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失声研讯

第48章　失声研讯
　　三月二日晚上，程佩儿那通电话挂了以后，Joey在二楼收店，把明天的预约簿翻开给他看，上午十点那一格写着一个熟客的名字，她用铅笔把那个名字擦掉，说她可以改到下午。
　　“明天你几点检查？”
　　“九点半。”
　　“我跟你去。”
　　“不用。”邝志朗说，“就是贴几根线在头上，躺一个钟头，你那个客人等了你两个星期。”
　　Joey看着他，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把那个名字写回去，写得比原来重。她没有再说要去，把预约簿合上，说那你检查完打给我，不要发短讯，要打。
　　三月三日上午九点半，广华医院脑神经科的检查室在走廊尽头，窗户用百叶帘遮着，房间里一张斜躺椅，一台推车上的仪器，一台显示屏。技术员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戴着蓝色口罩，口罩上面一双眼睛有点肿，大概前一晚睡得很少。
　　技术员拿一把软尺量他的头，用红色的蜡笔在头皮上点了十几个点，每一个点都用一种凉凉的膏擦过，再贴上电极，电线成束垂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邝志朗躺下，技术员叫他闭眼，叫他睁眼，叫他再闭眼，显示屏上那些线慢慢往右爬。
　　然后是过度换气，三分钟，技术员在旁边数，叫他用力吸，用力呼，吸到手指发麻，嘴唇发麻。再来是闪光，一盏灯放在他脸前面，闪个不停，频率从慢到快，闪得他闭着眼都看得见红色。
　　做到中段，技术员坐在一米外，弯腰调一根松了的电极，抬头看他的脸。
　　“放松。”技术员说，“你肩膀很硬。”
　　邝志朗想知道这台机器看不看得见那件事。这个念头从他走进检查室就在了，这时候技术员的眼睛就在一米外，正好对着他，他接住了。
　　……下班……女朋友生日……蛋糕还没订……
　　四十秒，邝志朗移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技术员什么都没察觉，按了一个键，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叫他继续闭眼。
　　他闭着眼躺了剩下的二十分钟，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几行又静，想起父亲有没有躺在一张这样的椅子上，头上贴着线，让一个陌生人看他脑子里的波。二〇〇九年的香港有没有这种检查，父亲有没有去过，他不知道，复印本里一个字都没写。检查完，他在走廊上打给Joey，照她说的，打，不是发短讯。他说做完了，没事，Joey说知道了，问他吃了早餐没有。
　　三月四日下午，言语治疗师方姑娘在另一层楼的一间小房间等他。方姑娘三十多岁，短发，桌上摆着一沓图卡、一本练习簿、一个计时器。她给他看图卡，叫他说出名字，杯，钥匙，长颈鹿，他都说得出；她念一句话，叫他照念，句子越来越长，他一句都没错；她叫他读一段报纸，读完复述，叫他写一段自己早餐吃了什么，叫他看一幅图讲一个故事。全部做完，一个多钟头。
　　“都正常。”方姑娘说，把计时器关掉，“比很多人都好。”
　　她又问了几个不在表格上的问题。问他平时想事情，脑子里是不是有一个声音在讲，他说是。问那个声音是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说是，可是比说出来的慢一点。问他看书的时候，那个声音会不会跟着念，他说会，看得快的时候就不念，只看。方姑娘每一题都记下来，最后那一题记得最长，记完用笔尾在那一行敲了两下。
　　“现在呢？”方姑娘问，“你现在脑子里在讲什么？”
　　“在想你的计时器是不是坏了。”邝志朗说，“它一直在闪。”
　　方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的屏幕果然在闪，没电了。她笑了一下，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把笔放下，看着他，说她想请他形容一下二月六日那三个钟头，不用医学的说法，就用他自己的说法。
　　“我听得懂你们。”邝志朗说，想了很久，“看得懂字，也写得出，就是开口的时候，话不来。脑子里面平时有字，那时候没有字，只有画面。”
　　方姑娘在表格上写，写到“其他”那一栏，写了很长一段，写满了还翻过来在背面接着写。写完她抬头，说常用的分类里没有这一项，她会照他的原话交给黎医生。
　　三月五日上午，黎医生的诊室。黎医生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桌上摊着脑电图的报告，好几页波形图，她用红笔圈了一段。
