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红布
天刚亮透,老槐树上的麻雀就吵成了一锅。客栈门口那面褪了色的青布幌子叫早风吹得一掀一掀,老板娘坐在门槛边的小板凳上择豆角,油渍麻花的围裙兜在膝盖上,择下来的豆角筋扔进脚边一只破瓦盆,择好的扔进竹筐。她手上不停,拿眼睛瞟着后院门口那一行人往骡车上搬东西。
东西不多。驮包袱的青鬃沉了河,剩下的家当拢共装了小半车:两袋草料,三只水囊,一口豁了边的小铁锅,几床叠好的铺盖,还有一只装干粮的柳条筐。徐子陵把铺盖码在车厢里头,拿麻绳从车帮这边绕到那边,勒了两道,打结的时候用牙咬住绳头往紧里扯。婉晶站在车尾,往柳条筐里塞昨晚剩下的六张烙饼,饼是老板娘天不亮起来烙的,单美仙下楼的时候数了几个铜钱搁在柜台上买的。
老板娘择完最后一把豆角,把竹筐往门里一推,站起身来,拍掉围裙上的碎豆角皮,一声不吭地往灶房去了。没过多会儿她又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径直走到车尾,往婉晶手里一塞。
是昨天借给婉晶的那个线板,木头的,巴掌长,两头刻着豁口,上头绕着红线、白线、黑线,红的那一层昨天叫婉晶用掉了大半,剩下薄薄一圈,露出底下的木头纹来。
“拿着吧。”老板娘说,“红线不够你只管拿去,我笸箩里还有一板新的,这一板不用还了。”
婉晶低头看着手里的线板,嘴唇动了动。老板娘没等她开口,转身回门口,拎起那只破瓦盆往街边一泼,豆角筋落了一地,几只鸡扑棱着翅膀抢过来啄。婉晶把线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人拿刀尖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秀”字,刻得浅,叫手磨得发亮。她没问,把线板揣进袖子里,跟那块叠好的红布头放在一处,又拿手隔着袖子按了按。
寇仲去后院牵马。槽上拴着四匹马,他的栗色马站在最外头,脑袋埋在槽里,嚼着最后几根草,听见脚步声,耳朵往后转了转。他把左胳膊在吊带里搁稳,弯下腰,拿右手挨个扳起马蹄子看,蹄铁还牢,蹄缝里塞着昨天河滩上的烂泥,他捡了根树枝抠干净了。又伸手去摸鞍子底下那根肚带,往里塞了两根指头,塞得进去,松了,他拿右手攥住带头,膝盖顶着马肚子往紧里勒,勒一回扣不上,勒第二回才把扣眼套上。他直起腰,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一个响鼻,喷了他一手湿气。他就这么牵着它从后院绕出来,一直牵到客栈门口,停在傅君婥跟前。
傅君婥抱着剑站在槐树底下,头发拿一根布条束在脑后,昨夜洗过,今早还有点潮。她看看马,又看看他。
“你上去。”寇仲说,“今天你骑它。”
傅君婥没动。她的眼睛从栗色马的鞍子上挪下来,落在他胸前那根吊带上,吊带是用一条旧腰带改的,打了一个死结,左胳膊在里头吊着,袖子底下鼓出一圈缝针的绷布。她看了好一阵。
“那你走路?”她问。
“走路省草料。”寇仲说。
四匹马驮六个人,算来算去总得有人拿脚量地,他这个只剩一只好手的,坐在鞍子上也是摆设,倒不如下来走,还落个省草料的名声。傅君婥大概也算明白了这笔账,没再说话,把剑递给他,走到马身边,左脚往镫里一伸,抬了半截又放下来了。她站的是马的右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那只镫,脸上没什么动静,绕过马头走到左边去,左手抓住鞍桥,左脚踩进镫里,右手在马背上一撑,这回上去了。上去以后她坐了一阵,屁股在鞍子上挪了两回,才挪到正当中,两只手把缰绳攥起来,一前一后,攥得跟前几天一样规矩。
寇仲把剑递还给她,她横着搁在鞍桥前头。
老板娘在门口看着,看见她换边上马,咧开嘴笑了,没出声,拿围裙角擦了擦嘴,又坐回小板凳上去了。
单美仙已经在马上了,灰夹袍的下摆掖在腿底下,右脚那只铃铛缠着布条,垂在镫边上。徐子陵上了灰马。婉晶把自己那匹马拴到骡车后头的横木上,自己坐上车辕,接过骡子的缰绳。婠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街口了,背对着客栈,白衣裳上蹭了一道干泥,两只脚光着,踩在晨露打湿的土上。
骡车先走,车轱辘碾过街口那几根豆角筋,碾进了土里。老板娘没起身,也没招手,低头剥她新拿出来的一把蒜。
出了镇子往北,是一条夹在麦田中间的土路,路面叫夜露压实了,还没起尘。寇仲走在栗色马的左前方,右手攥着缰绳,攥在离马嚼子一尺远的地方,马头跟他的肩膀一般高,马一喷气,热乎乎的气就扑在他耳朵后头。
头一里路,傅君婥一句话没说。她坐在鞍子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眼睛盯着马耳朵中间那一撮鬃毛,好像那撮鬃毛会告诉她往哪里走。马步子很稳,四个蹄子轮着落在土上,她的身子跟着马背一晃一晃,跟步子不大合拍,马往左她往右,马往前她往后,像一根插在鞍子上的木桩。 寇仲回头看了她两回,第二回被她看见了,她把眼睛从马耳朵上收回来,看着他攥缰绳的那只手。
“笼头我攥这边,”她问,“它就往这边走?”
