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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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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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回信
  早市的头一锅水刚滚开,锅盖边上噗噗地往外顶白气。乔麦娘把第一团荞面塞进压面的木架子,木杠才压下去一半,南街口那边就响起了马蹄声,跟昨天晌午一个调子,不紧不慢,走到槐树底下停住了。
  单美仙坐在案板后头,竹筒搁在手边,账本翻到当天那一页,笔刚蘸了墨。她抬眼往街口看了看,又低下头,在那一页的头一格里点了个点,那是今天头一个客人。
  枣红马拴在了槐树上。马上的人这回下来了,灰布袍子的下摆掸了两掸,皮靴在街面的浮土里踩出两个印子,走到矮桌跟前,挑了一条靠边的长凳坐下,腰里那把包铜皮的直刀摘下来,横搁在膝盖上。
  “一碗面。”他说。
  乔麦娘没问他是谁,也没看单美仙,揪下一团面塞进木架子,压下去,压出一锅灰褐色的细面,捞进井水盆里抄了两回,盛进海碗,醋、蒜水、一筷子泼辣子,芫荽撒得跟给别人的一样多。她把碗往他跟前一搁,转身又去压下一床。
  寇仲在后院里推完了磨,正拎着一只空桶往井边去,听见前头没了动静,探头从铺面后门往外看了一眼。他看见槐树底下那匹枣红马,又看见矮桌边上那个低头吃面的后脑勺,把空桶搁在井台上,从后门绕了出来。
  信使吃面吃得快,筷子挑得高,呼噜两口,一大口面就进去了。吃到一半,他停住了,筷子横在碗沿上,拿手背在嘴上抹了一把,抹下来一手红油。北边人也怕这个辣,寇仲看着他那一脑门的汗,心里先乐了一回。
  信使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案板边上的寇仲,没起身,冲他抱了抱拳。
  “寇公子。”他说,“二公子问过,人到了没有。我回去说,到了,住在南街。”
  “劳你跑了两趟。”寇仲说。
  “二公子这些日子都在外院,不往里头去。”信使说,“两位要是愿意,我这会儿回府里套车,晌午以前来接,车就停在这棵槐树底下。”
  寇仲往街口看了一眼。早市上人多,蹲着吃面的、挑担子的、赶车出城的,挤了半条街,李府的车往这棵槐树底下一停,帘子一掀,满街的人都要伸着脖子看,看谁上了李家的车。他把那只好手往腰上一叉。
  “不用套车。”他说,“我们认得路,自己去。”
  信使没马上接话,眼睛从寇仲脸上挪到他胸口那根吊带上,又从吊带挪到铺面后门里头那盘石磨上。
  “哪一天?”
  “还没定。”寇仲说,“定了,我们两个自己走过去。”
  信使看了他一阵,把膝盖上那把直刀拿起来,挂回腰里,站起身。
  “那我在门房等着。”他说。
  他从袖子里摸出铜钱,数了八个,往碗边上一码,码成一摞,碗里那半碗面还泡在醋汤里,泼辣子的红油浮在汤面上,一圈一圈地漾。他解开槐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这回没在街口多停,马头一拨,往北去了。
  乔麦娘过来收碗,把那一摞铜钱拿手一拢,拢进掌心里,走回案板,哗啦一声倒进竹筒,碗里剩的那半碗面连汤泼进了脚边的泔水桶。
  “大姐,”寇仲说,“他那碗,可只吃了一半。”
  “外人八文,吃半碗也是一碗。”乔麦娘说,拿湿布擦着碗沿,头也没抬,“他嫌辣,是他的嘴的事。”
  寇仲叫她噎了这一句,摸了摸鼻子。这条街上的账倒比扬州赌坊里的还硬,骰子掷出去了,点数就是点数,谁也别想捡回去重掷。单美仙在案板后头没出声,拿笔在那一格里又点了个点,点完了,看了他一眼。
  “你那半天,”她说,“车行还去不去?”
  “去。”寇仲说,“他来他的,我扛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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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行门口停着两辆刚进城的大车,车上码着麻包,包口扎着草绳,管事的矮胖子叉着腰在车边点数,点一包,拿炭条在门框上划一道。寇仲照旧扛半包的,拿右肩顶上去,一趟一趟往库房里走,吊带在后脖颈上勒着,勒到第三趟就勒出了汗。
  老伙计肩上压着一整包,打他身边过去,回过头来冲他咧嘴。
  “你那胳膊,几时拆线?”
  “快了。”寇仲说,“拆了线,我跟你比整包。”
  “比整包,你先比过我这个岁数再说。”老伙计说,嘿嘿笑着进了库房。
  徐子陵在他前头卸整包,卸了两趟,在库房门口等他走过来,跟他并着肩往外走。
  “人家套车来接,”徐子陵说,“你回了。”
  “回的是车。”寇仲说,“信还在你怀里揣着,揣着就跑不了。”
  “揣着。”徐子陵说,抬手在左边胸口按了按,按完了又去扛下一包。
  寇仲看着他弯腰扛包的背影,看他那只按过胸口的手攥住了包口的草绳,心想这一路陵少按那个地方,按得比按自己的钱袋还勤,偏偏他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晌午管事的照旧把六文拍进他手里。他攥着回南街,到账桌跟前交给单美仙,单美仙拨进竹筒,又在账本上画了一道。
  正顿是晌午开的。六只海碗摆上两张矮桌,乔麦娘挨着碗浇醋泼辣子,浇到婠婠那一碗,手里的勺子没停。婠婠照旧挑着吃,吃了半碗,把剩下那半碗推到徐子陵手边,徐子陵照旧倒进自己碗里,连汤喝了。乔麦娘在账本上记了六碗,一碗也没少记,记完了把笔往砚台边上一搁,去刷锅了。
  傍晚徐子陵从车行回来,十二文;婉晶从布庄回来,三十六文,掌柜娘这几天的活一天比一天多,她进门的时候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件明天要缝的夹袄。单美仙把三堆钱排在账桌上,一堆一堆数过。
  “五十四。”她说,“一顿四十二,多下十二,还旧账。四十三,还十二,剩三十一。”
  她写下“剩三十一”,写完了,拿笔杆子在那个数上敲了敲,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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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收了摊,乔麦娘在灶房里刷锅,竹刷子刷得嚓嚓响,刷一阵,舀一瓢水冲,冲下去的水顺着灶台边上那道槽子流进泔水桶。傅君婥站在灶房门口,等她刷完了最后一圈,才开口。
  “你有剪子吗?”她问,“小的,尖的。”
  乔麦娘把刷子往锅沿上一搭,回过头来看她。
  “剪什么?”
