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青烬尘缘(托母献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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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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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马驰推开家门,一下就钻到自己屋里,把门锁死,接着整个人仰面倒向床铺。他摸出手机,攥在手里来回翻转,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点开QQ,盯住好友列表里新添的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那是吴雅婕的头像,一朵粉色的荷花,静静卧在好友栏里。光是这个头像,就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可翘归翘,手指悬在对话框上头,半天没敢往下按。该说点什么呢?他翻过身趴着,两条腿翘起来在空气里晃荡,把脑子里能想到的开场白全过了一遍。
  “吴姨您睡了吗”这几个字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他立刻摇头。这太像没话找话,她要是回个“还没”,后面自己接什么?总不能干晾着。
  他又想到“吴姨今儿个的菜真好吃”,随即觉得不行。当面都夸了多少遍,回头又在QQ上夸,显得自己没别的词儿了。
  “吴姨您在干啥呢”也不妥,人家在干啥关自己什么事,大晚上打听她,万一她觉得这孩子没分寸,那不全搞砸了?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扣,翻身仰躺,使劲挠了挠后脑勺。挠完又把手机拿起来,打出几个字,瞅瞅,删了。再打一行,又删了。来回折腾了十来分钟,对话框里还是一个光标在闪,连个标点都没留下。
  他忽然想起姚军今晚不在家,晚饭时姚长铭说了,他爸又跟那个孙老板出去吃饭打牌,这么说,吴雅婕现在一个人在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马驰心里那股躁动就压不住了。她一个人待在屋里,姚长铭在前院,后屋就她自己。这个当口跟她聊几句,总比她跟别人在一块儿的时候方便。
  可万一她已经睡着了呢?那条消息发过去,叮当一声把她吵醒,她拿起手机一看,是儿子同学发来的,大半夜跟她闲聊,这算怎么回事?
  马驰脑子越来越乱,一会儿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一会儿又觉得这是在冒险,弄不好就把自己在吴雅婕心里那点好感全败干净了。他想抓住这个机会,可又怕一伸手把什么东西打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墙上挂钟不知不觉走到了快十点,马驰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更急了。再不发,人家真该睡了,到时候什么都凉了。他咬咬牙,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平放在膝盖上,两只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在作什么要紧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打出六个字:吴姨,晚上好。
  就这六个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觉得既不过分热络也不算冷淡,刚好。转念又想,是不是太简短了,显得在没话找话?可加别的又怕说多错多。他拿食指蹭蹭鼻尖,心一横,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嗖的一声飞出去,他反倒不敢看屏幕了。像被烫了一下,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扣,屏幕朝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喘了几口粗气,胸膛里头像有面鼓在咚咚敲着。
  他偏过头,盯着那个扣在床单上的手机,觉得它像只趴着的黑色甲虫,随时都可能振翅飞起来咬他一口。他翻个身不去看它,从枕头边捞起一本灌篮高手的漫画书,摊在眼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翻着。
  可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在想,她现在是不是正拿着手机看那条消息?看到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小孩挺有礼貌,知道晚上道个晚安?还是觉得他莫名其妙,大半夜发消息过来有点没规矩?
