分之五出头的不可预见——排烟批不下来、地底下挖出老管子,都从这里出。不动结构,不偷工,这个不能省。单子递到芬奇先生那边,只报实算的两万四千六——不可预见这一千四,是咱们自己兜底的数,不进他的底单。”奥莱娜在旁边点头:“听格蕾塔的。钱要花在刀刃上,可刀刃本身不能省。”智雅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沈清漪把账本拉回来,翻开对公那一本,推到奥莱娜面前,指尖在三行进账上依次点过:茶行年度框架首季预付一万二千镑、北线签约款二千五百二十镑、金老板边栏九百镑——三行后头,都打着她核过的勾。“数都在这儿,你自己看。没虚的。”
  “两万六,一次掏?”奥莱娜问。  “不是一次掏。”沈清漪把格蕾塔那张单子翻到背面,指尖点在早先写好的分期行上:开工七千八百、中期七千八百、完工七千八百、验收二千六百,四期走完,正两万六。“头一笔落下去之前,茶行第二季预付也该到了。滚得动。”
  “但有一条我先说死。”沈清漪合上账本,语气平平的,“意向书归意向书,钱归钱。明天谈得再好,只签意向,不落正式租约。押金、首季租金、开工款,等正式签约那天备齐了一起动。钱没拿稳之前,不许先把十年的字签了。芬奇先生等得起等不起,明天当面问他。”
  “等得起。”一个声音从门口进来。
  白薇踩着高跟鞋进门,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放,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半杯才坐下。她今天在律所跑了一天,眉梢带着倦色,开口却还是那个语速:“底档,我摸回来了。”
  “什么底档?”奥莱娜把记事本抱紧了些。
  “芬奇家族信托的租约底档。中介有摘要,登记处有备案,我托人调出来看了。”白薇从公文包里抽出两页纸,推到桌子中间,“这排七间铺面有个通例:使用类别一律写死一类零售——再逐户限定业态。”
  “限定到什么份上?”沈清漪问。
  “西头老咖啡馆那户,写的是‘咖啡馆及烘焙茶点’。”白薇的指尖点在第一页上,“丰收台那户——”
  “写的什么?”奥莱娜没忍住。
  “‘面包糕点零售,附带三明治与茶水咖啡’。”白薇把第二页纸往她那边推了推,又点了一下,“这排铺子从立约那天起,卖吃食的就不止一家。业态是错开的——从没给过谁独家。”
  奥莱娜的身子往前探了探:“那里夫要的排他……”
  “他要的排他,底档里没有,得写进新约里去。”白薇的指尖在纸上点了点,“真要写,先得说清排的是什么。他写‘面包、糕点’四个字,我就问他——”
  “问他什么?”奥莱娜又没忍住。
  “问他街口他自己那间。”白薇把第二页纸抽出来,压在第一页上头,“三明治和咖啡占流水四成上下,这算不算‘以面包为主营’?他先得跟自己店里的账,对一遍。”
  彭家炜把茶杯往奥莱娜手边推了推,没插话。
  “还有中间那间空铺。”白薇的指尖往下挪了一行,“信托十年前的底档里,业态预留写的就是‘烘焙食品及茶点零售’。排他一落字,等于信托把自家一间铺的既定用途废了——往后那间招租,芬奇先生先把自己手脚捆上。”
  “判例呢?”沈清漪问,“这种条款,真打起来,法院认不认?”
  “有过一桩。”白薇把第二页纸翻过来,“横跨一整排、业态边界又没写死的,判了含糊不可执行,出租人还赔了一笔。咱们这桩,跟它是一个模子:他要排的‘面包、糕点’,街口他自家那间就在卖——边界从立约那天起,就没写死过。细的,明天桌上他法务要是顶,我再展开。”
  “那意向书呢?”沈清漪把账本合上了,“明天签的那个,法律上咬得住咬不住?”
  “咬不住。”白薇答得干脆,“上头写着‘以正式合同为准’,租金、年限,谁反悔都难办。所以这一趟,落的不能是它。”
  “那落什么?”奥莱娜问。
  “落一条不一样的。”白薇的指尖在桌上点了一下,“排他作废,写成双方共同声明,请芬奇先生亲笔签。”
  “共同声明?”奥莱娜没听明白。
  “他亲笔。”白薇说,“这一笔落下去,往后里夫再拿排他说事,他的态度就摆在纸上。他要反悔,丢的不是违约金——是四十年的脸面。明天你们谈价,字,我来钉。”
  彭家炜把那两页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今天下午,已经派人去侧街口数人了。”
  “数人?”白薇挑了下眉。
  “派了个年轻人,拿计数器,只数正街,侧街一个不记。”奥莱娜说,“报上去的数,比实际薄一大截。”
  白薇听完,难得地笑了一下:“那更好。他拿着薄数谈排他,底气是虚的。明天他先开价,你们别拦——让他把四万镑和排他一起摆完。摆完了,我再说话。先开口的人,价先亮出来——这话谁说的?”
  “我说的。”彭家炜笑着给她续了茶,“下午刚说过。”
  “那就照你的话办。”白薇把纸收回公文包,站起身,“明天九点,芬奇先生办公室。我八点四十,在五金店楼下等你们。奥莱娜,今晚早点睡。明天坐那张桌子上,你不是去求人家的,你是去谈生意的。记住了?”
  奥莱娜点头,点得用力了些,辫子梢都跟着晃。
  白薇走到门口又回头:“意向书的文本,我今晚拟出来。”
  “钉死哪几样?”彭家炜问。
  “框架价、排他作废、三个月免租。”白薇说,“剩下的细账,留给正式租约。明天签的每一个字,我都要先看过。”
  门关上,屋里静了一瞬。格蕾塔已经在单子背面写上了头一行:排烟清洗,第一周。她写完,拿笔帽点了点那行字:“这一样批不下来,后头全停,正好止损。余下的,照这张单子走,我回头钉在板上,你们自己看。”
  埃莉诺就着饭桌的灯,在年表卡片上写了一行小字,写完举起来给彭家炜看:二零零一年秋,市场街第二家店,看铺,数人,核价。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奥莱娜自己数的。
  “记。”彭家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这一格,记清楚。”
  饭快吃完的时候,安娜才从外头回来,练功包往门边一放,先灌了半杯水。她今天在剧场耗了一整天,替人抠一出独舞的落地,膝盖上还敷着一层淡淡的药油味。
  “跟你们报个信。”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我母校的交流团这周到伦敦,明斯克学校派的人,在一间小剧场做两周的交流演出。后天头一场彩排,我去看。后头来的都是我师妹,有两个还是我看着进校的。”
  “去。”沈清漪给她盛饭,“母校的人到了伦敦,你就是半个主人。有什么要家里搭手的,提前说。”
  安娜应了,眼睛里带着点光,没再多说,低头吃饭。她想起明斯克那间四面漏风的练功房,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被人领着,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饭吃完,人散得差不多了。奥莱娜抱着她的记事本上楼,脚步比平时慢。她明天要坐到一张谈判桌前面去。
  夜里十一点,主卧的灯还亮着。
  奥莱娜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坐在床边拿毛巾慢慢绞。绞着绞着,她的手腕顿了一下,换了只手。揉面揉了这些年,她右手腕一到阴天就发酸,今天数人又记了三个多钟头的账,酸得比平时厉害。
  沈清漪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看见了,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出去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拿毛巾浸透了,拧到半干,敷在她手腕上:“先捂着。你这只手,明天还要在意向书上签字呢。”
  热气裹上来,奥莱娜舒服得眯了眯眼。彭家炜在她身后坐下,把她的手从毛巾里抽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揉。她的手生得好看,指节却不细软,掌心有一层薄茧,是擀面杖和烤盘磨出来的。他揉得很慢,从指尖揉到掌心,又揉回手腕内侧那根筋上。
  “你这双手,”他说,“明天芬奇先生看一眼,就知道这间店是谁的。”
  奥莱娜被他揉得往后靠,靠进他怀里,声音懒懒的:“手是我的,账也是我算的……Зайчик,你再往上揉一点。对,就那根筋,酸的就是那儿。”
  他的手顺着她的小臂往上,揉过手肘,才停下来。奥莱娜靠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扭头看彭家炜,眼神定下来:“Зайчик,明天那个免租,我想自己开口。”
  彭家炜抬起头:“想好了?”
  “想好了。”奥莱娜说,“租金你谈,你比我会算。免租不一样,那争的是工期的日子,工期表在我心里。他得听我这个揉面的人说。”
  “要自己说,今晚先过一遍。”沈清漪把热毛巾收走,回来时手里多了奥莱娜那本记事本和格蕾塔的单子,在床边坐下,“不背词。背出来的话,到了桌上风一吹就散。我扮芬奇,问一句,你答一句。卡住就卡住——今晚卡住不要紧,明天卡住才要命。”
  “我不插话。”彭家炜把记事本摊在膝盖上,“明天我坐你左手边,也是这个规矩。今晚先练上。”
  奥莱娜把湿头发拢到一边,坐直了,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来吧。”
  “头一问。”沈清漪的声音沉下来,连坐姿都端正了三分,“租金。你报的阶梯,头两年三万三,往后年年往上涨。我这排铺子,凭什么跟着你的生意涨?”
  奥莱娜答得不慢:“因为我的店开起来,您这排铺子的客人,就多往东头走两步。街口那间空着,整排铺子都跟着冷清——空铺子不进一分租,还压着邻店的价。我的数是自己数出来的:平日早上七点,一刻钟,过街口二百多个人。他们手里有钱,缺的是一间——”
  “够了。”沈清漪抬手把她拦住,“这一套,你在柜台后头天天说,闭着眼都顺。用不着练。练你没说过的。”
  她换了个坐姿,声音也换了,是多伊尔那种一句是一句的调子:“多伊尔问你:地下室三十一平,墙角有水渍。防潮这笔钱,租约里没写归谁。你说,归谁?”
  奥莱娜张了张嘴,停住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半天,摇了摇头:“……这一条,我没想过。我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这么答。”沈清漪把格蕾塔的单子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明天桌上也一样——宁可说回去核了再回话,不许现编一个数糊弄他。这一条记下了,实在商量不出,明天白薇在场,她接。你只管你数过的那些数。”
  奥莱娜把本子拉过来,自己在那一页底下重重划了一道:“地下室防潮——回去核。”她写完,甩了甩手腕。敷过的热毛巾滑下来,落在被子上,她拿左手把右手腕按住,轻轻转了转:“酸劲儿又上来了。”
  彭家炜把毛巾捡起来,重新拧了拧,敷回她腕子上,按住:“歇一拍。手比词要紧。”
  奥莱娜由他按着,缓了缓,才抬头看沈清漪:“接着问。”
  “试烤呢?”沈清漪又切回芬奇的口气,“排第几周?”
