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唐楼梯间

第2章　唐楼梯间
　　九月二日早上，人事部的第三封电邮来了，说他截至九月一日的已赚工资、十一天没放的年假，还有合约里写明的按月计算的年终酬金，会在七日内转进他的工资户口。邝志朗粗略一算，够交三个月的管理费、电费和手机费。法例规定要给的，公司一分也没敢扣。律师信里那句“保留追讨全部损失的权利”，却到现在还没有写数字。
　　他用一整个上午给中环几家券商的人事部打电话。有的说职位已经满了，有的说要先看推荐信。最后一个猎头听到“恒岳”两个字就停了两秒，问他是不是海晟那件事里的那个人。邝志朗没有回答，对方说了一句“有消息再联络”就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在通讯录里一直往下拉，最后停在了“利叔”这个名字上。
　　六十几岁的利叔姓何，是西洋菜南街“利昌地产”的老板。他也是华记三十年的熟客，每天早上都要一个菠萝油加一杯热奶茶。邝志朗读大学的那个暑假，在利昌做过三个月的暑期工，还考了一张地产代理营业员的牌照。后来每年续牌的时候，利叔都叫他别让牌照过期，说“读书人手里拿着个牌照，就多一条路走”。他一直当那是老人家的客气话，现在这张牌照却成了他唯一马上能用的东西。
　　“明天九点半过来，”利叔在电话那头说，“底薪不高，主要靠佣金，你别嫌弃。”
　　九月三日是星期四，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衬衫，九点二十分就到了利昌地产。铺面很窄，玻璃上贴满了单位的房源单，有“旺角东两房，实用三百九十呎，租一万四”“油麻地唐楼，低层，适合自住”。店里摆着四张桌子，坐着三个经纪，最资深的是四十几岁的肥波。肥波的烟瘾很大，桌面上放着一个装满烟头的咖啡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指头有节奏地敲桌面。
　　十点多的时候，一对年轻夫妇推门进来，说想在旺角东附近租一个两房的单位，预算在一万五以内。利叔让邝志朗去接这单生意，可是他刚把房源夹拿出来，肥波就已经站了起来。肥波笑着把那对夫妇请到自己的桌子前面，说“这一区我最熟，这个新人今天才第一天上班”。邝志朗看了利叔一眼，利叔却低头看报纸，没有出声。
　　那对夫妇在肥波的桌子前坐了二十分钟，拿走了三个单位的地址，约好下午去看房。邝志朗坐在最靠门口的那张桌子后面，把房源夹里每一个单位的呎数、楼龄和叫价都抄进手机。肥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新人要慢慢学，先学会倒茶再说，然后把自己的空茶杯往他桌上一放。
　　十一点多店里没有客人，他就把房源夹里洗衣街一带的单位全部翻了一遍。他发现这半年来，同一条街上唐楼的叫价整体跌了一成多。可是有几个单位的成交价反而比叫价还高，买家的名字都是几间他从来没听过的有限公司。他把那几个地址抄下来，打算晚上回去查公司注册处。这时利叔在后面叫他去复印租约，他只好先把手机收起来。
　　中午他回华记吃饭，外婆陈月华把一碗餐蛋面放在他面前，又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他的碗边。信封上印着“兆丰地产发展有限公司”几个字，是昨天下午用挂号信寄来的。七十八岁的外婆看不清上面的小字，信纸被她折了又打开好几次，折痕处已经起了毛。
　　信里说兆丰地产已收购福荣大厦所在地段超过百分之六十五的不分割份数，达到了申请强制售卖的法定门槛。兆丰正准备向土地审裁处提出申请。信里劝陈月华女士在九月三十日之前按市价接受收购，还用粗体字写着，将来如果进入拍卖，底价“可能低于现时的出价”。信纸的最后附着一个电话号码，联络人一栏写的是“收购部 梁志雄先生”。
　　邝志朗把信读了两遍，这栋楼有多少个单位，他心里是有数的。二楼Joey的美甲铺是向屯门一个老伯租的。三楼何家的单位一直空着，何先生和何太太去温哥华已经好几年了。楼上那几户老街坊上个月还在华记说过，他们死都不会卖。如果兆丰手里真的有了六成五，就不会只寄一封挂号信来劝人了。
　　他很想马上上土地注册处的网站，把这栋楼的单位逐个查一遍，再去公司注册处查那几间买楼的有限公司。整栋楼几十个单位，逐份对照业主、转让日期和不分割份数，一个下午都做不完，而利叔只给了他一个钟头吃饭。他把楼上每一户他记得的业主名字先写在信封背面，写到三楼何家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因为他想不起何太的全名。
　　“外婆，这封信你什么都不要签，这个电话也不要打。”邝志朗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裤袋，“我先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过两天再告诉你。”