  “剪线。”傅君婥说。
  乔麦娘拿围裙擦了擦手,没往下问,回了北头她自己那间屋,门在她身后掩了半扇。过了一阵她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子,铁的,剪刃才一个指节长,两只把手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线,缠得一圈压一圈。
  “绣花剪。”她说,把剪子尖朝着自己,把手那一头递过去,“尖得很,剪线就剪线,别剪着肉。剪完了还我,我就这一把。”
  傅君婥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剪尖,把剪子合上,揣进了袖口。
  东厢里间点着灯。寇仲坐在炕上,拿右手解吊带的结,解了两回没解开,那个结叫汗浸了这么多天,又叫她洗过一回,紧得跟长在一起了。傅君婥进来,看他跟那个结较劲,没帮他,从袖口里摸出那把绣花剪,搁在炕桌上,搁在灯碗边上。
  寇仲看看那把剪子,又看看她。
  “睡吧。”傅君婥说,“明天天不亮,别急着去推磨。”  她吹了灯,躺下了。寇仲在黑地里躺了一阵,右手往左胳膊上摸了摸,隔着袖子摸到绷布底下那一道硬棱,一节一节的,是线结。心口那两圈印子冷着,他把手挪过去按了一会儿,冷气照旧往掌心里钻,他也就照旧按着,按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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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户纸还黑着,炕桌上的灯先亮了。
  傅君婥披着衣裳坐在炕沿上,灯碗挪到了炕沿边,火苗子拨大了一圈,照得炕席上一片黄。她叫寇仲坐起来,坐到灯跟前,把他那条左胳膊从吊带里托出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吊带那个结她也没去解,拿绣花剪的尖挑进结缝里一别,结松了,吊带滑下来,落在炕席上。
  她把他的左袖口往上挽,挽过胳膊肘,挽到挽不上去为止,露出小臂上缠着的那圈绷布。绷布是她在黄河边上撕的那块干布,后来又换过两回,这会儿发黄发硬,边上叫血洇过的地方是褐色的。她一圈一圈往下解,解到最里头那一层,布粘在皮上,她拿指头蘸了一点灯碗边上那只碗里的清水,把粘住的地方润湿了,才揭下来。
  伤口露出来了,一指多长,斜着划在小臂外侧,两边的皮肉已经长到了一处,长出来的新肉是粉红的,比旁边的皮亮。线一针一针横跨在上头,五针是细的,黑线,针脚密,结打得小;挨着胳膊肘那一头的两针粗,线是麻色的,针脚歪,结打得有黄豆大,一看就是黄河边那个给牲口看病的老汉缝的。
  她把剪子尖伸进第一针的线底下,线贴着皮,剪尖贴着线,一挑,咔的一声轻响,线断了。她捏住结头往外抽,抽得慢,线从针眼里往外走,带着一点干了的血痂,走到头,拔出来了,那一个小眼里冒出一粒血珠子,她拿布角按了按。
  她把那一截线头搁进炕桌上一只空碗里。
  第二针,第三针。细的那五针拆得顺,一挑一抽,碗底就多一截黑线头。拆到那两针粗的,剪尖伸不进去,线勒得紧,结又大,她把剪子换了个角度,从结底下斜着往里探,探了两回,才把线挑起来。抽线的时候那粗麻线在肉里头涩,拖着走,寇仲叫它拖得胳膊一抖,从牙缝里吸了口气。
  寇仲想把胳膊往回缩,她手底下一按,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傅君婥说,手底下没停,“疼?”
  “那老汉缝马的手艺。”寇仲说,“缝的时候是马的分量,拆的时候也是马的分量。”
  傅君婥没笑,最后一针抽出来,往碗里一搁,碗底已经躺了七截线头,五截黑的,两截麻的,长短不齐,有一截上头还挂着一丁点血痂。她拿那块干净布角把伤口上的血珠子挨个按过一遍,按完了,伸出右手食指,顺着那道疤从这一头按到那一头,按得不轻,按到那两个粗针眼边上,停了停,又按了一回。
  疤底下是实的,按下去,新肉那一层发硬,什么也没往外渗。
  “长住了。”她说。
  寇仲把胳膊从她膝盖上抬起来,往外伸,往上抬,抬到肩膀那么高,又往上举,举过了头顶。疤那里扯着,皮绷得发紧,一抽一抽,可是举上去了,五根指头在灯影里张开,影子落到房梁上。他举着没放,扭过脸冲她咧嘴。
  傅君婥看了一眼他举着的那只手,低头把绣花剪擦干净,合上,又把炕席上那条吊带拾起来,叠了两折,塞进她自己包袱的最底下。
  “去推你的磨。”她说。
  她端起那只空碗,碗底的七截线头跟着晃了晃。她端着碗出了东厢,走到灶房门口,灶膛里昨夜压着的火还有一点红,她把碗口朝下一扣,线头落进灰里,冒了一缕细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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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前那一斗荞麦,寇仲头一回拿两只手推。左手搭在磨杆上,使不上全劲,搭着也比吊着强,磨盘一圈转下来没停顿,磨缝里淌出来的面又匀又细。乔麦娘挑水进后院,看了一眼磨杆上那两只手,又看了一眼他挽着袖子露出来的那道粉红的疤,没说话,挑着桶进灶房了。
  推完磨他去井边打水。半桶提上来,左手拎着,拎得稳稳当当。他得意起来,又打了一满桶,左手攥住桶梁往起一提,提到井台半截,疤底下猛地一抽,像有一根筋叫人拽住了,桶往下一坠,水泼了他一裤腿。他换回右手把桶提上来,左胳膊垂在身边甩了甩。
  傅君婥把绣花剪还回去,乔麦娘接过来,对着亮看了看剪尖,揣回围裙兜里。
  “还尖着。”乔麦娘说。
  车行的矮胖管事那天看见寇仲胸口空了,叉着腰从头看到脚,看到他挽着袖子的左胳膊,看到那道疤,伸出两根指头。
  “两只手了?”他说,“一整天,十二文。扛不动整包,晌午我照样打发你回去。”
  寇仲那天扛的是整包。头几包拿右肩顶,左手扶着包角,扶到后来左手也敢使劲了,攥住包口的草绳往上一提,帮着右肩把那一包颠稳。老伙计在库房门口看见他扛着整包进来,把自己肩上那一包往下一卸,叉着腰笑。
  “拆了?”
  “拆了。”寇仲说,“比不比?”
