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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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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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梳头
  门板里头静了好一阵。婉晶的指节还贴在那块溅了蓝的木头上,蓝斑结着一层硬壳,摸着比别处的木头糙,门缝底下钻出来一股酸里发苦的气味,扑在她的脚背上。她没敲第二回,把右手收回来,垂在腿边,左手攥着剑鞘,鲨鱼皮上那层细细的颗粒硌着她的掌心。
  门闩响了,木头蹭着木头,涩涩地往一边滑。门开了半扇。
  婠婠站在门里,光着脚,头发散在背后,身上还是那件白衣裳,衣带系得松,领口往一边歪着。她右手拎着一幅布,布的一头拖在地上,那一头蓝得斑斑点点,攥在她手里的这一头是白的,白里头蹭着几道深蓝,一道挨一道,是手指头抹上去的。婉晶认得那几道印子的宽窄。
  “我当是风。”婠婠说,“这扇门夜里叫风一推,也是这么个响法。”
  她低头瞧了瞧手里那幅布,自己也有点意外似的,把布往胳膊上搭了搭。
  “这个早扔在缸边上了。听见有人敲门,不知道怎么又捡起来了。”
  婉晶没接她的话,从她身边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黑,只有西边那弯胖了些的月牙照着。矮墙根底下那一排竹竿戳在头顶上,横杆空着。左手一溜染缸,每口缸都拿木板盖严,板上镇一块石头,只有靠门的那口,石头搬到了地上,木板歪在一边,露出黑漆漆的半圈缸沿。右手是晾布棚,芦席顶子底下挂满了白布,今夜没风,布垂得直直的,一幅挨着一幅。棚子当中那一摞白布叠得齐齐整整,四个角都抻平了,底下的干稻草也重新铺过,铺得匀匀的。
  婉晶看着那一摞布,看了一阵,把脸转开了。
  婠婠关上门,没闩,背靠门板站着,那幅布还搭在胳膊上。
  “坐吧。”她冲那摞布抬了抬下巴,“那上头软。”
  “我站着说。”
  婉晶在院子当中站住,离染缸三步,离晾布棚也是三步,剑还提在左手里,鞘尖冲着地。石板缝里长着几丛草,草叶叫靛水泡得发黑,她两只脚踩在草边上,站得笔直。
  “你要他,”她问,“还是要他身上什么东西?”
  婠婠歪着头打量她,打量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在月牙底下亮着,清清楚楚的。
  “都要。”婠婠说。
  她说得干脆,说完了,也不往回找补。她从门板上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光脚踩过去,悄没声的。
  “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我还没看清。”婠婠说,“看清以前,我不会伤他一根头发,这个你放心。可那一样东西是什么,我为什么非看不可,这一层是我自己的事,不关你的事,你问了,我也不说。”
  婉晶左手往上一提,剑鞘离了地,横到了身前,剑没出鞘,鞘尾那道铜箍在月光底下闪了闪。
  “要他,排在我后头;要他身上的东西,先过我的剑。”
  婠婠愣住了,接着就笑起来。她笑得一点都不收,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膝盖,那幅布从胳膊上滑下来,拖到地上,跟着她的肩膀直颤。她笑了好半天,才直起腰来,拿手背揩了揩眼角。
  “前头那个位置,我不跟你抢。”她说,“坐在前头的人,什么事都得头一个知道,什么担子都得头一个扛,坐着累。”
  婉晶没笑。她把剑鞘放回去,鞘尖重新冲着地,等她笑完。
  “我今夜来,不是来跟谁和好的。”婉晶说,“我来把话说清楚。他身边多一个人,我不怕,头是我自己点的,我认。我怕的是叫人蒙着眼睛过日子,一船的人心里都有数了,就剩我一个摸黑,摸到他手上那一层颜色,才知道前一夜出了什么事。”
  婠婠收了笑,弯腰把地上那幅布捡起来,搭回胳膊上。
  “这几句话,我本该头一个说给他听。”婉晶说,“今夜当着你说一遍,因为这些是给他的,也是给你的。往后有大事,先告诉我。能说的,当夜就说,别搁到第二天早上。实在不能说的,当夜也得先跟我讲一句,‘有一件我此刻不能说’,好叫我知道那里搁着一件。不许再拿为我好、说出来会害人这样的话替我拿主意,也不许再叫我自己对着他手上的靛青去猜。”
  她一口气说完,嗓子有点发紧,说到靛青那两个字,攥剑鞘的那只手往里收了收。院子里静,晾布棚底下有一幅布自己晃了晃,没有风,大概是哪一根竹竿松了。
  婠婠没马上答。她走到靠门那口缸跟前,把木板推回去,推正了,又弯腰去抱地上那块石头。石头沉,她抱得吃力,抱到缸口上一放,木板咚地一响,震得缸里的靛水在板缝底下晃出一声闷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背冲着婉晶站了一会儿。
  “我自己那一件,我不说。”婠婠说,转过身来,“往后要是再有不能说的,我先告诉你,有一件。”
  婉晶看着她。
  “那就行。”婉晶说,“我还是不喜欢你。”
  “我知道。”婠婠说。
  婠婠把那幅布在胳膊上绕了一圈,绕紧了,抬起眼睛。
  “你今夜来这里,他知道吗?”