寇仲脚底下没停,把右手抬起来晃了晃,手里那根皮绳跟着晃。
“你手里攥的是缰绳。”他说,“笼头是马脸上那一套,套着它鼻梁、脑门、腮帮子的那几根皮带,嚼子挂在笼头上,缰绳拴在嚼子两头。你往哪边扯缰绳,嚼子就往哪边勒它的嘴,它就往哪边走。”
“我知道。”傅君婥说,“就是问问。”
她说完,脸先红了,从耳根往上红,红到颧骨,一直红到发际那儿。她把脸扭过去看路边的麦子,麦子有什么好看的,穗子还没黄透,一片青里头掺着几块黄,叫风吹得一浪一浪往远处推。寇仲把嘴闭紧了,眼睛看着前头的路。
他不笑,她都红成这样,他要是笑出一声,今天这一路他就别想走安生了。
路往前去,地势慢慢高起来,麦田到了头,换成一片坡地,坡上种着谷子,谷苗才一拃高,稀稀拉拉的。过了坡顶是一段下坡,坡不陡,可是长,路面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槽,深的地方能没过马蹄。骡车先下去了,婉晶两只手拽着骡子的缰绳往后勒,车闸木蹭着轱辘吱吱地叫。
栗色马走到坡顶,前蹄往下一迈,身子跟着往前一沉。傅君婥整个人就往前栽了出去,栽到一半,两只手撒开缰绳,一把攥住了鞍桥,攥得死死的,上身趴下去,鼻尖差一点碰到马脖子上的鬃毛。剑在鞍桥前头叫她的胳膊压住了,剑鞘撞在马肩膀上,当的一声。
马叫这一撞惊了半步,往旁边一歪。
寇仲右手往下一拉,把马嚼子拉住了,回过头去。
“往后坐。”他说。
傅君婥咬着嘴唇,屁股往后挪,腰往后仰,上身一点一点直起来,直到后背跟马背差不多垂着了,两只脚在镫里蹬实了。栗色马觉出背上的分量往后去了,脖子松了,蹄子稳稳当当往坡下落,一步,一步,再一步,走稳了。
她的手还攥在鞍桥上,没松。
下完那段坡,寇仲才听见她在后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没回头,攥着缰绳接着走。走了一阵,后头伸过来一只手,拿指头尖在他右肩膀上戳了戳,他回头,她把掉在鞍子边上的缰绳拎起来给他看,意思是她自己捡起来了。
“嗯。”寇仲说。
骡车停在坡底下等他们。婉晶坐在车辕上回头看,看见傅君婥两只手又攥回了缰绳,就转回去,抖了抖手里的绳子,骡子又走起来了。车尾那边,婠婠没走车辙,走在路边一道长着野草的高埂上,白衣裳的下摆叫草叶刮出了几道绿印子,她也不管,一路走,一路看着东边的天。
晌午在一座土地庙前头歇脚。庙小,只有半人高,泥塑的土地爷叫雨水冲掉了半边脸,供桌上落着鸟粪。庙前有一口井,井栏是青石凿的,栏口叫井绳勒出几道深槽。徐子陵摇辘轳打水,打上来一桶,先饮马,再灌水囊。
傅君婥要下马。她左脚还在镫里,右腿抬起来往后跨,跨到一半,大腿里头那块肉一扯,腿就僵在半空,下不来,也上不去。寇仲站在马头边上,没去扶她,右手攥紧了缰绳,把马头往自己怀里一带,马站得纹丝不动。她就这么僵着歇了口气,咬着牙把右腿跨过去,人顺着马肚子出溜下来,两只脚落地,膝盖一软,扶住了马鞍。
“它刚才动了。”她说。
“它没动。”寇仲说,“是你腿在抖。”
傅君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腿确实在抖。她没再说话,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松开手,往井边走,走得一撇一撇的。婉晶从车上拿了两张烙饼过来,掰了一张给她,她接过去,坐在井栏上,一口一口地咬,咬一口,看一眼那匹栗色马。
婠婠没过来吃饼。她站在土地庙背后那棵枯死的槐树底下,仰着脸看树杈上一只空鸟窝。单美仙拿了一张饼走过去,搁在她身边一块石头上,又走回来了。
那天走了六十来里,天擦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柳河铺的地方。说是铺,其实就是官道边上一溜土房,土房围着一个大院子,院门上挑着一盏油纸灯笼,灯笼上写着“车马”两个字,字是红的,叫雨浇得淌了下来。
院子里停着七八辆大车,车上蒙着油布,牲口拴了一院子,马、骡子、驴,挤在三道长槽边上吃草,一股子马粪和草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店家是个瘦老头,耳朵有点背,单美仙跟他说要两间房,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单美仙点头,他又伸出三根手指头,单美仙从钱袋里数了铜钱给他。寇仲看见她数完以后,钱袋口那根绳子系得比昨天松了,袋子瘪下去一块。
房是土坯房,一间屋一铺炕,炕上铺着一张破芦席,芦席底下垫着一层干麦秸,躺上去沙沙地响。窗户是拿草纸糊的,破了两个洞,夜风从洞里钻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歪来歪去。
傅君婥一进门就坐到炕沿上了,坐下去的时候嘴里轻轻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好一阵才把腿收上炕。她今天在马背上坐了六十里,大腿里头那块嫩肉叫鞍子磨得发烫,走路两条腿往外撇着。寇仲去院子里井边打了半桶凉水,提进来,拿布浸湿了拧干,递给她。
她接过去,背过身子,把布按在大腿上,按了很久。
吹了灯,两个人躺下。炕是凉的,店家没烧,麦秸底下透着一股土腥味。寇仲仰躺着,左胳膊照旧搁在肚子上,吊带没解。小肚子底下那一缸热气还满在四成那里,满得稳稳当当,一天走下来也没往下落,倒是心口那两圈印子冷着,冷得跟揣着两枚井水里捞出来的铜钱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右手就伸过去了。
手掌落在她心口上,隔着一层中衣,底下那颗心跳得匀匀的。手搁上去的同时他已经凝了神,眉心底下一凉,镜子从那里浮上来,上半面亮了,他朝她照过去。
她头顶上浮着一团光,比前些日子的颜色暖,暖得发黄,像灶膛里刚压下去的炭火。光底下垂下来一条线,桃花颜色,细细的,从她那里一直连到他心口上。往常那一团光底下总排着一行字,写着她还剩多少日子,那行字该在的地方,这时候空着,什么也没有。
寇仲盯着那一块空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眨了眨,镜面还在,那块还是空的,那条桃花线也还是那样连着,一点没动。
他回过神的时候,傅君婥已经伸手过来了。她握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手从她心口上拿开。
“不用数了。”她说。
“手自己过来的。”寇仲说。 黑地里她没吭声。他的手腕还叫她握着,握了一阵,她松开了,那只手没处搁,落下来,落在她肚子上。她肚子上软乎乎的,隔着中衣也暖。她没再拿开第二回。
镜面沉下去了。窗户纸上那两个破洞里漏进来一点星光,院子里有一头骡子在槽边上打响鼻,打完了,又听见它磨牙的声音。她的呼吸慢慢长起来,他那只手跟着她的肚子一起一伏,起来,落下去,又起来。他就那么搭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出了柳河铺,官道宽了,路面上的车辙也多了,一道压着一道,往北伸过去。走到太阳一竿子高,路边上出来一个茶摊,一根竹竿挑着一块蓝布,布底下摆着两张矮桌,一个老汉守着一只黑铁壶,壶嘴里冒白气。
寇仲叫大伙歇脚。几碗粗茶,单美仙付的钱,茶是陈年的老叶子,泡出来红得发黑,喝到嘴里一股烟熏味。傅君婥下马的时候扶着马鞍站了一阵才挪步,坐到矮凳上,两条腿伸得笔直。
茶摊往北半里地,路东边有一溜青砖院墙,墙头上插着一面三角旗,院门口立着拴马桩,拴着三四匹马,是个驿站。院门口站着两个穿号衣的人,号衣是新的,绛红颜色,胸口缝着一块白布,白布上写着什么字,隔得远看不清。有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驿站门口过,叫那两个人拦住了。
前头一辆骡车也叫拦住了。赶车的是个半大小子,车上坐着一家老小,被褥锅碗堆得冒尖。号衣的嗓门大,隔着半里地,顺风就送过来了。
“往太原去?投哪一家?”
