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口红印

第八章 口红印
　　爸爸走第五天，周砚是被窗帘拉开的声音弄醒的。
　　光一下涌进来，窗帘的褶子在地上摊开一条，正好压在床脚。周砚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眼睛没睁。
　　江晚棠站在窗边，一只手还捏着窗帘的边。浅粉的真丝吊带睡裙，细肩带，两根，肩头那截是光的。睡裙下摆到大腿中段，底下光着腿，脚上踩一双布拖鞋，鞋面是米白的，鞋尖朝着床这边。
　　头发没梳，一把散在肩上，有些压在背里，有些垂到前头，落到胸口上。脸上什么也没抹，眉毛淡着，嘴唇是本来的颜色，比平常浅，唇肉还是那么厚。眼尾没有那条线，眼睛看着倒比平常圆。
　　睡裙的料子薄，光是侧着站，腰那一截的轮廓也全在里头。那对巨乳被两根细带挂着，往下坠，坠出两个沉的分量，把真丝前襟顶得满满的。里头没有胸罩托着，形状全散开，上边圆，下边更圆，到最底下又往里收一收，收出一条浅浅的弧。乳沟从领口那儿起，往下走，越走越窄，最后没进衣料里，深得能落进去一线影。
　　睡裙前襟上顶起两个点，是乳头，还没醒透，软的，把真丝撑出两个小鼓。鼓的边上一圈，乳晕隔着料子透出来，浅浅的一块，比周围的皮深一层，比硬币大些。
　　腰往下一收，那截细腰撑着上面两个鼓、下面一整片。睡裙在胯上散开，两瓣臀把薄料撑得绷，撑得中缝那道线都看得见。站着不动也是满的，肉从裙摆底下压出来一点，压得裙边往上翻了一线。
　　腿是光着的。大腿上面最饱，往下一路收到膝弯，收到脚踝细得能看见骨头。脚上那双布拖鞋只包住一半，脚背白，脚趾甲上的淡粉是前天上的色，边上磨掉了一点。
　　江晚棠把窗帘拉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周砚在被子里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肩露在外头，胳膊甩在床沿外。屋里静，只有客厅那边传来烧水壶的响声，水滚起来，壶盖跳了两下，又平下去。
　　江晚棠走过来，坐到床沿上。床垫往下一沉。
　　「起来了，你爸今天回来，家里还得再收拾一遍。」
　　周砚的眼睛还是合着，呼吸放着，装成还没醒透的样子。
　　这一早晨他早就想好了。昨天夜里躺着，听主卧那边把灯关了，也没关严，门底下一条光留了很久，后来灭了。他就那么听着，一直想到后半夜。
　　爸爸今天回来，往后的日子是什么样，他心里有数。妈妈再要这样站在屋里，说着话，穿一身什么都没挡住的衣裳，不知道要等到哪天。
　　江晚棠伸手过来推肩膀。掌心贴在肩上，隔着被子，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听见没有，再睡就来不及了。」
　　周砚翻了个身。翻的时候手从被子底下出去，一把扣住了江晚棠的手腕。
　　江晚棠没料着，人往前一栽。
　　周砚把被子一掀，胳膊一带，江晚棠整个人就倒到床上来了。倒下来那一下，睡裙的裙摆整个翻上去，光着的腿压在床单上，膝弯那处绷出一条线。
　　周砚翻身压上去。
　　一只手撑在江晚棠头边，另一只手还扣着江晚棠的手腕，没松。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掌。江晚棠的头发铺开在枕头上，一半压在自己肩下。
　　「儿子，你爸下午就回来了，你还敢这样。」
　　声音是压着的，气是散的。人往后缩了一点，脊背贴到床单上，肩膀还压在周砚手底下。
　　「就是因为快回来了。」
　　周砚没让开，脸低下去，鼻尖从江晚棠的脸侧过去。
　　「他一回来，往后再想这样，不知道要等到哪天。」
　　江晚棠的眼睛看着周砚，看了一会儿。眼里有点乱，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江晚棠把手腕从周砚手里抽出去。抽得不快，也不用力。抽出去以后，抬手把散在脸上那几根头发往耳后拨，拨了两下没拨干净，剩一根还挂在腮边。
　　手又伸到身后，把枕头往床头推了推。人往里挪了挪，脚在床上蹭了两下，蹭到床单的褶子里去。
　　两条腿分开。
　　周砚的手在江晚棠的膝上停了一下，往上，把睡裙的裙摆推到腰上去。