  他又翻了一页,眼睛盯着漫画里樱木花道那张夸张的笑脸,耳朵却竖得像雷达,捕捉手机那头任何可能的动静。可手机安静得很,连一声振动都没有。
  他想把书放下伸手去够那部手机,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这才刚发出去几秒钟,人家就算看见了也不一定立马回,自己现在就看,显得多沉不住气。他逼着自己继续翻书,数着页码,起码看完五页才能看手机。
  可他没能撑到五页,第四页刚翻过去就忍不住了。他把漫画书往旁边一丢,一把抓起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  QQ图标上有个小小的红色数字1。他激动得差点没拿稳,手忙脚乱点进去。结果那条未读消息是自己刚发出去的那条,对方根本没回。
  马驰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咕咚一下又掉了回去。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盯着那个荷花头像看。头像是亮着的,说明她在线,可消息发过去好几分钟了,她没回。
  他马上替她想了好几种解释,她正看电视,手机搁在沙发上没听见。或者她在上厕所,手机不在身边。又或者她看见消息正准备回,正好有人打电话进来给岔开了。对,肯定是有事绊住了,不会是故意不回的。
  可刚这么安慰完自己,另一个声音又从脑子里冒出来。要是不是呢?要是她看见了消息,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孩子有点奇怪,大半夜给我发消息算怎么回事,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故意不回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像兜头浇了盆冷水,把他刚才那股激动劲浇灭了大半。她干嘛一定要回?你马驰是她什么人?就是她儿子一个同桌,去人家蹭了几顿饭加了个QQ,人家就非得跟你聊天?人家客气归客气,那是看在姚长铭的面子上。你倒好,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大晚上给人发消息,人家说不定正烦着呢。
  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烧得厉害。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不想再看了。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趿着拖鞋走到浴室,拧开花洒让冷水冲在身上,想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全冲干净。
  他故意不去想手机的事,专心挤了沐浴露往身上抹,搓出满身泡沫再冲掉。他甚至还哼起了歌,哼的是周杰伦的《晴天》,调子时断时续,哼着哼着就走了音,可他还是硬撑着往下哼,好像唱得越大声就越能证明他根本不在乎。
  洗完澡擦干身子换好睡衣,他推开浴室门走进卧室,脚步故意放得很慢很随意,好像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可走到床边他还是站住了,低头看着枕头底下露出手机一角的位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弯腰不紧不慢地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按亮屏幕。还是只有那条自己发的消息,孤单地躺在对话框里。
  马驰的心彻底凉了。他垂下手,手机松松地攥在手心,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白光直直地照下来,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霜。
  他知道自己今晚是别想睡着了,他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帘缝隙透进一丝街灯的微光,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睁着眼,脑海里那朵粉色的荷花静静开着。
  那茹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身上裹着件白色浴袍,头发还没干透散在肩上,发梢挂着的水珠把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她推开卧室门,屋里没开大灯,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亮着。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透出的光像融化的牛乳,在床单上摊开一圈模糊的亮影。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马卫东十点半发来的:今晚临时加班,回不去了,你自己早点睡。
  那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浮起一层冷淡的笑意。跟以前那些借口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换的。什么加班,值班,临时有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他大概觉得只要嘴上这么说,自己就能乖乖信了。
  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旁边那半边空荡荡的床铺。被单凉丝丝的,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她把手收回来塞进自己被窝里,心里倒说不上有多难受,她早过了那个为男人不回家便长吁短叹的年纪。
  可她偏过头看着那半边空床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忍不住翻涌起了好些年前的旧事。那些事她平时不怎么去想,像压在箱子底下的旧衣裳,偶尔翻出来一回,上头全是褶子。
  她十六岁那年就不上学了,家里条件不好,爹妈托人在镇上一家小饭店给她找了个服务员的活儿。那饭店不大,就七八张桌子,来吃饭的多是粮库的职工和镇上跑运输的司机,她就是在那个小饭店里头一回见着马振华的。
  那时马振华三十九岁,刚从市里调到镇上粮库当主任。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口袋上别着支钢笔,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他隔三差五就来饭店吃饭,每回来都是一个人,点一盘花生米,两个炒菜,要一小壶散白酒,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
  那茹那时候虽是乡下丫头,可是皮肤白净,眼睛水灵,身段也比同龄姑娘丰满得多。她在桌子间端菜倒茶时,总能感觉到角落里那个男人投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跟别的客人不一样,不是瞟一眼就挪开,是直直地钉在她身上,从脸看到胸,从胸看到腰,再从腰看到腿,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好东西。
  有一回她端菜上桌,马振华伸手接盘子,手指头似不经意地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她那时候小,心里突突跳了两下,可也没敢说什么,红着脸退开了。
  后来他来饭店来得更勤了,每回都挑她当班的时候,有时候不吃饭也来坐坐,跟她扯几句闲篇,问她叫什么,多大了,家里几口人,愿不愿意去城里找份体面工作。
  再后来有一回他喝了点酒,说粮库办公室缺个端茶倒水的编外人员,问她愿不愿意去,工资比饭馆高,还能给她转城市户口。她那时候哪分得清这是许愿还是陷阱,只觉着这个城里来的干部体面有本事,对他又敬又怕,糊里糊涂就点了头。
  去粮库上班没几天,马振华就把她叫到办公室后头那间小休息室。那屋子不大,靠墙搁着一张行军床,床头柜上摆着个烟灰缸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党章。马振华把门从里头锁上时,她心里怕得要命,可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开步子。
  就这么着,她被一个比自己大了二十三岁的男人占去了第一次。后来她回想起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没说一个不字,倒不是因为情愿,而是连拒绝的胆子都没有。那男人身上有股让她骨头缝都发凉的威压,他说话从来不大声,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肉里楔,楔得她连挣扎的念头都被钉死了。
  俩人就这么搞了一年多,马振华隔三差五就把她叫到休息室去,大中午也照来不误,把她摁在行军床上折腾。他干那事时脸上从来没什么表情,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闷着头狠干,干完提上裤子就走,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可那茹那会儿还以为这就是男女之间的正经关系,以为他对自己多少有几分情分,要不然怎么隔三差五就来找她呢?