赶车的小子说了句什么,号衣抬手往驿站院里一指,小子把车赶进去了。挑担子的货郎摇了摇头,号衣就放他走了,货郎挑着担子从茶摊边上过,嘴里嘟囔着说前头那个驿也问,再前头那个驿还是问,问一路,三十里一个驿,一个驿都不落下。
寇仲端着茶碗,把那货郎的话一字一字听进去了。
隔三十里就是一座驿,每座驿的门口都站着人,站着的人问的都是同一句话。这条官道一路通到太原,路上的驿站全张着口子等人往里头投,投进去的人登了名,给吃给住,往后去哪里、跟谁、干什么,就不由自己了。他把茶喝干了,碗底朝下扣在桌上,转过身去问守壶的老汉。
“老丈,太行山脚底下,以前盐车走的那条旧路,眼下还通不通?”
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路边那四匹马和一辆骡车。
“通是通。”老汉说,“从前头那棵歪脖子榆树往西拐,贴着山根走,能一直走到井陉口子上。可那路窄,坡一个接一个,三天碰不见一家像样的店,你们这车,上坡得有人推。”
“走大道呢?”
“走大道快,驿站里管饭。”老汉说,“你们刚才也听见了,驿站里的饭不白给。”
寇仲在桌上排了两个铜钱,算是问路的钱,老汉把铜钱扫进手心,没推。
徐子陵在对面看着他。寇仲冲他抬了抬下巴,往西边那座灰蒙蒙的山努了努嘴,徐子陵把碗里剩下那一口茶喝了,站起来去解马。单美仙没出声,起身把钱袋往怀里塞了塞,系紧了口子。
傅君婥扶着桌子站起来,两条腿还是撇着。
“推车我来。”寇仲说,“你骑你的。”
她看了一眼他的吊带,没说话,牵马去了。
到了歪脖子榆树底下,一行人往西一拐,官道上的车辙就甩在身后了。
旧路是真窄。
窄的地方,一辆大车走上去,两边轱辘都快压到路沿了。路是顺着山根开出来的,左手边是山,山脚的石头叫风化得一碰就掉渣,路上到处落着碎石块,大的有人头那么大,小的像鸡蛋;右手边是沟,沟不深,可是陡,沟底下是干河滩,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路面上压着两道很深的车辙,辙底发白,是早年间盐车漏下的盐卤一年一年渗进土里,渗成了一层硬壳子。
寇仲改赶骡车。婉晶的马解下来还给她骑了,他走在骡子边上,右手攥着骡子的嚼环。上坡的时候骡子吃不住劲,他就绕到车后头去,拿右肩膀顶着车厢后板,脚底下蹬着土往上推,左胳膊在吊带里夹紧了,一点不敢使。徐子陵下马帮着推,一人顶一边,推上一个坡,两个人都喘,下一个坡又到了跟前。
晌午过后走到一段最窄的路上。那是一道长坡的半腰,路面往外斜,外沿有几处塌了口子,露出底下的黄土。骡车刚爬到坡腰,前头坡顶上就响起了铃铛声,一串一串的,叮当叮当,跟着就有车从坡顶上冒出来了。
是盐车。头一辆冒出来,后头又冒出来一辆,再后头又是一辆,车挨着车,一共七辆,每辆车上码着麻包,麻包上盖着苇席,苇席上压着石头,车辕上拴着两头骡子,脖子上都挂着铃铛。头一辆车的车辕上站着一个汉子,黑脸,络腮胡,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件汗褂,手里攥着一根长鞭子。
盐车顺着坡往下滑,滑到离骡车十来丈远,那汉子一嗓子吼住了自己的骡子,车停了,后头的车一辆一辆跟着停下来,铃铛还在响。
“退!”汉子站在车辕上,拿鞭子朝他们一指,“退回去二里,到宽处去!这坡上错不开车,你们没看见?”
寇仲回头看了一眼。
骡车后头二十来步就是一道急弯,弯子拐的是死角,外沿的路塌了半边,底下就是沟。上来的时候骡车是贴着山根一寸一寸蹭过来的,徐子陵还下去拿手扶着车帮。往前走都这么难,倒着退,骡子看不见后头,车尾一甩,连车带骡子就得翻下沟去,车上那点家当,连同几床铺盖,全得撒在河滩上。
“退不了。”寇仲说,“后头是弯子,倒车就得进沟。”
“退不了也得退!”汉子的嗓门比刚才还大,“老子七辆车,你一辆车,该谁让?你倒是说说该谁让!”
后头几辆盐车上的把式也站起来了,有人跟着吆喝,有人把鞭子甩得啪啪响。骡子叫鞭子声吓得往后坐,寇仲右手一把攥住嚼环,把它摁住了。
他没接那汉子的话,眼睛往路上扫了一遍。盐车是从坡上往下走的,靠着沟的那一侧,路沿还剩一尺来宽的硬土,硬土外头是两处塌口,塌口边上松得很,轱辘一压就得往下溜。可是那一尺来宽的地方,要是拿石头把塌口垫实了,盐车就能贴着沟沿走,里侧的轱辘蹭着骡车的车帮过去,挤一挤,过得去。
山根底下堆着的碎石,现成的。
他把骡子的嚼环交给徐子陵,蹲下去,右手搬起山根底下一块石头,抱在怀里,走到外沿那道塌口边上,往口子里一墩,又拿脚踩了两脚,踩实了,回过身去搬第二块。
盐车把式在车辕上看着他,看了一阵,鞭子不甩了。
“你干什么?”