  “第十周。”
  “错。”沈清漪摇头,只点了一句,“试烤不在十周里头。”
  奥莱娜一怔,低头去翻工期那一页,嘴里已经开始往下数:“那我从头数——头一个月拆——”
  “不数。”彭家炜伸手把那一页按住,没让她翻开,“日子今晚不许数全。数全了,你明天坐到桌上,开口就是背。背出来的日子,芬奇先生一听就知道是背的。”
  “那我明天说什么?”
  “看着铺子说。”彭家炜把本子推回她手边,“后厨站在你眼前,地坪、水管、排烟管子都在那儿摆着,你还怕数不出来?你缺的不是日子,是头一句话的胆。”
  奥莱娜盯着被按住的那一页,半天,点了点头。她没翻开,只拿笔在页边上写了四个字:试烤,单算。写完,把笔搁下,手心摊开看了看——方才还出汗,这会儿干了。
  “最后一问。”沈清漪把记事本也合上了,盯着她,“两个月。行不行?”
  “不行。”奥莱娜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只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屋里静了一瞬。沈清漪把单子和本子摞齐,放到床头柜上,语气松下来:“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卡住的那一条,记下了;错的那一处,记下了。剩下的,明天到了桌上,你自己挣。”
  “还有一件事,睡前得定——明天进门,座位怎么坐。”奥莱娜认真地说,“芬奇先生坐桌子后头,多伊尔女士站窗边。我——坐他正对面。谈免租,我得看着他说,坐偏了不行。”
  “白薇呢?”彭家炜问。
  “我右手边。”奥莱娜说,“她拆条款,离芬奇先生近,递纸方便。”
  “那我呢?”
  “你坐我左手边。”奥莱娜说完,自己先顿了顿,“因为你一开口,满屋子都听你的。我先说。说到没词了——”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我碰你,你再接。人家记住的,得是我先争的,不是你替我争的。”
  沈清漪听完,低低地笑出声:“这一条,不用练了。你自己都排明白了。”她伸手把奥莱娜额前一缕头发抿到耳后,“就这么坐。白薇那儿,我这就下楼打个电话告诉她,省得明早乱。”
  沈清漪下楼去了。主卧的灯拧暗了一格。奥莱娜躺下,又坐起来,坐起来,又躺下,被子被她翻来覆去揉成一团。
  “睡不着?”彭家炜把她那只手拉过来,摊在掌心里。
  “手腕又酸。”奥莱娜把手塞回他手里,声音低低的,“数人记账,三个多钟头,笔就没停过。方才对词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一闲下来,酸得直往骨头里钻。”她顿了顿,“……也不是光手腕。我一闭眼,就看见明天那间办公室。芬奇先生坐在桌子后头,多伊尔站在窗边,我坐在他对面——Зайчик,我揉了这么多年面,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要坐到房东对面去,跟他争日子。”
  彭家炜没接话,只把她的手腕托起来,拇指压着内侧那根筋,慢慢地揉。揉过手腕,揉小臂,揉到手肘,再往上,揉她站了一天柜台的肩。他的手不快,一下是一下,像在替她把这一天的分量,一点一点从身上卸下来。奥莱娜起先还绷着,绷了一会儿,整个人往他怀里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慢慢沉下去。
  “你在基辅的时候,”彭家炜低声说,“你妈跟你说什么来着?”
  “她说,揉面的人,手上有准头,就饿不死。”奥莱娜闷闷地笑了一声,“她没想到,她女儿的手,如今还要签字了。”
  “手上有准头的人,坐哪张桌子都不虚。”他的手停在她肩头,按了按,“明天你坐下去,先想你数的那个数。芬奇先生的租子,是从他们兜里出的。你不是去求他,你是替那一街的人,跟他谈一间铺子。”
  奥莱娜半天没说话。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又轻又黏:“家炜,你再揉揉。揉着揉着,我这心里就定了……就这么揉着,别松劲。”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顺着脊背一路往下,停在腰窝里按了按。奥莱娜的呼吸先乱了,仰起头,拿后脑勺蹭他的下巴,蹭着蹭着,自己伸手把睡袍的带子扯松了。她转过脸来吻他,吻得又慢又深,舌尖探进来,勾着他的,一点一点加深,吻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沉了,才退开一点,眼睛在暗光里亮得惊人:“蜜糖……我这会儿,心里一半是明天的桌子,一半是你❤️……你把那一半,也占了去……占满了,我今晚就睡得着了❤️……”
  彭家炜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唇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往下,吻过锁骨,吻到胸前,含住那一点,舌尖慢慢地碾。奥莱娜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仰着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的哼:“嗯啊~~~??家炜……你亲得我……手腕都不酸了……酸都让你亲跑了❤️……”
  他的手探进她睡袍底下,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探到那片早已泛起湿意的地方,指腹贴着那颗小珠子,慢慢地揉。奥莱娜的腰一下子弓起来,手指攥住他的手腕,攥得死紧,声音全碎了:“家炜~~~??你揉得我……我里头一直在缩❤️……嗯啊~~~慢一点……不,你别慢❤️……我今晚……就想你这么揉着我……揉到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最好。”彭家炜的手指探进去,两根,屈起来慢慢地勾,勾得她整个人在他怀里弹了一下,又软下去,“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今晚,你只想我。”
  他的手指在她里头不紧不慢地勾着,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能感觉到她里头一下一下地缩。奥莱娜仰着头,脖颈绷成一条线,头发蹭着枕头沙沙地响,嘴里的话全成了碎片:“家炜~~~??你勾得我……我腰都软了❤️……嗯啊~~~就是那处……你指头比我还知道我❤️……”
  “这只手明天要摸东头的墙。”他把手指抽出来,湿漉漉地抹过她的大腿根,又探回去,换了个角度往里勾,“墙干没干透,你这只手说了算——今晚先让它在我这儿松快松快,松快透了,明天摸什么都准。”
  奥莱娜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不是拦,是往里按,按得他指节全没进去,整个人抖着往上迎,声音陡然拔高又软下去:“嗯啊~~~家炜❤️……按住了……就那儿,你别动,就抵着那儿❤️……我不行了……你再揉两下……揉两下我就……啊~~~??”
  她在他手里先攀了一回,腰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时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腿间湿得一塌糊涂。彭家炜把她搂住,等她喘匀了,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奥莱娜趴在他肩窝里,哑着嗓子笑,笑声里还带着抖:“你看看……还没怎么着呢,我先软了一回……明儿到了桌上,我可不能这么没出息❤️。”
  “桌上不用你出息。”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桌上你只管数日子。这儿——”他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这儿才许你没出息。”
  奥莱娜被他勾得腰肢乱颤,伸手往下,隔着布料握住那处滚烫,握得他倒抽一口气。她喘着气笑,眼睛水汪汪的:“你也想我……蜜糖,你别光用手……我要你进来❤️……进来嘛……我今晚是主理人,我说了算~~~??”
  彭家炜把她仰躺着放好,自己压上去。她下头早已湿得一塌糊涂,他扶着自己,先在入口处来回蹭了几下,蹭得她直往上迎,才沉着腰,一点一点挤进去,直到再进无可进。奥莱娜的两条腿立刻盘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地蹭,喉咙里先滚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即被他一下深顶撞成了碎叫:“嗯啊~~~家炜……就是这样……顶到底❤️……我攒了一天的劲儿……全攒在这儿了……你替我花出去❤️……”
  他动得不快,一下一下,全是磨人的深劲,每一下都送到底,再慢慢退出来。奥莱娜仰着脖子,金发散在枕头上,手指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划,划的是她记流水的格子,划着划着,格子就乱了:“家炜~~~??你磨得我……我连数都数不成了❤️……嗯啊~~~……我小时候,我外婆家有一间小面包房……冬天冷得呵气成霜,我就在炉子边上睡……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有一间自己的炉子,有一个陪我在炉子边上过夜的人……就够了❤️……”
  “如今都有了。”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动作慢下来,改成一下一下深深的碾磨,“炉子是你的,店是你的,这个陪你过夜的人,也是你的——一样都不许往外让。”  他动着动着慢下来,停在最深处不动,只拿腰一下一下地碾,碾得她直往上拱。奥莱娜喘着气,手指在他背上数他的脊骨,一节一节地数,数到第五节就乱了套,索性不数了,改成抓,抓出一把汗来:“你别使坏……你一停,我里头就自己动❤️……它比我还急……嗯啊~~~??家炜,你摸摸我的手心……”
  彭家炜捉住她的手,摊开来按在自己胸口。她掌心干干的,一点潮气都没有。奥莱娜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里全是喘:“干了……真干了❤️。方才对词的时候,我还怕明天手心出汗,把本子洇了……你揉了这一会儿,汗全退了……嗯啊~~~家炜,你就是我的定盘星❤️……”
  “手心干了,明天签字才稳。”他扣着她的腰,把节奏又带起来,这一回不磨了,实打实地往里顶,一下比一下沉,“签字那只手,今晚先在我这儿过过秤——过了秤,明天谁都压不住你。”
  奥莱娜被顶得话都说不利索,仰着脖子,金发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声音一截一截往外冒:“家炜~~~??我头店那间厨房,就四平方……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我站在里头揉面……想都不敢想,有一天我能坐到东头那间大铺子里去❤️……嗯啊~~~你顶得我……我整个人都是飘的……明天那张桌子,忽然就不大了❤️……”
  “桌子本来就不大。”彭家炜俯身含住她的耳垂,含糊地说,“是你这两年,把自己坐大了。”
  奥莱娜搂紧他的脖子,眼泪混着笑一起下来,腰迎得毫无保留,声音一声比一声放得开:“家炜~~~??再深……我要你顶到最里头❤️……明儿我坐到那张桌子跟前……手心要是再出汗……我就想今晚……想你这么搂着我❤️……嗯啊~~~好家炜❤️,你别停……我快到了❤️……”
  彭家炜扶着她的腰,节奏一点一点加上去,顶得床架轻轻地响。奥莱娜仰着头,嘴里的话颠三倒四,一会儿是基辅冬天的大雪,一会儿是明天办公室的那扇玻璃门,到了末了什么都不是了,只剩一声一声的喊,喊他的名字,喊得又急又碎:“家炜❤️,家炜……你搂紧我……搂紧了我就不飘了❤️……嗯啊~~~就这样,别松劲,别松劲❤️……”
  到顶的那一瞬,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趾蜷起,两腿在他腰上绞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背,喉咙里拖出一声又长又哑的喊,喊到一半,整个人抖着软了下去。彭家炜掌心贴着她的腰,陪着她一波一波地抖,抖完了,才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让她趴在自己胸口喘。奥莱娜缓了好一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又把那只手塞回他掌心里。
  他把她那只手包住,拇指在她发酸的手腕上慢慢地揉。
  奥莱娜却没肯睡。她趴在他胸口,手指绕着他胸前的一小片皮肤打转,转了一阵,撑起半边身子,眼睛在暗里亮得惊人:“家炜,我还有劲儿。方才那些话,都是你领着我说的。这一回,换我领着你——明儿桌子上我先说,今晚,也我先。”
  她扶着他的肩,跨坐到他身上,先不急着坐下,拿湿透的入口在他顶端一下一下地蹭,蹭得两个人都喘,才扶着他,一点一点往下坐。坐到底了,她长长地出一口气,自己先笑出声:“你看……我说坐稳,就坐稳❤️。”
  这一回她动得极慢,腰肢一起一伏,全是揉面人手上的耐性,一下是一下,不抢拍,也不漏拍。动着动着,她忽然喘着气说起明天:“明儿……明儿我穿那件深蓝的……站在芬奇先生对面……嗯啊~~~??你们别笑我……我连穿什么,都想好了❤️……”
  “想好了就对了。”彭家炜扣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慢慢迎,“主理人进门,衣裳先说话。”