  “他在舱里,我下跳板,他看得见。”婉晶说,“我来做什么,没跟他说。天一亮我回去,头一件就是告诉他,一个字都不落。”
  婠婠点了点头,没再问。
  婉晶这才找地方坐。她没往那摞白布上去,沿着染缸那一排走过去,挑了一口石头压得最稳的,把剑横着搁在木板上,自己侧着身子坐在木板靠边的那一截上。缸里冒上来的酸气顺着板缝往上钻,熏得她眯起了眼睛。婠婠也没去那摞布上,在晾布棚的边沿坐下,屁股底下垫着稻草,那幅布团成一团,抱在膝盖上。
  两个人隔着一条石板路坐着,谁都没再提他。
  染坊的正屋黑着,门上挂着锁,屋檐底下吊着一串腌鱼,七八条,拿草绳穿了腮,挂在一根钉子上,偶尔叫墙根底下翻上来的潮气一拱,在墙皮上蹭出沙沙的响。婠婠仰起脸看那串鱼。
  “这家人往乡下躲兵去了,锅都背走了,就剩下这串鱼。”她说,“我前天解下来一条,蒸了,咸得我灌了半瓢凉水。”
  “那是鲢子腌的。”婉晶说,“江都人自己也嫌它咸,穷人家留着过冬下饭,切一小块,能就一碗粥。你要吃好的,得等开春,清明前那十来天的刀鱼,过了清明,刺就硬了,一根一根往嗓子里扎。”
  “刀鱼我没吃过。”
  “我也就吃过两回。头一回七八岁,船泊在瓜洲,我娘叫人上岸去买的。”婉晶说,“我娘吃鱼,只吃鱼脸上那两块肉。腮帮子底下,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她拿筷子尖一剜,剜出来吃了,剩下一整条,全拨进我碗里。我小时候当真以为一条鱼身上就那两块是好的,长到十来岁才琢磨过味儿来,她是嫌刺多,懒得挑。”
  婠婠听着,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团布上。
  “我娘蒸鲥鱼不刮鳞。”婠婠说。
  “鲥鱼本来就不刮鳞,鳞底下有油。”
  “我那时候小,不懂,以为她偷懒。”婠婠说,“她蒸鱼,拿一根竹筷子横垫在盘子底下,把鱼架高一点,说贴着盘子的那一面蒸不透。那根筷子蒸完了就黄了,叫鱼油浸透了,我抢过来嘬,她拿指头弹我的脑门。”
  她说完就不往下说了。婉晶也没问她娘后来去了哪里。
  院墙外头打三更,梆子声远远地过来,一声长,两声短。婉晶把剑从木板上拿起来,掉了个头搁着,鞘尖冲着门那边。
  “你会杀鱼吗?”婠婠问。
  “船上长大的,哪个不会。”婉晶说,“鳜鱼背上那一排刺有毒,扎了手,肿三天。要先拿刀背把刺拍倒了,再下刀。”
  “我杀过一回,鱼从我手里蹦到了地上,我追着它满院子跑。”
  婉晶没笑,嘴角往下压了压,压了好一阵才压住。
  后来婠婠靠着晾布棚的竹柱子打了个盹,团着的那幅布从膝盖上滑到了稻草上。婉晶一直坐在缸板上,没合眼,听着四更的梆子打过去,听着巷子口有一辆独轮车吱吱扭扭地推过去,车上的瓦罐碰得叮当乱响。矮墙后头那一排竹竿的顶上先灰起来,再白起来,染缸木板上那几块石头也渐渐看得出颜色了,青的,黄的,一块缺了角。
  婉晶站起来,把剑提在左手里。婠婠睁开眼睛,没起身,抬起脸看着她走到门口。
  门是婉晶自己拉开的。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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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是夜里来的那一条,倒着走。城河边上的人家有的已经开了门,一个老头蹲在门槛上拿竹刷子刷马桶,刷得哗哗响,看见一个姑娘提着剑走过去,刷子停在半空,等她过了石桥,才又刷起来。石桥底下那一溜空船叫早潮推着,挤在一处,船篷上的渔网结了露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婉晶走得快,走到城墙根底下,天又亮了一层。
  码头上起了一层薄雾,石板湿漉漉的,几个挑菜的往城里赶,扁担吱嘎吱嘎地颤。跳板底下那个兵抱着枪杆子蹲在石墩后头,下巴一点一点地往胸口上磕,婉晶从他跟前过去,他没抬头。
  徐子陵坐在跳板头上,背靠着船舷。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那两只手在灰白的天光底下蓝得发乌。他一夜没合眼,眼睛底下青了一圈,看见她上跳板,没站起来,嘴也没张。
  婉晶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又瞧了瞧他那两只手。痂边上那一圈蓝还是那么深。她站住了。
  她把在染坊里说过的那几条,一条一条又说了一遍,说得比夜里慢,每说完一条,停住等一等。说到最后,她蹲下来,蹲在他跟前,跟他一般高。
  “不能说的,当夜也要先跟我说,有一件。”她说,“你应不应?”
  “应。”徐子陵说。
  他应完了,没就此住嘴。
  “昨夜你下跳板,我看见了。”他说,“你没说要我跟,我就没跟,在这儿坐着等。”
  婉晶蹲在那里看了他好一会儿,把剑从左手换到右手,站了起来。
  “她说我比她想的凶。”婉晶说。
  她进舱去了。徐子陵又在跳板头上坐了一阵,等船楼那边的楼梯响完了,才起身去伙房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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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林珠娘在船尾两根栏杆柱子中间扯了一根麻绳,绳上晾着一溜鱼干,是前两天收的鲫鱼,剖了肚子,拿细竹签撑开,晒得两面发硬,日头一照,鱼皮上浮着一层油光,引得两只江鸥在桅杆顶上打转。寇仲从底下过,她伸手摘下一串,往他怀里一塞。
  “上楼带给夫人。”林珠娘说,“夫人看账看乏了,爱撕一条嚼着,嘴上从来不认。你别说是我叫你带的,就说你自己顺手摘的。”
  “那我岂不成了偷鱼的?”