  “比个屁。”老伙计说,“明天你腰疼了,再来找我比。”
  傍晚寇仲把十二文交到账桌上,跟徐子陵那十二文并排搁着,婉晶的三十六文压在边上。单美仙数完了,抬眼看了看他袖口底下露出来那半截疤,又低下头去写。
  “六十。”她说,“一顿四十二,多十八。三十一,还十八,剩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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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割草的那伙人天不亮就在巷子口等着了,扁担头上挂着镰刀,有一个牵着一头灰驴,驴背上驮着两只空筐。傅君婥牵着栗色马从侧门出去,跟在灰驴后头,走到街上才上马。乔麦娘那把镰刀刃口上的破布叫她新缠过一回,缠得比原来厚。
  寇仲推磨的时候,乔麦娘照旧端着簸箕站在边上添荞麦,添了几瓢,眼睛往磨杆上看,看他那两只手一前一后攥着,左手攥得松,右手攥得紧。
  “两只手了。”她说,“今天这一斗,该多出半升来。”
  “多出来的半升,算大姐的。”寇仲说。
  “本来就是我的荞麦。”乔麦娘说,又往磨眼里添了一瓢。
  那一天寇仲在车行卸了一整天,扛到下晌,左胳膊上那道疤发热,热得发痒,他拿右手隔着袖子挠了两把,接着扛。徐子陵在他前头,一包接一包,脚底下一步也不乱,回头看了他两回,见他扛得住,就没再回头。
  傍晚三份钱到齐,排在账桌上。
  单美仙数过,从那一堆里拨出十三文,另拨在一边,推到乔麦娘的竹筒跟前,提笔在旧账那一行底下写:六十七,清。写完了,她看着那一堆里剩下的五个铜钱,看了一阵,没往竹筒那边推,伸手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只叠成方块的旧钱袋,钱袋的布叫她叠了这么些天,折痕都发白了。她把钱袋抖开,把五个铜钱一个一个放进去,放一个,响一声,五声响完,她把袋口的绳子拉紧,系了个结。
  乔麦娘在锅边上看着她系那个结。
  “攒下了?”乔麦娘问。
  “五文。”单美仙说,“往后的草料,出门的盘缠,从这里头出。”
  “五文买不了一捆草。”
  “今天五文。”单美仙说,把钱袋搁在账本旁边,“明天还往里添。”
  婉晶从布庄回来晚了一步,进门正看见她娘系那个结,凑过来瞅了瞅钱袋,又瞅了瞅账本上那个“清”字。
  “娘,那五文,”她说,“是我今天缝出来的那几文?”
  “钱进了一只袋,就分不出是谁的了。”单美仙说。
  婉晶撇了撇嘴,嘴角却是往上翘的,抱着包袱回西厢去了。
  寇仲站在账桌边上,看着那只鼓起了一点的钱袋。钱袋鼓得不像样,五个铜钱在袋底挤成一小团,可是拎起来是有分量的。他把左胳膊抬起来,抬过肩膀,又放下,疤那里扯了扯,不疼了。屋子是三个人天天干活换来的,饭是从车行、布庄一文一文挣来的,旧账清了,胳膊也不吊了,没欠这条街上谁一碗面。他心里把这几样搁在一处掂了掂,掂出来的分量,跟那只钱袋差不多。
  他转身去后院找徐子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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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在灶房里压面,压的是明天早市要用的那一缸。木杠压下去,他的腰跟着往下沉,乔麦娘教的那一手他使熟了,压出来的面根根匀。寇仲靠在灶房门框上等他压完这一床,才开口。
  “大后天。”寇仲说,“咱们两个,走着去李府。”
  徐子陵手里的木杠停在半空,面从铁片底下垂下来,垂到锅里,一根一根断在水面上。
  “你说过住定了再去。”
  “住定了。”寇仲说,“账清了,胳膊放下来了,屋子是自己干活换的。”
  “那为什么是大后天?”徐子陵问,“明天也去得。”
  “那天咱们两个不去车行,少二十四文。”寇仲说,“婉晶那三十六文,不够一顿面。差下来的那几文,我不想跟乔大姐赊,也不想拿明天才挣的钱去填。再攒两天,攒出个底来,那天走得踏实。”
  徐子陵看了他一阵,低下头,把木杠抬起来,拿竹片在铁片底下刮了一刮,刮断了面。
  “我先去跟婉晶说。”他说。
  他把木杠靠在架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也没解,就那么系着出了灶房,穿过后院,往西厢去了。寇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过井台,走过磨盘,走到西厢门口站住,心想这小子这会儿脚底下倒比扛麻包的时候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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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晶坐在西厢门槛上,红布铺在腿上,第二只袖口缝出来三指宽了。那根拿线头接出来的红线疙疙瘩瘩,每走到一个结,她就拿针尖往结底下一挑,挑过去,再往前走。天色暗了,她把身子往门外挪,挪到还有亮的那一块地上。
  徐子陵在她跟前站住,没蹲,也没坐。
  “大后天,”他说,“我跟他去李府外院,送信。”
  婉晶的针扎在布里,没往外拔。
  “走着去,不坐他们的车。”徐子陵说,“送完了就回来,不住他们的屋子,也不在他们那里留名字。”
  他停了停,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头松了一截,他也没去系。
  “回来先跟你说。”
  婉晶把针拔了出来,线拉长,拉到一个结上,结卡在布里,她拿针尖挑了挑,挑过去了。她抬起头来看他,看了看他身上那条没解的围裙,围裙上沾着荞面的灰粉,一块一块的。
  “去吧。”婉晶说,“回来先说。”
  她低下头接着缝。徐子陵在门槛跟前又站了一会儿,看她缝了两针,转身回灶房去了。走到井台边,他才想起来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头重新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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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美仙还坐在账桌后头,账本已经合上了,那只钱袋压在账本上。寇仲过去,在她对面那只倒扣着的空面缸上坐下,把大后天的事说了,说得跟对徐子陵说的一样,那二十四文也说了。
  单美仙听完,没先说那二十四文。
  “那三年,”她问,“你还记着?”
