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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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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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宫变
  那一块黑一直黑到后半夜。徐子陵把垂在船帮外头的两条腿收了回来,盘在横木上,寇仲往舵楼的影子里挪了挪,背靠着舵柱,两个人谁都没提回舱。骁果营剩下的那几行火烧到四更,矮下去了,有人往里添柴,添得懒洋洋的,火苗东蹿一截,西蹿一截,蹿完又趴回去。宫城的城墙从东头到西头一直黑着,墙头上那一排空灯钩隔得太远,夜里瞧不见,寇仲还是盯着那里看,看到眼睛发酸。
  “回去躺躺。”徐子陵说。
  “你先去。”寇仲说,“我等它亮回来。”
  那一块黑没有亮回来。天边泛白的时候,营里那一片方方正正的空地还空着,四周的火倒先熄了,熄成一缕一缕的青烟,让晨风一吹,往南边歪。徐子陵起身走了,走到船尾舱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进去了。
  江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先冒出来的是挑水婆子的扁担,一根挨着一根,吱呀吱呀地往石阶底下去,木桶碰着石阶,咚的一声闷响。林珠娘在伙房里拉风箱,烟从烟囱口钻出来,让雾一压,贴着船篷往江面上淌。寇仲下到船舷边上,探手捧了一把江水抹在脸上,水凉得刺骨,抹完了,他甩甩手,觉得心口那一圈印子比江水还凉。
  码头东头那一溜鱼摊刚支起来,案板上还没摆鱼,几个伙计蹲着刮鳞,鳞片溅得满地亮晶晶的。一个女人从鱼摊中间穿过来,穿一件灰蓝的布衫,头上包着一块半旧的青帕子,帕子底下露出一点鬓角,走得快,鞋底拍在湿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她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不紧,露出来半截蓝丝绳,丝绳底下坠着一块黄杨木的牌子,牌面上那个溟字朝外,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跳板口守着的两个东溟伙计先看见了那块牌子,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道。
  她没有往跳板上走。她从跳板底下擦过去,脚步一点都没慢,脸冲着江,嘴里的话也冲着江。
  “宇文家的人,跟骁果的几个校尉,今天在宇文智及府上喝了一整天的酒,从早上喝到现在还没散。”闻采婷说,“今夜守宫门的,全是骁果。这话我说了就走,你别叫我。”
  寇仲已经张开了嘴,听见最后这一句,又闭上了。
  闻采婷走过了跳板,走过了缆桩,走到码头西头那几座盐仓跟前,往仓房夹缝里一拐,不见了。她拐进去之前,那只攥着腰牌的手往袖子里一缩,蓝丝绳也跟着缩进去了。夹缝里飘出来一阵鸭子叫,有人在里头赶鸭子,叫声一路往西去,越来越远。
  寇仲在船舷上站了一阵,回过头来,看见底舱口那里探着半个脑袋。
  内侍坐在梯子顶头那一级,背靠着舱口的木框,脚上穿着那双红鞋。红鞋大了一圈,鞋头空着一截,他拿碎布条在脚背上缠了两道,缠紧了。阿牛说他这两天爱上来坐,坐在舱口晒太阳,太阳没出来,他就坐着吹风。
  他刚才听见了。他那两只手原本搭在膝盖上,这会儿攥住了,攥着两边的裤腿。
  “宇文府请酒,请的是能拿刀的人。”内侍说,声音还是哑的,比前几天顺了一些,“一喝喝一整天,散了酒,各人回营,就不睡了。老奴伺候过的那些年里,见过两回这样的酒。”
  “哪天动手?”
  “今夜,或者明夜。”内侍说,“过了明夜,酒就醒透了,醒透了的人,有一半要反悔。”
  寇仲点了点头。
  今夜,或者明夜。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夜摆上了台面,摆在一起,跟两颗骰子并排搁着一样,一颗是今夜,一颗是明夜,哪一颗先翻过来都得接住。河汊口那个泊位,水门外那道栅子,夹道当中那扇腰门,二更末那一班换岗,这些筹码他早就码在手边了,这会儿缺的只是一个日子,日子到了,他手里的东西一样都不用再添。
  他转身朝船楼走,走了几步,扯开嗓子冲伙房那边喊了一声珠娘。
  船楼上那间舱里,单美仙的账簿还摊在桌上,翻在瓦岗那一页,尾款底下那一道红还新着。她没有合上,把账簿往桌角推了推,推出一块空地来。寇仲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粗纸,在那块空地上摊开,四个角拿茶碗、砚台、镇纸和单美仙的针线笸箩压住了。
  纸上是他自己画的,笔画歪歪扭扭,墨里掺过米汤,干了以后发亮。东边一个方框是佛堂,佛堂后头往西拖出两道并排的线,是西夹道,夹道中间画着一道短横,是腰门;夹道走到头,线断了,断口外头画着一团乱草,乱草当中点着一个墨点,那是河汊口。佛堂西南边画着一个圆圈,是水阁那一池水,圆圈西头拖出一条细线,一直拖到宫墙上,宫墙上画了一排竖道,竖道当中空着一格。