　　睡裙底下就是内裤。浅粉的真丝三角，跟睡裙一套，料子比睡裙更薄，贴着那块肉，一点褶都撑不出来。内裤的腰边开得低，压在胯骨上头，往下的弧度顺着那处收下去，收成一个尖。
　　裆那一块颜色已经比别处深，深得不多，洇开一小片。
　　周砚把江晚棠两条腿抬起来，架到自己的肩上。
　　抬起这一下，江晚棠的臀离了床面，背靠在上半张床上，头发散得更乱。睡裙从腰上滑到胸口，堆成一道。小腹露出来，平的，往下是胯，胯上那条内裤绷得紧，被腿上这一抬撑得发白。
　　周砚把鸡巴从裤子里掏出来。
　　一掏出来就弹了一下，贴在小腹上，翘得比裤腰还高。粗，硬，一手握不拢，虎口那儿还空着一截。棒身往上弯，弯出一条弧，整根的样子都露在上午的光里。
　　青筋盘在棒身上，一路盘到龟头底下，几根并在了一处，到那一圈又散开，一根一根鼓着，颜色比皮深。薄的地方透出底下的血色，靠根那一段最深。
　　龟头比棒身还要大一圈，颜色浅，顶上一个口，那口紧着，边上那一圈肉凸起来，皮薄得发亮。底下阴囊两个，垂着，被这点凉气激得往上收了收，绷出皮上那几道细纹。
　　整根就那么立着，立在江晚棠两条腿中间。
　　鸡巴低下去，落在内裤的裆上。
　　那层丝绸滑，龟头压上去，滑开一点，又回来。周砚腰往下送，把裆那一块压在肉缝上，往里压，压得那层薄料贴进去，把两片阴唇的形勾出来。
　　江晚棠的腰往上挺了一下。
　　周砚抬起来，再压下去。这回贴着那道缝往上滑，从底下一直滑到阴蒂那一块，滑过去的时候整条缝都磨到了。
　　「嗯。」
　　江晚棠的哼声从喉咙里出来，短，接着就断在那儿。手在床单上抓了一把，抓起来的布没有放开。
　　周砚把两只手伸到睡裙的吊带底下。
　　肩带从肩上滑下去，滑到臂弯。前襟垮了，乳房从里头滚出来，两团一起滚，滚出来就往下坠，坠在被推高的睡裙上头。
　　坠下来这一下，形状全露在外头。上边饱满，鼓得很高，鼓出来的那一圈光把皮照得发白。下边更沉，沉到最底下又往里收，收成一弯。两团之间那道乳沟被乳房自己的重量压着，挤得深，挤得两边贴在一起，中间只剩一条线，线的底端暗得看不见底。
　　乳晕是浅褐的，比硬币大些，边缘有一圈不齐。乳头立在正中，在凉气里已经硬了，硬得把那一圈皮都带起来一点，边上几粒小颗粒收着。
　　周砚两只手一边一团，从底下兜着往上托。托起来的时候，两团在掌心里被挤得变形，上边压下去，下边鼓出来。放下去的时候那团肉跟着往下坠，坠到手心里，沉得压手，压到掌心都往下凹。指头收拢，往中间挤，肉从指缝里挤出来，挤出一小块，挤得皮都绷得发亮。
　　江晚棠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深。
　　周砚腰又往下送。鸡巴抵着已经湿透的那一块，来回磨，磨得快了一点，也重了一点。龟头压着阴唇的缝，压下去，那两片肉就分开一点，隔着布把它的形收进去。
　　底下的肉隔着那层丝，一点一点被磨软。磨到后来，龟头顶上去，能顶进去一点，顶进去就被那两片包住，退出来的时候薄料跟着往外扯，扯得那条缝也跟着开。
　　江晚棠的脚在周砚的背上蹭了一下，蹭完又落回肩上。
　　又蹭了一下。这一下不是无意的。
　　「儿子，你就这么磨着。」
　　江晚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声音放得很松，尾音落下来，落得慢。
　　「磨着，先别停。」
　　周砚没答。
　　磨着，先别停。这话不是平日里那种家常，是递过来的手。往下的这一阵，归周砚。
　　周砚把两只手按在乳房上往下压，压得两团贴到一起，乳沟挤成一道深的，又松开，看它们自己弹回去。底下那根也停了，停在内裤的裆上，不动了。
　　江晚棠的腰又抬起来，抬起来就落不下去，在那一处顶着，等着。
　　「儿子。」
　　江晚棠的眼睛睁开一半，又合上。嘴唇张开的时候，中间那处厚肉凉着，比平常更红。
　　「你别停在那儿。」
　　周砚把两根指头勾进内裤的裆边。
　　那层薄料往外一扯，扯到一边去，压在胯上。
　　底下露出来的地方比刚才暗。两片阴唇肿了一点，颜色比周围深，边缘还湿着，缝里是亮的，水从里头出来，顺着往下走，走到股沟就没进去。
　　江晚棠的腰收了一下，腿在他肩上紧了紧，没有合。
　　「你别真的进来。」
　　周砚把龟头顶在那道缝上，没送。