　　“背景是正常的。”黎医生说，“没有癫痫样的放电，过度换气和闪光也没有诱发出东西。可是中段这里，大约四十秒，左边颞叶到顶叶这一带，出现一段很规律的慢波，开始得很突然，停得也很突然。形态不像任何一种我见过的发作，你那时候也没有任何症状，技术员在纪录上写你清醒、配合、没有动。”
　　黎医生把那一页转过来，推给他看。一串很整齐的波，一个接一个，跟前后那些乱的线不一样，像有人在一张写满字的纸中间，用尺子画了一段。
　　“那四十秒，你在做什么？”
　　“看技术员。”邝志朗说。
　　黎医生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没有往下说。
　　“我想安排一次长时间的脑电图，连录像，住院做，二十四小时。”黎医生说，“到时候请你照样看一次，看人，看多久都可以，我们看看那段波会不会再出来，出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邝志朗知道那段波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也知道再做一次，它会再出来。录像会拍到他看着谁，波形会对上那四十秒，然后黎医生会问下一个问题，问他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不做。”邝志朗说，“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做了什么，再做也一样。”
　　黎医生没有马上劝，把那几页报告收好，夹回文件夹。他说不做的时候，一直看着她桌上那只放回形针的小碟子，碟子里只剩两枚，有一枚是拉直了的。
　　黎医生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问他家族里有没有人有类似的情况，突然说不出话，过几个钟头自己好。
　　邝志朗想了很久。
　　“我爸可能有。”邝志朗说，“他留下一本笔记，有几处写着又静，两个钟，静了半日，讲不出。他二〇一二年过世了，不是病。”
　　黎医生在病历上写，写得很慢，写完问他父亲有没有看过医生。邝志朗说不知道。黎医生说如果找得到父亲当年的医疗纪录，可以带来给她看，家族史对这种查不出原因的东西，有时候比仪器更有用。
　　“我不逼你。”黎医生说，“可是有两件事你要记住。第一，再发作，照样当急性中风处理，立刻去急症室，不要等。第二，在查清楚之前，不要在重要的场合硬撑，你的脑子出了一件我们解释不了的事，解释不了的东西，不要拿去赌。”
　　邝志朗说记住了。
　　晚上他在二楼跟Joey讲了黎医生的话，讲了那四十秒的波，讲了长时间脑电图，讲他不做。Joey在替一盒新到的甲油贴价钱标签，一瓶贴一张，贴到第六瓶，停下来。
　　“阿朗，录像拍得到你看人？”Joey说。
　　“拍得到。”
　　“拍到了就会问。”Joey说，又贴了一瓶，“你不做，就一直不知道你的脑子怎么了。你爸也不知道，他写了七次又静，一次都没写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的是什么时候会这样。”Joey说，“为什么你不知道。”
　　邝志朗伸手去拿那卷标签纸，标签纸用完了，只剩一截底纸。Joey把最后一瓶甲油贴好，排进柜子里，排得很齐，说她不劝他了，这是他的头，可是下次他在哪里检查，几点，做什么，她都要知道，写在账簿上。
　　三月八日晚上，钟律师在律师行的会议室替他排练，叫他把陈述讲一遍，她当委员，在中间打断他问问题。他讲得很顺，讲到退回佣金那一段，钟律师打断他，问他为什么在那份价格意见书上没有写一句利益申报，他答得很清楚，说他当时以为数字不受影响，错在没有写下来。钟律师说可以，明天就照这样讲，不要背，讲自己的话。
　　三月九日下午两点，地产代理监管局纪律委员会的研讯聆讯，钟律师三个星期前就替他准备好了。研讯前一天晚上，钟律师把求情稿念给他听，念完问他还有什么要加，他说没有。
　　可是他想先弄清楚一件事。祁敏仪手上是什么，她怕的那个平头是谁，她念的那串钟点是什么钟点，这些他想在研讯之前弄清楚。
　　老伯说过，上个星期有个平头的男人也问过祁姑娘。这句话他放了几天，放不下。平头的男人有很多，屈耀坚是一个，屈耀坚的旧手下也可能是。祁敏仪念的那串钟点，二十，四十，零五，他在点菜单背面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写到最后，纸上只剩几个数字和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空白。
　　三月八日和九日上午，他一共读了七个人。
　　鸭寮街，祁敏仪隔壁卖电池的老伯，……平头……。祁敏仪儿子的补习社门口，一个出来倒垃圾的女职员，……校长不在……。补习社楼下的管理员，……又是来问的……。当年总机的两个同事，地址是阿兰姐的姐夫从保华旧同事那里问来的，一个在观塘一栋屋村的走廊上答了两句，说祁姑娘做事很硬，然后关门，……纸……；另一个隔着铁闸没开门，他只看见铁闸后面一双眼睛，……不要惹……。回程的小巴上，坐在对面的一个女人，……迟到……。最后是在西洋菜街口等过马路，站在他旁边的一个送货员，……三楼……。
