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帆船教练

第16章　帆船教练
　　十月二十日星期二早上九点，邝志朗还坐在四楼那张小饭桌前，一夜没有睡。另外两张纸他也看过了，一张是恒岳当年的人事表格，另一张是空白信纸，只在右下角写着一个已经停用的电话号码。他把三张纸拍照传给钟律师，原件放回档案袋，锁进衣柜里那个旧铁盒。
　　九点四十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说是恒岳主席办公室的秘书。罗振邦主席想请邝先生今天下午三点到公司见面，只谈私人的事，不谈公事。邝志朗问可不可以带律师，秘书说主席的意思是只请邝先生一个人。
　　钟律师在电话那边先叹了一口气。他说他不能阻止一个成年人去见谁，可是有三件事。第一，不签任何东西。第二，不谈证监会问过他什么，保密要求还在。第三，出来以后马上把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写下来，写上时间传给他。
　　“还有第四件。”钟律师说，“上一次你暂时没有补充，这一次你见了谁，我要第一个知道。”
　　下午三点，恒岳大厦顶楼的电梯门一开，那个秘书就站在前面，很客气地请他把手机放进一个木盒子，说这是主席办公室的规矩。木盒里已经放着两部手机。邝志朗想起侧键上设好的录音，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了进去。
　　主席办公室一整面玻璃对着维港。罗振邦坐在长木桌后面，穿一件灰色毛衣，桌上没有雪茄，只有一杯茶和一个文件夹。他抬手请邝志朗坐下，秘书关门出去。
　　“我听说你在旺角做经纪。”罗振邦说，“港大毕业，在恒岳做了五年分析，在旺角帮人租房子。”
　　“租房子也是一份工作。”
　　罗振邦把文件夹推过来。里面是一封恒岳人事部的信，说经重新审视，撤销邝志朗先生九月一日的解雇决定，即日原职原薪复职，公司另付三百万港元，作为名誉和收入损失的补偿。最后一页还没有签名。
　　“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罗振邦说，“只是公司希望，一个复职的员工，跟外面的机构说话之前，先跟公司的法律部商量。你给证监会的东西，你可以跟他们说，你当时在气头上，有些地方记得不清楚。这是你的权利，不是我叫你做的。”
　　罗振邦说话的时候一直平平地看着他，又是对方先看过来的。邝志朗等那一层杂音，等来的又是那种被抽空的静，连他自己的耳鸣也一起停了。
　　“还有一件事。”罗振邦说，“你父亲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你一直想问的。”
　　邝志朗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压住裤子。
　　“三月十三日。”邝志朗说，“我父亲是三月十四日死的。罗先生，你签的那份报告，是三月十三日。”
　　罗振邦的脸没有变，眼睛没有眨，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也没收。邝志朗盯着他数到六十，还是什么都没有。跑马地那一次罗振邦是笑着看他的；这一次他把一个死人的日期扔在罗振邦桌上，对方还是一样静，连一点底噪都没有。
　　“你手上有一份报告。”罗振邦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份报告是怎么到你手上的，是谁想让你看见的？”
　　邝志朗没有回答。罗振邦把那封信拿回去，合上文件夹，放到桌子一边。
　　“我不复职，也不要那三百万。”邝志朗说，“证监会问我什么，我就照实说什么。”
　　罗振邦站起来走到玻璃前，背对着他看海。
　　“你会后悔你今天的诚实。”罗振邦说。