  “偷就偷,我又不找你算账。”林珠娘说着,人已经转过去翻另一串了,“快去,凉了就腥。”
  鱼干哪有什么凉不凉的,寇仲拎着那串硬邦邦的东西上了船楼,心里嘀咕,珠娘这张嘴,一天不赶人就浑身痒痒。
  单美仙在窗下的矮案前坐着,面前摊开账本,手里捏着一管笔,笔尖上的墨干了一半,她半天没往纸上落。窗开着一条缝,江上的光从缝里斜进来,正好落在她搁笔的那只手背上。听见他进门,她抬起眼睛来,先看他手里那串鱼,再看他的脸。
  寇仲把鱼干搁在案角上,没坐,站在案子跟前。
  “你是来照人的?”单美仙问。
  “不是。”
  她把笔搁到笔架上,搁得端端正正,笔杆碰着笔架,嗒的一声。
  “你一个多月没来照了,我还以为你不要了。”
  寇仲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单美仙也没等他接,伸手从那串鱼干上撕下一条,捏在手指头中间,翻过来看看鱼肚子,又翻回去。
  “我稀罕的也不是那面镜子。”她说,“你每回推这扇门,怀里都揣着一桩事。事说完了,人也就下楼了,楼梯踩得比上来的时候还快。”
  舱里静下来,窗缝外头码头上有个收旧铜的在吆喝,一声比一声远。寇仲看着案子上那串鱼干,鱼眼睛晒成了两粒白点,直勾勾地朝着房顶。
  “我不想每回推这扇门,都是为了那面镜子。”他说。
  单美仙抬起头看他。她看了很久,久到窗缝里那道光从她手背上挪开,挪到了账本的边上。她裙子底下的铃铛一声都没响。
  “珠娘的鱼干,”她说,“替我谢谢她。”
  寇仲听出来这是叫他走,就走了。下到楼梯半截,他听见楼上咔吧一声脆响,是鱼干叫人掰断了。
  那一夜心口两圈冷得发硬,傅君婥把手掌压在上头,压到下半夜,寇仲数到七十。
  第二天傍晚他又上去了一回,空着手。单美仙在灯底下对账,窗户关严了,窗纸还是一鼓一鼓地往里吸,吸得灯苗东倒西歪。寇仲在窗跟前蹲下来,看见窗框和窗扇对缝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有筷子那么宽,江风就从那里往里灌。他在废纸篓里挑了两张写坏的账页,折成细长的条,一条一条往缝里塞,拿指甲顶进去,顶实了,又拿手掌在外头抹了抹。灯苗立直了。
  单美仙从账本上抬起眼皮,看了看那扇窗,又低下去。她给他倒了一杯茶,没说话,他也没找话说,坐在圆凳上,把那一杯茶慢慢喝干,起身下楼。他走到门口,她在背后翻了一页账,纸页翻得哗啦响。
  那一夜他数到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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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城北那边就响起来了。
  寇仲先是在被窝里听见的,隔着江水,隔着城墙,咣咣当当的,是大铁锅往车上扔,扔得一口叠一口。过了一阵,又有一片噼噼啪啪的脆响,是帐篷的竹桩叫人从地里拔出来,拔一根,响一串,中间夹着骡马的嘶叫,夹着车轴吱吱扭扭的声音,一直不停。傅君婥背对着他睡,听了一阵也醒了,翻过身来,睁着眼睛看舱顶。
  “拔营?”她问。
  “在收拾。”寇仲说,“锅都装车了,快了。”
  他披上褂子出了舱。码头上的雾还没散,跳板底下空着,那个靠着石墩打盹的兵不见了,石墩边上的铁箍里插着半截烧剩的火把,火头黑了,缆桩的绳缝里那面小黑旗也拔走了,只留下一个旗杆戳出来的小眼。整条码头上的兵少了一大半,剩下几个,背着包袱往城北跑,跑得急,连看都不往船上看一眼。
  寇仲走到船舷边上,伸手在船帮上摸,摸到了那个浅坑。坑底给刀鞘头磨得光溜溜的,指头肚贴进去,正好填满。那一身绿袍子站在火把底下,尖着嗓子说的那句话,跟着就到了他耳朵里,拔营那天船还在码头,就一把火点了它。
  锅都装了车,那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他转身上了船楼。
  单美仙已经起了,坐在矮案后头,头发还没挽,拿一根带子松松地束在脑后。她听见是他的脚步,没抬头,先开口了。
  “今天你是揣着事来的。”
  “是。”寇仲说,“这一桩不揣着,船就要叫人点了。”
  单美仙这才抬起头来。
  “城北在拆帐篷,码头上看船的兵撤了,那个绿袍子说的日子就在眼前。”寇仲说,“码头往下走一两里,江当中有一片沙洲,长满了芦苇,洲子背后水深,水也缓。我想今天就起锚,把东溟号挪到沙洲背后去下锚。城墙上看得见咱们的桅杆,码头上够不着,他手里没船,那两条快船跟着大军走,要拿来追咱们,得先跟大丞相讨。桅灯夜里也熄了,省得给人指路。”
  单美仙听着,两根手指压着账本的一角,没动。
  “离了码头,”她说,“米菜怎么上船?”
  “小划子来回。珠娘要骂人。”
  “底舱那两个人,”单美仙说,“岸上有什么动静,往后也要隔着一片水才传得过来。”
  “隔着一片水,难些。”寇仲说,“可是船在,人就在,船叫一把火点了,底舱那两个跑都没处跑。”
  单美仙看着窗外,窗缝里还塞着他昨天折的那几根纸条,纸条叫夜里的潮气泡软了,耷拉下来一截。她起身走到门口,冲楼下喊老大副。
  老大副上来,听完了,咂了咂嘴,没多问,转身就下去叫人了。锚链从水底下往上拉的时候,整条船都在哆嗦,绞盘咯吱咯吱地转,阿牛和两个水手趴在绞盘杆上,脸憋得通红。锚出了水,挂着一大坨黑泥,泥里裹着几根烂水草,滴滴答答地往江里掉。
  韦青禾从上层客舱里出来,头上的白麻叫风吹起来一角,她拿手按住,扶着舱门站着,看着码头一点一点往后退。
  “这是要开船了吗?”她问寇仲。
  “不开。”寇仲说,“挪个地方,往下游去一点,船还在江都。”
  韦青禾点点头,没再问,退回客舱,把门带上了。
  林珠娘两手叉腰堵在伙房门口,瞪着码头越退越远,嘴里没闲着。
  “往后买一把葱都得划半个时辰的船,划过去,葱都蔫了。”她说,“阿牛,你那两条胳膊往后就是我的了,一天两趟,少一趟我拿锅铲敲你。”
  东溟号贴着江岸往下游漂,帆没升,只靠老大副在舵楼上一点一点地扳舵。沙洲在江心浮着,长长的一条,上头的芦苇已经黄了,风一过,一大片一齐往一边倒。船绕到沙洲背后,老大副喊了一声,锚链哗啦啦地放下去,船身顿了顿,停稳了。芦苇挡在船和码头中间,从船楼上往回看,码头只剩下一溜灰,城墙在那一溜灰后头,墙头上的灯笼小得跟一串红豆似的。
  单美仙站在船楼的廊子底下,看着桅杆顶上那盏灯。
  “今夜起,熄了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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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以后,江心这一片静得出奇。芦苇把风挡在了外头,船身只是轻轻地晃,晃得人耳朵里发空。桅灯熄了,整条船黑着,船楼二层那扇窗里还亮着一点黄。傅君婥吃过晚饭就把剑抱上了船头,说换了地方,头一夜得有人睁着眼,林珠娘在伙房里给她熬一锅明早的粥,伙房的门帘子底下漏出一线灶火,红红的,贴着甲板。
  寇仲一个人坐在小客舱的床沿上,心口那两圈冷得发硬,他提了提气,那三成真气在丹田里绕了小半圈,又趴回去了。
  舱门上响了两声,敲得很轻。
  他拉开门。单美仙站在过道里,没提灯,身上披着一件夹袄,底下是睡觉穿的软绸衣裳,头发散着,一直垂到腰上。她站定了,脚腕上的铃铛跟着轻轻颤了颤。
  “你上来。”她说,“这条船上,我还没下楼敲过谁的门。”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等他。铃铛一路响上楼梯,响到楼上,门吱呀一声,没有关严。
  寇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褂子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才上去。
  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灯在妆台上,灯芯挑得高,屋里亮堂堂的。单美仙已经躺下了,仰面躺在自己那张床上,夹袄脱了搭在床头,身上只剩一件藕荷色的软绸衣裳,被子拉到腰上。头发在枕头上铺开一大片,乌沉沉的。她左脚露在被子外头,脚腕上那根红绳洗得发白,铃铛垂在褥子上。
  寇仲往妆台那边走,伸手去够灯芯。
  “灯留着。”单美仙说。
  他把手收了回来。
  “我要看着你。”她说,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你看我的时候,我也要看得见你。黑着灯,你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是什么样,我一样都看不着,光听你喘气。”
  寇仲挨着床沿坐下来。褥子底下垫着一层稻草芯的垫子,叫他一坐,沙沙地响。
  “夫人今夜不站着了。”他说。
  “站着等人,腿是硬的。”单美仙说,“心也是硬的,非要那个人先走过来,自己才肯挪半步。今夜我不站了,躺在这里,你自己走过来,走多远,我都看着。”
  她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摸到他褂子的带子,一扯,扯开了。褂子往两边一敞,心口那两圈纹露出来,青幽幽的,盘在皮肉上。她把手掌贴上去,贴得很平,冷得她指尖往回缩了缩,又按了回去。
  “冰成这样,”她说,“你还天天往楼上跑,坐一盏茶就走。”
  “夫人嫌我坐得短?”