  “记着。”寇仲说。
  单美仙拿手指头在钱袋的结上捻了捻,捻松了,又捻紧。
  “东溟的船在海上。”她说,“李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海上去。”
  她抬起眼来看他。
  “可这句话,该当面说一遍。”她说,“你答应过人家什么,人家答应过你什么,隔了这么远,见了面,总得当面对一回。人家记着,你也记着,那才算。”
  “我记着。”寇仲说。
  “那就去。”单美仙说。
  案板那边,乔麦娘在擦最后一遍案板,湿布从这头抹到那头,抹到一半停住了。
  “去投?”她问。
  她没回头,背冲着他们,湿布还按在案板上。
  “去送信。”寇仲说。
  乔麦娘把湿布接着往那头抹,抹到头,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滴进脚边的木盆里。灶房里徐子陵在压面,木杠一起一落,她回身从灶房门口端出一盆面,搁到案板上,揪了一团,拿手掌压扁了,压出一个饼的样子,压完了,又揉回去。
  “送完回来吃面。”她说,“面钱照算。”
  “照算。”寇仲说。
  她又拿起湿布,在已经擦干净的案板上来回擦,擦的是靠街那一边的边沿,那一道木头边叫这些年的手肘磨得发亮。
  “我男人从前在城门上。”乔麦娘说,“南门,记出入。投的,不投的,都要从他手里过,他一个一个在册子上记。”
  湿布在那道边沿上停住了。
  “他跟我说过,投的人进城,脸上有光,一个一个亮堂堂的,跟揣着什么好东西。”她说,“出城走的人,脸上没有。”
  她把湿布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几点,落在她的鞋面上。
  “你们送完,脸上别带那种光回来。”
  寇仲看着她的后背。她站在案板跟前,两只手撑着案板沿,袖子挽在胳膊肘上,小臂上沾着灰粉,一动不动。他等着她往下说,说她男人后来去了哪里,那册子后来记到了哪一页。她没往下说,过了一阵,把面盆端起来,进灶房去了,灶房里传出来她叫徐子陵往缸里添水的声音。
  单美仙拿起钱袋,揣进怀里,站起身,从寇仲身边过去,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按完了,回西厢了。
  那夜东厢里间,傅君婥躺下以后问他白天在账桌那边说什么,说了那么久。他说大后天去送信。她嗯了一声,翻过身来,脸朝着他,脚伸过来贴在他小腿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草割回来,马有吃的。”傅君婥说,“你们去你们的。”
  他胸口那两圈印子冷冰冰的,她的脚心贴在他小腿上,一会儿就暖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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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往东有一道干沟,雨季走水,这时节沟底是一层晒裂了的泥板,裂缝里长着几丛灰蒿。割草的人走到沟沿上,一个一个往下溜,扁担横在肩上,脚底下侧着踩,踩出一溜碎土。那头灰驴也下去了,驴蹄子小,一步一步往下探,探得稳。
  栗色马走到沟沿上,站住了。
  它两只前蹄往前一戳,戳在沟沿的硬土上,脑袋往上一扬,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后腿往回缩。沟坡不高,一人来深,可是陡,坡面上的碎土一踩就往下滚。傅君婥坐在马上,缰绳攥在两只手里,马往后退一步,她身子就往前一栽。
  沟底下那个教过她握镰刀的老汉仰着脸冲她喊。
  “下来,牵着走!马不肯,你骑着它更不肯!”
  傅君婥没下马。她把两只手里的缰绳往回收了收,收短了,攥在笼头底下那一截。她往后坐,屁股坐实在鞍子后头,腰挺着,两只脚在镫里往前蹬。栗色马还在往后缩,她不扯缰绳,也不叫,脚跟往马肚子上一磕,磕得不重,又磕一回。  马的前蹄往下探了半步,碎土哗啦啦往下滚。它停了停,耳朵往后转,转到她那边,她第三回磕下去,它后腿一沉,整个身子往下一坐,四只蹄子连滑带踩,溜到了沟底,溅起一片干泥渣子。
  傅君婥在鞍子上叫这一溜颠得往后一仰,又坐回来,两只手还攥着缰绳。
  老汉在沟底下看着她,看了一阵,把扁担换了个肩。
  “倒是叫你骑下来了。”他说,“上坡的时候往前趴,别往后坐,往后坐它就把你撂了。”
  傅君婥往前趴着,上了对面的坡。那天傍晚她回来,卸鞍子的时候寇仲还没回来,她自己把鞍子抱进东厢,搁在炕脚。
  没过多久,寇仲那十二文跟徐子陵那十二文一起交到了账桌上,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身上一样灰,一个从车行门口一路拍着衣裳上的灰进来,一个不拍。单美仙接过二十四文,跟婉晶的三十六文搁在一处,数过,翻开账本。旧账那一行底下已经写着“清”,她另起了一行,在行头写了一个字:余。
  “余五。”她说,一边写一边念,“今天多十八,二十三。”
  她把十八文装进钱袋,钱袋又鼓了一圈。
  夜里寇仲进东厢,傅君婥早躺下了,等他上了炕,在黑地里开了口。
  “今天过了一道沟。”她说。
  “马下去了?”寇仲问。
  “下去了。”傅君婥说。
  她没往下说,他也没往下问,她把手搭到了他那条拆了线的左胳膊上,搭在疤上头,搭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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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傅君婥还是随割草的人出了城,过那道干沟的时候没等老汉喊,自己先往后坐了,栗色马在沟沿上只站了一站,就溜下去了。
  婠婠坐在骡车的车辕上。
  车厢晌午叫寇仲拉到侧门外头晒着,布帘子撩起来搭在车篷上,车厢里那床旧铺盖翻了个面,摊开晒在车板上。车辕朝着巷子口,婠婠坐在车辕的横木上,两只手撑在身子两边,往后靠着车厢的板壁。日头往西偏,巷子里一半有光,一半没有,她坐在没有光的那一半里。
  徐子陵从巷子口进来,从车行回来,身上一层灰。他走到车边,婠婠没动,眼睛看着他。
  “那个写信的人,”婠婠说,“眼睛亮不亮?”
  徐子陵站住了。
  “明天看了,”他说,“回来告诉你。”
  “你不用告诉我。”婠婠说,“我自己会看。”
  “你跟着去?”