  她动了一阵,忽然慢下来,撑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磨,磨得极有章法,像在揉一团要醒发的面,劲儿全在腕子里。喘匀了,她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明儿……我什么都不怕……嗯啊~~~??我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推……让他看我这双手……数过多少人,揉过多少面❤️……他看一眼,就知道……”
  “他看得懂。”彭家炜托着她,跟着她的磨法慢慢送,“揉面人的手,骗不了人。你只管往前推,剩下的,他自己会算。”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奥莱娜的腰沉下去,又浮起来,浮沉之间,呼吸越来越碎,“家炜……我小时候跟我外婆学揉面,她说面要醒够时辰,急不得……我如今才算摸着点门道……什么事都急不得……就这件事,也急不得❤️……你慢着点迎我……我要自己,一下一下,把它做完❤️……”
  她说着,腰肢的起伏一点一点密起来,数着谁也听不见的拍子,送到最里头时整个人绷住,又缓缓地放,一下比一下有主意。彭家炜看着她,看她在昏暗里咬着下唇、眼睛半闭、额头上全是细汗的样子,忽然明白她说的“领着他”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撒娇,是她在拿今晚练明天的胆。
  “练得不错。”他低声说,掌心贴着她的腰,不抢,只扶,“主理人。”
  奥莱娜听见这三个字,腰上的劲儿反倒更稳了,一沉到底,在最里头磨了个满圆,磨得两个人都倒抽气。她直起身,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喘着气,眼睛里全是水光,偏还要端着:“那你听主理人的……今晚不许你抢❤️……我送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嗯啊~~~??你跟得真好……家炜,你这个合伙人,我没挑错❤️……”
  “合伙人听你的。”彭家炜扣着她的胯,顺着她的圆一下一下地送,“店是你的,今晚也是你的——主理人说了算。”  奥莱娜被这一声叫得耳根子发烫,伏下来咬他的下唇,咬完了又撑起来,腰肢沉得更深,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蜜糖~~~你抱着我……我这一天,先是数人,后是对词……脑子里全是事……就这会儿,什么都不想了……嗯啊~~~??你再迎我一下……对,就那处……我这炉子,今晚烧第二回,火比头一回还旺❤️……”
  彭家炜扣住她的腰,陪着她把这一轮慢慢磨完。奥莱娜攀上去的时候,整个人趴在他胸口,抖得像风里的帘子,半天才哑着嗓子笑:“好了……这回真烧完了。主理人把明天的劲儿,都预支在今晚了——明儿到了桌上,我再现挣。”
  奥莱娜趴在他胸口缓了好一阵,忽然抬起右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翻来覆去地看。彭家炜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我这只手。明儿签意向书,得用这只。方才还酸得抬不起来,你揉了这一场,又软了一场——这会儿你摸摸,一点都不酸了。”
  彭家炜把她的手拉过来,在手腕上按了按:“真不酸了?”
  “不酸了。”奥莱娜把手指张开,又握紧,握得稳稳的,自己先笑了,“签字的时候,手不能抖。芬奇先生眼睛毒,手一抖,他就当你心虚。我把名字都想好了——奥莱娜·科瓦连科,一笔写完,中间不停。你明儿看着,我写给你看。”
  “写慢点。”他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名字长,慢慢写。写的时候,就想今晚这只手攥着我的手——攥得多稳,字就有多稳。”
  奥莱娜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已经沾了困意:“嗯。我攥着呢。”
  沈清漪就是这时候端着热牛奶回来的。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牛奶还冒着热气,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奥莱娜把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拨开:“揉开了?手还酸不酸?”
  “不酸了。”奥莱娜往彭家炜怀里缩了缩,手指扣住他的手,声音越来越轻,“姐,明早我四点起,分面种。头店一盆,新店一盆——你也起来,帮我看着。分这个,我一个人手忙脚乱。”
  “起。”沈清漪替她把被角掖好,“四点我叫你。分完了,你再睡个回笼觉——明天九点那张桌子,得精神着去。”
  “好。”彭家炜拍了拍她的背,把被子往她肩头拢了拢,“睡。养足了精神,明天九点,芬奇先生的办公室,你坐主位。”
  沈清漪伸手把床头灯拧灭了。黑暗里,她摸索着躺到奥莱娜面前,侧着身,把奥莱娜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又伸手把彭家炜的手拉过来,搭在两个人的腰上。三个人叠在一处,呼吸渐渐匀下来。奥莱娜被夹在最中间,前胸贴着沈清漪,后背贴着彭家炜,整个人像被这个家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裹得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这个家,是热的?。”她睡意沉沉地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灯灭了。奥莱娜睡得很快,呼吸匀下来,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像搭在一张已经算清了的账上。
  第二天一早,头店刚开门,格雷父子茶行的电话就追了进来。
  是柯林斯先生亲自打的。他在那头把日历翻得哗哗响,说董事会那边催得紧,品鉴会首场定在下周六,就在他们伦敦的老铺里办,茶席摆六桌,客人是茶行三十年的老主顾,名单他亲自拟。点心这一头,要奥莱娜拿主意:上哪几样,谁站柜,头一场,只许成,不许砸。
  奥莱娜挂了电话,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把两个帮工叫到跟前。
  “下周六,茶行老铺,品鉴会头一场。”奥莱娜说,“上四样:蜂蜜核桃挞、柠檬挞、司康、黑麦小点。”
  “不试个新方子?”另一个帮工问。
  “不拿新方子赌。”奥莱娜摇头,“都是客人吃过、认得的。量,按六桌备。”
  “多备些吧,省得又卖空。”收银的姑娘说。
  “宁少勿多。”奥莱娜说,“卖空了体面。剩下,才是砸招牌。”
  “谁去站柜?”收银的姑娘问。
  “我去。”奥莱娜说,“头一场,我亲自站。你们两个守店。”
  “那天市集日,店里正忙呢。”收银的姑娘说。
  “照常出炉。”奥莱娜说,“面种我头天晚上喂好,单子贴在冷柜门上,照着走,错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茶行的人问什么,你们不用管,我在那边答。你们把店守住,就是给我撑腰了。”
  交代完,她又给柯林斯先生回了个电话,把站柜的动线问细:茶席六桌,点心柜摆在进门右手,她站柜,茶行出一个伙计在旁边收碟续水。柯林斯先生说,老主顾里有两位是做了半辈子茶的人,嘴刁,问得也刁,多半要问点心配茶的道理。
  “配茶的道理我有。”奥莱娜对着电话说,声音稳稳的,“核桃挞配浓一点的茶,压得住甜;柠檬挞配清的,先酸后回甘。这些话我不用背,我天天在柜台后头就是这么跟客人说的。”
  挂了电话,她把四样点心的分量又核了一遍,在单子上添了一行小字:面种的故事,头一场就讲。写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两个帮工对视了一眼,都点头。收银的姑娘小声说:“老板娘,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像能顶事的人了。”
  奥莱娜没接这句,耳尖却红了?,转身去翻冷柜门上的单子,把品鉴会那四样点心要用的料,一样一样写在最上头。写完,她把单子往上推了推,推到谁一开冷柜就能看见的地方。
  八点四十,五金店楼下,白薇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深灰的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公文包里除了文件,还多了一份打印好的意向书文本,两份。她把其中一份递给彭家炜,指尖在三处粗体上依次点过:“昨晚拟的。签之前,我再过最后一遍。”
  “要是芬奇先生临时往里塞东西呢?”奥莱娜问。
  “我拦。”白薇把另一份收回公文包,“你们别松口。今天,只签这一份。”
  芬奇先生的办公室在五金店楼上,楼梯窄得只能侧身,墙上挂着这条街三十年前的黑白照片。上楼的时候,奥莱娜在一张照片前头停住了:照片里的东头拐角,挂着一块木招牌,橱窗里摆着一排面包,门口站着个系围裙的女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跟在后头的多伊尔女士说:“那间铺子,三十年前就是面包房。老太太做了半辈子,做不动了才关。后来租过五金,租过咖啡馆,都没长久。芬奇先生心里一直想让它再卖面包。这话他不会跟你们说,我先漏给你们。”
  奥莱娜看着照片里那个系围裙的女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上走,脚步比刚才稳了。
  芬奇先生七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手里端着茶,眼睛精明得很。他名下的家族信托握着市场街东头一整排七间铺面,街口丰收台租的,也是他西头那一间。
  彭家炜面上只称一声芬奇先生,心里那两本账却分得清清楚楚:一本是这位握着一排铺面的房东,一本是北线那位管钱的股东,从不混着算。
  今天屋里坐了六个人。芬奇先生在办公桌后,多伊尔女士站在窗边,彭家炜、奥莱娜、白薇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靠门那把椅子上,坐着街口那家店的区域经理。
  “保罗·里夫。”对方先站起来递名片,四十岁上下,西装笔挺,笑容是训练过的那种恰到好处,“丰收台面包房,南区区域经理。我们店就在街口。奥莱娜小姐的蜂蜜核桃面包,我太太每个礼拜都买。她说你们的面包有‘手’的味道,我们工厂的没有。”
  “里夫先生过奖。”奥莱娜接了名片,双手捏着,放在膝盖上。
  “一共买两条。”里夫笑着补充,“一条给邻居,一条她自己在车上吃掉。”笑完,神色就收回了生意场上,“夸奖归夸奖。这间铺子,我们公司认真要。年租四万镑,十年期,不还价。”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芬奇先生面前:“条件还有一条——这排铺面里,十年之内,不得再出现第二家以面包、糕点为主营的商户。包括已经在谈的,也包括将来空出来的中间那间。”他把手收回来,补了一句实在话:“总部批这四万镑,批的就是这一条。没有排他,这个价,董事会过不了。”
  芬奇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没有接那份文件:“四万镑是好价钱。可你这一条,是把我剩下几间铺子的脖子,一起交到你们公司手里。”
  “行业惯例。”里夫不慌不忙,“连锁进驻,总要保护——”
  “里夫先生。”白薇把两页纸平平放在自己膝头,语速快而稳,“惯例先放一放,看底档。七间铺,类别写死,业态逐户错开,从立约那天起,没给过谁独家。中间那间,底档上预留的也是烘焙茶点——预留给活人现烤,不是给冷柜。您今天要的不是惯例,是新规矩。”
  里夫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他没有看白薇,反倒转向芬奇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却更重:“芬奇先生,白律师查的是底档。我昨晚,查的是您信托的章程。”
  屋里静了一下。
  “您是受托人。”里夫一字一句,“这排铺子不是您一个人的家产,是芬奇家子孙的。章程上写着,受托人处置信托资产,要为受益人取最好的条件。四万镑一年,十年,四十万镑,伦敦数得着的大公司签字画押,一分不会少,一天不会迟。您今天把它推了,去签一家成立一个月的公司,三万三起步——将来受益人问起来,问信托这十年少收的钱去了哪儿,您拿什么答?”他从文件底下抽出另一份复印件,轻轻放在桌角,“还有判例。市政厅后街那一排,去年,一家连锁药房就是排他签下来的,街坊告到法院,法院认了。排他不是洪水猛兽,芬奇先生。是这一行如今做事的法子。”
  白薇正要开口,多伊尔女士先出了声。她站在窗边,一直没坐下,这时把文件夹合上,平平地说:“里夫先生,章程我替信托管了十几年。第七条,我背一遍给您听:受托人得以整排铺面之长远价值行事,不以单笔租金之高下为唯一凭据。药房那一排,是整排单一业态的规划铺面,跟这一排,底档不一样。您查章程,查得勤,就是漏了这一条。”
  里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彭家炜靠在椅背上,这时才懒懒地开口:“里夫先生,我插一句。你们街口那间,租约里没有排他,开了三年,生意不差,靠的是灯箱和价格。四万镑你们出得起,可排他一签,芬奇先生让出去的,是整排铺面十年的活法。租金倒在其次。”
  “彭先生。”里夫转过头来,笑意又回来了,笑得却不软,“说得好听。咱们说点实在的。”他看向奥莱娜,“你的店,周六一天,卖多少条面包?”