　　外婆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星期四中午有空回来吃饭。她把那碟多出来的炒蛋推到他面前，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熟客，围裙的带子在她腰后打了一个结，打得紧紧的。
　　下午他在利昌一直坐到八点，一单生意都没有做成。肥波带那对夫妇看完楼回来，一路哼着歌，说对方已经下了订金。利叔收铺前塞给他一叠房源单，叫他把这一区每栋楼的门牌、管理处电话和大约的成交价背熟，明天早点来。
　　福荣大厦的楼梯很暗，每一层只装着一个灯泡。邝志朗走上二楼的时候，看见美甲铺还亮着灯，Joey正在里面收拾桌面。他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时，看见有个人坐在三楼何家那道生锈的铁闸前面。那人伸直的一条腿，挡住了整段楼梯。那人四十岁上下，一双大眼睛的眼白有点发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他的手臂上纹着一条龙，龙尾巴一直绕到了手腕上。
　　“你就是邝志朗？”那人慢慢地站了起来，“人家都叫我大眼明，有人托我来讨一笔债。”
　　“我没有欠过别人钱。”邝志朗停在转角，跟大眼明隔着五六级台阶。
　　“你是没欠，可你老板有。”大眼明笑了一下，从后裤袋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抖开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恒岳要告你，律师费三十八万，已经有人把你这笔债买下来了。我们是做讨债的，收的就是这笔律师费。”　　邝志朗往上走了两级，把那张纸看清楚了。纸的抬头打着“债务转让书”五个字，下面却空着一大片。上面没有债权人的名字和签名，也没有律师行的印章，只有一个用原子笔写的数字“380,000”。他做了五年分析员，看过几百份合约，没有一份合约是这样写的。律师信里连追讨的金额都还没有定下来，更不会有人在两天之内就把一笔还没判出来的律师费卖给讨债的人。
　　“这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写。”邝志朗说，“你拿一份法庭的判决书出来，或者拿一封律师行的信来，我就叫律师跟你谈。”
　　“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大眼明把纸折好收回裤袋里，“其实这笔债也可以不用还。只要你签一份东西，认了那份文件是你转出去的，再叫你外婆签了兆丰那份合约。这样三十八万就一笔勾销，另外还有个红包给你。你外婆年纪那么大了，搬去屯门住新楼，那有多好啊。”
　　大眼明说完又往下走了一级，把脸凑到他面前，嘴里有一股槟榔和香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说华记每天早上六点开铺，陈月华要一个人把十几张折凳搬到门口，搬完还得去街市拿面，“七十八岁的人了，摔一跤可是很麻烦的”。邝志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下一级台阶的铁边。楼梯只有一个人那么宽，大眼明比他重三四十磅，又站在比他高两级的位置上，楼下的美甲铺还亮着灯。
　　恒岳的律师费和兆丰的收楼，被这个人放在了同一句话里。兆丰是恒岳的全资子公司，这一点邝志朗比谁都清楚。他做过恒岳的年报分析，附注里那一页子公司名单都背得出来。一个讨债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一层关系的，除非有人告诉了他。邝志朗的右手慢慢伸进裤袋，摸到自己的私人手机，用拇指在侧边的按键上按了两下。那是他做分析员时为了录电话会议设好的录音快捷键，只要按两下就会开始录音。他想让大眼明亲口把那个“有人”说出来。
　　“是谁托你来的？”邝志朗问，“是兆丰，还是恒岳？”
　　大眼明的目光往下一落，正好落在他的裤袋上。下一秒，大眼明已经从上面连冲下来两级，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伸进他的裤袋，把手机抢了过去。邝志朗伸手去抢，大眼明的手肘往前一顶，正好顶在他的胸口上。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墙边凸出来的铁栏杆上。接着他顺着楼梯滚下去四五级，额角又磕在一级台阶的铁边上，最后停在了二楼的平台上。
　　他先听见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又听见大眼明的拖鞋踩着楼梯一路往下跑，声音越来越远。他想把自己撑起来，手掌按下去的时候，却按到了一片又湿又热的东西。眼前的灯泡在不停地晃，一会儿晃成两个，一会儿又合成一个。他听见美甲铺的门被人拉开了，有人在很着急地喊他的名字，喊的是“阿朗”。