  “不去。”婠婠说。
  她把一条腿收上来,踩在车辕横木上,下巴往膝盖上一搁,不说话了。徐子陵在车边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从车边过去,进了侧门。
  傍晚寇仲把骡车往院里拉,婠婠还坐在车辕上,叫他连人带车一起拉了进去,到了马棚边上,她才跳下来,钻进车厢,把那床翻晒过的铺盖拽进去了。
  夜里婉晶到东厢外间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把棕刷子。徐子陵那件外衣搭在窄床的床头上,叫车行的灰扑了一身,她拿起来抖了抖,搭在自己胳膊上,拿棕刷子来回地刷,刷了前襟刷后襟,刷到左边衣襟,她把那一片翻过来,翻到暗兜那一面朝里,隔着布绕开那个方方的硬块,刷了旁边,没碰它。刷完了,她把外衣叠好,搁回床头。
  “明天穿干净的去。”婉晶说,“别叫人家看着是从车行里直接爬出来的。”
  徐子陵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刷。
  “好。”他说。
  那天的账是单美仙夜里记的。二十三,加十八,四十一。她写完了,把钱袋拎起来掂了掂,掂完了,揣回怀里。
  东厢里间,傅君婥吹灯以前拉过寇仲的左胳膊,把他挽着的袖子一截一截放下来,放到手腕,拿手掌把袖口抹平了。
  “明天袖子放着。”她说。
  “遮疤?”寇仲问。
  “遮着,人家就不问。”傅君婥说,“问了,你又要说那老汉缝马的事。”
  寇仲叫她说得笑出了声,她没笑,吹了灯,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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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前那一斗荞麦推完,寇仲在井边把脸洗了两遍,又把脖子后头那一圈叫吊带勒出来的旧印子使劲搓了搓,搓得发红。印子还在,颜色淡了。
  单美仙已经坐在账桌后头了,早市还没开,竹筒里空着,账本摊在当天那一页。她没等钱到,先提笔写这一天的那一行,一边写一边念给账桌边上的人听。
  “今天你们两个不去车行。”她说,“进项是婉晶的三十六。一顿四十二,差六,从余里拨。四十一,拨六,三十五。”
  徐子陵在灶房里压面,木杠起落,咚咚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压到第三床,乔麦娘在锅边喊了一声“够了”,他才停。
  婉晶抱着她的小包袱站在铺面门口,正要去布庄,听见了,回过头来。
  “你们晌午回不回来吃面?”
  “回来。”寇仲说。
  婉晶看了徐子陵一眼,没再问,抱着包袱出门了,脚底下比平常快。单美仙从怀里摸出那只钱袋,解开结,数出六文,拨到竹筒边上,又把袋口系好,系完了,把钱袋往账本上一压,抬起头来看了寇仲一眼。
  “早去早回。”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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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爬上了东厢的屋脊,外间那扇朝东的窗户纸亮透了。徐子陵坐在窄床的床沿上,外衣搭在膝盖上,左边衣襟翻过来,衣襟里头贴胸口那一块缝着的暗兜朝上。他从婉晶那只针线包里抽了一根针,针尖伸到兜口那三针底下,挑一针,拿指头把线头捻出来,再挑一针。
  三针挑完了,兜口松开了一道缝,那个方方的油纸包在缝里露出一个角,洇过水的那一角,颜色深。他没把它掏出来,拿手指头把那个角往里推了推,推回去,把外衣抖开穿上,系好衣带,伸手在左边胸口按了按。
  寇仲靠在里间门框上看着他挑那三针。
  “婉晶说你针脚比她的还歪。”寇仲说,“挑起来倒是快。”
  “自己缝的,自己知道线头在哪。”徐子陵说。
  他把针插回针线包里,把针线包搁在窄床的枕头边上,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针线包,没回去拿,出了门。
  傅君婥天不亮就跟着割草的人出城了,栗色马不在马棚里。婠婠那辆骡车停在马棚边上,布帘子垂着,里头没动静。乔麦娘在灶房门口剁葱,刀落在案子上笃笃地响,听见他们两个从后院走过去,刀没停。
  “面给你们留着。”她说,“回来晚了,坨了,别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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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南街往北,越走街面越宽。
  夯土的街面走到头,换成了石板,石板缝里的草叫人拔干净了。两边的铺子门脸大起来,招子也新,绸缎庄、药铺、银楼,门口站着穿得整齐的伙计,拿鸡毛掸子掸门框。街上来来去去的人里头多了穿号衣的,三五个一伙,腰里挂着刀,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一辆粮车从横街里拐出来,车上码着麻包,把式坐在车辕上,车头插着一面小旗,红底黑字,往北去,跟他们走的是一个方向。
  寇仲左胳膊垂在身边,袖子放下来了,袖口一直盖到手腕,那道疤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走路的时候左胳膊跟着甩,甩得不太利索,每甩一回,疤那里就提醒他一回。他索性把左手揣进了怀里,揣了一阵,又觉得像个怀里藏着东西的贼,掏出来,垂着。
  徐子陵走在他边上,一步跟一步,左边胸口那一块,衣裳比右边鼓出一点。
  “陵少。”寇仲说。
  “嗯。”
  “到了那里,那句话你来说。”
  “我知道。”徐子陵说。
  路过一家粮店,门口也立着一块写价钱的木板,荞麦那一格的数叫湿布抹过,抹得发灰,新写上去的那个数比南街那家又多出两文。骂街的妇人今天不在,一个伙计蹲在门槛上,拿炭条在板子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添完了,抬头看了看天。
  他们走过一座石桥,桥底下是一条窄河,河水发绿,桥栏上蹲着两个石狮子,叫人摸得光溜溜的。过了桥,一堵高墙横在街边,墙是青砖的,砖缝勾得齐整,墙头上铺着灰瓦,瓦檐底下一溜排着瓦当,瓦当上一个一个印着字。墙那么长,走了半里还没走到门。
  寇仲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一头远远地露出一角城楼,是南门那一座,隔着大半座城,门楼小得像个木头匣子。城楼正中那根新旗杆还竖着,杆顶上那一条照旧收着,麻绳看不清了,只看得出旗面还没放开,贴着杆子,风过去,它也不动。他把眼睛收回来,接着往前走。
  门前站着兵。
  四个,分在大门两边,扛着长枪,枪缨是红的,叫晨风吹得一抖一抖。大门关着,门上的铜钉一颗一颗擦得发亮,门边开着一道侧门,侧门边上一间矮房,是门房。门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灰布袍子,皮靴,腰里一把包铜皮的直刀,正是那个信使。他看见他们两个走过来,没迎,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等他们走到跟前了,才抱了抱拳。
  “两位来了。”他说。
  他的眼睛在寇仲的左胳膊上落了落。
  “拆了?”