  “你坐的那一盏茶,我一个字的账都没看进去。”单美仙说。
  寇仲俯下身去亲她。她的嘴唇是温的,带着睡前喝的那一口茶的苦,她没张嘴,拿嘴唇把他的下嘴唇抿住了,抿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牙关,让他的舌头探进去。她的舌头软,慢,跟他的舌头贴着磨,磨得两个人嘴里都是湿的,鼻子里的气喷在对方脸上,一口比一口热。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进去,摸到那层软绸,软绸底下是她的腰,腰上的肉软,一捏就陷下去一个窝。他解开她侧腰上的系带,把那件衣裳从她肩膀上往下剥,剥到胳膊肘,她自己把胳膊抽了出来。
  灯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乳房大,躺下来往两边摊开一点,沉甸甸的,白,白得透出底下细细的青筋,乳晕颜色深,褐里带红,铺开有铜钱那么阔,乳头鼓着,颜色深,叫凉气一激,皱起来,硬成两粒。她的肚子也软,肚脐底下有几道浅浅的银白纹路,细得跟丝线一样,一直延到阴毛的边上。她看他在看那几道纹,没去遮。
  “生婉晶落下的。”她说,“年轻的时候拿香膏抹过,抹不掉,后来就随它去了。”
  寇仲低下头,嘴唇贴着那几道纹亲过去,一道一道地亲,亲得她小腹上的肉一抽一抽地缩。他往上走,含住了一颗乳头,舌尖贴着乳晕兜圈子,舔得那一圈褐色的皮肉起了一层细疙瘩,乳头在他嘴里越来越硬,硬得顶着他的上牙膛。单美仙的手插进他头发里,没往下按,只是插着,指头一张一合。
  他把被子掀开了。她两条腿长,腿肚子上的肉匀,大腿合着,大腿根中间那一丛阴毛又黑又密,打着小弯,底下两片阴唇颜色深,厚,已经肿起来一些,中间那道缝里亮着水光。一股味道散开来,带点腥,腥里透着她身上常用的那种沉香的甜。
  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缝划下去,划开了,里头又热又滑,水多,一碰就沾了满手。阴唇的边被他的指头一拨,往两边分开,露出里头嫩红的一层,阴蒂鼓在顶上,他拿指腹按住,按着打转,单美仙的腰往上一抬,脚跟在褥子上蹭了蹭,铃铛在褥子上滚了半圈,闷闷地响了一声。
  “你也脱。”她说,嗓子有点哑。
  寇仲把裤子褪了。阴茎早就硬了,直挺挺地翘着,龟头涨成了紫红,马眼里沁出一滴前列腺液,清亮亮地悬着。单美仙侧过身来,一只手握住它,握得松,掌心是热的,她拿大拇指在龟头上抹了一圈,把那滴东西揉开,揉得龟头上亮汪汪一层,又顺着冠状沟那一道棱慢慢地刮过去。寇仲后腰一酸,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急。”单美仙说,手没停,“楼上楼下跑了三天,跑急了?”
  “跑了三天,夫人一回都没留我。”
  “我留你,你就不是自己走上来的了。”
  她把手松开,躺平了,两条腿慢慢地分开,膝盖往两边一倒。寇仲跪起来,跪在她两腿中间,两只手托住她的腰,往上一抬,把她的屁股托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她的腰悬起来一截,后背的肩胛还贴着褥子,整个人斜斜地仰着,阴唇正对着他,湿漉漉地张着一道口子,往外吐着水。
  单美仙看着他,把左脚抬了起来。那只脚从他胳膊外面绕上去,脚后跟搭在了他的右肩上,脚背贴着他的耳朵。铃铛垂下来,凉凉的一颗银子,贴着他的锁骨,叮地一响。
  寇仲扶着阴茎,龟头抵到那个口子上。口子湿,软,他往前一压,那一圈肉先是紧紧地顶着,顶了一阵,让开了,龟头整个陷了进去。里头烫,烫得他头皮一麻,四面的嫩肉一齐往上贴,贴着冠状沟那一圈裹紧了。单美仙仰着脸,嘴张着,一口气吸进去,半天没吐出来。
  他托着她的腰往里送,送得慢,阴茎一寸一寸地没进去,她里头湿得厉害,进得顺,可是紧,每进去一截,那一截就叫她里头一层一层的软肉箍着,箍得他整根发胀。送到底的时候,他的阴囊贴上了她的臀缝,那里也湿了,黏黏的,热热的。
  铃铛在他肩膀上响了一声。
  他退出来半截,再送进去,铃铛又响一声。他每往里送一回,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脚就跟着往上一耸,铃铛撞着他的锁骨,叮的一响,清清亮亮的。他送得慢,它就一声一声地隔开着响;他送得快了,它就连成一串,叮叮叮地在他耳朵根底下乱响,响得满屋子都是。
  “吵。”单美仙说,脸侧过去,咬着枕头的一个角。
  寇仲腾出一只手,去摸她脚腕上那根红绳的结。
  “不许解。”她说,把脚往他肩膀上压了压,“响着,我才知道是你在动。别的时候它响,都是我自己在走路。”
  寇仲的手停在那个结上,没解。他偏过头去,嘴唇贴在了她的脚腕上。红绳底下那一圈皮肉磨得发红,比别处的皮薄,嘴唇贴上去,烫烫的。他顺着那一圈红印亲过去,亲到脚踝骨上,又亲回来。单美仙浑身一个哆嗦,里头猛地一收,把他的阴茎咬住了,咬得他腰眼一麻,差点没守住。
  “那里……”她说,说了半句,咽回去了。
  “夫人这里怕痒?”