　　「说了不进。」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周砚的手把那层料按住，按在胯骨上，不叫它滑回来。另一只手扶着鸡巴，就贴着，没动。
　　江晚棠的腰又收了一下，收完自己又松开。
　　硬的肉碰上软肉。两片阴唇让龟头顶得往两边分开，分开又合回来，把棒身整个夹在当中。那一层肉软，湿，热，贴着棒身一收一放，收的时候把青筋都勒得陷进去一点。
　　夹住了往上走，走到阴蒂那儿，那一点已经硬起来，被棒身一路压过去。压过去的时候江晚棠的腰跟着往上顶了顶，顶到半空又落回去。
　　江晚棠的背从床上拱起来，拱得比前头哪一回都高。
　　「嗯……儿子……这么夹着……妈妈要不行了……」
　　这句出来，人的嘴就没合上。鼻音比字多，最后那个字散在半截里。
　　「你刚才说的，只要不进去，别的都行。」
　　江晚棠的手在床单上抓，抓出一把褶子，捏着不放。
　　「我说过……你别问……你就弄……」
　　「别的地方。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周砚把腰沉下去。
　　龟头从前头走到后头，走得很慢。两片肉含着棒身，跟着一开一合，走到后头那处，阴唇夹得最紧，紧得棒身都变了形，再往前，又慢慢松开。
　　来回几趟，江晚棠的下唇就咬不住了。牙一松，嘴整个张开，舌头在里头动了一下，又缩回去，唇边有一点点亮，顺着嘴角往下去。
　　江晚棠的两条腿在肩上绷紧了。
　　隔着一层丝的时候，那层丝滑，磨到后来就麻了。眼下贴着的是江晚棠自己那两片肉，中间什么也没隔，热是直接进来的。
　　江晚棠受不了这个。
　　眉头皱到一半又散开，隔一会儿再皱。眼尾垂下去，那点本来没有的颜色也显出红来，不是胭脂，是皮底下自己透的。腮上红到耳根，耳根底下那一圈更红，一直红到脖子。
　　嘴张着，没合。上唇让牙咬住一小会儿，又松开。下唇中间湿着，亮着，一张一合，气出来的时候带一点声音。
　　腰往上跟着走，又跟着落。臀在床单上挪了挪位置，挪出一个小窝。脚趾在被单底下收起来，脚背上那条筋鼓着。
　　周砚的手一直没有离开乳房。两只手兜着往上托，托到乳根都绷起来，指头再往下压，把两团压平，松开，让它们自己撞回去。乳头夹在两根指头中间，捏着捻一捻，江晚棠的哼声就跟着往上抬。
　　江晚棠自己把手伸下去，伸到两个人中间，把分开的那一片阴唇用两根手指拨开一点。
　　「你爸下午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敲门，到时候收拾一下也来得及。」
　　周砚把腰送得更狠了些。龟头顶到那道口子上，停住，只顶在最外头那一圈，不进。
　　江晚棠的腰一下弹起来。
　　「嗯……不是那儿。」
　　周砚把腰放低，贴着外头那一圈压着。
　　「我知道。」
　　江晚棠的臀又往上顶，手在他胳膊上抓了一把。
　　「你别顶那儿……就在这儿磨，别往里。」
　　江晚棠的哼声就散了。
　　一开始还能听出字来，后来字就没了，只剩些从鼻子里、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跟外头的车声混在一处，谁也分不清谁。
　　脸上那层红从腮往上走，一直红到眼皮底下，眉毛那处淡色都压不住。眼睛半睁半合，眼白露出来一点。嘴唇没合，中间那处厚肉被口水润着，湿的。
　　周砚的手一慢下来，江晚棠的腰就往上找。找不着，就自己往下挪。
　　太阳从窗帘缝爬到床中间，落在江晚棠的小腿上，再往上，落在大腿上，那层汗把光接住了，亮成一片。又过了一会儿，光落到腰上，落到那两团被揉得发红的东西上。
　　隔着内裤磨了有半个钟头，扒开来又磨了一阵。太阳从床中间挪到被角上，光里那些浮着的细灰看得清。
　　周砚的手一直没有停。两只手轮着来，一只兜着往上托，另一只捏着乳头，捻一下，江晚棠的腿就在他肩上绷一下，绷完又松开，松开了又绷。
　　两片阴唇整个肿起来，把棒身含得更紧，红得发亮，边上还沾着水。鸡巴在中间来回，滑出来的水把根部也沾潮了，顺着往下淌，淌到股沟里。
　　江晚棠的腰往上抬了好几回。每抬一回，后背就在床上拱起来一点，拱完了又落下去。手抓着床单，抓皱了，抓得指节发白。
　　周砚的额头上也出了汗。汗从鬓角往下走，走到下巴，落下去，落在江晚棠的腿上。腿是光的，什么也没穿，汗落上去就摊开一点，凉一下。
　　「嗯啊……儿子……别这么快……妈妈要被你磨坏了……」