  “拆了。”寇仲说,“劳你在门房坐了这些天。”
  “五天。”信使说,“二公子叫我等,我就等。两位跟我来,不往里头去,就在外院。”
  从门房门口过的时候,寇仲往里头看了一眼。门房不大,门槛边上摆着一张小桌,桌后头坐着一个人,埋着头在纸上写,桌前站着两个背包袱的汉子,一个弯着腰报自己是哪一县哪一村的,报得结结巴巴,说一句,拿袖子擦一回脑门。桌后头那人不抬头,笔走得稳,报一句,写一句,写完了往边上一指,那两个汉子就往廊子那边去了,脸上亮堂堂的。
  他领着他们进了侧门。侧门里头是一道照壁,照壁上刻着一幅松鹤,鹤的嘴叫谁磕掉了一块。绕过照壁,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扫得干干净净,东西两边是两溜廊子,廊子底下站着几个府里的人,手里捧着东西走过去,脚步都轻。正北一座花厅,三间敞着,门口垂着竹帘,竹帘这会儿挑起来了,挂在门楣的铜钩上。
  信使把他们领到花厅门口,站住了。
  “两位稍坐。”他说。
  花厅里摆着两排椅子,中间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几只茶盏。后墙上挂着一幅字,字写得大,龙飞凤舞的,寇仲认不全。字底下又是一道竹帘,比门口那一道细密,垂到地上,帘子后头是一间暗些的屋子,看不清。一个小厮进来,给他们两个各倒了一盏茶,倒完了,低着头退出去了。
  寇仲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下去冰凉,扶手上雕着云头。他端起茶盏,茶是绿的,叶子在盏底舒开,一股清气往鼻子里钻,比南街那家茶铺里五文一壶的粗茶细得多。他喝了一口,烫嘴,搁下了。
  他抬头去认墙上那幅字。头一个字像是“天”,又像是“夫”,第二个字的草头底下拐了三道弯,拐得他眼睛发花,认到第三个字就认不下去了。扬州街上那些招子他认得全,到了这里,人家挂在墙上的字倒有一大半不认他。他干脆不认了,低头去看茶盏里那几片叶子。
  徐子陵没喝。他坐在寇仲边上那一把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东边廊子底下响起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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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是从东边那道侧门进来的,身后没带人。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袍子的料子薄,夏天的料子,腰里系着一条素带,带上什么也没挂。人跟东溟号甲板上那一回差不多,个子高,肩膀宽,走得稳,进门的时候先往他们两个身上看,看清楚了,脸上才笑开。他的眼睛亮,亮得干净,看人的时候正正地看过来,不躲,也不往人身后溜。
  寇仲和徐子陵站起身来。
  “寇兄,徐兄。”李世民拱了拱手,“坐,坐。”
  他自己在方桌另一边坐下,也不急着开口,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看了看他们两个跟前那两盏,一盏少了一口,一盏满着。他把茶壶放下,两只手搁在桌沿上,等着。
  徐子陵没有坐。他站着,右手伸进左边衣襟,手指头从那道松开的兜口里探进去,夹出了那个油纸包。那包四四方方,不到一个巴掌大,一角颜色深,叫他捏在手里,捏得四个角都没歪。他没打开,把它平平地托在右手手心里,左手的指头压在上头,往前送了送,送到方桌边上,没往桌上搁。
  “信收到了。”徐子陵说,“我们自己来的。”
  李世民看着他手心里那个油纸包。
  他看了一阵,看那一角洇过水的颜色,看油纸边上叠得齐齐整整的褶。看完了,他抬起眼来,看徐子陵,又看寇仲,嘴角往上一扬,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褶。
  “来了就好。”李世民说。
  他没伸手。
  “那是写给徐兄的。”他说,“徐兄收着。”
  徐子陵把油纸包收回来,塞回衣襟左边,拿手掌在外头按了按,这才坐下了。
  李世民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
  “路上不好走。”他说,“井陉那一段,土门关那一段,我听说了。”
  他拿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像是在划一行字。
  “井陉路口的驿上报上来一笔,六人车马,不报门户。”他说,“过了几天,土门关报上来一笔,扬州,无主。两笔搁在一处,我一看,就知道是两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笑得跟说起一桩有意思的小事一样。寇仲端着茶盏,盏里的茶叶慢慢往下沉。茶棚里那个差役蘸墨写下的一行,关吏提笔写下的那几个字,一路走一路记,记到最后,都搁到了这张方桌上,搁到这个人手边。他把茶盏放下,脸上也跟着笑了。
  “关上的人跟两位要了钱。”李世民说。
  “人十文,马二十,车三十。”寇仲说,“一文没少。”
  李世民听了,没说关上的人该不该要,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一笔也记下了。
  “夫人可好?”他问。
  “好。”寇仲说,“在南街一个冷面摊上管账,早市收钱,一文也错不了。前几天有个汉子想少给一文,叫她一句话说得又摸出一文来。”
  李世民愣了愣,眉毛往上一挑,跟着就笑了,笑得往椅背上一靠。
  “东溟的账,拿来管冷面摊。”他说,“那个摊主,倒是捡着了。”
  “摊主自己也算得清。”寇仲说,“我们住她两间屋子,干活抵房钱,一天一结,谁也不欠谁。”
  李世民的笑慢慢收了一些,手指头在茶盏的盏沿上转了半圈,没接这句话,眼睛在寇仲脸上停了一会儿。  小厮又进来了一回,捧着一只漆盘,盘里四样点心,枣糕、麻饼、一碟炒杏仁、一碟切成小方块的酥糖,搁到方桌上,又给寇仲和李世民跟前的茶盏续了水,退出去了。李世民把那盘点心往他们这边推了推。寇仲也不客气,拈了一块枣糕搁进嘴里,糕是软的,甜得粘牙,枣泥里头还掺着桂花。府里的点心是真好吃,他嚼着,嚼完了没再伸第二回手。
  “徐兄这一路,”李世民转过脸来,“掌上的功夫,还练着?”
  “练着。”徐子陵说。
  “练到哪一步了?”