  人都来了。傅君婥站在窗口,剑抱在怀里。徐子陵靠着门框,婉晶挨在他身边,手里还捏着一根纳了一半的鞋底。林珠娘最后上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蹭不干净,干脆背到身后去了。内侍是阿牛扶上来的,扶到门口,他自己扶着门框跨进来,站在墙角,不坐。
  “今夜,或者明夜。”寇仲说,“我把每个人的地方说一遍,说完了,谁有不明白的再问,要改的地方,一处都没有。”
  他拿手指头点在佛堂那个方框上。
  “进宫的是三个人,我,婥姐,还有老哥。”他说,“老哥在前头领路,婥姐跟在老哥后头,我走最后。从河汊口上岸,走夹道,过腰门,进佛堂后门,接了娘娘,原路出来。腰门那把锁,三更以前一推就开,二更末骁果换岗,换岗以前佛堂后门没人看,咱们赶在换岗前头进去。”
  傅君婥没出声,抱着剑的那只胳膊往里收了收。
  “陵少守西夹道口。”寇仲把手指头挪到夹道和佛堂接头的地方,“守在这里,进去的人从你身边过,出来的人也从你身边过。来了人,你挡;挡不住,你往夹道里退,夹道窄,两个人并排都走不开,退进去了,他们人再多,也只能一个一个来。”
  徐子陵看着那张纸,嗯了一声。
  “珠娘的快船先泊在河汊口,泊在芦苇里,不点灯。”寇仲的手指头落到那个墨点上,又顺着那条细线往南滑,滑到宫墙上空着的那一格,“要是夹道那条路走不通,我吹三声,你听见了,不必多问,把船撑到这儿来,水门外头,贴着栅子等。”
  他从腰里摸出一截竹子,一拃来长,舌头削得薄薄的,是昨天夜里在船尾削的,削完了没试,这会儿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吹出来一点气声,没出响。林珠娘把手从身后抽回来,伸进怀里,掏出另一截,竹皮比他这一截黄,竹舌上叫手指头摸得发亮。
  “我这一个天天揣着。”林珠娘说,“三声,一声一顿,两声是公子吹岔了气,我不动,记得清清楚楚的,公子放心,水门外头那条沟我这几天又去量了三回,夜里水浅,船贴得过去,就是要拿篙子撑着船底走,走得慢。”
  “慢不要紧,到了就行。”寇仲说。
  他抬起头来,看着单美仙。
  “夫人守船。”他说,“桅灯照常点着,点得越亮越好,码头上谁往这边看,都看得见东溟号好好地泊着,什么事都没有。”
  单美仙坐在桌子后头,一直没开口。她伸出两根手指,把压在纸角上的那只茶碗往里推了推,推正了。
  “灯油前几天添满了。”她说,“账房我也打发到岸上去了,说是去扬州城南收一笔旧账,三五日回不来。船上的人,我自己点过。”
  寇仲听出她这几句话是兜着圈子说的,兜过来,落的还是那一个意思:东溟号上这一夜不留外人。他朝她点了点头,把手指头又挪回了佛堂那个方框上。
  “还有最坏的一种。”他说,“夹道走不通,水门也走不通,两条路都断了,咱们就不出来了。佛堂供桌后头有一道夹壁,我上回从后门进去,看见那一面墙敲上去是空的,挪开底下那块砖,塞得进四五个人。躲进去,躲到天亮,等搜宫的骁果换了班,换上来的人不认得哪里搜过、哪里没搜过,再找空子往外摸。”
  “夹壁里头闷。”内侍在墙角里说,“娘娘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寇仲说,“受到天亮,比出不去强。”
  内侍低下头去,不说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窗外头有人在码头上吆喝卖早点,卖的是糯米团子,一声长,一声短。婉晶把手里那根鞋底翻过来,又翻过去,针别在鞋底边上,没往下纳。
  徐子陵一直靠着门框,这时候直起了身子。
  “皇帝呢?”他问。
  “不救。”寇仲说。
  他说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硬,硬得跟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差不多。婉晶捏着鞋底的手停了,林珠娘往单美仙那边看,单美仙低头去看那张纸,傅君婥还看着窗外。
  徐子陵没有动,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陵少,我把账给你摆出来。”寇仲说,“救出来,往哪里送?往北,北边是瓦岗,是窦建德,是李阀,哪一家收了他,就是收了一面靶子,收完了还要把他交出去换别的东西。往南,南边也是一样。天底下没有一处地方容得下他,骁果的人会追到天边去,一路追着东溟号的桅杆追。到那时候,东溟号就成了隋家的船,船上的夫人,珠娘,阿牛,伙房里烧火的,舵楼上掌舵的,一个都跑不掉,全得跟着他死。”
  他停了停,手指头还按在佛堂那个方框上。
  “咱们这条船,只接人。”他说,“接得动的人。”
  徐子陵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他把目光从寇仲脸上移到那张纸上,在那条细线上走了一遍,从佛堂走到水阁,从水阁走到墙上那一排竖道当中的空格,走完了,转身下了楼。婉晶把鞋底往怀里一揣,跟了下去。
  寇仲把纸折起来,折回原来的样子,揣进怀里。
  这一天过得慢。
  晌午林珠娘蒸了一笼馒头,没人吃几个,剩下的晾在笸箩里,晾到下午,皮都干了。傅君婥坐在舱门口磨剑,磨刀石泼了水,剑刃在石头上来回地走,走一趟,她拿拇指肚在刃口上试一试,试完了再走。码头上的人比往常少,过午以后,鱼摊收得一个不剩,挑水的婆子也不来了,石阶底下只剩一只翻倒的木桶,让浪推着,在水边上一磕一磕的。
