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华记被捕

第23章　华记被捕
　　十一月六日，星期五早上八点。华记里坐了七成人。利叔在门口第一张桌子看马经，阿兰姐在厨房煎蛋，两个开小巴的熟客在吵昨晚的球赛，外婆在收银台后面替一个赶上班的女孩装外卖奶茶。邝志朗坐在靠墙那张桌子，面前一碗餐蛋面刚端上来，筷子还没有拿。
　　门推开，进来两个男人。前面那个四十多岁，深蓝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后面那个年轻一点，二十七八岁，背着一个黑色背囊。年长的那个径直走到他的桌子前，从夹克里拿出委任证，翻开，放到他眼前，再收回去。
　　“邝志朗先生？我是西九龙总区刑事部的冯督察，这位是郑探员。”冯督察说，“我们现在以涉嫌企图妨碍司法公正，拘捕你。你不必说任何话，除非你想说，但你所说的话，可能会被记录，并可能会成为证据。你明不明白？”
　　整间华记一下子静了，只剩厨房里油锅的声音。阿兰姐拿着锅铲走到厨房门口，两个开小巴的熟客不吵了，利叔把马经放了下来。
　　“明白。”邝志朗说，“我想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到了警署可以打。”冯督察说，“你现在跟我们走，不用戴手铐，你配合就好。”
　　外婆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她没有拦，也没有问为什么，先把腰上那条围裙解下来，对折两次，放在收银台上，才走到冯督察面前。她比冯督察矮了一个头，抬着脸看他。
　　“他还没吃早餐。”外婆说。
　　冯督察看了一眼桌上那碗餐蛋面，说警署里有东西吃。外婆点点头，转过来对邝志朗说，钟律师的电话她记得，她现在就打，叫他什么都不要讲，等钟律师来。她说得很慢，像在交代他放学去哪里买菜。
　　他站起来，跟着冯督察往外走。经过门口那张桌子时，利叔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手臂上，说早上风大。门外洗衣街上停着一辆没有标记的银色私家车，郑探员替他开了后座的门。他上车前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美甲铺的窗开着，Joey站在楼梯口，头发还没有梳，手里举着手机，对着冯督察刚才收回委任证的那个口袋拍了一张，又对着车牌拍了一张。
　　她没有下来，也没有叫他。车门关上的时候，她才把手机放下。
　　旺角警署的问话室很小，一张桌子，三张椅子，墙上一部摄录机亮着红灯。他坐了四十分钟，没有人进来，只有郑探员拿来一杯水和一个面包。他没有吃，把面包的包装纸撕开一条缝又按回去，脑子里把这两个月来所有见过他、知道他名字的人排了一遍。妨碍司法公正，要有一宗他碰得到的案子，海晟那宗案子在证监会，证人他碰过三个，每一个都是她们自己走过来的。他想不到第四个，越想不到，那杯水越喝不下去。
　　九点半，钟律师到了，穿着一件皱了的西装，领带还在口袋里。他坐下来先把领带拿出来打好，才翻开笔记簿。
　　“外婆的电话把我从床上叫起来。”钟律师低声说，“我只讲一次，你听清楚。除了你的姓名、地址、身份证号码，他们问什么，你都说‘我不作回应’。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要瞒，是因为你还不知道他们手上有什么，你讲的每一句，都会被拿去对他们手上的东西。”
　　十点，冯督察和郑探员进来，开了摄录机。冯督察没有绕圈子，把案情摊开来讲。
　　今年六月十八日晚上，在一艘叫Silver Tide的游艇上当值的女水手，十九岁，名叫蔡芷欣，在十月底向警方作了一份口供。口供里说，船长程佩儿事后“教她怎样讲”，叫她向证监会说那晚有一个客人骚扰她，又说那个客人整晚跟包船的罗先生在船尾说话。口供里还说，十月中有一个人找到她，说是代表邝志朗先生，答应替她妈妈还清欠财务公司的钱，条件是她照程佩儿教的那样讲。
　　冯督察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纸，摊在桌上。是一份投诉的副本，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律师行的印。投诉列出邝志朗和三名证人的私人关系：叶诗敏，九月起；区咏芝，十月起；程佩儿，十月二十三日。后面附着九月和十月那两份报纸的剪报，宝云道的照片和IFC平台花园的照片，还有一张他十月二十二日在深湾游艇会码头跟程佩儿坐在铁桌前的照片。
　　“邝先生，你认不认识蔡芷欣？”
　　“我不作回应。”
　　“你有没有托任何人，以任何方式，答应替蔡芷欣的家人还钱？”
　　“我不作回应。”
　　“你跟程佩儿是什么关系？”
　　“我不作回应。”
　　冯督察问了二十几个问题，他答了二十几次同一句。冯督察没有提高声音，每问一个问题就在纸上写一笔。郑探员坐在旁边，一直看着他，眼睛很少眨，像在等他漏出什么。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不到一米半。
　　他知道自己这几天不应该用，头痛还没有完全退。可是他想知道，冯督察手上那份口供，是从哪里来的。郑探员又一次看过来的时候，他接住了。
　　底噪很厚，像隔着一堵墙听隔壁开着电视，那堵墙后面偶尔漏出一两个字。他撑着，太阳穴开始发紧地痛，终于从那片杂音里抓到半句：“……上面交代快一点……”后面又沉下去了，什么都没有。他移开眼睛，看着桌上那杯水。