　　Joey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头，另一只手用一叠纸巾按住他额角的伤口。那叠纸巾一下子就被血浸红了。她回过头朝楼下大喊了两声“有没有人啊”，楼下却没有人应她。她从台阶上捡起他的手机，看见屏幕裂了一条缝，录音的计时还在往上跳着。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直接就打了九九九。
　　救护车十分钟以后开到洗衣街，把他送进了广华医院的急症室。分流站的护士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问他今天是几号、叫什么名字。他答到“九月三号”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想起明天证监会的人就要上门了。护士在表格上写下“二级，紧急”，叫他坐在轮椅上等。
　　候诊大堂坐满了人，有抱着手臂的地盘工人，也有咳个不停的老伯。Joey坐在他旁边的胶椅上，那条沾着几点指甲油的围裙还没有脱。她一只手按着他额角的纸巾，另一只手给熟客打电话改预约，语气跟平时收钱时一模一样：“陈太，明早十点改下午三点，不改也行，不过我不保证手稳。”
　　医生替他照了脑部扫描，说脑里没有出血，只是轻微脑震荡，额角缝了四针，后脑勺还有一个肿包。医生叮嘱他四十八小时之内不能喝酒，也不能一个人睡觉，如果呕吐、手脚无力、看东西有重影，又或者听到、看到不正常的东西，都要马上回来。邝志朗点了点头，记住的只有不能喝酒那一句。
　　一个穿制服的警员在走廊上替他录了口供。他把大眼明的样子、那条龙纹身和那张“债务转让书”都说了一遍，又让警员听了那段录音。录音录到了大眼明说的“恒岳要告你”和“叫你外婆签了兆丰那份合约”，后面就只剩一阵杂音和摔落的声音。警员把录音存了一份，给了他一个报案编号，说楼梯里没有闭路电视，叫他这几天出入小心。
　　邝志朗本来想把裤袋里那封兆丰的挂号信也交出去，手已经摸到了信封，又停了下来。录音里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兆丰随时可以说是讨债的人乱讲。他要是现在就把恒岳和兆丰扯进口供，明天证监会翻开档案，看见的只会是一个被解雇的员工在到处指控前老板。他最后只请警员在口供里写明大眼明提过“兆丰”两个字。
　　回到洗衣街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经过二楼的时候，Joey用钥匙打开美甲铺的门，说纱布外面渗了血，她铺里有消毒用品，换一层外面的敷料，省得他睡觉弄脏枕头。邝志朗本想说不用了，头一低下来就发晕，只好在给客人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美甲铺很小，只放得下两张美甲桌，一整面墙的指甲油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洗甲水和护手霜混在一起的味道。Joey把台灯拉得低一点，让灯光正好照在他的额角上。她拖过自己那张矮一点的转椅，在他的正对面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了一起。她没有把膝盖挪开，他也没有。
　　Joey已经脱掉了围裙，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白色背心，外面套着一件没有扣扣子的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上。她先看了看纱布底下有没有再渗血。然后她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避开缝针的地方，很慢地擦掉伤口周围已经干掉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那双做惯了美甲的手指很稳，指腹偶尔擦过他的眉骨，凉凉的，还带着一点护手霜的滑腻。她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很普通的柠檬味洗发水的味道。
　　为了看清楚伤口，Joey把身体往前倾了过来。她的两个膝盖夹住了他的一边膝盖，背心的领口跟着往下垂。邝志朗的视线没有地方可放，正好落在她白背心下面那一道浅浅的乳沟上。她里面没有穿胸罩，那件背心又很薄，两边乳房的形状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她一抬手，两只乳房就跟着轻轻晃动，乳头把薄薄的布料顶出了两个小小的尖。
　　邝志朗把眼睛移开，盯着墙上的那排指甲油看。他的下身在运动裤里有了反应，正在慢慢地胀起来，他只好把手放在大腿上挡了一下。Joey的大腿就贴着他的膝盖，牛仔短裤下面露出来的那截大腿白白的，皮肤被台灯照得暖暖的。她换药换得很认真，一边贴胶布，一边用拇指把胶布的边缘压平，被她拇指压过的地方，他的皮肤隔了好久还在发麻。