  黄昏的时候,城北起了风,风里有一股烧过东西的焦味,一阵有,一阵没有。骁果营那边的火比昨夜点得早,点得也齐,一行一行的,那一块空地还空着。宫城的城墙照旧黑着。
  寇仲带着内侍和傅君婥上了林珠娘的快船,在河汊口的芦苇里蹲到了三更。徐子陵守在夹道口,贴着墙根蹲成了一块石头。宫里没有起火,夹道里静悄悄的,耳朵里尽是芦苇叫夜风吹得沙沙响,蚊子成群地往人脸上扑。城里的三更梆子隔着老远传过来,敲完了,宫墙里头还是黑的,静的。
  “不是今夜。”内侍说。
  他们撑回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夜心口那一圈冷得发硬,寇仲躺下去,被窝里一点热气都存不住。傅君婥把他那只手拉过去,压在她的胳膊底下,他闭上眼睛,从五十一往上数,数到五十二,停了。
  第二天的日头是红的,红得发暗,挂在江面上半天升不高。码头上没有人说话,有人说,也是凑着耳朵说,说完了各走各的。  内侍一整天没下底舱。他坐在舱口那一级梯子上,把那双红鞋脱下来,鞋里垫的碎布掏出来,重新叠好,塞回去,穿上,脚背上缠的布条解开,又缠一遍。傅君婥把剑磨完了,拿一根细麻绳把剑鞘绑在背上,绑一回,跳两跳,松了,解开再绑,绑到第三回,跳起来剑鞘不晃了,她才把绳头塞进衣襟里。寇仲蹲在伙房门口吃了两碗饭,吃得很慢,吃完把碗交给林珠娘,林珠娘塞给他一包烙饼,他揣进了怀里。
  天擦黑,他们又上了快船。
  河汊口还是昨夜那个样子,野蔷薇的白花在黑地里一团一团地浮着,芦苇顶上的穗子刷着人的脸。林珠娘把船扎进芦苇最深的地方,篙子插进泥里,船停住了,她蹲在船尾,一声不出。徐子陵上了岸,贴着墙根往夹道口那边去,脚步声走了几步就听不见了。
  一更的梆子敲过,没过多久,二更的梆子也敲响了。
  梆子声还没落,宫墙里头亮了。
  亮是从东北角上起的,先是一点红,红得发黄,贴着墙头冒出来,跟有人在墙后头举起一盏灯一样。接着那一点红往两边漫,漫成一片,一片又接上一片,墙头上的瓦楞子让火光一照,一道一道的,看得清清楚楚。浓烟跟着冒上来,烟底下是红的,烟顶上是黑的,往南边的夜空里倒。
  然后是喊声。
  喊声隔着宫墙传出来,一开始乱糟糟的,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喊了一阵就齐了,几千条嗓子凑成一条嗓子,一声压过一声,喊的是三个字。
  “回关中!”
  “回关中!”
  芦苇叫这喊声震得簌簌地抖。内侍从船舱里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船帮。
  “走。”寇仲说。
  夹道里黑,两边的墙又高又近,抬头只看得见一条窄窄的天,天是红的。内侍走在头里,走得比白天快,那双大了一圈的红鞋踩在青苔上,一步都没滑。傅君婥跟在他后头,背上的剑柄从肩膀上探出来,剑柄上缠的布条叫火光映成了暗红。寇仲走在最后。徐子陵比他们早走一步,这会儿在前头,看不见人影。
  腰门在夹道当中,两扇旧木板,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身是黑铁的,崭新,跟这扇烂门一点都不配。内侍伸手一推,锁舌在锁眼里咯噔一响,门就开了,开得一点劲都不费。寇仲从门缝里侧身过去的时候,往那把锁上摸了一把,锁眼里塞着一片软软的东西,摸上去像铜。
  夹道走到东头,北边那堵墙断出一个口子,口子外头是一条青石小路。墙根底下那一块黑影动了动,徐子陵的声音贴着墙传过来。
  “去。”他说,“这里有我。”
  佛堂后门在夹道的东头,那道朱漆小门,门环上那条褪了色的黄绸子还拴着,门是虚掩的。内侍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先挤了进去,傅君婥跟进去,寇仲进门以前回过头,夹道口那边的墙头上已经映红了,红光顺着墙皮往下淌,淌到半截,叫夜色吃掉了。
  佛堂里点着长明灯,一排一排的,供桌上,佛龛底下,两边的灯架上,全点着,点得比哪一回都亮。龙涎香的烟一层一层地浮在梁底下,浮得满屋子发蓝,佛像的脸在烟后头半明半暗,两只眼睛垂着。佛堂四面挂着帐幔,杏黄的绸子,从梁上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前头的帐幔拢在门两边,后头的帐幔遮着后门那一面墙。
  萧后站在佛前。
  她穿着整整齐齐的一身大衣裳,深青的底子,上头织着一行一行的雉鸟,领口袖口镶着金边,腰里束着一条玉带,头发高高地挽起来,挽得一丝不乱,正中插着一支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珠子,珠子垂到她的眉心上。她的脸上搽过粉,搽得很匀,嘴唇点过胭脂,在这满屋子的灯底下,那张脸跟庙里供着的画像一样,看不出来是冷还是不冷。
  内侍扑过去,跪在她脚边上,叫了一声娘娘,叫完了喘不上气来。
  萧后低头看了看他,看他脚上那双红鞋。
  “谁给你的?”她问。
  “船上一位姑娘缝的。”内侍说。
  萧后没有再问,抬起眼睛,看着寇仲。
  “娘娘,船在外头。”寇仲说,“夹道里有我兄弟守着,这会儿走,赶在换岗以前出得去。”
  “本宫不走。”萧后说。
  “娘娘,”
  “他是本宫的丈夫。”萧后说。