“垫路。”寇仲头也没抬,“你们贴着沟沿过,我把外边这两个口子给你们垫上。轱辘压不塌。”
他搬到第六块石头的时候,徐子陵把骡子交给了婉晶,也过来搬了。单美仙下了马,牵着马贴到山根上去,把路让出来。傅君婥骑在栗色马上,马在坡下头,她勒着缰绳站着没动。
两道塌口垫满了,寇仲站起来,朝盐车那边一招手。
“过吧,头一辆。贴着外沿走,慢着点。”
黑脸汉子从车辕上跳下来,攥着骡子的笼头,往下坡一步一步地蹭。盐车的外侧轱辘压上了那排石头,石头吱吱地响,往下沉了半寸,吃住了。里侧轱辘离骡车的车帮还差一拃,车上的麻包往外歪,苇席底下哗哗地漏盐。
车身往沟这边一斜,寇仲把左胳膊从吊带里褪出来,小臂往盐车车帮上一抵,右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扛住了。缝针那一处叫车帮一压,像是有人拿锥子往里钻,他牙根一咬,嘴里喊出号子来。
“走,”
汉子听见号子,往前一拽骡子,车轱辘从石头上碾过去了。第一辆过了。
第二辆,第三辆,一辆一辆往下挤。每过一辆,寇仲就把左小臂往车帮上抵一回,喊一声号子,那些把式起先骂骂咧咧的,后来不骂了,跟着他的号子往前拽。到了第五辆,垫路的一块石头叫轱辘压得往外滚,徐子陵扑过去拿脚踩住,又搬来一块补上。到了第七辆,寇仲左胳膊上的那一处已经烫得发麻,他换不了手,只好把肩膀也抵了上去。
最后一辆过去了,车尾的铃铛叮叮当当往坡下响。
黑脸汉子走在车队最后头,过了骡车,回过身来,把鞭子往肩膀上一搭,看了看路沿上那排石头,又看了看寇仲那只垂下来的左胳膊。
“算你手快。”他扔下一句,转身追他的车去了。
寇仲把左胳膊塞回吊带里,蹲在路边喘了一阵。等那串铃铛声响到坡底下拐过弯去,他才站起来,接过骡子的嚼环,往坡上走。
翻过那道长坡,后头的路又窄又绕。婠婠落下了,落了总有半里地,骡车爬上下一个坡顶的时候,寇仲回头看,只看见坡下那道白影子慢腾腾地往上挪。婉晶骑着马走在最后,走到坡顶上,把缰绳勒住了,马停在路当中。她没回头,也没喊,就那么坐在马上等,等那道白影子一步一步走上坡来,走到她马头跟前,才把缰绳一松,一夹马肚子,走了。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那天夜里没碰上店,歇在一处场院里。场院是山坳里一户人家打谷子用的,主家早跑了,房子塌了一半,场院上的地面还平,一角码着半垛去年的谷草,谷草叫雨淋过,外头一层发黑,掏开里头还是干的。徐子陵掏了两大抱谷草铺在地上,婉晶在场院边上拿三块石头支起铁锅,烧了一锅开水,泡烙饼吃。
寇仲坐在谷草堆边上,拿右手掰饼,掰开了往开水里泡。傅君婥坐在他左边,端着碗正要喝,眼睛往他胳膊上一落,碗就停在嘴边上了。
他左边的袖口上洇出来一片红,巴掌那么大,颜色还新鲜,边上已经发暗了,叫火光一照,看得清清楚楚。
寇仲顺着她的眼睛低头一看,才觉出那一片湿乎乎地贴着胳膊。他想把袖子往下拽,拽了一半,又松开了,拽也是白拽,她都看见了。
傅君婥把碗搁在地上,起身走到骡车边上,从车厢里拖出一个包袱,解开结,在里头翻,翻出来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是在北岸那家布庄买的,原本说要拿来做里子。她拿着那块布走回来,没蹲下,也没去碰他的袖子,手一扬,把布丢到他膝盖上。
“你自己来。”她说。
说完她坐回去,端起碗,接着喝她的泡饼。
寇仲拿起那块布,抖开,咬住一头,右手捏住另一头,把左边袖子往上推,推到胳膊肘上头,露出那一圈渗血的绷布。他没拆旧的,就着旧绷布外头,把新布绕上去,绕一圈,拿牙咬着往紧里扯一扯,再绕一圈。布头咬在嘴里,一股新布的浆子味。绕到第四圈,布用完了,他把布尾巴塞进圈里头,拿右手掌按住,按了一阵,血没再往外洇。
傅君婥碗里的饼喝完了,碗底那点渣子拿手指头刮了吃了,这才转过脸来,看了看他胳膊上那几圈白布。
“缠歪了。”她说。
“歪的结实。”寇仲说。
她哼了一声,没再看。
场院那头,婉晶蹲在锅边刷锅,刷完了把锅倒扣在石头上控水。婠婠坐在那半垛谷草顶上,手里捏着半张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夜里起了风,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谷草堆簌簌地响。寇仲和傅君婥睡在谷草堆背风的那一面,铺盖底下垫着谷草,盖的是一床薄被。他左胳膊不敢压,只好平躺着,傅君婥背对着他侧躺,背贴着他的右胳膊,后半夜冷了,她往他这边挤了挤,把他那条右胳膊整个夹在了她背和他身子中间。
第二天早上,傅君婥牵着马站在场院口上,等寇仲去接缰绳。他伸出手,她没递。
“今天你别牵。”她说。
寇仲把手收回来,看着她踩镫上马。这回她站在马左边,左脚踩镫,右手撑马背,一次就上去了,上去以后自己挪到鞍子正当中,攥好缰绳,一前一后。
她一磕马肚子,马就走了。寇仲赶着骡车跟在后头,眼睛一直盯着那匹马的屁股。
头十来步走得挺好,马顺着车辙往前去,她背挺着,手攥着。走到二十几步,路往右边拐了个缓弯,马没跟着拐,脑袋一偏,往右边沟沿上去了。傅君婥往左扯缰绳,扯得不够,马走得更偏了,她慌了,手往右一拉,马叫嚼子一勒,脑袋往右一甩,直奔沟边去了,前蹄已经踩到塌松的土上,土块哗啦啦往沟里滚。