  后来她肚子大了,自己一开始也不知道,只觉得腰越来越酸,早上起来老犯恶心,闻见油腥味就想吐。有一回她去街上买药,撞见了原来饭店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有经验的女人,瞅了她几眼就把她拽到一边盘问了一番,问完脸都白了,让她赶紧去找孩子的爹想办法。她那时已经快七个月了,肚子藏都藏不住。
  她哆哆嗦嗦去找马振华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丝指望,指望他能说一句安慰的话,指望他能给自己一个交代。可马振华听完了,只是把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杵,站起来穿上外套,语气寡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只撂下一句话:跟我走。
  他把她带上了一辆破吉普车,开了好几个钟头,到了邻县一个偏僻的镇子。那地方她以前听都没听过,街上冷清得连个像样的店铺都没有。
  诊所藏在一排平房的最里头,连招牌都没挂,门口台阶上落着一层灰,看着很久没人来过了。屋里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墙上糊的报纸泛了黄,靠墙搁着一张铁架子床,上头铺着一块塑料布。
  她躺到铁架子床上的时候浑身都在哆嗦,头顶悬着一只灯泡,瓦数很低,光晕发暗,随着屋外的风轻轻摇摆,把墙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她心里害怕得想哭,可眼泪偏偏流不出来。
  那种疼她过了这么多年都还记得,不是能叫出声的疼,是闷在骨头里头让人浑身痉挛却连喊的力气都没有的疼。她把手塞进嘴里咬着,虎口都咬破了,满嘴的血腥味。
  一阵剧痛像把她的下半身撕开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泛黄的报纸、摇晃的灯泡全搅成一团。她觉着自己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了,从身体里往外拽,越拽越远。
  那盏昏暗的灯泡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然后那光晕也一点一点缩小,缩成针尖大的一个亮点,最后啪地灭了。她整个人陷进了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的黑暗里,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马振华站在一边抽烟,背对着她。她身下那块塑料布上凉腻腻的,屋子里的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呛得她干呕了几声。
  完事以后马振华给了她一沓子钱让她养身子,又过了没多长时间,她的城市户口就办下来了,档案里凭空多了一段在师范学校进修的经历,接着她就被塞进了五小当老师。整个过程利索得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拖泥带水的尾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去过粮库,俩人之间的那段事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除了她身上那些看不见的疤,什么都没留下。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对马振华这个人有了刻进骨头里的恐惧。她知道自己能活着,能有户口有这份体面工作,不是因为马振华对她有什么情分,而是因为他必须把她安置在一个可控的地方,确保她永远在他眼皮子底下翻不出什么浪来。
  后来在饭局上认识马卫东的时候,她已经在五小当了几年老师。她自己连初中都没上过,站在讲台上好些字都认不全,只能照着教参念,学生听不听得懂她根本顾不上,教得实在不怎么样。可好歹这份工作给了她一个体面的身份,让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镇上端盘子的乡下丫头了。
  她第一眼看见马卫东,只觉着这个男人条件不错。他省城念医科大学的,毕业了就是大夫,长得白净,说话温声细语。她要嫁就得嫁这样的男人,有了这样的丈夫,她才能真正在城里扎下根,才能离当年那个镇上的小饭店、离那张铁架子床越来越远。所以她使了几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手段,没费多大力气就把他拽上了自己的床。
  后来她怀了孕,便拿这个逼着马卫东结婚。马卫东没办法,硬着头皮带她去见马振华摊牌。她拎着两瓶酒和一兜水果,站在那扇老式的防盗门前,心里还挺有把握。
  门一开,她脸上的笑就僵住了。马振华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灰毛衣,脸上挂着和善老头的笑容,客客气气地招呼她进来,那样子跟当年在镇上的时候完全两样。可那双眼睛,那双看她时钉在她身上的眼睛,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当时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没拎住。她怎么也没想到马卫东竟然是马振华的儿子。她下意识就想去拉马卫东的手,想让他赶紧带她走。可马振华已经笑呵呵地把她让进了屋里,还给她倒了杯茶。
  她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茶,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嗡嗡响,只想着一个念头: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去勾搭他儿子的?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贼心不死想找上门来要挟他?