  “还在原来那一步。”徐子陵说。
  李世民听了,看了他一会儿,也不追问,点点头,像是这个答法正合他的意。
  “西跨院有三间房。”他说,“空着,前些日子收拾出来的,炕是新盘的,窗户纸也是新糊的。两位今天就能住,南街那边的东西,叫人去搬,不用两位动手。”
  他说得不快,一样一样往下说,说一样,停一停。
  “寇兄的胳膊,听说伤过,缝过针。”他说,“府里有一位医官,跟着家父好些年了,手稳,刀伤箭伤都看得。叫他来看一看,开一副药,阴天下雨就不那么受罪。”
  他顿了顿,眼睛里那点亮闪了闪。
  “就是我在江南跟寇兄提过的那一位。”他说,“治寒症的那一位,这回人就在府里,不用请到江南去了。”  寇仲想起来了。那两天在江边,他啃着冷馒头看江面,这个人一回一回跟他讲价钱,讲到第三回,说太原城里没有那位老大夫治不好的冷。他胸口那两圈印子这会儿正冷着,冷得跟揣着两块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他心里清楚,那位老大夫的手再稳,也摸不着这两圈东西。
  寇仲没动,左胳膊搁在椅子扶手上,袖子盖着那道疤。
  “府里这些日子缺人。”李世民接着说,“缺的是能办事、靠得住的人。两位要是肯,客将也好,别的也好,名分随两位挑,挑定了,府里上上下下都认。”
  “往后进出城,”他说,“城门上查得紧,两位也见过了。有府里的人跟着,护着,没人拦,也没人问两位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说完这一样,他就不说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花厅里静下来。门口挑起的那道竹帘底下,日头照进来一长条,照在青砖地上,砖面上浮着一层细灰,在那一条亮里慢慢地飘。
  寇仲坐在硬木椅子上,把这四样在心里摆开。三间新盘了炕的屋子,一位手稳的医官,一个随便挑的名分,一个跟着护着的人。他在扬州街上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一口气把这么些好东西摆到他跟前,摆的人还不拿眼睛逼他,就那么端着茶,等。这四样一样也不假,比侯掌柜账上那几行字还实在。可是西跨院的门一进去,城头那面旗哪天解开麻绳,他们就是哪天站在旗底下的人,往后他们自己走到哪里,都是从这三间屋子里走出去的。
  他把茶盏端起来,这回不烫了,喝了一大口,放下。
  “二公子。”寇仲说,“信送到了。我们是客,坐一坐,喝杯茶,就回南街吃面。”
  李世民看着他,脸上的笑没收。
  “客也好。”他说,“府里来的客,也是客。”
  他自己提起茶壶,给寇仲那一盏续满了,壶嘴收回来的时候一滴也没洒在桌上。
  “南街的面,好吃?”
  “一碗七文。”寇仲说,“自己挣的,好吃。”
  李世民笑出了声,笑完了,拿手指头在桌沿上点了点。
  “屋子不住。”他说,“医官也不看?”
  “胳膊拆了线,长住了。”寇仲说,抬起左胳膊,抬到肩膀那么高,放下,“阴天疼,我自己疼着。”
  他心里清楚这一句是怎么回事。不叫医官看,往后哪个阴天下雨,那道疤底下扯着疼,没人给他开药,他得自己咬着牙推磨。名分也不要,往后这座城里出了什么事,城门上的人问起来,府里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替他们说一句话。这两样他都掂过了,掂完了还是这一句。
  李世民转过眼去,看着徐子陵。
  徐子陵坐在那里,两只手还搁在膝盖上,迎着他的眼睛,没开口。李世民等了等,徐子陵伸手把跟前那一盏满着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上,盏底磕着桌面,轻轻的一声。
  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把眼睛收回来,点了点头。
  “不勉强。”他说,“门开着。哪一天想住了,西跨院还空着,炕我叫人替两位烧着。”
  寇仲拱了拱手。徐子陵跟着拱了拱手,手抬起来的时候,左边胸口那一块衣裳又鼓了鼓。
  李世民站起身来,他们两个也站起来。他送到花厅门口,竹帘的影子落在他的青袍子上,一道一道的。他在门槛里头站住,回过身来,对着寇仲。
  “东溟的船,”他说,“还在三年里头。我记着。”
  “我也记着。”寇仲说。
  李世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花厅后头那一道细密的竹帘动了动。
  帘子底下先露出来一截袖口,紫色的,料子厚,袖口上滚着一道金边。袖口边上一只手搭在帘子上,大拇指上套着一只玉扳指,扳指是青白的,叫日头从门口那一条亮里斜着一照,透出一圈润光。帘子叫那只手撩开了一道缝,缝里头暗,看不清脸,只觉得有一双眼睛在那道缝后头,往花厅里看了一眼,看的是他们两个。
  寇仲眉心底下一凉,他凝了神去照。
  镜面浮上来,往那道帘缝里探。帘子后头有一团光,光刚叫镜面碰着,一闪,往里一缩,就退进帘子后头的暗处去了,什么也没照全。
  那只手松开了。竹帘落下来,帘脚在青砖地上轻轻一扫,不动了。
  李世民没回头。他还站在门槛里头,脸上的笑跟刚才一样,冲他们两个又拱了拱手。
  “慢走。”他说。
  他没往里走,就站在花厅门槛里头,两只手笼在袖口里,目送他们下了台阶,往东边廊子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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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使在花厅台阶底下等着,见他们出来,转身就往东边廊子走,脚步不快,皮靴落在青砖上,一步一声。
  东边廊子走到一半,廊墙上开着一道月洞门,门里头是另一个小院。信使走过那道门的时候,脚步慢了慢,拿下巴往里一点。
  “那边就是西跨院。”他说。
  寇仲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地上铺着新砖,砖缝里的土还是湿的,像是刚洒过水。三间屋子一溜排开,门窗都是新漆的,窗户纸白得晃眼,屋檐底下挂着一串还没摘掉的红绳,大概是盘炕的时候挂上去压土气的。靠门那一间的烟囱口冒着一缕细烟,炕已经烧上了。
  他看完了,跟着信使接着往前走,月洞门叫廊柱挡住,看不见了。三间屋子,新砖新炕新窗户纸,炕还烧着,比乔家那两间旧厢房强出不知多少,他心里把这一笔也记上,记完了,脚底下照旧往前走。
  日头已经过了头顶,院子里的影子缩到了墙根底下。廊子里摆着一溜条凳,早上在门房里报名字的那两个汉子这会儿就坐在条凳上,一人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堆得冒尖的小米饭,饭上压着两片咸肉。两个人吃得头也不抬,筷子扒得碗沿嗒嗒响。条凳一头搁着两套叠好的号衣,青布的,领口滚着红边,号衣上压着两块木牌。
  其中一个扒到一半抬起头来,嘴里塞得鼓鼓的,看见寇仲和徐子陵从廊子底下过,冲他们点了点头,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问他们也是来投的。寇仲冲他笑了笑,没停步。
  那一碗饭冒着尖,咸肉的油渗进米里,香味顺着廊子飘出去老远。南街那一碗面这会儿大概已经坨了,乔麦娘留着它,搁在锅边上,醋还没浇。寇仲肚子里咕噜一响,响得前头的信使回了回头。
  “府里管饭。”信使说。
  “南街也管。”寇仲说,“七文一碗,自己挣了自己交。”
  信使没笑,脸上那层北边风吹出来的黑皮绷着,眼睛却往寇仲脸上多停了一停。
  “那天那碗面,”他说,“辣得我一路上嘴里起泡。”
  “你剩下那半碗,乔大姐倒进泔水桶了。”寇仲说,“八文,一文没找你。”
  “我又没要她找。”信使说,“她那碗面做得实在,八文不亏。”
  他走到照壁跟前,廊子那头有个穿青衣的管事模样的人冲他招手,叫了一声他的姓,声音拔得高。信使站住了,回头看了看他们两个,抬手往侧门那边一指。
  “两位出了侧门,在门房跟前等我一等。”他说,“府里的事,说两句就来。”
  他往廊子那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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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侧门边上守着的那个兵见他们两个从里头出来,身后没跟人,把手里的枪杆往前一横,嘴张开了,要问话。照壁后头的院子里传过来信使的一嗓子,硬邦邦的北边腔。
  “二公子的客!”