　　上面交代快一点。十月十九日在港岛东中心，他从程佩珊心里听到“上面问为什么这么急”，就认定她急着把他定下来，结果他说了一句“暂时没有”，差一点把自己的信用全部赔掉。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被催的人在生气，那个“急”是别人加在她身上的。
　　一个年轻探员心里有一句“上面交代快一点”，可以是上司催他赶在周末前结案，也可以是有人打过电话，也可以只是这个探员今天想早一点下班。他不知道是哪一个，这一次他不猜。
　　十一点半休息，冯督察和郑探员出去了，摄录机关了。他凑近钟律师，把那半句话原样说了一遍，只说是“我觉得那个年轻探员很急”，没有说他怎么知道。
　　钟律师看了他一眼，在笔记簿的边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笔记簿合上。
　　“记下来。”钟律师说，“然后什么都不要用它做。你不要在问话里试探他，不要跟任何人说警方受了压力，你没有证据，讲出来只会变成你在攻击调查。真有人打过电话，迟早会在别的地方露出来，那一天不用你讲。”
　　下午三点，他们又问了一轮，问的是他十月底的行踪，他仍然只答那一句。五点，冯督察进来说，警方的调查尚未完成，现在准许他保释候查，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回旺角警署报到。条件有三项：交出旅行证件；不得离开香港；不得直接或间接接触以下五人。冯督察念出那五个名字，又把那张保释纸推过来，叫他看清楚再签。
　　区咏芝。叶诗敏。程佩儿。谢家豪。蔡芷欣。
　　钟律师先拿过去读，读完才递给他。他签了名，郑探员收走他的回乡证和护照，开了一张收据。
　　出了警署已经六点，天黑了，弥敦道上下班的人挤满了人行道。钟律师没有叫车，拉着他走进旁边一间快餐店，叫了两杯咖啡，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子。
　　“保释纸上的条件，我逐条讲给你听。”钟律师说，“第一，交出旅行证件，你已经交了。第二，不得离港，你本来也没有钱去旅行。第三，不得直接或间接接触那五个人。直接你懂，间接你要特别小心。”
　　“间接包括什么？”
　　“托人带话，算。叫Joey替你问候，算。在网上留言，算。她们打给你，你接了，讲了一句‘我不能跟你讲话’，也有人会说你接触了。”钟律师说，“你违反任何一项，警方可以马上再拘捕你。以后要是真的落案上庭，控方第一件事就是拿这个出来，反对你保释，说你有前科，会干扰证人。那时候不是回家睡觉，是去荔枝角。”
　　邝志朗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区咏芝，下午一点、两点、三点四十分。还有一条未读短讯，是叶诗敏，预览只显示前面几个字：“我听说你……”他没有点开，把手机推到钟律师面前。
　　钟律师看了一眼，拿过手机，替他把那三个未接来电和那条短讯的预览截了图，传到自己的手机里，再把手机还给他。
　　“不要点开，不要回，不要删。”钟律师说，“我明天会书面通知她们几位的律师，内容只有一样，就是保释条件本身，让她们知道你不回，是因为不能回，不是因为你不想。别的一个字都不会写。”
　　“蔡芷欣是谁？”邝志朗问，“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就是那个十九岁的女水手。”钟律师说，“程佩儿跟你讲过的那一个，她没有讲名字，你也没有问。这是好事，你现在可以很干净地说你不认识她。”他喝了一口咖啡，又放下，“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口供是人作的，人会改，钱也会被人查。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连想都少想。”
　　晚上八点半，他走回洗衣街。利昌地产的灯还亮着，利叔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前放着一封信，看见他推门进来，就叫他坐。肥波已经下班了，桌上那个咖啡罐里的烟头满得快要掉出来。
　　信是地产代理监管局寄来的，抬头写着利昌地产，副本给邝志朗。监管局说接获投诉，指持牌营业员邝志朗于十月十三日受温律师委托，为离婚财产申报一事替白加道一处物业做估价时，已与该宗离婚案的呈请人区咏芝女士有亲密关系，却没有以书面申报利益，估价报告其后交予对方律师。监管局已受理投诉，会展开调查，要求利昌和他本人在指定日期前书面回应。
　　利叔把信推给他，什么都没讲，等他看完。
　　邝志朗看完，把信放回桌上。十月十三日那天，温律师打电话来，说白加道那间屋登记在骏誉投资名下，要一份独立估价，附在区咏芝的财产申报里。他那时候已经在宝云道过过夜，他想过要不要讲，最后觉得估价是数字，数字不会因为他跟谁睡过而变，就没有讲。
　　“这一条不是别人冤枉我。”邝志朗说，“是我自己没有申报。那份估价是离婚财产申报用的，对方的律师也会看，我应该对两边都公正，有关系就要写出来。我没写。”
　　利叔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看着窗外。
　　“你讲得出这一句，我就放心一半。”利叔说，“可是牌照是公司的，监管局查你，也会查我。你先停一停，不要接新客，旧客我叫肥波替你跟，佣金照算你一份。”