寇仲撒开骡子就要过去,脚刚迈出去,她自己把马勒住了,两只手一起往后拽,拽得马仰起脖子,退了两步,停在沟沿上。
她坐在马上,喘着气,低头看看缰绳,又抬头看看前头那道缓弯,脸是白的。
他走到她马头跟前,她把缰绳递过来,递到他手里。
“明天。”她说。
寇仲攥住缰绳,把马头拨回车辙上,牵着往前走。她坐在马上,一路没说话,可两只手一直攥着鞍桥上头那段缰绳,攥着,没松。
那天走得慢,天黑透了才找着一处歇脚的地方,是山坡上一口废了的砖窑。窑口朝南,窑膛里黑乎乎的,一股烧焦的土味,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踩一脚扑起一团。徐子陵拿树枝扫出一块地方,铺上谷草,马拴在窑口外头的一棵枣树上。
单美仙坐在窑口那块大青石上,把钱袋解开,口朝下一倒,铜钱哗啦啦倒在石头上,滚了几枚到石头边上,叫她拿手接住了。她借着窑外头的月光,一枚一枚地拨,拨成一堆一堆,嘴唇动着,没出声。拨到最后一堆,手停了,看了一会儿石头上那几堆铜钱,又一把一把拢起来,装回钱袋里,系上口子,揣进怀里。
她进窑的时候,经过寇仲身边,没看他,也没说话。
窑膛里黑,谷草铺了两处,一处靠里,一处靠窑口。傅君婥抱着剑先在靠窑口那一处躺下了,躺下以后拍了拍身边的谷草,拍得扑起一股灰,她咳了两声,又拍了一回。寇仲在她边上躺下,窑顶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漏下来一溜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嘴里说了一句明天还是她自己骑,说完翻个身,把脸埋进了他的右肩膀底下。
出了废窑往北,山路慢慢宽了。两边的山往后退开,中间让出一道川,川底下有一条小河,河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路就贴着河沿往前走,平平展展的,够两辆车并排。
寇仲赶着骡车,坐在车辕上,缰绳攥在右手里,左胳膊吊在胸前。昨夜缠上去的那几圈白布今早又看了一回,没洇出新血来,只是胳膊里头一跳一跳地胀,像揣着一颗小心脏。傅君婥骑的栗色马走在骡车前头,今天早上是他牵着出的村,出了村走上这段平路,她把手一伸,他就把缰绳交过去了。马步子很正,她的背也没昨天那么僵,只是两条腿夹得太紧,马时不时甩一甩脑袋。他想喊她松一松腿,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昨天一句“往后坐”管用,今天再添一句,她准嫌他啰嗦。
河对岸有个放羊的老汉,赶着二三十只羊顺着河滩往上游走,羊脖子上拴着木头铃铛,空空地响。老汉朝这边看了看,看见一辆骡车、几匹马,还有一个走在河沿高坎上的白衣女子,眼睛在那白衣女子身上多停了一阵,又低头赶他的羊了。
身后响起马蹄声,不紧不慢的,从车尾绕过来,绕到他右手边,跟骡车并排了。是单美仙。
她今天没把袍角压在腿下,袍子垂下来,盖住了半截马镫,右脚那只铃铛叫袍角遮着,只露出缠在上头的那半圈布条。她没看他,眼睛看着前头的路,马走得跟骡子一样慢。
两个人就这么并着走了一阵。河水在路边哗哗地淌,骡子脖子上没有铃铛,蹄子踩在碎石上,咯噔咯噔。
“那天夜里,”单美仙开口了,“在客栈廊下。”
寇仲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我后脑勺这里,”她抬起手,拿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后脑勺,碰完了放下来,“忽然凉了。凉的那个样子,跟我贴着你心口的时候一模一样。可那时候我离你有七八步远,你在院子当中,我在廊柱底下。”
她说完了,扭过脸来看他。
寇仲没装傻。他看着骡子的耳朵,想了想怎么说,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想的,照实说就是了。
“镜子下头那半边,自己亮了。”他说,“亮了一眨眼,又暗了。没人贴着,你在廊下,我在院子里,它自己亮的。”
“为什么亮?”
“我不知道。”寇仲说,“那时候婠婠刚叫了我的名字。她叫完,它就亮了。别的我说不上来。”
单美仙听完,把脸转回去,看着前头的路。
前头的路没什么可看的,河沿一直往北,北边是一道山梁,山梁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柏树。傅君婥的栗色马在前头,再往前是徐子陵的灰马和婉晶的马,再往前什么也没有了。她就看着,看了很久,久到骡子走过了一段河湾,河湾里有几只白鹭站在水里,叫车轱辘声惊起来,扑棱棱地飞到对岸去,她还在看。
寇仲没催她,也没再说什么。他把缰绳换了个攥法,攥得松一些,让骡子自己走。
“我知道了。”单美仙说。
她没说她知道了什么,也没说她怎么想。脚跟往马肚子上一磕,马往前一蹿,她就骑到前头去了。马一颠,缠着布条的那只铃铛漏出一点声音来,细细的,叮了一声,很快就叫马蹄声盖住了。
寇仲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灰夹袍从傅君婥的马边上过去,一直过到徐子陵前头才放慢了。他眉心底下没凉,心口那两圈印子照旧冷着,跟早上一样。
傅君婥在马上回过头来,看了看前头的单美仙,又看了看他。
“她问你什么?”