　　江晚棠的嗓子里出来的字已经不整了。一半是字，一半是气，说完了嘴还张着。
　　「这地方……都让你磨肿了……你摸摸……」
　　周砚的手从乳房上撤下来一只，往下探，摸到那两片，烫，胀，湿得挂手。
　　「嗯……别碰那儿……一碰就……」
　　江晚棠伸手过来，摸到周砚的胳膊，摸到上头那条绷着的筋，手指就搁在那儿没有动。
　　「你爸一回来。」
　　江晚棠的句子又断了。断了一会儿，才接下去。
　　「往后就真没机会了。」
　　周砚的腰往下压了压。江晚棠的腿在他肩上绷直，脚背弓起来。
　　「所以你才这么磨。」
　　江晚棠的指甲刮过他的小臂，刮出一道白印子。
　　「你这么磨，我都要没了。」
　　周砚把两只手从乳房上放下来，撑在江晚棠身体两侧，腰往下沉。鸡巴贴着那道缝，从底下压到上头，压到阴蒂那儿停了一停，才退开。
　　江晚棠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
　　「哎。」
　　这一声拖得长。拖完，两条腿在他肩上合了一合，把他往那处带。
　　「可你别真进来。」
　　周砚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真进来。」
　　江晚棠的手伸到上头，抓住枕头。枕头的边抓得变了形，一道一道的。
　　「进来我就完了。你爸说下午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敲门，我一会儿还得起来。」
　　门被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可在这个点，屋里静得能听见墙里水管的声音，那三下就响得清清楚楚。
　　江晚棠的腿从周砚肩上一下就收回去了。
　　人坐起来，坐得太急，膝盖撞到床边的柜子上，撞得柜上那只杯子晃了一下，杯里的水泼出来一点，落在柜面上。
　　头发挂在脸上，一半遮着眼，有一缕黏在腮上，黏在汗里。睡裙堆在腰上，两只乳房还在外头，乳头上那颗还是硬的，硬得能隔着几步看见。乳沟上还有几处指头按过的红印，一直红到乳根。
　　腿一条曲着，一条还伸着。大腿内侧那片湿得发亮，脚背上汗还没干。
　　「你快穿。」
　　周砚坐着没动。
　　「你快穿，听见没有。」
　　江晚棠从床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还软了一下，扶了一把床沿。睡裙往下拉，拉平，肩带往上挂，挂了两回才挂上。抬头的时候脸上那层红从腮一直连到脖子，脖子底下那片还留着几处指头按过的白印子。
　　内裤没法留。湿成那个样子。
　　江晚棠拉开柜子，从里头抓了一条干净的，把身上那条湿的褪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柜子最底下那格，拿一件叠好的毛衣压住。人趿着拖鞋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去，门带上，里头有衣料响。
　　门口又响了三下，比刚才急。
　　周砚这才把鸡巴塞回去，裤子拉上，被子抖了两下，把床上那一块压出来的形推散。
　　江晚棠出来的时候，睡裙平了，头发拿手胡乱扒了两下，扒到耳后去，扒得不齐，还挂着一撮在耳下。
　　脸上没有补，妆也没上，眼睛看着比一刻钟前更亮，眼皮底下那一层也肿着。唇上本来没有颜色，这会儿却红着，湿着，像被自己咬过。
　　站在门后头，手在裙子上抹了一把，抹不平。又抹了一把。才伸手去开门。
　　门开的时候，爸爸站在外头。
　　一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底下坠着，勒得手指头发白。爸爸今天穿一件深色外套，领子立着，头发在车上被帽子压过，压塌了一片。
　　江晚棠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让。
　　「你怎么这么早。」
　　「路上没堵，比说的早了两个点。」
　　爸爸的眼睛在江晚棠脸上停了一下。
　　从那半张红着的脸往上看到头发，看到那一边肩带比另一边低，看到锁骨底下那一处还没退尽的印子。看完，眼睛又收回去，落到自己手里的袋子上。
　　「东西拿一下。」
　　江晚棠伸手去接，两只手都扶到袋子上。臂弯抬起来的时候，睡裙的前襟绷了一绷，乳房在里头滚了一下，滚得那层薄料都撑不起来。