  按照她对马振华的了解,他要是真这么想了,她的下场绝不会比当年那间黑诊所更好。她现在是有正式工作的公职人员,有头有脸了,不是他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的蚂蚁,可她心里清楚,即便如此,马振华要毁掉她也还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以为马振华会毫不犹豫地把她赶出去。可当马卫东把怀孕的事摊在桌面上以后,马振华坐在椅子上盯着她看了半天,看得她后背的冷汗把秋衣都洇湿了。最后他居然只说了四个字:那就娶吧。
  她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对上了马振华的眼睛。那眼神里头没有她预想的怒火和杀意,反倒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那目光沉沉地压着她,像一块石板压在一根野草上头,野草虽没被压死,可也永远别想从石板底下翻出身来。
  她到现在都没琢磨透马振华那天为什么没发作。是因为儿子大了早晚要结婚,与其让他娶个不知根底的女人回来,不如娶个自己一手掌控的?还是因为她肚子里那个到底是马家的种,是他血脉的延续?
  又或者他觉得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反倒比放出去更安全,儿媳妇这个身份就是个最好的笼头,既能拴住她又能堵住她的嘴?这些念头她琢磨了这么多年始终没琢磨透。马振华的心思,从来就不是她能猜得透的。
  婚后那几年,跟马卫东确实有过一段好时光。马驰刚生下来那阵,马卫东抱着孩子咧着嘴笑,她靠在产床上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心里想,自己总算熬出头了,有了男人有了孩子有了家,过去的那些事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以后踏实过日子就行了。
  可她很快就发现,日子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马卫东慢慢的对她越来越没有兴趣,俩人之间不管是学历还是爱好都差的太多,马卫东开始时不时的找借口不回家。除了马卫东对她的敷衍,没法在学校教课成了最大的难题。
  有一回校长从教室后头推门进来听了一堂课,下课以后把她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拉长了脸说:那老师,你这样教可不行,家长都有意见了,你要是实在胜任不了这个岗位,学校恐怕得重新考虑你的去留。
  她当时站在办公室里,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份工作是她唯一的饭碗。要是丢了这份工作,她除了回家洗衣做饭什么都不会,那跟当年在镇上端盘子又有什么两样?
  当天下了班,她哄睡了马驰,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把脸仔细描画了一遍。她跟马卫东说出去办点事,出了门便径直去了马振华那儿。
  那晚上马振华一个人在家,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跪下去,趴着,仰着,任着这个比自己大了整整二十三岁的男人在她身上来回折腾。完事以后马振华靠在床头点着一根烟,什么都没说。过了一阵子,校长再也没找她谈过话,她的岗位稳了。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只要马振华还活着,自己就永远在这个老东西的手底下讨日子过。她想要什么,就得拿自己这副身子去换。她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她在学校站不住讲台,那些正规师范毕业的老师随便拎出一个都把她比得渣都不剩。她除了这张脸和这副身子,还有什么能拿来跟人拼的?