“问那天夜里廊下的事。”寇仲说。
傅君婥没往下问。她把头转回去,两条腿松了一松,栗色马的脑袋就不甩了。
他赶着骡车跟在后头,回头去看车尾。婠婠还在那道高坎上走着,离骡车十来步远,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路,正好这时候抬起眼来,跟他对上了。那天夜里她坐在门槛上叫他,也是这么抬眼,叫的声音比风还轻。她这会儿没叫,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晌午在河边一片柳树林子里歇脚。
柳树老,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树荫底下凉快。几匹马卸了鞍子,牵到河边饮水,骡子没卸车,拴在一棵柳树上,嘴里嚼着徐子陵扔给它的一把草料。
婉晶没跟着去河边,她爬上骡车,坐在车辕上,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红布婉晶没跟着去河边,她爬上骡车,坐在车辕上,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红布头,又掏出线板,搁在膝盖上。红布头叠着,打开来,半只袖口已经缝出来了,跟剩下那半块布连在一起,她把缝好的那半边翻过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针脚,看了一阵,又翻回去,从线板上抽出一截红线,咬断。
穿针的时候,徐子陵走过来了。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水囊,刚在河里灌满,囊皮上还滴着水。他在车辕边上站住,看了看她手里那根针。
婉晶没抬头,把针和线一起递过去。徐子陵把水囊挂在车帮上,接过针,眯起一只眼睛,线头往针眼里一送,送进去了,拉出来,打了个结,递还给她。
她接过针,扎进红布里,开始缝。
骡车停着,可骡子在树底下嚼草料,嚼两口,换一条腿站,换一回腿,车厢就跟着往旁边一晃。婉晶坐在车辕上,车一晃,她手里的针就偏一回。偏了两回,她不管了,接着往下缝。缝到第七八针,骡子又换了一回腿,车往左边一歪,针尖从布底下扎出来,正扎在她左手的食指肚上。
她吸了一口气,把手指头抽回来,指肚上冒出一颗血珠子,圆圆的,红得跟那块布一个颜色。她看了看,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含了含,拿出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捏起针,接着缝。
徐子陵没走。他从她膝盖上把那个线板拿起来,捧在手里,站在车辕边上。婉晶缝完一截,线用完了,把手往他那边一伸,他就从线板上抽一截红线,放到她手心里。她接过去,拿牙咬断,自己穿针,这回没叫他穿,穿了两回,穿进去了。
线板背面那个刻浅了的“秀”字朝着徐子陵,他拿拇指在上头摩挲了几回,没问,就那么捧着。
柳树林子那头,傅君婥坐在树根上,两条腿伸直了,拿拳头一拳一拳地捶大腿里头。寇仲从河边饮完马回来,经过她身边,她抬头看他。
“你再看我屁股,”她说,“我就踹你。”
寇仲说他看的是马。傅君婥说马屁股跟她的屁股挨着。寇仲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接,接了就得挨踹,就闭上嘴,蹲到河边去洗手了。
婠婠没在林子里。她坐在河对岸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折了一根柳条,一截一截地掐,掐下来的柳条段扔进河里,叫水冲着漂走了。
过了晌午,川道收窄了,路离开河沿,往一道山梁上爬。这道梁不高,可是坡陡,路面上铺着一层碎石,碎石底下是红土,红土叫早上的露水泡过,太阳晒了半天,表面干了,一脚踩下去,底下还是黏的。
骡车上坡又得推。寇仲把缰绳交给婉晶,跳下车辕,绕到车尾,拿右肩膀顶住车厢后板。徐子陵把灰马交给单美仙牵着,过来跟他并排顶。两个人顶着车往上走,脚底下的碎石哗哗地往下滑,骡子在前头埋着头使劲,四个蹄子在红土上刨出四个坑。
爬到半坡,寇仲喘得说不出话来,徐子陵在边上也喘,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寇仲侧过脸看他,他也侧过脸来,两个人肩膀顶着同一块车板,脸对着脸。
“你笑什么?”寇仲问。
“想起扬州城外头。”徐子陵说,“那年你偷了人家一车白菜,也是这么推。”
“那车白菜后来叫你一个人吃了一半。”寇仲说。
徐子陵没再接话,低下头接着顶。寇仲也低下头,车往上走了一尺,又走了一尺。他胳膊里头那根筋绷得跟弦一样,小肚子底下那缸热气一使劲就往外漾,漾到右肩膀上,顶车的劲就足一分,劲一松,热气又落回去,落回四成那条线上,不多也不少。
傅君婥骑着栗色马在坡顶上等着。马站在那里,她坐在马上,缰绳攥在手里,没下来。等骡车顶上了坡,她把马拨过身来,看了看他满头的汗。
“你的胳膊。”她说。
“右边使的劲。”寇仲说。
她又看了一阵,看他左边袖子底下那几圈白布,白布还是白的,她才把马拨回去,往坡下走了。
坡顶往下是一段陡坡,比头一天那段还陡。傅君婥骑在前头,走到坡顶上,马前蹄往下一探,她的身子已经往后仰过去了,腰往后塌着,两只脚在镫里蹬住,手里的缰绳没撒,也没去抓鞍桥。栗色马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稳当,她就那么仰着,仰得有点过了头,后脑勺快碰到马屁股,样子难看,可是一直坐在鞍子上,没往前栽。
寇仲在后头拽着骡车的闸绳,看着她下完了那段坡,在坡底下把身子直起来。
她没回头。他把闸绳松了松,骡车顺着坡溜下去,车闸木磨着轱辘尖叫了一路。
那天傍晚,川道到了头,路又往山里钻。天黑之前赶到一个叫石门的小村子,村子在山坳里,十来户人家,村口有一家车马店,比柳河铺那家还小,院子里只有一道槽,槽上拴着两头驴。店家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单美仙问房钱,他说一间房十二个钱,草料另算,马一匹四个钱,骡子三个。
店家的女人在灶房里熬小米粥,粥熬得稠,锅边上糊了一圈锅巴,单美仙问了价,一碗两个钱,要了六碗。几个人蹲在院子里那道槽边上喝,喝得呼噜呼噜响,傅君婥喝完一碗,拿眼睛看锅,店家女人看见了,拿勺子把锅底刮了刮,刮出半勺锅巴,倒进她碗里,没收钱。
单美仙要了两间。付钱的时候,她把钱袋口朝下倒了倒,倒出来的铜钱在柜台上滚了一小摊,她数出要给的,推过去,剩下的又拢回袋子里。
夜里,寇仲去院子里给骡子添草,回来经过单美仙和婉晶住的那间屋,门没关严,漏着一道光。单美仙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从炕席底下抽出一根麻绳,正把钱袋里剩下的铜钱一枚一枚往麻绳上穿。穿满一串,打个结,搁在一边,再穿第二串。婉晶坐在她边上,手里还捏着那块红布。
寇仲在门口站住了。单美仙听见脚步,抬起头,看见是他,手上没停。
“进来吧。”她说。
他进去了,站在门边上。炕席上已经穿好了几串,一串长,几串短,最后那一串只穿了小半截,麻绳尾巴耷拉着。
单美仙穿完了最后一枚,把那半截麻绳打了个结,四串铜钱排在炕席上,一串挨一串。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怀里那只红绒小包摸出来,搁在铜钱边上,没解开,手指头在小包上按了按,又收回去,塞回怀里。
“再过两天,”她说,“得换开金铤了。”
婉晶抬头看了她娘一眼,又低下头去缝。
寇仲说好。他说完就出来了,替她们把门带上,门轴吱呀一声,那道光也跟着关严了。
他回到自己那间屋,傅君婥已经躺下了,脸朝着墙。他吹了灯,躺到她边上,右手搁在自己肚子上,没往她那边伸。黑地里她翻过身来,伸手把他那条右胳膊拽过去,压在自己脖子底下,脑袋在上头挪了两挪,挪到一个舒坦的地方,就不动了。他那条胳膊叫她压着,过了一阵就麻了,他没抽。
第二天早上出石门村,傅君婥自己上的马,上去以后看了看寇仲,没把缰绳递给他,他也没伸手。她骑在骡车前头十来步远,马走得慢,她也不催,一直走在车辙里头。
山路往下走了一程,下到一道山脚,山脚下有一条往南去的岔道,岔道口上搭着一座茶棚。茶棚是拿树杈子撑起来的,顶上苫着茅草,四面透风,棚子底下摆着三张方桌,几条长凳,灶在棚子后头,灶上坐着一把大铜壶,壶身熏得乌黑。棚子边上停着三辆独轮车,车上捆着麻袋,麻袋口扎着,有一只破了个洞,漏出几颗红枣来,滚在地上叫鸡啄着。
一行人在茶棚里坐下了。寇仲和徐子陵、傅君婥坐一张桌,单美仙和婉晶坐另一张,婠婠没进棚,坐在棚外头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树根上。茶棚老板是个独眼的汉子,提着铜壶过来,往桌上搁了几只粗瓷碗,碗沿上有豁口,一碗一碗倒上茶,茶是枣叶子炒的,喝着有一股子甜味。
靠灶那张桌上坐着四个汉子,一看就是推独轮车的,个个晒得黑红,裤腿挽到膝盖上,腿肚子上全是泥。他们说话的嗓门大,说的是东边的事。
“运河那边的兵,走了有半个月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说,“我在汴口装枣的时候亲眼看着的,船一条接一条,往北走,船上全是兵,骁果,穿的那号衣,红的,一船挨一船,一天一夜没走完。”
“往北走干什么?”