　　到九号中午十二点，他在华记靠墙那张桌子坐下，看表，加起来算。十八分钟。过线了。
　　他记得黎医生的话，第二件事。他想了一下，觉得下午只是念稿，钟律师念，他坐着，委员问两句，他答两句，用不着什么。阿兰姐端来一碗云吞面，他吃了半碗，换上西装，坐地铁去上环。
　　两点，监管局的研讯室在一栋商业大厦的二十几楼，长桌，三个委员坐一边，主席在中间，是个戴眼镜的退休律师。监管局的代表律师坐在左边，他和钟律师坐在右边，旁听席只有两排椅子，利叔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子，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　　研讯针对的是去年那件事。去年十月，利昌受温律师委托，为白加道那个单位出一份市场价格意见，用在区咏芝和罗嘉骏的离婚财产申报上，信笺是利昌地产的，签名的是持牌营业员邝志朗。他不是测量师，那份东西不是正式估值，只是地产代理给客户的价格意见，可是交到对方律师手上，就被当作了开价的依据。他当时已经和区咏芝有亲密关系，却没有向委托人和交易的另一方书面披露。监管局指他违反《操守守则》第3.4.1段，没有公正对待交易各方，以及第3.6.2段，没有披露可能的利益冲突。监管局的代表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声音很低，先讲事实，讲了十分钟，念日期，念文件编号，念他签名的那一页，念到区咏芝的名字时，邝志朗没有抬头。代表律师说答辩人在交出价格意见书的那个星期，至少两次在宝云道逗留到深夜，有大厦管理处的访客登记为证，说完把登记表的影印本递给委员，委员传着看，看完放在桌上，压在一个水杯底下。钟律师接着讲求情的大纲，说答辩人承认失当，事后主动申报，退回佣金，全面配合调查，答辩人会亲自向委员会陈述。
　　两点十五分，主席看向他，请他陈述。
　　他张开嘴。
　　研讯室的冷气开得很大，出风口在他头顶，风一直吹在他后颈上，凉的。钟律师的笔在纸上停住了，笔尖压着一个句号，压出一小团墨。主席的眼镜反光，看不见后面的眼睛。旁听席最后一排，利叔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用手帕捂着嘴。
　　“答辩人？”主席说。
　　一个委员翻开文件，问他当时为什么不申报，事后做了什么补救。他听得懂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可是话不来，脑子里没有字，只有画面：白加道那个单位的落地窗，区咏芝签收价格意见书时的手，退回佣金那张支票的存根。
　　“因为……”邝志朗说，“那个……”
　　钟律师立刻站起来，说答辩人身体不适，申请押后。主席看着他，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押后，委员会可以另定日期。
　　邝志朗拿起钟律师面前的笔，在求情稿的背面写字。写得很慢，可是每个字都对：跟上次一样，不痛，手脚正常，请继续。
　　钟律师看了那张纸，弯下腰，在他耳边说，押后最少等两三个月。邝志朗点头，又在纸上写：利叔的公司。钟律师看着那四个字，直起身，跟主席说答辩人希望继续，由她代读陈述，答辩人在旁边补充。
　　主席问了他一句，是不是这样。他在纸上写：是。
　　钟律师代他读求情稿，读得很平，逐句读，读到“答辩人深知身为持牌人，对交易各方公正、如实披露利益，是这一行的根本”，主席抬头看他。轮到他补充的时候，他张开嘴，出来的是：“我……价钱……数字……没有……写下来。”委员等他往下说，他说不下去了，那几截句子掉在长桌上，没有人捡。
　　一个委员问他退回佣金是哪一天。他在纸上写日期，钟律师念出来。另一个委员问他现在有没有再替任何人出价格意见，他摇头。
　　主席翻到求情稿的最后一页，问钟律师，答辩人事后主动申报，是在监管局收到投诉之前还是之后。钟律师说之后，三天。主席在文件上写了一个数字。第三个委员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摘下眼镜，问答辩人是否明白，持牌人和交易的任何一方有亲密关系而不披露，本身就足以令委托人和对方失去对这份意见的信任，不论数字有没有受影响。
　　邝志朗听得懂，每个字都懂。他点头，点得很用力。委员看着他点头，把眼镜戴回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快，他看不见写的是什么。