  她说完这一句,转过身去,面朝佛龛站着,背冲着他。那一身大衣裳的后摆拖在蒲团上,拖出一截,金线织的雉鸟一只压着一只,压到地上。
  外头的喊声一阵紧过一阵,从东边滚过来,滚到佛堂的屋顶上,屋瓦叫它震得哗哗响,梁上积的灰往下落,落进灯盏里,灯苗一跳。傅君婥走到前门边上,把拢在门边的帐幔往两边又拨了拨,拨开了,自己贴着门框站住,从门缝里往外看。
  寇仲没有再开口。他站在离萧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膀端得很平,玉带勒着腰,勒出一道窄窄的弯,那一身大衣裳重,压着她,她站着,一动不动。
  内侍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看萧后,看看寇仲,转身从东边那道侧门出去了。
  “老哥!”寇仲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内侍没回头,红鞋在门槛上一闪,没了。
  寇仲追到侧门口。门外是一段回廊,顺着佛堂的东墙往南走,走出去十来步,接上了一条更长的廊子,那条廊子一直往东去,廊柱一根挨着一根,廊檐底下挂着的纱灯一盏都没点,廊子尽头,一座楼的影子叠着另一座楼的影子,翘起来的檐角让火光描出了一道金边。那是迷楼。内侍那双红鞋就在廊子上,一只脚高,一只脚低,往东去了。
  喊声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火光里人影一团一团地挤,甲叶子撞着甲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再往东北,宫门那里一溜火把排成了一条河,火把河当中,一匹马站着,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子往一边歪,两边各有一个人伸手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架得坐直了。隔得太远,寇仲看不清那张脸,眉心底下凉了凉,往那边一照,那人头顶上那团青白的寒气稀稀拉拉的,缩得剩下原先三成光景,风一吹就要散,只看见那个人抬起一只手往前指,指完了就垂下去,抬这一回手,好像已经把力气用光了。他那只手垂下去,火把河往前一涌,宫门那边轰的一声,有一扇门倒了。
  寇仲顺着回廊走了几步,走到两条廊子接头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脚尖朝着东边,脚后跟还落在回廊拐角那块砖上。东边那座楼里有一个人,几天前还在里头哼吴地的小曲,曲子完了便叫人把酒端上来,端上来他却只看一眼。火光正往那座楼底下涌,喊声也往那座楼底下涌。
  他把脚尖收了回来,转身回了佛堂。
  傅君婥在侧门里头站着,剑已经从背上解了下来,提在手里。她刚才一直在看他,看的就是他停在拐角上的那一步。他走回来,她什么都没问,侧身让他进了门,自己又回到前门边上去了。
  佛堂里,萧后还背对着门站着。寇仲走到供桌边上,从灯架上拔下一根蜡烛,攥在手里,他在心里算那一段廊子有多长,老头腿脚不利索,一来一回要多久,算到一半算不下去,就不算了。
  傅君婥贴着前门的门缝,过一阵说一句,说得很短。
  “过去一拨。”
  又过了一阵。
  “又一拨,往东。”
  寇仲攥着那根蜡烛,蜡烛叫他手心里的汗攥得发软。他看着萧后头上那支凤钗,凤嘴里那串珠子一颗一颗地垂着,灯光照在珠子上,照出一颗一颗小小的亮点,亮点也不晃。他在心里把夹道那条路又走了一遍,从这扇后门出去,往西,腰门,河汊口,船,走完了,他往后门那面帐幔上看,帐幔垂得好好的,底下露出一截门槛。
  他等了不知道多久。龙涎香烧完了一炉,萧后没有动,那一炉灰塌下去,塌成一个小坑。
  侧门那边有脚步声,跌跌撞撞的,内侍扑进门来,一只红鞋没了,光着那只脚,脚上缠的布条散开了,拖在地上。他扑到萧后背后,膝盖砸在砖地上,砸得咚的一声响。
  “娘娘。”他说,嗓子劈了,“陛下崩了。”
  萧后的背没有动。
  “赵王……”内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赵王也没了。老奴在廊子底下看见的,看见他们从楼里抬出来,赵王的衣裳……老奴认得那件衣裳,是娘娘去年亲手挑的料子。”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那里,后背一抽一抽的。
  萧后站着。佛龛里那尊佛垂着眼睛看她,她仰着脸看佛,凤钗上那串珠子垂在她眉心上,一颗都不晃。外头的喊声换了腔调,不喊回关中了,乱哄哄地,有人在笑,有人在叫骂,有人在哭,哭声尖,是宫里女人的声音,哭了两声就断了。佛堂的屋顶上落下来一片什么东西,砸在瓦上,滚下去,在檐下摔碎了。
  那根蜡烛叫他越攥越紧,蜡油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烫得他手背发红,他没松手。
  萧后站了很久。久到灯架上有一盏灯油尽了,灯苗缩成一粒豆子大,噗地灭了,冒出一缕黑烟,她都没有动。
  前门外头响起了脚步声,很多人,甲叶子碰着甲叶子,靴子踩着石阶,到了门口,停住了。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红线。
  “请皇后移驾!”门外一个粗嗓门喊,喊得很响,带着关中的腔,“将军有请!”