  奥莱娜答了。里夫点了点头:“我们街口那间,周六卖三百条出头,算上三明治和咖啡,流水跟你们差不多。可我们背后,站着四十家店和一支车队。你们背后,站着你们自己。一家刚成立一个月的公司,担保自己——芬奇先生,这份担保,拿到银行去,能贷出几个钱?”
  这句话落地,屋里没人接。奥莱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芬奇先生却把茶杯放下了。他先看里夫,看了半晌,慢悠悠地开了口:“里夫先生,你方才那番话,替我家的子孙想得周到。我谢谢你。可你算漏了一笔账。”他抬手,指向窗外那排铺面,“这一排铺子,是我祖父一间一间置下的,靠的不是哪一家出价最高,靠的是整条街的人气——人气在,铺子才值钱。排他一签,中间那间活铺,十年动不得;街坊买条面包,要么进你们的冷柜,要么走二里地。这条街的人气,散起来,三年就够。我签四万,十年多收三万五;可中间那间活铺捆死十年,空一年,就是三万多镑的租子没人付——排他这一笔,够把多收的全赔回去,还有余。街再散了,十年之后,这排铺子一间一间空下来,我拿什么脸,去见我祖父?”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慢,却一个字一个字钉下去:“再说受益人。我就是最大的受益人之一。这笔账,我自己认了,将来谁问,我答。”
  里夫把那份判例复印件慢慢收回去,停了停,推出最后一张牌:“那这样。排他这一条,我再让一步:免租,你们谈成几个月,我们跟几个月,折进头年租金里出。价,还是四万。总得让总部那边,看见这排铺子里有一家说了算的。”
  “免租是钱。”白薇说,“钱能折,底档折不了。”
  老房东把目光落在窗外那排铺面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看里夫,只像是自言自语:“说了算的……我这排铺子,四十年,靠的不是一家说了算,是七家人各过各的日子。”
  里夫的手在文件上停了两秒,慢慢收了回去。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动作很稳,站起身,先冲芬奇先生微微欠身:“街口那间的续约,明年到期。”
  “明年。”芬奇先生这才看他,“续约的事,你头一个坐下来跟我谈。我把话放这儿。”
  “优先谈。”里夫把这三个字接住,点了点头,像是把一样东西妥帖收进口袋。他转向奥莱娜,笑意里头一回有了点真东西:“那行,等你们开业。开业那天,我来买一条,尝尝‘手’的味道,撑不撑得起两家店。”临出门,里夫又回过头,冲芬奇先生那边抬了抬下巴:“还有一句,先放在这儿。排他没了,四万这个价,我得拿回去重过董事会——下回再坐下来,数另算。”
  又看向彭家炜,伸出手,“彭先生,你年纪轻,账算得清,我记住了。春天,我们在对面那条街还有动作,到时候再碰。”
  彭家炜跟他握了手,没接那句话,只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芬奇先生把茶续上,先没谈细账,倒把彭家炜先前推过去的文件又拉到面前,翻到担保那一页:“有一件事,我得先问清楚。Camellia,我没听过。它兜里,有什么?”
  “公司成立一个来月。”彭家炜答得坦白,“兜里有两份合同。一份格雷父子茶行的年度框架,四万八,首季预付已经进口;一份北线唱片的专辑影像合同,签约款也到账了。账走巴克莱对公户,管账的是我妻子,每笔都有回单。公司不大,芬奇先生,可账干净,没有一分钱说不清来路。”
  “年轻人不怕把底交干净的,不多。”芬奇先生把文件合上,指节在封面上敲了敲,“多数人坐在我这儿,先把自己说成大公司。你们倒好,有多大报多大。就冲这个,担保,我认了。”
  谈判这才算真正开始。磨细账之前,老先生先磨闲篇:问奥莱娜,天气预报说秋雨今晚就到,她头店门口那块地滑不滑;又替茶道歉,说多伊尔女士沏得浓了,怕年轻人口淡。一桩正事不提,先把天气、茶水、街上谁家的猫下了崽,过了一遍。
  细账磨起来,倒比预想的顺。头一条是芬奇先生自己提的:“使用类别,写死一类零售。现烤现卖,茶水咖啡外带,都可以。堂食座位,不许过八个。对面老咖啡馆那老板,是我太太的老朋友。你们把他的生意抢了,我夜里睡不着。”
  “八个,一个不多。”奥莱娜赶紧点头。
  修缮责任归租户,签约前做一份带照片的现状记录——这一条是彭家炜坚持的。他把昨天看铺拍的照片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地下室墙角的水渍、后巷排烟口的锈迹,都在上头:“照片在,日子在。十年之后退租,照着照片说话,谁也不赖谁。”芬奇先生看完,点头:“我做了四十年房东,最怕退租扯皮。丑话说在前头,我反倒放心。”白薇当场记下:现状记录做成附件,随正式租约走。
  租金的增值税,租户另付,磨了没几句就过去了——彭家炜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奥莱娜的手,低声算给她听:进项能抵,实际添的现金压力不到一成。奥莱娜把眉头松开,在条款清单那一栏后头,亲手写了个“可”字。
  第五年末的复核,磨出个有趣的法子:评估师从皇家特许测量师学会的名册里挑,芬奇先生先挑三个,彭家炜这边划掉一个,剩下的抽签定,评估费两家各半。复核的基数也当场说死:就拿第五年这三万八做底,往上封顶百分之十二点五,复核出来的数,从第六年头一个月起走。老先生听到“抽签”两个字,拍着桌子笑:“行。运气这个东西,最公平。”
  排烟那一条磨得最久。加高和过滤,费用租户出;许可六周内批不下来,免租顺延一月;最终批不下来,约作废,钱退回来。芬奇先生起初不肯,说约还没签就先谈作废,不吉利。彭家炜把看铺那天拍的照片往前推了推:“许可批不下来,后厨动不了工。钱砸进一间开不了业的铺子,两家都疼。这一条,是防这个的。”
  “您收了四十年租,没坑过谁。”彭家炜又添了一句,“这一条,就是不让咱们两家,一块儿掉坑里。”
  老房东想了想,点头:“行。不能让人家把钱扔进一个批不下来的许可里。”
  最后是免租。芬奇先生只肯给两个月,一口咬住:“上一家咖啡馆装修,只用了一个半月。”
  “芬奇先生。”奥莱娜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开头抖了一下,随即稳住,没有翻她那本记事本,眼睛看着老房东:“咖啡馆不用拆后厨。我的后厨,地坪要重找平,水管要换,排烟管走后巷,拐两个弯。头一个月拆,第二个月装,第三个月试炉、招人、跟新炉子磨脾气。少一个月,我也能开,拿头店的钱往这儿填——那不叫开店,那叫拆东墙。”她顿了顿,“三个月。日子是这间铺子要的,不是我张口要的。”
  芬奇先生追问了一句:“试炉,试不好呢?”
  “试不好,我夜里加炉,试到好为止。”奥莱娜答得不假思索,“我试出来的挞,茶行的品鉴会点名要它头一个上台——方子是我一炉一炉试出来的。这个,不是我嘴上说的,尝过的人都知道。”
  多伊尔女士在窗边点了点头。
  奥莱娜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昨晚在主卧里练了一晚上的话,一句都没用上。可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稳稳的,一点没抖。
  芬奇先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小姑娘,跟我过世的太太年轻时一个脾气。她当年也是这么跟人谈事的,声音抖,手不抖。”他拿笔在条款备忘上划了一道,“三个月,我应了。数是你自己一天一天数出来的,账也做得实——我给的,是这个。可有三条,写进备忘,少一条都不成。头一条——免租,从正式签约那天起算。意向书不算数。押金、头一季租金,照旧先付,钱到了,日子才开始走。”
  “起算,照您说的。”奥莱娜答得快,“钱先到,日子后走——这一条,我认。”
  “第二条,排烟顺延,封顶一个月。”老先生把笔停在纸上,看着她,“拖过一个月还没批下来,约作废,押金退你们,铺子我另租。不是我不近人情,是这排铺子等不起。”
  奥莱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白薇,白薇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把这口气咽下去:“封顶一个月——批不下来,是我的命。约废了,我自己拆台。”
  “第三条。”芬奇先生把笔又拿起来,“免租这三个月,工期表钉在铺子门上,多伊尔每个礼拜去看一回进度。你们的日子是自己数的——我得看着它,一天一天走。”
  “工期表,我今晚就写,明儿钉在门上。”奥莱娜说,“多伊尔女士哪天来都行。”
  奥莱娜站起来,认认真真给老房东鞠了一躬,鞠得芬奇先生直摆手。
  “细账谈到这儿,算是谈拢了。”白薇把意向书摊在桌上,一式两份,笔尖点在备忘那几行数上——头两年三万三,中间两年三万五千五,第五年起三万八,复核封顶百分之十二点五——又点在“排他作废”四个字上,“照这个签。细则留给正式租约,押金和首季租金备齐那天落字。”
  芬奇先生戴上眼镜,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排他作废”那一行,笔尖顿了顿,划了一道横线,像把这四个字钉死。看到末尾,他抬头:“正式落笔,要等多久?”