  “怕你。”单美仙说,眼睛还看着他,腮边红了一大片,“怕你偏要往那里去。”
  他就知道了,那一圈红印子碰不得,碰一回,她整个人都要跟着散。他又亲了上去,这回拿舌尖舔,舔那一圈被绳子磨得发亮的皮肉,舔一口,她里头就绞一阵,水顺着两人连着的那一处往外挤,挤到他的大腿上,沿着大腿根往下淌,淌湿了他跪着的那片褥子。屋里一股浓浓的腥甜,混着灯油味,混着她头发上的沉香。
  他托着她的腰,越送越深。她的乳房随着他的劲儿往上一涌一涌,乳头硬着,灯光底下颜色发紫。她两只手先是抓着枕头,后来松开了,伸下来,按住了他的膝盖,按得紧,指甲陷进他膝盖上的肉里。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一阵一阵地响,咕唧咕唧的,湿得发黏,铃铛在上头叮叮当当,压不住底下那一片水声。
  “灯这么亮,”单美仙说,喘着,“我眼角那几道纹,你也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清。”
  “嫌不嫌?”
  “我要是嫌,就不跪在这儿了。”寇仲说,腰往里一沉,沉到了底,“跪得膝盖都麻了,还舍不得挪。”
  单美仙让他这一沉顶得嗓子里一噎,噎完了,嘴角往一边歪起来,歪了一歪又压平,抬起没搭在他肩上的那条腿,拿脚背在他腰侧蹭了蹭,蹭得他半边身子发痒。
  她的喘气一口比一口短,叫声冒到嗓子口就被她咬住了,咬成半截闷哼。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托着她腰的那两只手,看他嘴唇贴在她脚腕上的样子。
  “你过来。”她说。
  寇仲把她的脚从肩膀上托下来,那只脚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滑到他的腰上,勾住了。他俯下身,把她整个压在了身子底下,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她那一对乳房叫他压扁了,软软地往两边溢,乳头硬硬的两粒,顶在他的胸膛上。
  心口那两圈纹正正地硌在她心口上。
  单美仙吸了一口气,胸口往上一挺,那一片冰贴着她的皮肉,冰得她心口那块皮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没往旁边躲,两只手从他的膝盖上挪上来,搂住了他的后背。
  “凉。”她说,“别挪。就这么贴着。”
  他没挪。他把整根阴茎埋在她最里头,不往外抽,只拿腰慢慢地磨,耻骨抵着她的耻骨,碾着她的阴蒂,一圈一圈地碾。她里头最深的那团软肉叫龟头顶着,顶住了,跟着他的腰一起转,转得她里头一嘬一嘬地吸,嘬住了不放。她的两条腿都缠了上来,缠在他腰上,小腿交叉着扣在他的后腰底下。
  单美仙把两只手从他后背上收回来,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掌心汗湿了,贴在他两边的颧骨上,热乎乎的,把他的脸扳过来,扳到正对着她。
  “看着我。”她说,“别往旁边看。”
  “我看着呢。”
  “你每回心里揣着事,眼睛就往窗外跑。”单美仙说,“今夜窗外头什么都没有,江是黑的,船也是黑的。你看着我。”
  寇仲看着她。灯光从妆台那边斜过来,照在她半边脸上,照得她鬓角的汗亮晶晶的,眼角底下那几道细纹也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张着,喘气,喘得发抖,眼睛却始终不往旁边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心口那一片冰底下突突地跳。
  他磨得更慢,也更重。她底下的水越来越多,两个人小腹贴着小腹,贴得滑溜溜的,一挪就是一片黏响。她捧着他脸的那两只手越收越紧,指头掐进他的鬓角里,腰在他身子底下一拱一拱地往上迎,迎得乱了步子。
  “寇仲。”她叫他。
  就叫了这两个字,叫得很清楚,声音是抖的。叫完了,她里头整个绞紧了,一阵连着一阵,又急又密,从最深的地方往外箍,箍得他的阴茎半分都挪不开,一股热水从她身子里涌出来,烫烫地浇在他的龟头上。
  寇仲再也忍不住,腰往前一顶,顶到了最里头,阴茎在她身子里猛地跳起来,精液冲了出去,又烫又急,一阵接着一阵地往她最深处灌。他每跳一回,她里头就跟着吞一回,吞得又深又紧,像是要把他整个吸进去。单美仙的两条腿在他后腰上猛地收紧,脚趾头在他腰后头勾成了一团,勾得死死的,铃铛压在他的后腰和她的脚背中间,一声都响不出来。
  他射了好一阵才停,停下来以后,整个人软在她身上,脑门顶着她的脑门,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顺着鬓角往枕头上流。
  他刚撑起胳膊要往旁边挪,她两条腿还缠着,没松。
  寇仲张开嘴,话还没出口,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许问重不重。”单美仙说,“该你问的,我偏不让你问。就这么压着。”
  寇仲就没问。他把胳膊放下来,又压回了她身上,胸口贴着胸口,她那两团乳房在他胸膛底下一起一伏,跳得飞快,慢慢地才缓下来。
  她里头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抽得一回比一回轻,每抽一回,就往外挤一点东西出来。他的阴茎在里头软下去了,软到半截,叫她一抽,滑了出来,带出一股热乎乎的黏液,精液混着她的水,从她阴唇中间往外冒,顺着臀缝往下流,流到褥子上,洇开了一大片,黏稠,温热,一股浓浓的腥味在灯底下散开。她大腿内侧的软肉还在跳,一跳一跳的,跳到膝盖弯,膝盖弯也跟着轻轻地抖,抖了好一阵才停。
  她没去她没去擦,两只手搭在他背上,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摸,摸到后腰,停一停,又慢慢摸回肩膀上。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船挪了。”她说,“往后你上楼,还揣着事吗?”