　　钟律师站起来，替他补了一句，说答辩人完全明白，这一点在求情书第四段已经写明。她坐下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他的手背，按完就收回去，翻到下一页。
　　四点半，主席宣布研讯结束，委员会的决定将以书面发出。人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拖出声音。利叔没有走，一直坐在最后一排，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站起来，把扣错的那颗扣子解开，扣对。
　　四点四十分，他们坐电梯下楼，电梯里还有监管局的两个职员，在讲晚饭吃什么。钟律师一直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没有跟他说话，到了大堂才转过身，叫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她去打几个电话。利叔去取车，邝志朗一个人坐着，看大堂的保安在登记访客，看旋转门不停地转，看一个送花的人抱着一大束百合进来，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一个字都没有。
　　五点，他们站在大厦楼下等车，风很大，钟律师在讲电话。邝志朗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利叔的扣子。是他自己的声音，很小。他开口，试了一下。
　　“利叔。”
　　利叔转过头看他，看了一阵，说上车。
　　五点十五分，利叔开着他那辆旧的丰田，送他去广华医院急症室。分流护士听完，照急性中风的流程叫了神经科当值，抽血，心电图，再做一次电脑扫描，正常。当值的医生打电话给黎医生，讲了几句，放下电话，原话转给他。
　　“黎医生说，叫你下次不要等三个钟头才来。”
　　利叔站在床边，问他要不要打电话给他女朋友，叫她来接。邝志朗摇头，说她今天有客人，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利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出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利叔说请他吃饭，在医院对面一间茶餐厅，利叔点了两个碟头饭，一个菜心，一壶热茶。邝志朗已经能说话了，句子是完整的，可是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下午的事。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他嘴边转了两次，他拿起茶杯，又放下，还是没说出口。
　　利叔吃饭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讲公司的事。肥波接了他的几个旧客，有一个嫌肥波说话太快，打来问邝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新来的那个年轻人看价看得很准，就是不会跟客人讲话，讲两句就脸红。利叔讲这些，讲得跟平时开早会一样，讲完一件，夹一筷子饭。
　　“你那个抽屉，我没让人动。”利叔说，“名片还在里面。”
　　利叔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结果出来前，你还是我的人。”利叔说，“结果出来后，看结果。”
　　他替邝志朗把菜心夹了一半到他碗里，自己没有再吃，看着窗外一辆救护车开进急症室的车道。
　　坐地铁回旺角的路上，他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改了一个数字。年初一在急症室那一夜之后，他给自己定过，一天加起来不超过十五分钟。今天上午他读了十八分钟，下午就说不出话。他把十五删掉，打了一个十，后面又加一句：过十二分钟就停，读到哪里都停。
　　晚上十点，他回到洗衣街，二楼的灯关了，卷帘门拉到底。他用钥匙开了侧门，开了柜台上那盏小台灯，Joey的账簿放在台面上，打开在“2012年3月14日”那一页。那一页他和Joey写满了，下面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Joey的字，字写得很直。
　　“三月九日，研讯。他没有叫我去。”
　　邝志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写完看了一阵，又一笔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划起了毛。他把笔放回原处，关了台灯，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