　　「我刚醒，还没收拾。」
　　江晚棠说得很平。
　　「家里这一摊，我本来打算等你下午到之前再收拾一遍。」
　　「不用赶，我进门又不是来查的。」
　　爸爸换了鞋，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磕掉一点泥。箱子拎到客厅靠墙放下，两个袋子搁在餐桌上，一个里头是特产，一个里头是给家里带的东西。
　　箱子打开，带回来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两件衬衫一条裤子，叠都没叠，团着塞在一个纸袋里，纸袋口上还压着一双脏袜子。爸爸把这些一并拎到洗衣区，丢进洗衣机旁边的篮子里。
　　爸爸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手指往后梳了两下，梳得还是塌。
　　「这趟忙，一天跑三个地方。」
　　江晚棠应了一声，站在餐桌边上，手在桌布上抹了一下。
　　「桌上的东西你自己收，我不知道哪一个放哪儿。」
　　爸爸进客厅坐下，电视开了，声音压在底下，是一档访谈。人往后靠，靠到沙发背上，肩膀沉下去。
　　「这趟那边的饭菜吃不惯，一天三顿都是应酬。」
　　江晚棠在餐桌边上把袋子拆开，特产一样一样往外拿，罐头、干货、两包茶叶，摆在桌上排成一排。
　　盒子上印着那地方的名字，江晚棠拿起来看了一眼，念了一声，又放下。
　　「带这么多回来做什么，家里又吃不完。」
　　「人家给的，不拿不好看。」
　　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隔着一道墙。人坐在那儿，脚搁在茶几边上，鞋脱了，袜子后跟磨得发白。
　　周砚在走廊站着。
　　爸爸在客厅坐了十来分钟，手机就响了。第一通讲的是货，说了很久，中间还站起来走到阳台去。第二通短，三四句就挂了。第三通又是货，讲到一半还问了一句江晚棠在不在，爸爸说在厨房。
　　三通讲完，人回到沙发上，电视接着开。
　　周砚在走廊再站了一会儿。等电视的声音稳下来，屋里再没有别的响动，这才往洗衣区走。
　　洗衣篮搁在洗衣机旁边。爸爸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都在里头，两件衬衫一条裤子，还带着一路走过来的味。
　　周砚蹲下去，把衬衫拎出来。
　　头发是从江晚棠梳子上捡的。梳子搁在洗手台的边上，齿缝里本来就卡着几根，长的，颜色偏深，一头细一头粗。周砚挑了几根没断的，抽出来，绕成一小把，塞进裤子的口袋里。
　　现在把那一小把分开。
　　两根放到衬衫领子上。领子是翻着的，头发卡进去，一半压在里头，一半露在外头。
　　另外两根搭进肩缝那道线里。放好了用指头压一压，压得服帖，看着像是穿的时候头发蹭上去的。
　　衣裳放回篮子，摆成原来那个样子。
　　客厅那边电视还响着，爸爸在讲电话，讲的是下个月排产的事。江晚棠在餐桌边上拆袋子，纸箱和塑料袋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周砚趁这个空，进了主卧。梳妆台上那支豆沙色的口红摆在镜子前面，跟几支别的并在一处。周砚拿起来，镜子前站住，把口红转出来，对着嘴唇抹了一层。
　　抹得比江晚棠平常厚。
　　抹完了对着镜子看，颜色压在唇上，边缘不齐，像被谁按过。
　　周砚把口红盖好，放回原处，再走回洗衣区。
　　衬衫领子捏着翻过来，正面朝上，把嘴按上去。
　　按得很实，按了有半分钟，抬起来的时候领子内侧多了一个完整的印子。两片唇形清清楚楚，颜色还在，中间那一道淡一点。
　　位置挑得正好。上头那颗扣子一解开，第一个就看见这里。
　　印完把唇上的颜色擦掉。纸抽了两张，擦一遍，换一张再擦，擦到纸上只剩下一点淡红才停手。回到水槽边漱了口，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衣裳丢回篮子，衬衫压在最上头，边角压着下面那件的角，看着就像随手一丢。
　　下午周砚在屋里看书。楼下的电视声音换过两回，爸爸接了三个电话，每个都不长。
　　四点多天还亮着，江晚棠去洗衣区，把篮子搬到阳台口那一块地方，在洗衣机旁边的台面上摊开来，一件一件过。
　　周砚站在自己屋的门口，看得见半个人。