　　Joey贴好了额角的胶布，又叫他把头低下来，说要看一看后脑勺那个肿包。她站了起来，站在他张开的两腿中间，用两只手捧住他的头，轻轻地把他的头按向自己。邝志朗的脸贴在了Joey的胸口上，隔着那件薄薄的白背心，Joey又软又暖的乳房正压在他的脸颊上。他能听见她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Joey用手指拨开他后脑的头发，拿冰袋贴住那个肿包，凉意从他的后脑传过来，前面却全是她身上的热。
　　她就这样按着他站了半分钟。冰袋化了一点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了衣领里，Joey用手指替他抹掉，然后才慢慢松开手，坐回到转椅上，顺手把背心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痛不痛？”Joey问。
　　“不痛。”邝志朗说。
　　“你又说谎。”Joey笑了一下，手还按在他的额角上，“你上次说谎是疫情那时候，说帮我开个IG很简单。结果你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下来帮我拍照，一直拍到凌晨两点。”
　　邝志朗也想起了那件事。二〇二〇年的冬天街上没有什么人，美甲铺一个月只来几个客人，Joey坐在铺里算租金，算着算着就哭了。他那时候刚准备毕业，晚上没什么事做，就下楼帮她开了一个IG账号。他用手机替她把每一套做好的指甲都拍下来，还教她怎么写标签、怎么回私信。后来那个账号有了几千个追踪者，那间铺子也就撑过了那两年。
　　“你那个IG现在有多少人关注了？”邝志朗问。
　　“两万三。”Joey说，“你帮我写的第一个post，我到现在都没有删掉。”
　　她贴好了最后一块胶布，用指尖把他额前被血黏住的头发拨到一边，然后手落下来，搭在他的膝盖上。她的手很热，那股热隔着运动裤一直传到了他的大腿根。台灯的光照在她的锁骨上，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
　　邝志朗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Joey的眼睛。她的目光从他缝了针的额角一直往下，看到他的下巴，又看到他瘦得凹下去的脸颊。美甲铺里只有冷气机在嗡嗡地响。就在这时，他的耳朵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很轻、很清楚的声音，是Joey的声音，就像她贴在他的耳边说话一样。
　　“他瘦了好多……别多管闲事。”
　　Joey的嘴唇却根本没有动过。邝志朗确定她刚才一个字也没说出口，那句话说完以后，他耳朵里还剩下一阵很低的嗡嗡声，像没有调准频道的收音机，跟冷气机的声音叠在一起。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很荒唐的词，是小时候在漫画里看过的两个字，“心声”。
　　“你刚才说什么？”邝志朗问。
　　“我没出声啊。”Joey把手从他的膝盖上收回去，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棉签，“你摔傻了是不是？医生说你要有人看着，我看是要有人看着你别乱讲话。”
　　Joey背对着他，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那阵嗡嗡声也跟着断掉了。邝志朗坐在椅子上，额角的伤口跟着脉搏抽着痛。他想起医生最后那句话，又想起明天证监会的人就要上门，大眼明也知道外婆的店开在哪里，最后还是开了口。
　　“Joey，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说话，可是你又没有出声。”邝志朗说，“医生说有这种情况要马上回去。”
　　Joey转过身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扣好格子衬衫的扣子，拿起手机就叫了一辆的士。凌晨两点的急症室人少了很多，还是那个医生，照了他的瞳孔，测了手脚的力气，说暂时没有要紧急处理的情况，可能是脑震荡后的短暂反应，今晚一定要有人陪，明天还有就去门诊复诊。
　　回到洗衣街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Joey跟着他上了四楼，从他的衣柜里找出一张旧毛毡铺在两座位的沙发上，说她每隔两个钟头叫醒他一次，“的士钱一百二，记你账上”。邝志朗躺在床上，房门开着，客厅的小灯也没有关。Joey坐在沙发上把膝盖抱在胸前，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抬起头，隔着房门看了他一眼。邝志朗听见楼下洗衣街偶尔驶过的一辆的士，然后，耳朵里又响起了那阵很低的嗡嗡声。客厅里的Joey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机的亮度调暗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