“谁知道干什么。”缺门牙的拿碗磕了磕桌子,“听说是那个大丞相领着,要回关中去。”
“回关中?皇帝还在江都,他回关中,皇帝不管了?”
“皇帝?”边上一个胖子嗤了一声,“皇帝早没了。叫他自己的兵拿一根带子勒死的,就在宫里头,勒了好半天才断气。”
“你又听谁说的?”另一个瘦高个儿不服气,“我听人说是病死的,病了一冬,开春就没了。”
“病死的?病死的能这么乱?”
第四个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说皇后叫人抢走了,抢到北边去了,抢的人是谁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叫人抢了。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对不上,谁也说不全,说到后来,胖子一拍桌子,说管他皇帝怎么死的,跟咱们卖枣的有什么相干,倒是你们家那几袋枣,晒得太干,皮都皱了,到了洛阳卖不上价。
瘦高个儿说他家的枣是灵宝的,灵宝的枣皮薄肉厚,皱了也是甜的。缺门牙的说灵宝的枣算个什么,他家是新郑的,新郑的枣才叫甜。几个人又争起谁家的枣甜来了,嗓门比刚才还大,独眼老板提着铜壶过来添茶,叫他们小点声,他们才压下去一点。
寇仲端着茶碗坐在边上,一口一口地喝,眼睛看着棚外头那几辆独轮车。
往北的那一路骁果,船一条接一条,一天一夜走不完。走得再多,那条路也走不长。他心里有数,嘴上一个字也没有,就那么喝茶。
徐子陵坐在他对面,抬眼看了他一眼。
寇仲没接,把茶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转过脸去看棚外。
茶棚外头的路上来了一个人,步子迈得快,走到棚子边上,把腋下夹着的一样东西换到另一边,弯腰钻进棚子来。是个穿号衣的差役,号衣也是绛红的,跟官道驿站门口那两个人身上的一个样,胸前那块白布上拿墨写着一个“驿”字。他腋下夹着一本册子,册子用蓝布包了一层边,腰带上挂着一只小墨盒,墨盒盖子拿绳子拴着,墨盒边上插着一支秃了毛的笔。
独眼老板提着铜壶迎上去,叫了他一声差爷,问他今天怎么从井陉口子上的驿里下来了,前些日子不都在口子上坐着。差役说上头叫往南多走二十里,路口上的茶棚、车店都要问到,问完了天黑前还得赶回驿里去。他接过老板递的一碗茶,站着喝了两口,把碗搁下。
他先走到枣贩子那一桌,拿册子在桌沿上一磕。
“往太原,投哪一家?”
枣贩子们说他们是往南去的,去洛阳卖枣,不往北。差役看了看棚子边上那几辆独轮车,又看了看几个人腿上的泥,没再问,走到婉晶和单美仙那一桌,问了同一句话。单美仙抬起手往寇仲这边一指,差役就走过来了。
“往太原,投哪一家?”他站在桌边上,问寇仲。
“走路的。”寇仲说。
差役看了看他,看了看他胸前那条吊带,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只豁了口的茶碗。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搁,翻开,翻到写了一半字的那一页,一只手揭开腰上那只墨盒的盖子,拔出那支秃笔,往墨盒里蘸了蘸,蘸饱了,笔尖悬在纸上。
“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氏,几口人,几匹马。”他说,“一样一样报。”
徐子陵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枣叶茶,茶还剩半碗。他没站起来,也没看那差役,胳膊往前一伸,把那只碗搁到了册子上。碗底正压在那一页当中,压在差役笔尖底下那块空白上,碗里的茶晃了晃,没洒出来。
“没名可登。”徐子陵说。
差役的笔尖停在半空,一滴墨从笔尖上坠下来,落在碗边上,洇开了一小团黑。他看看那只碗,碗是茶棚的粗瓷碗,豁着口;又看看徐子陵,徐子陵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看着棚外。差役把眼睛往棚外头挪过去,挪到棚子边上,那里拴着四匹马,一匹栗色,一匹灰,另外两匹低着头啃槽边的草,马边上停着一辆骡车,车上捆着铺盖和一口豁边的铁锅。
他把眼睛收回来,看了看坐在边上的几个人,数了一遍,又往棚外榆树底下看了看,看见那个白衣女子,又数了一遍。
差役没动那只碗。他把册子从碗底下慢慢地抽出来,抽得很小心,碗在桌上晃了晃,还压着桌面,没倒。他把册子拿在手里,往后翻了几页,翻到另一页,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几行字,他在最后一行底下另起一行,笔尖落下去,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吹了吹。
寇仲伸着脖子瞄了一眼。那一行字写的是:井陉路口,六人车马,不报门户。
差役把笔插回墨盒边上,盖上墨盒盖,册子一合,往腋下一夹,转身出了茶棚,沿着来路往北去了,步子还是那么快。
徐子陵把碗端回来,喝了一口,碗沿上那团墨叫他的嘴唇碰着了,他拿袖子擦了擦,接着喝。
寇仲看着他喝。徐子陵把一碗茶喝干了,碗搁回桌上,抬起眼皮,看见寇仲还在看他。
“看什么?”徐子陵问。