  “十来天。”彭家炜答得坦白,“茶行下一笔款和北线的进度款,都在这十来天里。两笔一到,押金、首季租金、改造开工款,一并备齐。您要是等不得,今天这番话,就当我们没说过。”
  “十来天,我等得起。”芬奇先生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彭家炜,“铺子空了两个多月,不差这十天。开业那天,不用往我这儿送,我自己去排队——我倒要看看,我这排铺子东头的新炉子,头一炉火,能旺成什么样。”
  “您排第几个,我都给您留头一盘。”奥莱娜说。
  “那不行。”老房东摆手,眼睛里带着笑,“排队就是排队。你这店的规矩,从头一天就得立住。”
  彭家炜签了字,奥莱娜在见证人那一栏旁边也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得一笔一画,像签一张很要紧的考卷。白薇把两份意向书分开,一份递给多伊尔女士收进信托的档,一份收进公文包,又当场把签认的时辰记在备忘角上。
  下楼的时候,多伊尔女士走在最后,把正式签约的材料清单递给白薇,难得放慢了语速:“我替芬奇先生办了十几年的事。当天谈,当天落字签意向的,你们是头一家。老先生这支笔,今天落得比往常都快。”
  “是我们运气好。”奥莱娜说。
  “不是运气。”多伊尔女士看了她一眼,“是你们东西齐。数是自己数的,账拿得出来,条款昨天就想透了。谁东西齐、谁东西不齐,老先生一眼就分得出。”
  从五金店的楼梯上下来,已经过了中午。市场街的阳光正好,街口丰收台的灯箱在日头底下反倒不那么晃眼了。
  奥莱娜走在彭家炜身边,走了半条街都没说话,忽然停下来,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藏不住:“Зайчик。三万三千,阶梯,封顶,免租三个月,还是我自己争下来的。你听见没有,芬奇先生说我像他太太。”
  “听见了。”彭家炜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往脖子里钻的风,“回去把这话学给沈清漪听。她考了你一晚上,得让她知道没白考。”
  路过头店的时候,奥莱娜让彭家炜等一等,自己推门进去。两个帮工迎上来问谈得怎么样。奥莱娜站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铺子,定下来了。东头拐角那间。意向书签了,等正式落字,十周装修,赶在冬天最冷之前开业。”
  两个帮工先是愣住,随即欢呼起来。收银的姑娘一把抱住奥莱娜的胳膊:“那咱们是不是要招新人了?老板娘,我表姐在咖啡馆做过,手脚可麻利了——”
  “招。”奥莱娜笑着,眼睛却有点湿?,“新店后厨至少添两个人,头店这边也添一个。你们两个都是老人了,到时候一人带一个新人。工资的事,回去我跟沈清漪算,算好了贴在后厨墙上,谁也不许吃亏。”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包面包的油纸,翻到背面,拿铅笔把想到的事一样一样往下记:地坪、排烟、烤箱进场的门宽、新人招几个、头店的面种要分一盆过去。写到最后,她在纸角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方框里写了两个字:开业。写完了,她把油纸折好,压在收银机底下,像压住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那天晚饭,格蕾塔把意向书的复印件钉在餐桌边的软木板上,跟改造的工期表并排。
  “排烟清洗排第一周。”她一边钉一边报,“批不下来,后头全停,正好止损。余下的,都在这张单子上——照单上走。”
  “听见没有。”沈清漪笑着看奥莱娜,“这个家为了你这间店,连试烤都排进表了。”
  奥莱娜把白天办公室里的事从头学了一遍,学到里夫临走撂下的那句话,声音慢下来,没再往下学。
  屋里静了一下。沈清漪起身,从书房拿来一本薄薄的硬皮册子,翻开,在头一页上写下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丰收台,里夫,九月,意向书当日放话,春天,对面街。写完,她把册子合上,放到账本那一格里。
  沈清漪手指在册脊上压了压:“记上。往后他再来,咱们有数。”
  智雅抱着抱枕听了半天,忽然举手似的开了口:“我有个主意。新店装修那十周,我拿DV跟着拍。从空铺子拍起,拍排烟,拍地坪,拍烤箱进场,拍到开业那天排队。剪成短片,挂我栏目里。题目都想好了:《一间铺子的十周》。”
  “拍店可以。”沈清漪当场拍板,又补了一句,“账不入镜。工期表、预算单,不许拍进去。拍人,拍炉子,拍面包,就是不拍数字。”
  “成交。”智雅眼睛亮起来,“奥莱娜姐姐,开业那天,你得让我拍你剪彩。第一剪下去,我给你一个大特写。”
  “拍我可以。”奥莱娜说,“先把你那十周的片子拍齐了再说。少一周,我都不许你挂出来。”
  埃莉诺在年表卡片上又添了一行,举起来给大家看:市场街第二家店,议租成意向,排他不签。底下更小的一行:奥莱娜争得免租三月,自己争的。她写完,咬着笔杆问:“my love,这一格,够不够进年表?”
  “够。”彭家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往后年表写到哪一年,今天这一格都得记上。是根上的一格。”
  饭后,彭家炜让奥莱娜包了一盒点心,又把头店那罐老面种分出一小盆,预备明天让多伊尔女士捎给芬奇先生。奥莱娜把盒子系上缎带,系了拆,拆了系,最后系出来的结,比给客人包的还要齐整。
  夜里,主卧。
  先进门的是沈清漪。她一手端着热牛奶,一手搭着条热毛巾,胳膊底下还夹着文件夹——意向书的复印件,她刚锁进书房的文件柜,顺路过来的。奥莱娜洗过澡,头发半干,正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那张从收银机底下抽回来的油纸,盯着纸上那一串字看,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角上捻,捻得那只手轻轻发抖。
  “纸给我。”沈清漪把牛奶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把油纸抽走,折好,压在水杯底下,“今晚纸归我管。你这只手,抖成这样,还想写招人?”
  “就写两行——”
  “两行也不行。”沈清漪把热毛巾展开,裹住她的右手腕,裹严了,按住,“明儿到了店里,坐在你自个儿的柜台后头,一条一条慢慢写。写下来的,才作数。今晚,你只管把这只手养好。”
  彭家炜在床头坐下,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自己背后。沈清漪扶着奥莱娜的肩,让她横坐到床沿上,后背靠进彭家炜胸口,右手还裹着毛巾,搁在沈清漪膝头——三个人就这么定住了位:奥莱娜在中间,背靠着他,沈清漪跪坐在她身侧,托着她那只手。
  “签字的手。”沈清漪隔着毛巾慢慢揉她手腕内侧那根筋,“白天在芬奇先生桌上没抖,回来倒抖上了。”
  “桌上不敢抖。”奥莱娜往后靠实了,声音懒懒的,“回了家,没人看,我就抖给你们看。”她扭头看彭家炜,“Зайчик,纸先搁着。我这一天,脑子里全是数,嗡嗡地响。你先抱抱我,抱完了,我再说正经的。”
  彭家炜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去,掌心贴在她小腹上,只焐着,不动。沈清漪把毛巾揭开,拿指尖试了试她腕上的温度,低头在那根筋上亲了一下,亲得奥莱娜手指一缩:“姐,你亲那儿做什么❤️……”
  “看看还抖不抖。”沈清漪捉住她的手,摊开,按在彭家炜胸口上,“攥住他。攥稳了,手就不抖了。”
  奥莱娜的手指扣进他衣襟里,扣着扣着,力气先稳了,人却软了,额头往他下巴上蹭:“姐,你今晚不回书房了?”
  “不回。”沈清漪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顺着脊背一路往下,停在腰窝里按了按,“复印件锁好了,账也合上了。今晚我哪儿也不去,就管你。”她的指尖探进奥莱娜睡裙的下摆,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上,声音稳得像排一张表:“躺平。腿放开。今晚听我的。”
  奥莱娜被彭家炜托着腰,慢慢放平到床上,头枕在竖起的枕头上,沈清漪跪坐在她腿侧,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抵达那片泛起湿意的地方,隔着最后一层薄布,慢慢地揉:“抖,是白天绷的。这会儿绷不住了,就别绷❤️……”
  “姐……你一碰,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奥莱娜的身子一下子绷紧,攥着彭家炜衣襟的手指收得更紧。
  沈清漪的指尖勾开那层薄布,直接探了进去,两根手指在里头慢慢屈伸,带出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彭家炜从后头托着奥莱娜的头,唇贴着她后颈,牙齿在那片皮肤上轻轻地磨,空着的手绕到前头,覆在她胸前,只用掌心的温度焐着,偶尔拿指尖刮一下乳尖,刮得她下头跟着一缩,沈清漪的手指在里头被绞得动一动都带着水声。
  “家炜……你别刮了❤️……”奥莱娜的声音抖着,“你一刮,我里头就咬姐的手指❤️……你们俩……一个焐着,一个揉着……我是面团啊,让你们这么揉❤️……揉散了……我今晚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最好。”沈清漪的手指慢下来,慢得像故意的,眼睛却看着她,“今儿这一天,你在外头是主理人。回了这张床,你什么都不用是。”她指尖忽然在里头重重一勾,勾得奥莱娜整个人猛地一颤,攥着衣襟的手指都白了,叫声再也压不住:“姐~~~??家炜~~~??你们两个……一起……我受不住了❤️……嗯啊~~~就那儿……姐,你别松劲❤️……家炜,你抱牢我……抱牢了,我就不飘了❤️……”
  她攀到顶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趴在彭家炜胸口抖了好一阵,才软下来,喘着气笑:“好了……这一天的劲儿,先散了一半。”
  沈清漪这才把手抽出来,拿帕子擦了擦,却没起身。她把奥莱娜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拨开,拨完了,抬眼看彭家炜:“换位。她躺里侧,头朝我这边。你到床侧来,托着她的腰——她今晚腰上不能自己使劲,使劲的活儿,归你。”
  彭家炜依言把奥莱娜往床里侧抱了抱,自己挪到床侧跪坐,一手托在她腰下。沈清漪移到床头,跪坐着,把奥莱娜的头拢到自己腿边,一只手垫在她颈下,另一只手仍旧攥着奥莱娜的手,十指扣着。位置重新锚明白了:奥莱娜横躺在床里侧,头靠着沈清漪,腰被彭家炜托着,两条腿搭在他膝上。
  “姐,你今晚怎么这么凶。”奥莱娜仰着脸看她,眼睛水汪汪的。
  “不凶,镇不住你。”沈清漪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方才在楼下,你抱着本子说要把招人的事今晚写完——写得完吗?写不完,还睡不睡了?今晚我替你把纸扣下,你只管把人交出来。”
  彭家炜俯下身,先吻奥莱娜的锁骨,一路往下,含住胸前那一点,舌尖慢慢地碾。奥莱娜的手指在沈清漪掌心里收紧,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哼:“嗯啊~~~??家炜……你亲得我……手腕都不酸了……酸都让你亲跑了❤️……”
  彭家炜的唇从她胸前挪开,顺着肋下亲过腰眼,停在小腹上。托腰的手翻过来,掌心贴住胯骨,顺大腿外侧捋到膝弯又折回来,拇指往里探,隔着湿透的薄布压住最要紧的那一点,压着打转。奥莱娜枕在沈清漪腿上,先笑,笑到一半变了调:“家炜~~~??痒……你亲得我肚子直缩❤️……嗯~~~拇指别停,家炜,就压着那儿转❤️……”
  沈清漪攥着奥莱娜的右手没松,拇指挪到她腕子内侧,按住脉,声音平平的:“脉跳得乱。家炜,看她嘴。她咬下唇,你就缓。她松开,你再加。劲儿听她的脸,别听她的嘴硬。”  彭家炜的拇指撤开,两根手指顺着湿意滑进去,头一节慢,进稳了才深送,指腹贴着上壁往回勾。沈清漪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太阳穴上,只拿呼吸焐她。奥莱娜夹在两个人中间,话蹦得没头没尾:“姐~~~??你焐得我耳朵烫❤️……家炜,家炜~~~??往上勾……对,勾住那块软的……嗯啊~~~我腿根都在抖……”
  “左手也给我。”沈清漪把她攥着被角的手掰开,拉过来扣住,“气往外吐,慢慢吐。抖就抖在我手上,别抖在被角上。”
  彭家炜勾指的劲儿沉下去,每勾一下,奥莱娜的膝盖就往里合一分,合到后来,两条腿把他的小臂牢牢夹住,抽都抽不出来。她仰着下巴,眼睛没处看,话推得又急又软:“家炜~~~??抽不出来了……你别抽❤️……嗯啊~~~就留在里头勾……勾深些……再深些我就到了……家炜~~~??”