  “揣着事也上来,”寇仲说,“不揣也上来。”
  单美仙的手停在他后腰上,停了好一阵。
  “我想你上来。”她说。
  她说完这一句,就不往下说了,把脸偏过去,冲着妆台上那盏灯。灯芯烧出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噼地爆开,屋里亮了亮,又暗回去。
  “灯是我叫你留的。”她说,“看够了,再吹。”
  寇仲没去吹灯。他伸手从床头够过她剥下来的那件寝衣,垫在她身子底下,替她在腿中间轻轻地按了按,按干了一层,又折过来,换干的那一面再按。绸子吸了水,沉甸甸的,凉下来,贴着她的大腿根,她缩了缩,没躲开。
  眉心底下暖了。
  镜面浮上来,亮着的那半边照着身子底下这个人。镜面角上他那一摞筹码,二十七枚,矮矮的一摞,顶上落下来一枚,落稳了。
  二十八。
  又落下来一枚,摞在上头,沉沉的。
  二十九。
  【单美仙:情缘再合,气运加二,二十九。镜印,压冷三夜。】
  贴在她心口上的那两圈纹,前两夜硬得跟冻住的铜一样,这时候软了,里圈先回了温,外圈跟着回,回到他压着她的那片胸口上也是热的。单美仙动了动,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不凉了。”她说。
  她身上的汗凉下来了,贴着他的那一面还是热的,露在外头的肩膀起了一层细细的凉意。寇仲伸手把踢到床脚的被子拽上来,盖住了两个人,她在被子底下挪了挪,把那只拴铃铛的脚搁到他的小腿上,铃铛贴着他的腿肚子,没响。
  船头那边,傅君婥抱着剑坐在缆绳堆上,伙房的灶火早灭了。寇仲压在单美仙身上,闭着眼睛往下数,数到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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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舷窗外头的芦苇先白了,白里透出一层黄,日头还压在沙洲那一头没上来。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灯盏里剩着薄薄一层油底,凝成了一片乳白。
  单美仙醒得比他早。寇仲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被子拉到胸口,头发乱蓬蓬地堆在一边肩膀上,正低头看着他。
  “照一照吧。”她说,“你心里惦记着。”
  寇仲没装糊涂。他坐起来,盘着腿坐在床当中,把褂子的前襟扯开,凝了凝神。眉心底下那面镜子浮上来,上半边亮着,下半边照旧是一片暗。
  单美仙往后一靠。她没回头,后脑勺往他胸口上一贴,散着的头发挤在两个人中间,贴住了那两圈纹。
  镜面全亮了。
  寇仲先往脚底下照。镜面穿过船板,穿过底舱的横梁,落到盐墙后头那一条窄缝里。萧后靠里坐着,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内侍蜷在她脚边睡着了。她头顶那一团光底下,那一行字端端正正地浮着,一笔都没走样。
  【萧后:江都宫变,不归宇文。】
  稳稳的。寇仲盯着它看了好一阵,看得眼珠子发酸,那几个字纹丝不动。
  “还在。”单美仙说,后脑勺在他胸口上没挪,“你昨夜睡着了还在念叨这一句。”
  “我念叨了?”
  “念叨了两遍,第二遍说到宇文两个字,咬了牙。”
  寇仲没接话,把镜面往西推。推过芦苇,推过码头,推过一片一片的屋脊,推到城西那一片戳出屋脊的竹竿上。染坊的院子里,晾布棚底下,那片白光还在,白得刺眼,底下拖着那根黑紫的线,往西北拖出去,拖得看不见头。
  他往线根上凑。那朵莲花还在,七个瓣,第七瓣歪着。他凑得更近,凑到眼眶里发胀,才看清楚了:莲花当中裂了一道缝,细得跟一根头发丝差不多,从花心斜着裂到第三瓣的瓣根上。
  单美仙也看见了。他觉得她后脑勺底下那块地方往他胸口上压了压。
  白光里又多出一根线,颜色淡红,比那根黑紫的细得多,也软得多,从那片白光里牵出来,没往西北去,往东拐,拐过城墙,拐过江面,一路牵到东溟号上来,牵到船头那间舱里,牵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侧着身子还在睡,两只蓝手搁在枕头边上。
  镜面里静了好一阵,谁都没说话。
  “那个丫头,”单美仙说,“新月没回去。”
  寇仲把镜面收回来。镜面下半边跟着她的后脑勺一起暗下去,从接缝那里往下退,退干净了。她没急着挪开,还靠着他,过了一阵才坐直了,把头发往背后拢了拢。
  “这回是我叫你照的。”她说,“不算你有事才来。”
  她说完,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把梳子来,牛角的,梳背磨得油亮,齿缝里卡着两根她自己的头发。她把梳子往后一递,递到他手里,背对着他坐着没动。
  “替我梳头。”
  寇仲攥着那把梳子,愣了愣。他这辈子梳过的头,除了自己那一脑袋乱草,就是小时候在扬州街上替陵少把头发里的草屑子扒出来,那也算不上梳。
  他把她的头发拢起来。头发多,沉,从他两只手里往下溢,一直溢到褥子上。他从发梢那头下梳子,梳下去,碰着一个结,梳子卡住了,他手上一使劲,扯得她脑袋往后一仰。
  “轻些。”
  他就轻了,轻得梳齿只在头发面上滑,滑过去,底下的乱发一根都没动。他又加了点劲,加多了,梳子贴着头皮刮下去,刮得她肩膀一耸。忽重忽轻地梳了五六回,她回过身来,一把从他手里把梳子夺了过去。
  “手笨。”单美仙说,“抓骰子的手,抓惯了,拿把梳子都拿不稳。”
  她攥着梳子,自己往头发上梳了两回,梳到脑后够不着的地方,胳膊举着,举了一会儿,又把梳子往他手里一塞,塞得很重。
  “梳完。”
  寇仲重新攥好了梳子,这回一只手托着她的头发,一只手梳,从发梢一截一截往上梳,梳开一截,再往上挪一截。碰到结,他不硬扯了,拿梳齿尖把结挑松,挑开了,再顺下去。她背对着他,一声都没再吭,铃铛在被子底下也没响。
  梳到头顶,头发全顺了,从他手里一路滑到她腰上,滑溜溜的,一根都不打绊。单美仙伸手往后一抄,把头发抄在手里,拧了几拧,盘成一个髻,从妆台上摸过那根素银簪子,斜着插进去,插稳了。她对着妆台上那面铜镜偏了偏脸,左边照照,右边照照。
  “比婉晶强。”她说,“她七八岁上自己梳,梳成一个雀窝,顶着上桌吃饭,她爹……”
  她没说完,把铜镜扣在了妆台上。
  梳到一半,窗外头传过来一声号角,又长又闷,从城北那边来的,顺着水面滚过来,滚得舷窗的窗纸都颤了颤。跟着又是一声,再一声,一声接着一声,接成了一片。
  单美仙没动,寇仲手里的梳子也没停。
  “走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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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走了一整天。
  寇仲在船楼的廊子底下站着看,看运河口那边。运河在码头北边通进江里,闸口的石桥远远地横着,桥洞底下一条接一条地往外钻船,钻出来,不往江里去,拐个弯又往北,船头挨着船尾,挨得密,桅杆一根挨一根,从桥洞那头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船上插着旗,旗是黑的,叫风吹得往南飘。岸上也在走,骑马的,扛枪的,推车的,烟尘一路起来,顺着运河的堤往北滚,滚出去老远,黄蒙蒙的一条,跟河水挨着并排走。
  晌午过后,船队里混着几条小船,船身窄,船头尖,夹在大船的缝里,被大船的浪推得一颠一颠。寇仲眯着眼睛看,看见其中一条船尾翘着一副桨架子,矮,矮得比旁边那条船的桨架子低了一截,船帮的颜色浅,泛着灰。那条船在大船的影子里冒了冒头,又叫一条运粮的平底船挡住了,等那条平底船过去,它已经不见了。
  他往船尾看。婉晶蹲在船尾的栏杆后头,面前搁着一只木盆,在洗她那几件换下来的短打,两只手在盆里搓,搓得水花往外溅。她没往运河口那边看,也许看过了,他不知道。
  寇仲收回眼睛,看着那一溜往北去的桅杆。这一溜船往后的下落,他心里那些凭空多出来的旧事里有个影子,往北走,走不了多远,就要散在北边的平野上。这话他搁在肚子里,跟谁都没说。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阿牛在桅杆半腰上扯着嗓子喊起来。他是爬上去收那盏熄了的桅灯的,灯收了一半,挂在胳膊上晃荡,另一只手死死抱着桅杆,脸冲着码头那边。
  “公子,那个绿袍子来了!带着人,往咱们原先那块地方去了!”