　　邝志朗在大堂拿回手机，站在门口把罗振邦说过的每一句话打进备忘录，写上时间传给钟律师，最后加了一行：对视约一分钟，第二次，跟跑马地一样。钟律师很快回了两句。第一句说这些他会存档，日后可以作为有人企图影响证人的陈述。第二句说，对方不让你录音，就是为了今天。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三晚上八点，区咏芝打来电话。信托公司把过去八年的结单送到了温律师那里，一共四个纸箱，她和温律师的助手从早上一直看到现在。六月的结单里有一笔十八万六千港元的支出，收款人是蓝湾游艇有限公司，用途写着“私人包船”。付款指示是罗嘉骏签的，用的是她的钱。
　　“我叫温律师向游艇公司要了发票。”区咏芝说，“六月十八日晚上七点，西贡出海，船名Silver Tide，十二位宾客，包船人罗嘉骏。最下面一栏写着当晚的船员，船长叫程佩儿。”
　　“船长是女的？”
　　“游艇公司说程小姐平时在深湾游艇会教帆船，晚上有包船才出海。”区咏芝说，“温律师会把这张发票一起交给证监会。邝先生，你要去找她，先让温律师知道，不要让对方的律师说我们串通证人。”
　　邝志朗答应了，挂电话以后看着发票副本上那个日期。六月十八日，就是证监会法定通知里写的那一晚。他以前只知道那一晚有一艘船，现在知道了船上有一个名字。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四早上十点，他下到二楼，Joey正在给一排新到的甲油瓶贴价钱。他说今天要去深湾游艇会找一个叫程佩儿的女船长，她那一晚在船上。
　　“几岁？”Joey问。
　　“不知道。”
　　“漂不漂亮？”
　　“还没见过。”
　　“那你就去看清楚。”Joey说，“回来告诉我她的指甲是什么颜色，剪得多短，有没有涂。一个人的指甲，我看一眼就知道她是怎么过日子的。你说不出来，就是你没有在看她的手，在看别的地方。”
　　邝志朗笑着说一定看。Joey没有笑，把那排甲油瓶摆正，说她这是认真的。
　　中午十二点，他在深湾游艇会码头边的小办公室外面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一艘小帆船靠回浮台。船上下来四个十几岁的学生，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色运动背心和灰色短裤的女人，皮肤晒得很黑，湿短发贴在额头上，一边收缆绳一边叫学生把救生衣挂好，挂错了位置的那件她直接扯下来重新挂。
　　“请问你是程小姐吗？”
　　“你是那个上了报纸的分析员。”程佩儿没有问，是直接说的，“我下午还有课。”
　　“我只要十分钟，想问六月十八日Silver Tide那一晚。”
　　程佩儿手上的缆绳顿了一下，又继续收，收完了才指着那边一张铁桌。两个人坐下，邝志朗先看了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贴着肉，没有涂，右手中指一道旧疤，指节上全是茧。
　　“有一个客人喝多了，把我们一个十九岁的女水手拉进下层客舱，说要她陪他喝一杯。”程佩儿说，“我下去把人拉出来。他说他是包船人的朋友，叫我小心说话。”
　　“那个客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四十岁左右，戴眼镜，整晚跟包船的罗先生在船尾说话。”
　　程佩儿说这句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他。邝志朗接住这一眼，她心里的声音跟嘴上一样直：“……讨厌那种人。”
　　他心里一下子有了答案。包船的是罗嘉骏，付钱的是罗嘉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哭了，公司为了大客户叫船长不要多事，“那种人”还能是谁。
　　“你讨厌的是罗嘉骏那种人。”邝志朗说，“有钱，包一条船，出了事就叫员工闭嘴。”
　　程佩儿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罗先生？”她说，“罗先生那晚连跟我讲话都没有，付钱的人我没有意见。我讨厌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这样，问问题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只等别人点头？”
　　她站了起来，椅子在码头的木板上刮出一声。邝志朗也站起来，说是他讲错了，他不该替她讲。程佩儿看着他，看他承认得这么快，反而没有马上走。