  她到的时候没喊出整句,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化成一串发颤的气音,腰悬了好一阵,才落回去,落得床板闷响一声。彭家炜等她里头的绞劲过去,才慢慢把手退出来。沈清漪把她两只手摊开,手指挨个捋直,捋到右手,停了停:“看看。方才捻纸角捻得直抖,这会儿平了。”奥莱娜喘着笑:“姐,你捋我手指头,跟捋面剂子一个手法❤️。”
  奥莱娜缓过一口气,偏过头去看沈清漪,眼睛还湿着,话先问她:“姐,我缓过来了。下一程,你放不放他进来❤️?”问完才去够彭家炜的手,拉到腰上按住,“蜜糖,你先别动。等姐的话❤️。”
  “放。”沈清漪抽出垫在她颈下的手,挪到她左侧躺下,胳膊从她肩下穿过去搂住她,空着的手按住她左边的膝盖,“膝盖我替你管着。家炜,进来。头一下浅些,让她自己往下沉。”
  彭家炜上了床,撑在她身上,拿顶端在入口磨了两下,没往里送。奥莱娜等不及,自己抬腰来迎,迎空了一下,急得扣住他的胯往下拉,拉得他整个人沉下来,停在半道上,两人都吸了口气。她搂住他脖子,腿缠上去,声音贴在他耳边,又哑又亮:“家炜~~~??你还磨……我自个儿拉你进来的❤️……嗯~~~沉到底,蜜糖,沉到底我才踏实❤️……”
  彭家炜没急着动,扣住她的腰,由着她小幅度地晃。奥莱娜晃着晃着想起正事,断断续续地数:“后厨……添两个……头店,添一个……一人带一个……”数到一半,他故意往上顶了一下,数就断了。她拍了他肩膀一下,没力气:“家炜~~~你使坏❤️……我数到哪儿了……全让你顶散了……”
  她说着,手却往床头柜那边摸,指尖刚碰着杯子底。彭家炜先一步捉住那只手,送到嘴边亲了下指尖,又送回肩上搭好。沈清漪在旁边看着,慢悠悠地说:“纸在水杯底下压着,跑不了。你的手,今晚只许搭人,不许搭纸。”
  奥莱娜被亲得指尖发麻,索性两手都搭到他肩上,搭稳了,腰迎得更勤:“行,听姐的❤️……纸搭不得,人我搭个够❤️……家炜~~~??你肩膀借我使使……我迎一下,你就进深一分……嗯~~~就这么配着来……”
  “搭稳了。”彭家炜托住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只管迎。深浅我看着,摔不着你。”
  沈清漪忽然出声:“家炜,把她抱高些。”彭家炜依言把她往上抱了抱,角度一变,她里头最受用的那处被顶得正正的,整个人猛地绷住,右手在被单上乱抓。沈清漪把那只手按住,掌心朝下压平,五指一根根按实。奥莱娜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家炜~~~??姐,你按住我做什么……嗯啊~~~??我抓不着东西,我心里慌……”
  “按平了,你自己看。”沈清漪没松手,“一根都不带抖的。明儿到店里,工期表摊在柜台上,就照这个稳法写。写一行,钉一行,急什么。”
  奥莱娜盯着那只手,忽然笑出声,腰迎得密起来,话也跟着密了:“姐,你的慢拍子,我不跟了❤️……家炜,Зайчик,你跟我❤️……嗯啊~~~??五金店楼上那间小屋……这会儿想起来,一点都不可怕……家炜,再快些……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催……”
  “这一段,我不管了。”沈清漪把手撤回来,改成搂住她的肩,往彭家炜怀里送了送,“家炜,她催你,你就给她。给足了,她才睡得着。”彭家炜得了话,扣紧她的腰,节奏陡然沉下去,一下比一下实。
  奥莱娜把脸扭过去,埋进沈清漪臂弯里,到顶那一下,喊的是姐,喊完又喊家炜,两个名字黏在一块儿,身子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绞得他停在最深处不敢动。沈清漪搂着她,贴着她耳朵数气:“一口……再一口……慢慢吐。”数到第四口,她绷紧的背才松下来,趴在他胸口直喘,嘴角翘着:“姐……你数气,跟数钱似的,一口都不许我赖❤️。”
  沈清漪替她揭开脖子上汗湿的头发,拍了拍背:“还有劲儿没有?有,就坐起来。白天你坐房东对面,坐出了三个月。今晚换个坐法,我在后头给你当靠背。”
  彭家炜仰躺到床正中,躺平了等她。沈清漪靠着床头坐直,盘起腿,拍了拍身前那块地方。奥莱娜扶着彭家炜的肩跨上去,背往后靠进沈清漪怀里,后脑勺抵在她肩窝上,三个人叠成一摞,叠得严严实实。
  沈清漪两条胳膊从后头环过来,托住她腰,托着她一点点往下坐。坐进去一半,奥莱娜喘得停了停,她也不催,只稳稳地托着。等她又沉了一截,坐实了,奥莱娜侧过脸,哑着嗓子说:“姐,你托着我,跟托一盘刚出炉的挞似的,怕洒❤️……”
  她动起来,起先慢,腰一沉一浮,沈清漪环在她腰上的手跟着送。动了一阵,她想起四点的事,喘着气往后仰头:“姐……四点……你叫我。面种得赶在它最壮的时候分❤️……家炜也起……盆沉,他搬❤️……一个都别想睡懒觉……”
  “闹钟我睡前就拨。”沈清漪应得干脆,“分完种,你回店里。招人的,工期表的,都在柜台上写齐。今晚再往下排日子,我就真把灯熄了。”
  奥莱娜动着动着,把右手从他胸口抬起来,举到眼前翻了翻,先乐了。沈清漪从后头伸手过来,把这只手接过去,手指插进她指缝扣住,跟着起伏。奥莱娜喘着说:“家炜,你看❤️……干干的,一点汗没有❤️。白天攥笔攥得发僵,这会儿全松开了……”
  “手在姐手里,腰在我手里。”彭家炜仰着头看她,掌心贴住她两边胯骨,跟着她的起伏稳稳地托,“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动。”
  沈清漪把环在她腰上的手撤了,只还扣着她一只手,不使劲了。没了那双手托着,她头两下沉得有点晃,第三下就找着准头了,沉得又深又稳,喘着气,话冲彭家炜去:“家炜~~~??你别动……这一轮我自个儿来❤️……芬奇先生白天盯着我的手看,看了半天……嗯啊~~~??他看手,我今儿晚上……就拿这双手撑着你……撑到底……”
  彭家炜躺着不动,只把胯迎了迎,极有分寸。沈清漪在后头看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手撤了,她反倒稳了。家炜,你今晚就当回桩子,桩子不许乱晃。”
  奥莱娜的起伏密起来,密得靠背都跟着晃。她忽然想起上楼那张旧照片,话说得断续:“蜜糖~~~??楼梯上那张相片……围裙女人……站在橱窗跟前笑❤️……三十年了……往后人家上楼,也得在我的相片跟前停一停……嗯~~~家炜,我快了……你迎我……”
  她说完,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彭家炜胸口,腰在最深处绞紧了,绞得三个人一块儿闷哼了一声。沈清漪从后头抱住她的肩,稳住她下滑的身子,等她抖完,才托着腋下把她卸下来,平放到两个人中间。奥莱娜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使完了……今儿这一身劲儿,桌上一半,这儿一半,一点没剩。”
  沈清漪探身把牛奶端过来,扶着她头喂了两口,拿指头抹掉她嘴角的奶渍。奥莱娜喝完,嗓子润了,人却往彭家炜那边黏,勾住他脖子:“蜜糖,抱我去床边坐着❤️。办公室那把椅子硬了一上午,我这腰,躺着反倒伸不直。坐高些,伸直了,我看着你们说话。”
  彭家炜抱她挪到床沿,先坐下,两腿垂到地上,把她安顿在两腿中间,背靠胸口,脸朝外头。沈清漪拖过脚踏横在床沿底下,在脚踏旁垫了个枕头跪坐,仰脸对着她,把她两只脚一左一右安顿在脚踏上,掌心托住脚后跟。位置就这么定下了:后头抱着,前头托着,她坐在中间,脚下有踏,背后有靠。
  “手搭我肩上,搭稳了喊我。”沈清漪托着她的脚后跟,抬眼看彭家炜,“你从后头来。等她喊。腰在你怀里,倒不了。”
  奥莱娜两手搭上沈清漪的肩,搭稳了,深吸一口气,自己往后坐了坐,坐得彭家炜闷哼了一声,才哑着嗓子喊:“姐,我搭稳了❤️……家炜,进来~~~??”彭家炜从后头搂紧她,顺着她坐下的劲儿往里送,又慢又满。她往上一弹,脚后跟在沈清漪掌心里蹬了一下:“嗯啊~~~??坐着进……一下就到根了……姐,你托住我的脚……家炜,你托住我的腰……”
  彭家炜托着她,起伏极缓,每一下都等她坐实才送。沈清漪跪在前头,拇指压住她脚心,一只脚一只脚地揉,揉得脚趾张开又蜷回去。奥莱娜上头迎着,下头被揉着,话都说不囫囵了:“姐……脚让你揉活了❤️……站了一天,又凉又僵……嗯啊~~~??家炜,你慢些……我就着姐揉脚的劲儿,跟你晃……”
  “脚活了,明儿站柜台就不打晃。”沈清漪把她两只脚安顿回脚踏上,把手覆到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上,反手扣住,“脚交给我,手动不了,你就只剩下腰了。腰也交给后头那个人。”
  奥莱娜被两个人扣得严严实实,后背全贴进彭家炜怀里,脸仰起来冲沈清漪笑,笑着,声音放开了:“家炜~~~??再往里送……送到根上别退❤️……姐,你看着我,看清楚了……我今儿坐在芬奇先生对面,免租那三个月,是一天一天争出来的❤️……争出来了,我高兴……嗯啊~~~??这会儿我还要再争一样……你们俩谁都不许让着我……”
  “争着了。”彭家炜托着她的腰,节奏一点一点加上去,顶得脚踏轻轻地响。奥莱娜仰着头,金发蹭着他的下巴,伸手往后攥住他的手腕,攥得死紧:“蜜糖❤️,胳膊再往紧里收收……我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离了地❤️……嗯啊~~~就这么箍着我……手上不许卸劲儿❤️……”
  到顶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往后仰进他怀里,脚尖离开脚踏,悬空绷直了,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绞得沈清漪托着她膝弯的手都跟着颤。沈清漪等她抖完,把她两条腿慢慢放平,拿热毛巾替她把腿上的汗擦了,擦完了,才说:“好了。坐也坐过了。回床上去,最后一程,侧着来。”
  她缓过那一阵,侧过身,背对着彭家炜,把自己往他怀里塞,又伸手把沈清漪拉过来,让她躺到自己面前,脸对着脸:“姐,你躺这儿。今晚在那张桌子上,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回到家,我想挨着你们,把没掉的,都掉完❤️。”
  位置又锚了一回:奥莱娜侧躺在正中间,面朝着沈清漪,背贴着彭家炜;沈清漪侧躺在床里侧,一只手搭在奥莱娜腰上;彭家炜从身后贴上去,缓缓顶了进去。侧着进得紧,奥莱娜整个人一颤,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又软又碎:“嗯啊~~~??就这么着……你别急……你搂着我,我心里就满了~~~??”