  傅君婥退了半步,剑尖从地上抬起来,指着门缝。
  寇仲眉心底下一凉。镜面翻上来了,上半面亮着,照着萧后,她头顶上那一团暗金色的气缩紧了,缩成一团,压得低低的,压在凤钗上头。那一行字浮在暗金上,跟前几回看见的都不一样了,前头那几个字没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黑得发亮。
  【萧后:此刻,归宇文。】
  门外的人又喊了一遍,喊完,有人拿刀柄在门板上砸,砸了三下。
  萧后转过身来了。
  她看着寇仲。她的眼睛里没有泪,粉底下的脸是白的,白得发青,嘴唇上那点胭脂叫她自己咬掉了一半。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开了口,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的,冷冰冰的。
  “公子欠本宫的那一句,”她说,“今夜还。”
  寇仲把蜡烛扔在了地上。
  “本宫跟你走。”萧后说。
  她抬起手,摸到头上那支凤钗,拔了下来。拔得慢,钗脚从发髻里一寸一寸地退出来,退出来了,挽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散下来一绺,垂到她的耳边上。她拿着那支凤钗,转身走到佛前,弯下腰,把它搁在了供桌上,搁在那尊佛的脚底下,那串珠子在桌面上铺开,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不响了。
  门板又挨了一砸,门闩吱吱地叫。
  寇仲把右手按在了心口上。
  “我用五分,”他说,“改萧后的。”
  眼前白了。
  佛堂、灯、帐幔,全被一道白光没过去,耳膜里一阵发闷,门外的砸门声、喊声都隔远了,远得跟隔着一江水一样。镜面的边上,他那一摞筹码竖着,顶上浮着一行。
  【气运:二十七。】
  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过来,从那一摞的顶上往下拨,拨一枚,落一枚,一枚一枚地落进那片白里,没有响声。二十六。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拨到第五枚,那只手停了,把剩下那一摞往他跟前推了推,推正了。
  【二十二。】
  五枚,一枚都没剩在他手里。他看着那一摞矮下去的筹码,喉咙里发干,干得想咽口水,咽不下去。
  丹田里跟着一沉。那只手又伸进来了,伸到最底下,从那四成真气最底下抓出一撮,往外抽,抽走的那一撮还是热的,抽得他的小肚子往里一缩,缩得他弯了腰。扯完了,它往空出来的那一截上一按,压上来一块冰凉的盖子,缸口当场矮了一截。四成没了,剩三成,三成就是满的,往后再也盛不下多一分了。
  他还没直起腰,心口那一圈印子底下钻进来一根丝,细得跟头发一样,凉得跟冰一样,贴着原来那一圈的外沿绕过去,绕了整整一周,绕到哪里,哪里的皮肉就往里一紧,一路烙过去,烙到头,首尾接上了。
  【镜印添一圈。】
  他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砖地上。
  他抬起头。镜面上,萧后头顶那一行黑字,从当中断开了,断在“此刻”和“归”中间,断口往两边裂,裂得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往下掉,掉进暗金里,化了。暗金当中空了一块,空出来的那一块里,慢慢浮出来新的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显。
  【萧后:江都宫变,不归宇文。】
  白光退下去了。他鼻子里一热,拿袖子去擦,袖子上红了一片。
  门开了。
  门是叫人从外头撞开的,门闩断成两截,飞进来一截,落在供桌底下。门外的火把呼地涌到了门口。寇仲眨了眨眼睛,看见火把,看见火把底下一排甲叶子,打头的是一个校尉,手里攥着刀,刀没出鞘,另一只手举着火把,举得高高的,往里照。
  他往门里迈了一步,那支火把也跟着往里一探,探进了门边上拢着的那一堆帐幔里。
  杏黄的绸子吃了火,一点就着,火苗子嗤的一声蹿上去,顺着帐幔往梁上爬,爬得飞快,爬到梁上,又顺着梁往两边跑,跑到两边挂着的帐幔上,两边也着了。满屋子的龙涎香烟叫火一冲,翻滚着往门口涌,呛得门口那几个骁果直咳嗽,往后退,退出了门槛,退到台阶底下去了。校尉在外头骂,骂完了喊人去提水。
  火把佛堂前门封住了一半,门口那一队人进不来。
  寇仲爬起来,一把拽住萧后的胳膊,往后门那边拖。傅君婥已经抢到了后门跟前,剑柄往门上一撞,
  门楣上那一截帐幔也着了。
  火是顺着梁跑过去的,跑得比人快。后门上方那根横梁本来就旧,叫火一燎,噼噼啪啪地爆,爆出一串火星子,傅君婥往后一跳,那根梁带着半截门框塌了下来,轰的一声砸在门口,砸得满地火星,砖地都颤了颤。梁木横在后门那里,烧着,上头压着塌下来的椽子和瓦片,把那扇门封得严严实实,一条缝都不剩。
  傅君婥退回到他身边,眉毛上沾了一点灰。
  镜面上那一行字还亮着,江都宫变,不归宇文。人还在佛堂里,前门是火,后门是火,夹道在后门外头,隔着一根烧着的梁。