  “看你的灯。”林珠娘在底下骂,“摔下来砸了我的锅,我叫你赔一口新的。”
  码头上来了一队人。
  隔着一两里的水,人只有手指头那么高,可是那一身绿袍子在灰扑扑的码头上扎眼。他带着十来个兵,从码头西头一路走过来,走到东溟号原先拴缆的那两根缆桩跟前,站住了。缆桩上空着,石墩边上的铁箍也空着,泊位上漂着几片烂菜叶子。
  捧簿子的那个跟在他身后,把簿子翻开了,翻了半天,又合上。
  绿袍子在空泊位上转了一圈,抬起手来指指缆桩,又指指江面,嘴里在说什么,嗓子尖,顺着水面飘过来,飘到沙洲这边,只剩下细细的一根,听不清字,听得出来是在骂。骂了一阵,有一个兵拿手往江心一指,指的正是沙洲背后露出芦苇的那根桅杆。
  绿袍子顺着那根手指头看过来,看了好一会儿。他把刀鞘举起来,鞘头朝着这边,远远地点了点,点了两回。
  城北又吹起号角来,一声比一声急。那队兵里有人扯他的袖子,他把刀鞘放下了,转身往北走,走得快,绿袍子的下摆叫风掀起来,掀了几掀,拐过货栈的墙角,没了。
  寇仲在廊子底下站到天擦黑,码头上空了,运河口还有船在往外钻,船头上挑着灯笼,一盏一盏往北去,排成一条长长的光线。
  那一夜心口不冷,傅君婥贴着他的后背睡,寇仲数到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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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走完了,东溟号没挪窝。老大副一早划着小划子去码头上转了一圈,回来说岸上乱,城外的路口蹲着三三两两的兵,衣甲不全,见了推车的就拦,船靠回去,人家往跳板上一冲就上来了,倒不如锚在这里,隔着一片水,谁想上船都得先找条船。单美仙点了头。
  林珠娘就成了划船划得最多的人。她拉着阿牛去了一趟码头边上的菜市,晌午才回来,小划子里堆着两筐青菜、半扇猪肉、一篓活鲫鱼,她站在划子上,没等靠稳就往船上递筐,嘴里一刻没停。
  “菜市上就剩一半的摊子,剩下那一半都是老头老太太在卖,年轻的跑光了。”林珠娘说,“猪肉贵了一倍,我跟那屠户磨了半天嘴皮子,磨下来三个钱。”她把一篓鲫鱼往阿牛怀里一墩,压低了一点嗓门,可还是一船都听得见,“卖豆腐的那个老婆子跟我说,宫里那位,叫留下来守城的将军装了一口棺材,抬到城外吴公台底下埋了,埋得急,连块碑都没立,就堆了一个土包。她儿子是抬杠子的,回来说那土还是湿的,铁锹拍了几下就算完事。”
  伙房门口没人接话。底舱的舱口那里,内侍正坐在梯子顶上那一级晒太阳,听到这里,他站起来,扶着梯子一级一级下去了,鞋底在梯子上没踩稳,滑了半级。
  那一整天底舱都没有动静。林珠娘送下去的午饭,碗是满着递出来的,晚饭递出来的时候也只少了几口。
  天黑了,内侍上来叫寇仲。
  盐墙后头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苗只有豆子大,照得墙缝里那一点地方黄黄的。萧后坐得很直,背贴着盐包,两只手叠着搁在膝盖上,头发拿一根木簪绾着,绾得一丝不乱。寇仲蹲在墙缝口,跟她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本宫要去看一眼。”萧后说,“他埋在哪里。”
  寇仲没马上应。他知道吴公台在哪里,出了城往北,走半个早上,路是大路,大路上这两天最不太平。大军前脚刚走,掉在后头的骁果、趁乱出来抢东西的闲汉,一股一股地在城外转悠,见着一个穿得齐整些的,就要扒一层皮下来。她这张脸,骁果里认得的人不少。
  他看着那盏灯,灯苗晃了晃。他要是说不去,她不会求第二遍,就那么坐在盐墙后头,坐到东溟号离开江都,也不会再提。
  “去。”寇仲说,“明天天不亮就走,就咱们两个。人多了扎眼,一个男人带着自家婆娘出城上坟,路上见得多,没人多看一眼。”
  萧后点了点头。
  “本宫听你的。”
  他从盐墙后头出来,傅君婥站在底舱的梯子口,剑抱在怀里,显然是听见了。
  “我跟着。”她说。
  “你守船。”寇仲说,“大军走了,船上能打的就剩你一个,陵少的两只手还没好利索。底舱这一走,盐墙后头还剩一个内侍,腿脚不中用,真有人摸上船来,他连梯子都爬不快。”
  傅君婥没动,剑还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剑柄。
  “再说,”寇仲说,“你那只握剑的手,夜里还冰着,焐了一宿也没焐过来。在船上焐着。”
  傅君婥盯了他好一阵,把剑从怀里换到手里,转身上了梯子。
  “早回。”她说。
  这一夜两圈印子还温着,傅君婥背冲着他睡,脚后跟抵着他的小腿。寇仲数日子,数到七十四。
  【傅君婥:七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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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天,萧后从底舱上来了。
  她身上穿的是婉晶的一件旧夹袄,靛蓝的粗布,袖口磨得起了毛,下身一条灰布裙,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帕子压到眉毛上,脸上、脖子上都拿锅底灰抹过,抹得灰一道黑一道。脚上那双青布鞋,是婉晶前些日子自己纳了底的,原是给自己做的,萧后上船那天光着两只脚,婉晶从箱子里翻出来,往她脚边一放,就再没要回去。鞋大了一点,走起来鞋跟一趿一趿的。林珠娘塞给她一只竹篮,篮子里垫着两块烙饼、一沓黄纸、一把线香,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萧后挎着那只篮子,站在船舷边上,等着阿牛把小划子靠过来。
  寇仲看着她。这身打扮,往城外的田埂上一站,就是一个死了男人去上坟的乡下婆娘,只是背挺得太直了。
  “腰塌一点。”他说。
  萧后看了他一眼,腰塌下去了一寸。
  阿牛摇着小划子,把两个人送到江岸上一处没人的河滩,河滩上全是碎蚌壳,踩上去咔咔地响。寇仲领着她顺着城墙外头的护城河往北走,天黑,路窄,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篮子挎在胳膊弯里,一路没出声,也没让他扶过一回。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吴公台。