  “掉吧。”沈清漪在她对面,拿指尖替她把眼角的湿意抹掉,抹完了,手没收回去,覆在她脸侧,“这儿没人看。”
  “我不哭。”奥莱娜嘴上这么说,眼角却湿了,腰往后迎得更密,“我就是……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蜜糖,我守着炉子这些年,冬天冷得手都伸不直……如今我守着了……守着炉子,也守着你们❤️……你抱紧些……抱紧了,我这辈子都不冷了❤️……”
  “抱着呢。”彭家炜把她往怀里收紧,腰沉下去,一下重过一下,“你守炉子,我们守你。你冷的时候,就往中间钻——钻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不出去了~~~??”奥莱娜把沈清漪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那儿,“姐,你摸……我的心跳……比在桌子上还快……桌子上我是装的稳……这会儿,是真的稳❤️……”
  “嗯啊~~~??”她被顶得整个人往前一缩,又自己迎回来,反手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紧,“蜜糖……明儿天不亮,我还得起……你得陪我起……你站在井台边上看着,我心里就稳~~~??你别松手……就这么搂着我……抱到我睡着❤️……”
  他扣紧她的腰,陪着她最后那阵急促送到底。她攀顶的时候整个人绷紧,里头一阵一阵地绞,脸埋进沈清漪肩窝里,喊声全闷在里头,闷得又哑又长。缓了好一阵,她才哑着嗓子笑:“好了……这回真散透了。蜜糖~~~??明儿你不许赖床——赖床的人,我可不等他❤️。”
  “你要是赖了床呢?”沈清漪在黑暗里问了一句。
  “罚他陪我分面种的时候,还想着今晚。”奥莱娜把脸贴回彭家炜胸口,声音已经沾了困意,“头一炉,不卖,摆在餐桌上,你们都得尝。尝完了,才许开张。”
  沈清漪没再说话。她先起了身,把床头柜上那杯牛奶端起来,放到小桌上,又把压在杯底的油纸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重新压回杯子底下——纸角那个小方框露在外头,两个字:开业。她走到门边,把两只分面种的空盆一左一右摆好,盆沿对齐,又回到床边,把床头那只闹钟的指针拨到四点,拨完了,上弦,搁回原处。
  “盆摆好了,钟也拨了。”沈清漪重新躺回床里侧,把被子往三个人身上拢了拢,手掌在奥莱娜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睡。明儿四点,钟一响,我叫你们。”
  奥莱娜的手指在彭家炜胸口一下一下地划,划着划着,力气就散了,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呼吸一点点匀下来,沉进了睡里。沈清漪拍着拍着,手也停了,掌心还落在奥莱娜背上,像落在一盆刚刚发好的面上。  第三天,天亮透了,后院的井台先晒到了太阳。
  奥莱娜起得还是早。她先给老面种喂了食——添面粉,添温水,拿手折了几下,折匀了,才把大盆端到后院,搁在井台的青石台面上。屋里暗,井台边敞亮,面种的气泡看得清:气泡又密又匀,酸香往上冒。她揭开盖布,凑近了看,低声跟它说话,像跟一个要出远门的孩子交代:“到了新店,争气些。头一炉,就看你的了。”
  她分之前,先把大盆里的种从底下翻了个遍。翻到气泡最密的那一层,她停住手,拿指尖戳了戳,戳下去,面种慢慢弹回来。她点点头,像验完了一笔账:“能分。气壮,手感也对。分家得分在它最壮的时候,弱的时候分,两边都养不活。”
  晾晒绳上挂着昨儿洗好的面布和两条围裙,在晨风里轻轻晃。奥莱娜把两只空盆并排摆在青石上,一只回头送头店,一只预备带去新店。她挽起袖子,手上沾着面粉,先掂了掂大盆的分量,才动手分。
  彭家炜下楼的时候,她正弯着腰分面种——拿大盆里的种,一团一团往两只小盆里匀,分得小心翼翼,连盆沿沾着的一点,都拿指尖刮下来,抹回盆里。他站在井台边看了一会儿,才出声:“主理人分家呢?”
  “分的是命根子。”奥莱娜头也不抬,“面种分家,跟分店一个理:一样的水土,一样的手,就看谁伺候得上心。”她分好头一盆,拿湿布盖严,推到背阴的那一侧,“这一盆,头店的。老店老种,性子稳,压得住。”
  她说着,走到手压泵跟前,压了几下水,把两块盖盆的湿布浸透,拧到半干。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甩了甩手,又回来蹲在青石边,把第二只空盆往自己跟前拉了拉,盆底在石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新店这盆,我得多分一点。”她一边匀一边说,“新炉子,火性没摸透,种壮些,头一炉才立得住。头店那盆在老炉子边上养熟了,少一点,不碍事。”她说着,把大盆往新店那只盆的方向倾了倾,手上稳得很,一滴都没洒出来。
  她分得手上全是面,十根手指都沾着白。分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把沾着面的手背举到他面前晃了晃,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看,这双手,刚分完两间店的命根子。”他握住她的手腕,没擦,就着那点面粉,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亲得她指尖一缩。“脏。”她抽回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蹭完又舍不得似的,把手塞回他掌心里,“等分完了,你陪我洗手。井水凉,你替我捂着。”
  第二盆,她分得比头一盆还慢。不是手慢,是分一团,就要抬头看他一眼,看得自己先笑。分完,她拿大盆里剩下的一点种刮干净,抹回头店那盆里,一点不肯浪费,又把两只盆都拿湿布盖严,盆沿压实,压完了,挨个拿手背贴了贴盆壁,像给两个孩子掖被角:“好了。头店一盆,新店一盆。一个妈生的,往后两条街口,都是这个味。”
  她把新店那盆推到他面前,让他看盆沿的气泡:“你看,跟头店那盆一个样。等新店开起来,头一炉,就用这一盆的种。到时候你站在炉子边上闻——跟头店一个味,一点不差。”
  井台边的小凳上,搁着她一早备好的篮子。品鉴会要用的四样点心,一样一份,拿油纸垫着,码得齐齐整整。她揭开布,单指给他看两样:“篮子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店里,你替我拎过去——茶行的人先看点心,再看人。核桃挞在下头,柠檬挞在上头,就这两样你记牢。”
  “还有两样呢?”彭家炜伸手要去提。
  奥莱娜却按住篮子提梁,没让他提,摆了摆手:“剩下两样,到了店里我写在单子上。省得你记岔了——记岔一样,摆盘就乱了。”她抬头看他,晨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忽然伸手替他把睡衣的领口抻平,指尖在他锁骨上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家炜,我四点起来的时候,屋里黑着,你睡得正沉。我站在床边看了你一会儿,才舍得下楼。”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完了没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这一吻,记在我账上了?。分面种这一天,你陪我从头站到尾——比什么都强。”
  临走她又蹲回青石边,把新店那盆面种往背阴处挪了挪,拿指尖在盆沿上点出个记号:“这一盆,明儿让多伊尔女士捎话的时候,顺路先送到东头铺子门口——铺子还没交割,种先到门口站一站,让它认认地方。”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又把品鉴会那天的出炉时辰写在篮子里的单子上:头一炉四点半起面,五点四十进炉,差一分都不行。写完了,吹了吹墨,才把篮子递出去。
  她把篮子提梁交到他手里,又替他把衣领最后一处褶子抻平:“蜜糖,今儿这一场,不记账。面种分家这一天,我自己记着就行。”
  彭家炜拎着篮子,跟她一起往院门口走。走到一半,奥莱娜忽然回头,晨光追在她身后,把她那一头金发照得发亮。她摆了摆手,笑得眼睛都弯了:“篮子——别晃。”“晃不了。”他把篮子提稳了些,看着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先往店里去,背影一下子没进市场街早起的人流里。  这天上午,多伊尔女士往头店打了个电话,说正式签约的材料清单,信托那边已经收齐归档了,只等他们这边把押金、首季租金和开工款备齐,日子随他们定,芬奇先生那边随时能签。奥莱娜接完电话,在柜台后头站了半天,忽然把两个帮工叫过来,当场把品鉴会那天的人手又排了一遍:她去茶行站柜,收银的姑娘带新来的临时工守店,头一炉面种她四点起来喂好,单子贴在冷柜门上。排完了,她自己先笑了:“你们看,我现在排起人手来,跟清漪排账一样,一条一条的。”笑完,她把随身带着的那张油纸摊在柜台上,拿铅笔把招人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写一样,念一样:新店后厨添两个,头店添一个,头店的炉子也不能空着;面试定在下周二上午,她自己面,一个一个来,先不问在哪家做过,当场揉一团面——手上有没有功夫,面团一上手就知道,手稳的留,手飘的,工钱给得再低也不能要,后厨的手就是店的脸;收银姑娘的表姐在咖啡馆做过,手脚麻利,一样面,一视同仁,揉给她看了再说,不然店里的人心先散了;工资回去跟沈清漪算,算好了贴在后厨墙上,谁干什么活、拿多少钱,一笔一笔都在墙上,谁也不许吃亏,谁也不许糊涂。写完,她把油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末一行底下划了一道横线,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这一张,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等新店开起来,再一样一样勾掉。
  “老板娘,”收银的姑娘说,“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从前没人把这么大的事交到你手里。”
  这句话奥莱娜记在了本子上,记在意向书签认那一页的边上。字不大,她说,等老了翻出来看,还能想起今天。
  这天晚饭,奥莱娜包的那盒点心已经托多伊尔女士捎去了芬奇先生家。
  多伊尔女士回来传话,说老先生收了点心,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盒子上的缎带,只说了一句:结打得齐整的人家,账也错不了。沈清漪当场在那本新立的硬皮册子上又添了一行:芬奇收点心,回话,立场稳。写完,她把册子放回账本那一格,跟意向书的复印件搁在一处。
  格蕾塔也带回了信。她下午验了北边那两台二手层式烤箱,照片和炉膛的成色都对得上,价钱还往下压了三百镑,扣进预备金。她把验货单钉在工期表旁边,钉完才坐下吃饭:“炉子这一项,落地了。剩下的,就等正式签约那天,钱和字一起落。”
  沈清漪把汤碗往奥莱娜手边推了推:“新店头三个月,谁坐镇?”