  寇仲往四下里看了一圈。佛堂西墙上有一扇侧窗,窗子不大,高过人的腰,窗棂是木头的,窗外黑着,火光还没照过去。他把萧后往傅君婥那边一推,冲到窗前,一脚踹上去,窗棂断了,往外飞,落在窗外的竹子里,哗啦一片响。
  “走窗子。”他说,“去水阁。”
  “夹壁呢?”傅君婥问。
  “火烧到梁上了,夹壁里头要闷死人。”寇仲说,“走水门。”
  他转回头,从怀里摸出那截竹哨,含在嘴里,冲着窗外吹了三声,一声一顿。哨音又尖又细,钻过竹林,钻过宫墙,往西南那一片黑里去了。
  他吹完,弯腰把内侍从地上拎起来,扛到了窗台上。
  徐子陵蹲在夹道口的墙根底下,看着那一片红从东北角漫过来。
  夹道口外头是一条青石小路,顺着禁苑的北墙往东去,路边一排老槐树,树后头是竹林。火光先照到了竹梢上,竹梢一红,竹林底下的路就亮了,亮出来一溜人影,二十来个,提着长枪,举着火把,顺着小路往这边跑,跑得甲叶子乱响。他们追的是火,哪里亮往哪里跑,佛堂那边的屋顶映得通红,他们就冲着佛堂来了。
  打头那个先看见了夹道口,看见了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一个人,嘴里吆喝了一声,枪尖平端着就扎过来。
  徐子陵迎上去,右掌从下往上一托,掌心里腾起一团白气,撞在三根枪杆的半腰上。那是破晓的第一式,掌风不往人身上去,专往枪杆上去,三杆长枪叫这一托托得脱了手,往上飞,飞过人头,砸在夹道的墙上,当啷当啷地掉下来。
  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涌,前头的人赤着手往后退,两拨人在夹道口撞成一团。夹道窄,火把挤在一起,火苗子互相燎着,有人的眉毛叫燎了,捂着脸骂。
  徐子陵往后撤了一步,撤进了夹道里,双掌并起来,往外一推。破晓的第二式推出去的是一片,掌风贴着墙根扫过去,扫过那一排火把,火把齐刷刷地往后一倒,倒了就灭,灭得只剩几点火星子在地上蹦,夹道里黑透了。
  黑地里只听见人挤人,人踩人,有人摔下去,后头的人绊在他身上,又摔下去一个,枪杆子横七竖八地压着,压出一片哎哟声。有人在黑里乱戳,戳在墙上,戳在自己人的屁股上,又是一阵骂。
  徐子陵不追。他贴着墙站着,听着那一堆人在黑地里爬起来,摸着墙往回退,退出夹道口,退到小路上,有人重新点了火把,火光一亮,那些人看见夹道里黑洞洞的,谁都不肯先往里走了。
  佛堂那边轰的一声。
  那一声又沉又闷,砸得夹道两边的墙都在抖,一大团火星子从佛堂后墙那边冒起来,冒过墙头,散开,跟秋天扬场扬起来的谷壳一样,往夹道里落。徐子陵抬头看着那团火星子,看着它们落下来,落到他的肩膀上,烫出几个小黑点。佛堂后门那一头,墙顶上的火光换了颜色,红得发白了。
  夹道里没有人出来。
  他等着。等到第三口气吸进去,西南边的黑地里响起了竹哨,又尖又细,一声,停一停,又一声,停一停,第三声。
  徐子陵转身就往墙上蹿,脚尖在墙砖的缝里点了两点,人已经上了墙头。墙头的瓦是湿的,他伏下身子,顺着墙脊往西南跑,跑过一片竹林的顶,跑过一道月洞门的顶,底下一池黑水露了出来,池子东头一座阁子半悬在水上,四面的竹帘子垂着,阁子跟前一条回廊,顺着池子弯过去。
  他从墙上往下看,看见回廊上跑着四个人,跑得歪歪扭扭的,前头那个背着一个,后头那个扶着一个。他又往回廊的另一头看,那一头,月洞门外头,火把亮了,比夹道口那一队还多。
  他从墙头上跳了下去。
  萧后的鞋是在竹林里丢的。
  她穿的是一双宫里的软底绣鞋,鞋面上缀着珠子,从佛堂侧窗翻出来,落地的时候崴了一崴,左脚那只鞋就甩出去了,甩进竹子底下的落叶里,黑地里摸不着。跑了二三十步,竹根绊了她一跤,右脚那只也没了。寇仲背着内侍跑在头里,听见身后那一声闷哼,回头看,看见萧后光着两只脚站在竹叶上,一身大衣裳的下摆叫竹枝挂破了,挂出一道口子,金线拖在地上。
  傅君婥蹲下去,抓住自己外衣的下摆,两手一扯,扯下来一长条,牙齿咬住一头,又一扯,扯成了两截。她抓过萧后的一只脚,拿布条在脚掌上缠了两圈,绕过脚背,在脚踝上打了个死结,换一只脚,又缠了两圈。
  萧后低头看着她缠。
  “走。”傅君婥说,站起来。
  萧后走了。她走得不快,布条裹着的两只脚踩在竹叶上,一步一步的,没有再崴。
  过了月洞门,就是那一条回廊。回廊顺着池子往西南弯,廊柱上挂着的竹帘子收在上头,池水黑得看不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烧焦的纸,是从佛堂那边飘过来的。水阁就在回廊的尽头,半悬在水上,阁子里没点灯,竹帘子垂着,风一吹,帘子底下的穗子一摆。
  寇仲把内侍从背上放下来,扶着他站在水阁跟前的台阶上,回头往月洞门那边看。
  月洞门外头的火把涌过来了,一大片,喊声跟着火把一起涌,喊的是搜,喊的是那边有人。
  墙头上一个人影跳了下来,落在回廊口,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弯,直起来,背对着他们,面朝着月洞门。
  “下水。”徐子陵说,头都没回。
  回廊口窄,两根廊柱中间只容两个人并排过。徐子陵站在两根柱子中间,站定了,从月洞门里涌出来的那一队已经冲到了跟前,打头的三四个,枪尖排成一排,往他胸口上扎。