“看你那碗。”寇仲说,“压得真准,我还当你要把茶泼他一脸。”
“泼了还得赔人家一碗。”徐子陵说。
寇仲笑了,笑出声来,傅君婥在边上斜了他一眼,他把笑收了,又没收干净,嘴角还翘着。单美仙在另一张桌上看着这边,看完了,从钱袋里摸出几个铜钱,搁在桌角上,那是六碗茶的钱。独眼老板过来收钱,一个一个数,数完了,拿眼睛瞄了瞄桌上那一小团墨迹,什么都没问。
枣贩子那一桌一直看着这边,等差役走远了,缺门牙的才嘀咕了一句,说北边如今都这样,走一程,登一回名,登了名的有饭吃,没登的自己找饭吃。胖子说那你登不登。缺门牙的说他卖枣的,登什么。几个人又笑起来,笑完了,接着争谁家的枣甜。
争到后来,缺门牙的起身走到棚子边上,从那只破了洞的麻袋里抓出一把枣,走过来往寇仲这张桌上一撒,红枣滚了一桌子,有两颗滚到傅君婥手边上。
“你们给评评。”缺门牙的说,“新郑的,尝尝。”
傅君婥看了看寇仲,寇仲冲她点了点头。她拈起一颗,咬了一口,嚼了嚼,把枣核吐在手心里。
“甜。”她说。
瘦高个儿不干了,也去自己车上抓了一把,抓来撒在桌上,说灵宝的,也尝尝。傅君婥又拈起一颗,咬了,嚼了,吐出核来。
“也甜。”
两个枣贩子瞪着她,瞪了一会儿,胖子先笑出声来,拍着大腿说这位娘子是个会做人的,两边都不得罪。傅君婥没笑,把桌上那两把枣拢到一起,拿衣襟兜了,兜着走到棚外头,搁到骡车上的柳条筐里,回来坐下,接着喝她的茶。寇仲低着头,拿碗挡着脸,肩膀抖了一阵。
从茶棚往北,有一段好路,路面平,两边是收过一茬的麦地,地里的麦茬子齐齐的,一眼望得到头。
傅君婥骑到这段路上,回头看寇仲。寇仲把骡车往路边一让,给她空出整条路来,她就把马头摆正了,两腿一夹,栗色马小跑起来。
她在马背上猛颠,屁股离开鞍子又落回去,落回去又颠起来,两只手把缰绳攥得太紧,马嘴叫嚼子勒着,步子别别扭扭。可她没撒手,也没去抓鞍桥,就那么颠着跑了一程,跑出去总有半里地,到一棵孤零零的杜梨树底下,才勒住了马。
骡车赶到杜梨树底下的时候,她已经下马了。
她站在马边上,一只手扶着马鞍,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两条腿打着抖,抖得站不住,脚底下挪了两回,挪不动。栗色马偏过脑袋来拿鼻子拱她的肩膀,她拿手推开它的脑袋,推开了,它又拱过来,她就不推了,让它拱着,扶着马站了好一阵。
寇仲把骡车停下了,坐在车辕上没下来。
傅君婥站够了,腿不抖了,自己牵着马走回车边上,把缰绳往车辕上一搭。
“骑到这里。”她说。
寇仲往回看了看。从茶棚到这棵杜梨树,路上的车辙直直的,她那一程马蹄印子歪歪扭扭,可一路没出过路面。
那天夜里歇在一个半山腰的场院里。场院边上有一间看场的草棚,棚子是拿高粱秆子扎的,四面漏风,里头铺着一层干草,挤一挤能睡下四个人。单美仙和婉晶睡在最里头,寇仲和傅君婥睡在挨门的那半边,徐子陵抱着铺盖睡在棚外的谷草堆上,婠婠不知道去了哪里,天黑以后就没见着。
半夜里寇仲叫一脚踹醒了。
傅君婥蜷在他边上,一条腿蹬得笔直,脚背绷着,脚趾头往下抠,嘴里咝咝地吸着凉气,两只手去够自己的小腿肚子,够不着。白天那一程马颠出来的,腿肚子上那块肉抽成了一个硬疙瘩。
寇仲撑起身子,右手摸过去,摸到她的小腿,那块肉硬得跟石头一样,烫手。他拿掌根顶住那个硬疙瘩,往下压,又攥住她的脚掌往她身子那边扳。她咬着牙,一声没吭,脚掌在他手心里绷了一阵,慢慢软下来,那块硬疙瘩也跟着化开了,化成一团热乎乎的软肉。
他没撒手,拿掌根在那块肉上来回地揉,揉了好半天。她的呼吸从咝咝的变得长了,腿也不绷了,脚掌在他手里动了动。
“行了。”她压着嗓子说。
他松了手,躺回去。她把那条腿收回来,膝盖顶在他大腿外边,顶着,就这么又睡了。里头单美仙翻了个身,干草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去了。
第二天的路走得长。
早上从山腰下来,又进一道山谷,山谷里的路顺着一条溪,溪水急,哗哗地往下冲,路面上的石头叫水汽浸得滑。骡车走一段要推一段,寇仲推一段,坐一段,坐的时候拿右手攥着缰绳,推的时候拿右肩膀顶。傅君婥骑在前头,走一阵,回头看一阵,看他推得上不上去。
过了晌午,山谷开了口,眼前猛地宽了,一条官道从东边横过来,宽宽的,土是黄的,压着很多车辙。官道往西去,一头扎进一道山口,山口两边的山陡得像刀劈下来的,山口里黑沉沉的,望不见底。
太阳偏西了,山影子压下来,压在官道上,压了一半。山口外头,官道边上立着一块界石,石头半人高,青灰色,顶上叫风雨磨圆了,石头正面刻着几个旧字,字口里长着青苔,看不大清。
骡车走到界石跟前,骡子停了,低头去啃路边的草。
界石正面那几个旧字的上头,新刻了一个字,刀口白生生的,还没叫风吹旧,笔画边上的石茬子翘着,一碰就要掉。石屑落在界石脚底下的草里,白的,一小撮一小撮,还没叫露水打湿。字没有填色,就那么白白地刻在青灰的石头上。
是一个“李”字。
徐子陵从灰马上下来了。他走到界石跟前,站住,看着那个字,看了一阵,抬起手来,伸到自己衣襟左边,隔着衣裳,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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