  “我。”奥莱娜说,“炉子是新的,人是新的,客人也是新的。我不在,镇不住。”
  “头店呢?”彭家炜问,“你一走,头店谁带班?”
  “收银的姑娘。”奥莱娜说,“跟了我一年多,账干净,手稳,熟客都认她。再添一个新人,给她打下手。”
  “工资呢?”沈清漪问。
  “给她涨一成半。”奥莱娜说,“这个数我报给你,你核。”“核。”沈清漪应了,拿铅笔在册子边上记了一笔。
  格蕾塔把验货单收起来:“品鉴会那天,新店要量第二遍尺寸。你站柜,走不开——谁去量?”
  “你去。”奥莱娜说,“尺寸的事,你比我准。我站柜,站到品鉴会散场。”“行。”格蕾塔说,“量完,我把数钉在板上。”
  沈清漪放下筷子:“还有你的歇日。”
  “不歇。”奥莱娜想都没想,“新店刚开,我哪敢歇。”
  “四点起床,连着三个月不歇——”沈清漪看着她,“你先垮。主理人垮了,店怎么办?”
  奥莱娜低头扒了口饭,半天才说:“……周三。市集不开,人最少。周三我歇半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去头店看看面种。多一分,我也睡不踏实。”
  “半天就半天。”沈清漪说,“周三上午,谁也不许拿新店的事,去敲她的门。”
  彭家炜给奥莱娜夹了块肉:“两间店的账,往后怎么对?”
  “周一,我亲自走。”奥莱娜说,“头店走一趟,新店走一趟。两边的账,在我这儿过一遍,才算数。”沈清漪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又记了一行。
  奥莱娜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开业那天,头一炉面包——先给芬奇先生送一盘。”
  “这一样,不用核。”沈清漪笑了,“送。让他知道,他租铺子的人记情。”
  晚饭的甜点,是奥莱娜试做的品鉴会四样:蜂蜜核桃挞、柠檬挞、司康、黑麦小点,一样一小盘,摆在餐桌正中,让全家人先尝。智雅吃完核桃挞,舔着手指头说:“奥莱娜姐姐,这个要是摆到茶行去,那帮老茶客得连碟子一起端走。”埃莉诺尝了柠檬挞,认真地点头:“先酸,后回甘。这个配清口的茶,是对的。”奥莱娜站在桌边听,听完,把四样点心的分量在小本子上各添了一成。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彭家炜去开门。门外站着安娜,肩上搭着练功包,头发还没来得及拆,身后跟着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姑娘。
  姑娘个子高挑,浅金色的头发绾得一丝不苟,站姿笔直得像随时要起范儿。她一手拖着一只旧行李箱,一手抱着一双用布袋装着的足尖鞋,站在门廊的灯光里,有点局促地看着彭家炜,又赶紧去看安娜。
  “darling,先让她进来,外头冷。”安娜侧身把姑娘让进门,语气是少见的急,“清漪,我没先跟你商量,人就带回来了——旅舍漏水了。”
  原来安娜的母校,明斯克那所舞蹈学校,派了一个交流团来伦敦,在一间小剧场做两周的交流演出。团里有个小师妹,领队原给她安排的旅舍漏了水,行李泡了一半,人没地方去。
  “我把她带回来了。”安娜把练功包放下,给姑娘倒了杯热水,“就住下,演出结束她就走。她叫阿丽娜,我师妹,明斯克学校这一茬里跳得最稳的一个。今年十九,性子闷,可手底下有真功夫。”
  安娜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是说给彭家炜和沈清漪听的:“领队那头我打过招呼了,这段日子她住咱们家,剧场记了地址。她行李泡了一半,那双足尖鞋要是也潮了,脚下就打滑——明儿先想办法给她烘一烘。她这几天排练强度大,出不得岔子。”
  阿丽娜双手捧着水杯,先冲满屋子的人微微欠了欠身,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打扰大家了。清漪姐,奥莱娜姐,师姐在路上都跟我说了。彭先生,谢谢您肯收留我。我睡哪儿都行,行李不多,不占地方。”
  阿丽娜却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捏着铅笔头,认认真真地问:“彭先生,我住的日子、吃的饭,按什么价算?您说个数,我记下来。等演出费发了,我一并还。”满屋子人一时都静了。奥莱娜走过去,把她那个小本子轻轻按住:“到了这个家,头一条规矩,先吃饭。本子的事,吃完饭再说。”阿丽娜看看她,又看看沈清漪,到底把本子收回了口袋,只是那只手在口袋外面,还按着它。
  “练舞房。”沈清漪已经站起来了,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安排,语气利落得像在排一张课表,“安娜那间练舞房宽敞,暖气也足。格蕾塔,工具房里那张折叠床还在不在?智雅,你上回买的那套新被褥,匀一床出来。阿丽娜,你先吃饭,奥莱娜给你留了汤,锅里温着。人到了家,先吃饭,别的往后放。”
  “我……我吃过了。”阿丽娜小声说,话刚出口,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满屋子人都听见了。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头低下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旅舍的饭吧。”奥莱娜已经起身去厨房盛汤了,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温温和和的,“泡了水的旅舍,能有什么好吃的。坐下,先喝汤。我再给你切两片面包,刚烤的。”
  阿丽娜在餐桌边上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沿,背挺得笔直。她喝汤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完成一个动作。这一屋子人,这两天为了东头那间铺子算账、争铺、立册子,忙得脚不沾地,眼下却都放轻了动作,连智雅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像怕惊着一只刚落进院里的鸟。
  “练舞房的床垫薄。”安娜在彭家炜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她这几天排练强度大,腰不能睡太软的。darling,明天你帮我把阁楼那张旧床垫抬下去,给她垫厚一层。”
  “嗯。”彭家炜点头,“明天一早。”
  阿丽娜喝完汤,坚持要自己洗碗,被奥莱娜按着肩膀推出了厨房。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人来来回回地替她张罗,忽然眼圈红了,又赶紧把头低下去,抱紧了怀里那双足尖鞋,像抱着她全部的家当。
  “师姐,”阿丽娜的声音有点哑,“我给你添麻烦了。”
  “你十四岁那年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麻烦得比这少?”安娜伸手,替师妹把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里有一种彭家炜很少在安娜身上见到的、年长者的温柔,“睡吧。明天带你去看我们的练舞房。镜子是新的,把杆是我亲手挑的高度。你跳一支给我看看,这两年,有没有偷懒。”
  “没有。”阿丽娜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神情却认真起来,“一天都没有。”
  沈清漪把一杯热牛奶放到阿丽娜手边,又把家里那双备用的棉拖鞋推到她脚边:“先把鞋换了。你们团在伦敦演几天?”
  “两周。”阿丽娜小声说,“后天头一场。领队老师说,伦敦的观众最难伺候,跳错一个动作,报纸上就要写。”
  “那就更得睡好。”安娜说,“明天早上五点,我叫你。练舞房归你一个钟头,练完了,吃奥莱娜的面包,再去剧场。”
  练舞房的折叠床支起来,被褥铺好,阿丽娜把行李箱靠墙放正,足尖鞋的布袋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一样东西都不肯乱放。她站在那面新镜子前头,伸手碰了碰把杆,又赶紧收回来,像怕碰坏了什么。
  “把杆是我亲手挑的高度,镜子也是新装的。”安娜倚在门框上说,“你今晚先睡。明天早上,这间屋子归你练功。规矩跟在学校一样,天不亮就得起来。”
  “嗯。”阿丽娜应着,眼睛还黏在镜子上。她在镜子里看见站在门口的彭家炜和沈清漪,赶紧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又道了一遍谢:“彭先生,清漪姐,谢谢你们。这段日子,我会把住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个样。”
  “不用跟来的时候一个样。”沈清漪笑了笑,“住出点人气来,才像个家。去洗洗,早点睡。”
  那天夜里,练舞房的灯亮到很晚。彭家炜上楼时路过,听见里头有轻轻的脚步声。没在练功。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慢慢地走,像在数这间屋子有几步长。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轻手轻脚地回了主卧。
  主卧的床头柜上,水杯底下压着那张油纸。纸角的小方框里,两个字:开业。而走廊尽头那间练舞房里,多了一个人,和一双挂在门后钩子上的足尖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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