  这里没有夹道,两边是池水,后头是水阁,他退一步,后头那几个人就露出来了。
  他把丹田里剩下的那一点真气全提了上来,提到两只手的掌心里,提得两条胳膊发烫。第三式打出去,掌风横着扫,扫过那一排枪尖,枪尖一歪,歪到两边,扎进了廊柱里,扎得木屑乱飞。冲在最前头那个人叫掌风撞在胸口上,往后一仰,撞倒了身后两个,三个人滚成一团,滚到了月洞门底下。
  掌风打出去,真气就没了。丹田里那一块空了,空得发凉,凉得他两条腿一软,他靠住了一根廊柱,才没坐下去。两只手的掌缘上一阵刺疼,他低头一看,掌缘的皮肉裂开了,裂成好几道口子,血从口子里往外渗,渗满了掌心。
  后头的人又冲上来了。一根枪杆抡过来,他抬手去格,手抬不起来,枪杆砸在他的左肩上,砸得他半边身子一麻,往廊柱上一撞,牙根里尝到了血味。
  他没有退。他站在两根廊柱中间,两只淌着血的手平端在胸前,那些人看着他那两只手,看着他手掌上冒着的一丝残余的白气,脚底下慢了,慢到后来,没有一个人敢往前抢。
  他眼角的余光里,池水上浮着几个黑点,往西去,一个接着一个,没进了西头那一排老柳树的影子里。
  回廊顶上那道宫墙上站着一个人。
  她站在墙头上,一身白衣裳,月洞门外头的火光照上去,白衣裳映成了一层浅红,垂到腰上的头发叫热风吹得飘起来。她光着脚站在瓦脊上,站得稳稳的,低着头,看着回廊口这边,看着他。
  她没有下来。
  徐子陵也没有再往墙头上看。他盯着眼前那些枪尖,又站了一会儿,等到西边柳树底下那最后一个黑点也看不见了,他才往后一仰,翻过回廊的栏杆,落进了池子里。池水没过了他的头顶,冰得他张开了嘴,灌进来一口泥腥味的水。他闭上嘴,憋着那口气,往西边游去。
  宫城的正殿里点满了蜡烛。
  宇文化及坐在殿上那张案子后头,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大氅底下的那只右手缩在袖子里,从进殿起就没伸出来过。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发灰,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身边挤满了人,宇文家的子弟,骁果的校尉,一个一个凑上前来,凑上前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有人凑上来。
  “东边的宫门,砸。”他说,声音不高,旁边有人替他把这句话喊出去,喊得满殿都是回声,“宗室的院子,一处一处搜,搜到的人,一个都不要放出宫。”
  有人应声去了。又有人凑上来,说西边的佛堂烧起来了。
  宇文化及没接这一句。他刚要开口说别的,袖子里那只右手猛地一疼,疼得他整条胳膊都抽了起来,他把那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按在案子上,按得死死的,五根手指头都在抖。手背上那道旧伤底下透着一层青,一阵一阵地往外疼,疼的方向朝着西边,朝着佛堂那一头。
  他咬着牙,盯着自己那只手,盯了一阵,抬起头来。
  “派一队人去佛堂。”他说。
  那一队人去了,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领头的满脸都是烟灰。佛堂的后半边塌了,一根大梁压着后门,底下全是烧黑的椽子和瓦片,前半边的火还没灭,佛前的供桌上搁着一支凤钗,人一个都没找着。
  宇文化及那只手还按在案子上。疼退下去了,退得干干净净,跟没疼过一样。
  池水齐胸深,冷得刺骨。
  寇仲把内侍背在背上,内侍不会水,两条胳膊死死勒着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上气来,他也不叫他松。脚底下是泥,泥里有碎瓦,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肚子。萧后在他左边,一身大衣裳泡了水,沉得跟一身铁甲一样,往下坠着她,她一只手扶着傅君婥的肩膀,一只手在水面上划,划得水花四溅,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傅君婥走在最外头,剑举在头顶上,剑鞘上淌着水。
  池子西头收窄了,收成一道水渠,水渠两边是老柳树,柳枝垂下来,垂到水面上,扫着人的脸。顺着水渠往西,水还是齐胸,底下的泥更软了,一脚下去拔不出来,拔出来,脚底板上沾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
  拱洞就在前头。
  那一排铁栅竖在拱洞口上,黑乎乎的,露出水面的那一截挂着水草,正当中那两根断了,断口上的锈茬子在暗地里看不清,只看得见两根中间空出来一道黑缝。
  头顶上亮了。
  宫墙上有人举着火把往下照,火光从墙头上斜着泼下来,泼在水面上,水面一片红,红光一寸一寸地往拱洞这边挪。
  “沉。”寇仲说。
  他吸足了一口气,背着内侍往水里一蹲,水没过了头顶,耳朵里嗡的一声。内侍在他背上挣,挣了两挣,叫他一只手按住了。睁开眼,水里是浑的,什么都看不见,头顶上那一层水面是红的,红光晃过来,晃过去,晃了很久,才慢慢地暗下去,挪到别处去了。