  后来她就认命了,每回她需要什么,保住岗位,评职称,从普通教师升到教导主任,她就去找马振华。她跪着求他,躺着伺候他,什么姿势都摆过了,什么淫荡的话都喊过了。马振华还是那张冷脸,干完就让她收拾干净走人,从来不跟她多说一句废话。可过不了多久,她要的东西准能到手。
  这么些年下来,她从一个连课都讲不好的不合格教师,一步一步爬到了教导主任的位置。在学校里她管着几十号老师和几百号学生,说一不二,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当年那个连课本都念不通顺的代课老师。在外人眼里,她是端庄干练的女领导,是温柔贤惠的好媳妇,是宠着儿子的好妈妈。可没人知道她这副体面是拿什么换来的。
  她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这些画面一张一张翻过去。十六岁时镇上小饭店里那个端盘子的乡下丫头;三十九岁的马振华把她摁在行军床上折腾;十八岁时躺在黑诊所铁架子床上咬着虎口不敢出声,晕倒在血污里;二十五岁时站在讲台上对着课本念不出字来被校长指着鼻子骂;二十七岁时跪在马振华脚边求他保住自己的岗位。
  她这辈子从来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人,她想要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能顺顺当当得来的。她只能拿自己这副身子去换,换城市户口,换教师岗位,换教导主任的位子,换一个体面丈夫。
  可现在有人要从她手里把东西抢走,马卫东在意的是不是她,她不管,可张雪这个女人要把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家搅散,要让马卫东动了跟她离婚的念头,这件事她绝不能容忍。
  她不去抓奸,不是因为在乎马卫东,而是因为在乎自己这么多年拼了命换来的一切。她不能让人知道马卫东在外头有女人,不能让这个家散了架子,不能让自己从教导主任变回当年那个端盘子的乡下丫头。所以她要收拾张雪,要用最阴的法子把那个女人弄得身败名裂,让她再也没脸来勾搭别人的男人。
  那茹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半边空荡荡的床铺。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关上自己这边的台灯,房间一下子全暗了。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然后闭上了眼睛。
  同一片夜色下,马驰的房间里,他仍醒着。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荞麦壳硌着下巴,触感发凉。脑子里翻腾来翻腾去就那么一个念头:她为什么不回?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想回?
  他就是想知道个准信,哪怕她回一个嗯字,哪怕回一个表情,起码说明她看见了,她不讨厌自己。可就这么干晾着他,晾得他心里忽高忽低,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有希望,一会儿又觉得从今往后都没脸再上她家去了。
  他忽然想起晚饭的时候吴雅婕还给他夹菜,笑盈盈地看着他让他多吃点,还说下回想吃什么提前告诉她。那么亲近热络的态度,不可能是装的吧?她要是真讨厌自己,干嘛还对他那么好?可万一那只是客套呢?她对谁不都那样温和有礼的,又不是光对自己热情。
  就这么着,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伤心。高兴的时候觉得自己明天就可以直接去她家找她,伤心的时候又觉得连学校都不想去了,怕碰见姚长铭,怕看见姚长铭就想起他妈,想起他妈就想起那条没人回的消息。
  他在床上辗转,把被子踢开又拽回来,床单碾得起了皱。有一回他昏沉欲睡,梦里手机忽然叮咚一响,他一个激灵惊醒,赶紧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一看,什么也没有。
  原来是自己梦见的,他把手机甩到床尾,把被子蒙在脸上,在被窝里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闷声闷气的,像个被扎漏了气的皮球,满肚子的期待顺着那个口子嗤嗤地往外漏,堵都堵不住。
  他索性掀开被子仰面躺着,眼睛直直盯着上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街灯光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随着外面的风偶尔晃动。时间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墙上挂钟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窗外天色由黑转灰,又开始泛白。马驰终于扛不住困劲,眼皮一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手机还攥在他手心里,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一宿都没再亮过。
  那茹在马驰睡去的时刻,也在自己的床上静卧着。她没动,眼睛闭着,呼吸平缓,可意识始终浮在睡眠的边缘,像一片薄冰漂在水面上,怎么都沉不下去。
  她脑海里那张铁架子床又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头顶那只昏黄的灯泡摇摇晃晃,塑料布上的凉意从记忆深处漫上来,顺着她的脊椎一寸一寸往上爬。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可那股凉意不是被子能挡住的。那凉意不在身上,在骨缝里,在她十六岁那年就被钉死了的某个地方。
  她睁开眼,望向一片漆黑,嘴角那丝冷冷笑意还挂着,可眼睛里没有半点笑的意思。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针扎破了寂静,随后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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