　　“第二天我从船上的闭路电视导出了一段片。”程佩儿说，“下层走廊一段，船尾一段，我想拿去公司投诉，要公司以后不要再接那个人的船。经理说包船的是大客户，叫我不要多事。片我没有删，一直在我的电脑里。”
　　“片里能看见船尾那两个人吗？”他这一次只问能不能看见。
　　“能看见。听不见他们说什么，闭路电视没有声音。可是看得见他们坐了多久，看得见那个人拿出手机给罗先生看了什么。”
　　邝志朗没有再问。他知道不能叫一个证人怎样做，也知道那段片对他有多重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利昌的名片放在铁桌上，说她想找他就打这个电话，不想找也不用回。
　　程佩儿看了一眼手表，说她下午两点的学生取消了，那条船正好空着。
　　“你会不会游泳？”
　　“会。”
　　“那就上船。”程佩儿说，“你刚才那一句，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原谅。我要先看看你在船上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一艘六米长的白色小龙骨帆船，一面主帆一面前帆。程佩儿叫他穿上救生衣，自己不穿，跳上船解开缆绳，一脚把船推离浮台。船一出深湾，风就大了，海面全是白头浪，船身往一边斜过去，打进来的海水泼了两个人一身。
　　程佩儿叫他坐船尾，把主帆的帆脚索交到他手里，风来要拉紧，斜得太厉害就放一点。他拉了两下，绳子在手里乱滑，船一下子斜得更厉害。程佩儿骂了一句笨，挤过来坐到他后面，分开两条腿夹住了邝志朗的腰。
　　程佩儿的胸口贴上邝志朗的背。那件湿透的黑色运动背心薄薄贴在身上，隔着他湿透的衬衫，那对小而挺的奶子压在他背上，又硬又小的奶头隔着衬衫来回地蹭。她的两只手从他腋下伸过来，用长满茧的粗糙掌心盖住他的手背。
　　“手不要死死握着。”程佩儿贴着他的耳朵说，“绳子要会放，你越想抓住，船越不听话。那一晚那个戴眼镜的，也是这样死死抓着我们女孩的手。”
　　一个浪把船头高高抬起又摔下去，程佩儿往前一撞，整个人压在他背上，下巴磕在他肩膀上。邝志朗的鸡巴在湿透的西裤里一下子硬了，直直顶着裤裆。程佩儿往下看了一眼，两条腿没松，反而夹得更紧。
　　“你已经硬了。”
　　“是你贴得太近。”
　　“是你拉不好绳子。”程佩儿说，“我教那些十几岁的学生，从来不用贴这么近。”
　　她把主帆放松一点，船慢慢正过来，在浪上一起一伏。邝志朗转过头，那张挂着海水的晒黑的脸就在旁边。是程佩儿先吻上来的，又直又不客气，舌头顶开他的嘴唇，带着海水的咸味在里面搅。邝志朗一只手还握着绳子，另一只手往后搂住了她的腰。
　　湿背心下面是结实的肌肉线条。邝志朗的手从背心下摆伸进去，摸过光滑的背和摸得出来的肋骨，往上握住了一只奶子，湿凉凉的，刚好一掌大，被海风吹得缩成一粒的奶头顶着他的掌心。他用拇指按住那一粒慢慢转，程佩儿在他嘴里哼了一声，没有推开。
　　“我在船上从来不让客人碰我。”程佩儿喘着说，“那一晚那个戴眼镜的碰了我们的女孩，我把他推进了水里，差一点被公司开除。你是第一个，在我的船上，我自己让碰的。”
　　“刚才在码头，你还想走。”
　　“你认错认得快。”程佩儿说，“大部分人被我说中了，都要辩到天黑。你没有叫我交片，也没有再替我讲。现在是我叫你做。”
　　她捉住他在背心里的那只手，拉出来，往下带到自己的短裤上，拉开松紧带把他的手按了进去。他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泳裤摸到她两腿中间，那里湿热得跟海水的凉完全不一样，手指一压，那道缝就往两边分开。
　　“这只是海水。”程佩儿咬着他的耳朵说。
　　“海水是凉的，你这里是烫的。”
　　他隔着泳裤按着那道缝往上推，推到顶上那颗已经硬起来的阴蒂，用指腹打着圈揉。程佩儿的大腿一下子夹紧，整个人靠在他背上，呼吸乱成一团。她一只手伸到前面，隔着湿透的西裤一把握住他硬邦邦的鸡巴，用掌心的粗茧由下往上捋，捋到龟头就用拇指压一下。
　　“比帆脚索还硬。”程佩儿说，“证监会要是问我那一晚，我就说，船上那个罗先生的朋友，没有你一半老实。”