　　爸爸那件衬衫抖开的时候，江晚棠的手停了一下。
　　先看见的是头发。两根，一根缠在领子上，一根挂在肩缝那一线，颜色深，长的。
　　捏在手里，对着阳台外头的光看。
　　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另一只手撑在台面上，指头压着台面的边，压得那一截泛白。
　　再把领口翻过来。
　　那个印子就在里头。光照上去，颜色还在，边缘清楚，落在那一块白上。
　　江晚棠的手指按上去，抹了一下。抹不掉。
　　手指收回来，停在半空，收进掌心去。
　　洗衣机关着，水管那边也没响。外头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
　　江晚棠把衬衫翻过来，又翻回去，捏着领子那一处看了很久。
　　那个印子还在。
　　五点多江晚棠进厨房。围裙系上，头发重新盘了一下，盘得整整齐齐，拿小夹子别住，别了两处。
　　灶上先烧水，水开了下面条试了试咸淡，倒掉。鱼拿出来，两面划了几刀，抹盐，抹完搁着。菜一样一样洗，洗完摆开，切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切得匀。
　　周砚从楼上下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
　　江晚棠背对着门，围裙的带子在腰上勒着，那一截细得发出来。腰带以下忽然就满了，两瓣臀把棉布撑得绷，撑得围裙后头那一道褶都是直的。人低头切菜，肩膀一动一动，臀也跟着轻轻换位置，一边压下去，一边抬起来。
　　后颈那截露在外头，白的，往下连着背，背上一道浅浅的沟。头发盘着，盘得一丝不乱，露出耳朵，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珠子，厨房的灯照着，闪了一下。
　　「妈。」
　　江晚棠嗯了一声，手里的刀没停。
　　「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去。」
　　周砚没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江晚棠也没赶。
　　「你爸说下午到，晚上的菜不着急，我先把这些备出来，中午两个人随便吃一口。」
　　江晚棠头也没回，说得很平常。周砚应了一声，这才去客厅。
　　过了一会儿，江晚棠的手停了。
　　「下午那件衬衫，你看见没有。」
　　周砚的心往下一沉，脸上没动。
　　「哪件。」
　　「你爸那件白的。领子上有东西。」
　　「没看见。」
　　江晚棠没回头，手上的刀又落下去。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刀落在案板上，还在切。切的是同一根葱，葱早就碎成末了。
　　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三菜一汤，客厅的灯开了一盏大的，餐桌上头的吊灯没开。
　　爸爸坐在主位，头发湿着梳过，眼皮底下青着。江晚棠坐在侧面，脸色跟平常一样，只是话少。周砚坐在对面，低着头吃。
　　「这趟见的那家，条件谈得差不多，就是要等他们的新厂上。」
　　爸爸自己夹了一筷子菜，说了一句，没听人应。
　　「下个月可能还要去一趟，去就三四天。」
　　江晚棠把碗往边上推了推，夹了一筷子菜，没吃。
　　桌上安静了一阵。风扇在角上转，转到这一边，把桌布的边掀起来一角。
　　「你这次带的衣裳，都在箱子里放了一路。」
　　江晚棠夹了一口饭嚼了。声音不高，说完了也没抬头。
　　「脏成那个样子，也不知道在那边怎么弄的。」
　　爸爸抬眼看了江晚棠一下。
　　「回来的前一晚才想起来洗，宾馆那台洗衣机小，塞不下，就搁着带回来了。」
　　「带回来一身都这样了，路上这半天。」
　　江晚棠把筷子放下了。放下的时候，两头都磕在桌面上，磕出两声。
　　爸爸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一趟出去，箱子里的衣裳是谁给你收的。」
　　爸爸愣了一下。
　　「我自己收的，走的那天早上急，收了就往箱子里塞。」