　　“我不要那一份。”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别替我讲话。”邝志朗说，“监管局问你，你照实讲，讲我没有申报。你讲得越照实，利昌越没事。”
　　利叔把烟按熄在肥波那个咖啡罐里，说他开铺三十年，第一次被一个自己的伙计教怎样答监管局。他站起来关灯，把那封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锁上。
　　华记已经收了一半铺，铁闸拉下三分之一。外婆坐在靠墙那张桌子，面前放着一碗用保鲜纸盖着的餐蛋面，面已经泡胀了。她看见他弯腰钻进来，站起来把那碗面拿进厨房，倒掉，重新煮了一碗，煎了一个蛋放在上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早上那碗你没吃。”外婆说，“这碗吃完再上楼。”
　　他吃面的时候，外婆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问警署里的事。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二〇一二年三月，也有两个警察来过华记，那时候还不是这间铺的装修，是来问他爸爸那几天有没有讲过什么，有没有跟人吵架，有没有喝酒。外婆说她什么都答了，答得很清楚，答完那两个警察道了谢，后来就再也没有来过。
　　“那一次我讲了很多。”外婆说，“这一次你一句都不要讲，钟律师说的，我记得。”
　　十一月七日，星期六早上，钟律师打来电话。他说他昨晚已经发信给几位证人的律师，今天早上收到一个消息，跟他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可是他觉得邝志朗应该知道。证监会那位程佩珊主任，因为之前申报过和他的私人关系，已经被调离原来的调查组，现在要接受内部查询，查询期间不能再碰任何跟恒岳有关的案子。
　　“她不在你的名单上。”钟律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没有被列为证人，你法律上可以打给她。可是她说过案子结束之前不打电话，你现在多了一宗刑事案，她在接受内部查询。你打给她，是帮她，还是害她，你自己想。”
　　他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号码，按了出来，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阵，把号码删掉，退了出去。
　　过了一个钟头，他又打给钟律师，这一次问的是另一件事。福荣大厦十一月十四日开业主大会，外婆要他做她的代表，去查法团的纪录，去会上发言，这些算不算违反保释条件。钟律师在那边翻了一下保释纸的副本，说条件只管那五个人，不管一栋唐楼，“你去查纪录，去开会，去讲你外婆要讲的话，都可以。可是你记住，你现在是一个保释候查的人，你在会上讲错一个字，对方会把它剪出来，放到你的案卷旁边。你讲什么，先写下来给我看”。
　　他说好。挂了电话，他把那张通告从抽屉里拿出来，和保释纸并排放在小饭桌上，一张是兆丰的，一张是警方的，日期只隔了一个星期。
　　那一天华记照常开铺。外婆照常六点半起身开铁闸，阿兰姐照常炸第一批猪扒，熟客照常来，坐下来先看一眼靠墙那张桌子，然后坐到别的地方去。没有人坐那张桌子。中午最忙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客人想坐过去，阿兰姐从厨房里拿出一块写着“留座”的塑料牌，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就回了厨房。
　　那块牌子是华记以前做酒席时用的，背面还印着一行褪了色的“陈府喜宴”。
　　晚上他坐在四楼的小饭桌前，把那张保释纸摊开。纸是复写的，字有一点模糊，五个名字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身份证号码，只露出头一个英文字母。
　　区咏芝，他前天早上在这间屋里看她穿鞋。叶诗敏，她洗干净的杯子还倒扣在水槽上的架子里。程佩儿，她手上的疤，Joey说那是天天拉绳子的手。谢家豪，九月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最后一个，蔡芷欣。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妈妈欠了多少钱，也不知道那个说代表他去找她的人是谁。他只知道她十九岁，那一晚在船上哭了。
　　门锁响了一声，Joey用她自己那把钥匙开门进来。她没有开灯，也没有走到饭桌这边来看那张纸，没有问他一句今天在警署怎么样，也没有问那封监管局的信。她走到窗前，把那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铁窗推开，窗框卡住了，她用肩膀顶了一下，才推开。
　　洗衣街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小贩收摊的铁架声，楼下茶餐厅的抽风机，一辆小巴在路口按了两次喇叭。风吹进来，把饭桌上那张保释纸吹起了一个角，他伸手按住。
　　Joey靠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楼下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