  那兵把枪杆收回去,往边上让了一步,眼睛还在他们脸上转。
  侧门外头就是那堵长墙底下,墙根有一道窄窄的阴凉。四个兵还在大门两边站着,枪杆子戳在地上,枪缨叫日头晒得发蔫,一动不动。街上的人从墙外头走过,走到大门跟前,脚步都放慢一些,往门里瞄一眼,再走快。
  寇仲靠着墙站了,后背贴着砖,砖是凉的,凉意隔着褂子往里渗。他把左胳膊从身边抬起来,抬了抬,又放下,疤那里扯了一扯,比早上松些。
  徐子陵站在他边上,没靠墙。他的右手搁在左边胸口上,搁了一会儿,拿下来,垂在身边。
  过了一阵,徐子陵开口了,眼睛看着墙对面街上的人。
  “他那一句门开着,”徐子陵说,“是真心的。”
  “我知道。”寇仲说。
  徐子陵没再说。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那一层从南街一路带来的黄土,抬起脚,在墙根的石条上蹭了蹭,蹭掉了一半,另一只脚没蹭。
  “回去,”寇仲说,“那丫头问你他眼睛亮不亮,你怎么答?”
  “她说了不用我告诉她。”徐子陵说。
  “那你告诉谁?”
  “先告诉婉晶。”徐子陵说。
  他说得一点也不慢,说完了,自己先把眼睛挪开了,又去看街上的人。寇仲叫他这一句堵得乐了,心想这小子在花厅里一个字不多说,到了墙根底下,倒是一句比一句接得快。
  寇仲从墙上直起身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拍下来一小片荞面的灰粉,灰粉在日头底下飘散开。徐子陵扭过头来看他,他咧了咧嘴,什么也没说,又靠回墙上去。
  街那头来了一辆大车,跟城门洞边上那两辆是一个样子,车帮上插着小旗,车上坐着七八个背包袱的汉子,挤得腿压着腿。车在侧门跟前停住,赶车的跳下来,冲门房里头喊了一嗓子,汉子们一个一个从车上往下跳,跳下来就在门房门口排成一溜,有的拿手抹头发,有的把包袱从背上挪到胸前抱着。
  门房里那张小桌后头的人没出来,汉子们挨个进去,报一句,出来一个,再进去一个。寇仲靠在墙上,听得见里头一句一句的问话,问的是哪里人、多大岁数、会什么,问得不紧不慢,跟城门口那个黑脸门军问的是一个路数,只是这边问完了不叫人去墙根底下站着,叫人去廊子底下吃饭。一溜汉子进完了,出完了,跟着赶车的从侧门进去了,进去的时候脚底下都轻快。
  徐子陵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边胸口,衣襟底下那道挑开的兜口松着,油纸包的一角顶着布,顶出一个小尖。他拿手指头把那个尖按平了。
  “回去还得缝上。”他说。
  “婉晶那只针线包,”寇仲说,“你今早就搁在枕头边上了。”
  徐子陵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门房就在侧门边上,门开着,门槛里头那张小桌这会儿空着,桌前没有人报名字了。桌后头那个人还坐着,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写一笔,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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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使从侧门里出来,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袍子的下摆叫他走得一摆一摆。
  “让两位久等。”他说。
  他也不等他们答,领着他们往门房那边走,走到门房门口,站住了,回过身来,冲他们两个抱了抱拳,抱得比在南街槐树底下那一回端正。
  “二公子吩咐过。”信使说,“往后两位来,不用通报。到了侧门,报一声我,我领两位进去。我不在,门上的人也认得两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不高,可是门口那四个兵里离得最近的那一个,脑袋往这边偏了偏,眼睛从寇仲脸上扫到徐子陵脸上,扫了两回,又转回去,看着街面。
  “劳你。”寇仲说。
  “劳什么。”信使说,“我跑了这一路,就是把话带到。话带到了,我也该回去睡一觉了。”
  他顿了顿,拿手在腰里那把直刀的刀柄上按了按。
  “那辆车,”他说,“我在马棚里套了五天,骡子都叫我套瘦了。明天我叫人卸了。”
  寇仲听出他这话里那一点硬邦邦的埋怨,也听出埋怨底下没别的东西,冲他笑了笑。
  “卸了好。”寇仲说,“骡子也该歇了。”
  “往后还来不来?”他又问,问得直,眼睛看着寇仲。
  “来喝茶。”寇仲说,“二公子那一盏茶,比南街五文一壶的强。”
  信使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信使往门房里头偏了偏脑袋,冲里头那个人招呼了一声。
  门房里那个人抬起头来了。
  他四十来岁,脸长,下巴上一撮短须,身上一件旧蓝布袍子,洗得泛白,袖口拿一根带子扎着,扎得紧紧的,好叫袖子不蹭墨。他坐在门槛边那张小桌后头,桌上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磨得浓,墨锭搁在砚台边上,一支笔架在砚沿上,笔尖还湿着。他右手的中指上,第一个指节那里,有一块墨,黑得发亮,像是长进肉里去了,洗了也洗不掉。
  他冲信使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他的左手压在桌面上,手掌底下压着一张纸。纸是裁好的,方方正正,压在掌心底下,露出纸头那一截。他没去拿笔,抬起眼来,看着站在门槛外头的寇仲和徐子陵,看了这个,又看那个。
  他没开口,就那么看着,等了一拍。
  门槛外头,寇仲也没开口。
  徐子陵站在寇仲边上,手垂着,也没开口。
  那个人又等了一拍,脸上什么也没有,不恼,也不笑。他没催,压着那张纸的手也没挪,眼睛从他们两个脸上收回去,落回桌面上。
  信使在边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往下一拉,没吭声,抬手往街那边让了让。
  “两位慢走。”
  寇仲拱了拱手,转身往街上走。门房的门槛跟侧门挨着,那张小桌就摆在门槛里头靠边的地方,他从门槛跟前过,离那张小桌不过两步远。他走过去的时候,眼睛往下一低,看了一眼那个人手掌底下压着的那张纸。
  纸头上已经写了“扬州”两个字,后头空着,墨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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