　　江晚棠的眼睛看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洗衣区，把那件衬衫拿出来，走回餐桌，往桌上一摔。
　　衬衫摊在桌布上，领口朝着爸爸那边。
　　「你自己看。」
　　爸爸的眼睛落到领子上。
　　看了几秒，手指伸过去，把那根头发挑起来，捏在指头尖上看。
　　「这个是不知道在哪儿蹭上的。」
　　又翻过领口，看见那一个印子。手指按上去，按了一下，抬起来，指头上带了一点淡色。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江晚棠把这两个字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说不上来，可都在你身上。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天。」
　　爸爸张了张嘴。
　　「开会那家宾馆的洗衣房，人多手杂，衣裳放在一堆里。」
　　「洗衣房里能收到长头发，还能收到口红，那我倒想知道是怎么放的了。」
　　江晚棠的声音抖起来，抖了一下又自己压住。
　　「我一个人在家里守着，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找。这些年是不是我不行。」
　　「你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
　　江晚棠把碗从桌上抹到一边。抹得急，碗顺着桌面滑出去，到了边沿上没有停住，掉下去，在地板上碎开。
　　碎片溅开，有两片滑到桌脚边。汤洒了一地。
　　爸爸弯下腰去收拾。
　　江晚棠转身进了主卧。
　　门关得很重。门框上那一片墙跟着抖了一下，客厅吊灯的链子也晃了两下。
　　爸爸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两片瓷片，捏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周砚把自己那副碗筷收了，端进厨房，在水池里放水泡上。水开着，开得厨房里全是水声。
　　爸爸没有马上跟过去，坐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桌上的菜剩了大半，汤碗还在，边上那一片瓷片碎得细。爸爸把剩下的碗摞起来，端到厨房，搁在台面上，说了句这里我来。
　　周砚退到一边。爸爸把瓷片捡完，用拖把把汤抹了，拖把拧在水池里，水黑了一片。拖完，站到阳台上去了。
　　隔了一会儿，阳台上有打火机的声音。
　　第二根烟点上的时候，周砚在厨房把水池里的水关了。屋里一下静下来。
　　周砚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主卧的门关着，门底下一条缝，缝里头没有光。
　　爸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抽完，人没有马上进来，站在那儿，手撑着阳台的栏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一路过去，铃铛响得细。
　　后来爸爸进了屋，把阳台的门带上。门吸上那一下，声音不大。
　　周砚回屋，把门关上，没有开灯，坐到床上。
　　手机摸出来，在膝盖上亮着，亮得比屋里任何一处都扎眼。
　　小号那头先来了一条。
　　「我今天在他带回来的衣裳上翻出点东西来。原来他在外头一直是这个样子，我在家里守了这些年。」
　　周砚看着这一段，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马上回。
　　那头又来一条。
　　「我心里这口气，今天一整天都压不下去。」
　　周砚回：「什么东西。」
　　那头过了几分钟才来。
　　「头发。还有个印子，一看就是抹了东西的。」
　　又隔了一会儿，再来一条。
　　「他还说他说不上来。」
　　周砚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自己那扇门。门底的缝里进来一线光，客厅的灯没有关。
　　走廊里还留着一点烟味，飘到屋里就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