　　船又斜过去，帆脚索从他手里滑出去一截，主帆啪啪地打着风。程佩儿不去管，咬着他的肩膀，下面往他手指上蹭，越来越湿的泳裤揉出很细的咕滋声，跟船底拍浪的声音叠在一起。他的手指勾开泳裤边，直接碰到那两片又热又滑的嫩肉，指尖往里一陷，一股淫水就涌出来沾满指节。程佩儿“啊”了一声，腰往前一挺，把他的中指吞进去半截，里面又紧又热，紧紧地吸着。
　　她的手也拉开他西裤的拉链伸进去，隔着内裤握住那根滚烫的鸡巴，在龟头上抹到一点湿，笑着说他也不是海水。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手伸在对方裤子里，船在浪上起落，每落一下他的手指就往里滑深一点，她的手就跟着握紧一下。
　　船舱口那部无线电忽然很大声地响起来。游艇会基地台说天文台刚发出强烈季候风信号，所有在深湾外面的教练船立即返回。它叫了两次三号船，第三次叫的是程佩儿的名字。
　　程佩儿一下子停住，把手抽出来，又把他的手从自己短裤里拉出来放回帆脚索上，按了一下。她拿起无线电，声音马上变回平常的样子：“三号船收到，十分钟内回港。”
　　回到浮台，两个人身上都湿透了。程佩儿把船绑好，跪在浮台上把那条帆脚索绕着手肘盘起来，盘到一半，嫌他刚才拉乱了，全部拆开重新盘。邝志朗站在旁边替她拿着救生衣。
　　“我明天自己去证监会。”程佩儿盘着绳子说，“把那段片交上去，再写一份陈述，那一晚我看见的我都写。不是为你，是为了那个哭了一晚的女孩，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讨厌那种人，讨厌了四个月。”
　　她说的“那种人”，他这一次没有再去猜是谁。他答应了，没有说谢谢，程佩儿看起来也不想听。她把盘好的绳子挂上木桩，叫他把救生衣挂回去，挂在第三个钩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走了。
　　晚上九点他回到旺角，Joey正在关灯，看见他又把门口那盏灯开了回来。他站在美甲桌对面，把深湾的事从头讲了一遍：那张发票，那个十九岁的女水手，那段闭路电视。他也讲了他在码头说错的那一句，讲她差一点就走了。讲到船上，他停了一下，还是讲下去，讲她的腿怎样夹着他，那个吻，他的手放在哪里，一直讲到无线电响起来。
　　Joey拿起一支锉刀在手里转。
　　“那她的指甲呢？”
　　“剪得很短，贴着肉，没有涂。右手中指一道旧疤，指节上都是茧。”
　　Joey把锉刀放了下来。
　　“那是天天拉绳子的手。”Joey说，“这种女人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去做什么，她做什么都是因为她自己想。你说她明天自己去证监会，我信。你说她差一点因为你一句话就走，我也信。”
　　“你不生我的气吗？”
　　“我生气。”Joey说，“我气的是你连她的疤都看见了。可是我叫你看的，你看了。阿朗，你有没有发现，你今天错的那一句，是你自己说出来给我听的。”
　　她叫他把右手伸过来，翻过掌心，用拇指按了按被帆脚索磨红的那一道，他痛得缩了一下。Joey说明天这里会起水泡，不准碰水，起了也不准自己挑，要下来让她挑，她有消过毒的针。她说完就把他的手推回去，起身去关灯。
　　“我以前以为，你每一次跟我讲，我就会好过一点。”Joey背对着他按开关，“现在我知道不是。讲完了我还是会想。可是我宁愿想，也不要不知道。今晚我不上四楼了，你自己上去。”
　　十一点半，他的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几行字，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他一看就知道是谁。
　　“我明天早上十点去鲗鱼涌。我会叫他们找别的调查员见我。我姐姐也在证监会，她叫程佩珊。你不要害她。”
　　邝志朗看着这几行字，想起法定通知最后一页的签名，想起港岛东中心那间小会议室，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还有那半句“上面问为什么这么急”，这才把两个姓程的人连在一起。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