  吴公台是一块高起来的土台子,台子上长着几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台子底下一片荒地,荒地当中堆着一个土包,土是新翻的,黄里透着湿,土包前头插着一根木桩子,木桩子上什么都没写。土包四周踩满了脚印,乱七八糟的,有一处还扔着一只烂草鞋。
  萧后在土包前头站住了。
  她把篮子放在脚边,掀开蓝布,抽出一根线香,寇仲给她打着了火石,她把香凑过去点着了,插在木桩子底下的土里。香烟直直地往上冒,冒到槐树枝子那么高,叫风一吹,散了。
  她就那么站着。没跪,也没哭,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脸冲着那个土包。寇仲退开十来步,背冲着她,蹲在槐树底下,看着来的那条路。路上空荡荡的,远处有几只乌鸦在一片收过的稻茬地里啄食,啄一阵,飞起来,又落下去。
  那根香烧了一炷的工夫,烧到了根。
  萧后弯下腰,从土包脚底下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把那把土撒在了土包上。土是湿的,撒不开,落在土包顶上,团成了几小块。
  “陛下,”萧后说,“本宫来看过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挎起篮子,转过身来,冲寇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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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寇仲没走来时那一条。日头上来以后,大路上开始有人了,远远地就能看见一股一股的烟尘,有推车的,也有三五成群扛着刀的。他领着萧后往东拐,钻进田埂,顺着一条干了一半的灌渠往南绕,绕得远,太阳晒得人头上冒汗,萧后鞋跟趿着,一步一步地跟着,没叫过一声累。
  过午,灌渠到了头,前头是一片烧过的村子,几间草房塌了顶,墙是黑的,一股焦味混着牲口粪的臭。寇仲本想从村子边上绕过去,刚走到第一间塌房子跟前,墙后头转出来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半截骁果的号衣,号衣破了,沾着泥,一个扛着长枪,两个拎着刀,脸晒得黑红,眼睛里全是血丝。拎刀的那个先看见了萧后挎着的篮子,咧开嘴笑了。
  “上坟的?”他说,“篮子里有吃的没有?”
  “两块饼。”寇仲说,“官爷要,拿去。”
  他伸手去接萧后的篮子,往前递。那人走上来接,接到手里,掀开蓝布看了看,把饼掏出来揣进怀里,眼睛却越过他,落到了萧后脸上。萧后低着头,帕子压着眉毛,可是那人还是盯着看,看了一阵,眼睛眯了起来。
  “这婆娘……”
  寇仲没等他说完,一拳捣在他心口上。三成真气,够不上开碑裂石,可是够他喘不上气,那人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捂着心口干呕。扛枪的那个枪头往前一送,寇仲侧身让过去,抓住枪杆往怀里一带,那人跟着枪杆扑过来,他抬膝盖撞在那人的肚子上,撞得他弓成一只虾,枪撒了手,滚到墙根底下爬不起来。
  第三个人的刀到了。
  寇仲往旁边闪,闪慢了,左边小臂上一凉,接着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低头一看,袖子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开来,血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淌到指头尖上,滴在地上。
  那人举刀又劈。
  一块石头从寇仲身后飞过来,砸在那人的手腕上,砸得他刀一歪,劈在了塌墙上,劈出一溜火星子。寇仲趁这个空当,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刀撒了手。寇仲把刀踢进了塌房子里,回过头去。
  萧后站在他背后两步开外,手里还攥着第二块石头,攥得紧紧的,帕子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抹了灰的额头。
  地上那三个人爬起来两个,拖着第三个,跌跌撞撞地往村子另一头跑了,跑出去老远,扛枪的那个回头骂了一句,骂的什么,风一吹就听不清了。
  萧后把手里那块石头扔了。
  寇仲把左手抬起来,血还在流,把半截袖子都泡透了。他一只手揪住自己的衣襟,拿牙咬住一角,嘶的一声撕下来一条,往小臂上缠,缠了两圈,一只手打不了结。萧后走过来,接过那两个布头,替他拽紧了,拽得他咧了咧嘴,她没松手,打了一个死结。
  “走得动?”她问。
  “走得动。”
  篮子丢在了那间塌房子跟前,饼也叫人揣走了,萧后没去捡,空着两只手跟在他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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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落到城墙那一边去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城北的城门底下。
  这一路绕得太远,从那个烧过的村子再往南,就到了城北,要回码头,顺着城墙根往东往南绕到江边,还得走大半夜,城外天一黑,那几个跑掉的骁果和别的散兵就都出来了。穿城过去,从北门进,南门出,路短了一大半,城里有留守的兵,街上倒比城外太平些。
  城门开着,门洞又深又暗,两扇包铁的门扇往里敞着,门钉上的锈一颗一颗的。守门的兵靠着门扇打盹,进城的人不多,挑担的,推车的,稀稀拉拉地往里走,脚步声在门洞里撞出闷闷的回响。门洞顶上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石板中间叫车轮压出两道深深的辙沟。
  寇仲左小臂上那条布已经叫血浸成了黑红,他把胳膊揣在怀里,往门洞里走,走了两步,觉出身后没有脚步声了。
  他回过头。
  萧后站在城门洞底下,站在门洞口那一道明暗的分界上,脚尖抵着里头那道阴影的边,没往里迈。她脸上的灰叫汗冲出了几道白印子,帕子早摘了,攥在手里。她仰着脸,往门洞顶上看,看那一溜被烟熏黑了的砖。
  “本宫不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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