  他从水里冒出头来,内侍在他背上咳,咳得浑身都在抖。萧后和傅君婥也冒出来了,萧后的头发全散了,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脖子上,她拿手把脸上的头发往后捋,捋开了,看着那道黑缝。
  “娘娘先钻。”寇仲说,“侧着身子。”
  萧后侧过身去,往那道缝里挤。肩膀过去了,胸口过去了,腰过去了,她的身子往前一挣,又叫什么扯了回来。她那一身大衣裳的后摆让断口上的锈茬子挂住了,挂得死死的,她往前挣,衣摆就往后扯,扯得她整个人卡在两根铁栅中间。
  寇仲伸手要去摘,萧后已经回过手来了,抓住了那一截挂住的衣摆,往外一扯,嗤啦一声,织着金线的绸子从当中撕开了,撕下来一大片,挂在锈茬子上,在水里飘着。她的身子一松,从缝里滑了出去。
  寇仲把内侍从背上卸下来,先把他往缝里塞,塞过去,外头有一只手接住了,是林珠娘的。傅君婥举着剑跟着过去,最后是他自己,锈茬子从他胸口上刮过去,刮得心口那两圈印子一阵刺疼。
  墙外是那一片老芦苇,芦苇当中那条水沟。沟口上,林珠娘的快船贴着芦苇根泊着,船头冲里,船尾冲外,船头上挑着一盏小油灯,灯罩拿黑布蒙了大半,只漏出一线黄。萧后已经叫林珠娘拽上了船,坐在船舱当中,内侍趴在她脚边上吐水。
  沟外头的运河上,响起了桨声。
  一条小船打着火把,从北边顺着河岸往这边划,火把插在船头上,火光贴着河岸扫,扫过一丛芦苇,又扫过一丛芦苇,船上的人拿长篙子往芦苇里捅,捅一篙骂一句。
  林珠娘伸手捏住了船头那盏灯的灯芯,捏灭了,捏得手指头嗤的一声。她抄起篙子,篙子往沟底一插,人往后一坐,借着退潮往外泄的那一股水,把快船往芦苇深处一送。快船悄没声地往里滑,滑进了芦苇最密的地方,芦苇在船帮两边合拢了。
  寇仲和傅君婥还泡在水里,一边一个扒着船帮,只露着两个脑袋,脑袋顶上就是芦苇穗子。
  火把从沟口那边晃过来了。火光扫进了芦苇丛,扫过快船的船头,从船头上方一尺来高的地方晃过去,照得芦苇穗子一根一根发亮。寇仲能闻见火把上烧着的松油味,能听见那条小船上的人在说话,说的是关中话,说这片芦苇里蚊子比人还多。
  火把没有停,晃过去了,桨声往南去了,越来越远。
  寇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扒着船帮回头往拱洞那边看。
  铁栅那里,一个人从缝里钻了出来。
  徐子陵是侧着身子挤出来的,挤出来以后,人往水里一沉,又浮起来,往船这边游,游得很慢,两只手不往水里划,只拿两条腿蹬,蹬一蹬,停一停,游到了船边上。寇仲伸手去拽他的胳膊,摸到的是一手的湿热,借着天上那一点红光,他看见徐子陵的两只手掌缘上全是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淌进水里。寇仲托着他的腰往上一推,林珠娘在上头拽,把他拽上了船,他上了船就坐倒了,背靠着船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船板上。
  寇仲最后一个往船上爬。他两只手扒住船帮,腿在水里一蹬,翻了上去,湿衣裳贴在身上,一上船就冷得打哆嗦。他坐在船尾,往船舱里瞅,萧后坐在那里,湿头发披着,身上那件撕破了的大衣裳往下滴水,两只裹着布条的脚并在一起,搁在船板上。
  他眉心发凉,那面镜子自己翻了上来,他往自己头顶上看。
  那一行空着的地方,在“寇仲:”后头,慢慢地浮出来一个字,又一个字,又一个字,浮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有人拿着笔在一张湿纸上写,写完了,墨还没干。
  【寇仲:自己的】
  三个字。后头还空着。
  寇仲看着那三个字,没出声。
  傅君婥挨着他坐着,正把剑从鞘里抽出半截,往外倒水,倒完了,抬起头来看他。她顺着他的眼睛往他头顶上看,那里是芦苇穗子,穗子后头是叫火烧红了的半边天。她看了一阵,又低下头来看他的脸,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往上提了提,又落回去了。
  她把剑推回鞘里,什么都没问。
  林珠娘拔起篙子,把快船从芦苇里撑出来,撑上运河,往南去了。宫墙里头的喊声还没停,火光映在河面上,船尾拖着的那一道水纹也是红的。
  快船靠上东溟号的船尾,天刚蒙蒙亮。桅杆顶上那盏灯还亮着,亮了一整夜,灯罩上熏了一层黑,光是昏黄的。单美仙站在船尾的栏杆后头,披着一件夹袄,头发没梳,看见快船从雾里钻出来,转身就下去了,下到底舱口,把舱盖掀开,在底下候着。
  萧后是叫林珠娘和婉晶一边一个扶下底舱的。她那一身湿透了的大衣裳在梯子上拖出一道水印,一级一级往下淌。内侍跟在她后头,一只脚穿着红鞋,一只脚光着。
  寇仲回到船尾那间舱里,把湿衣裳剥下来,扔在地上,往床沿上一坐,冷得牙齿直打架。傅君婥拿一块干布丢给他,他擦了头,擦了身子,擦到胸口,手停住了。
  心口上原来那一圈印子外头,又多出来一圈。新的那一圈颜色浅,青白青白的,跟一道刚结痂的划痕一样,绕着旧的那一圈,两圈中间隔着一根手指头宽的皮肉。
  傅君婥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头,搭在新的那一圈上,顺着它往一边摸过去。她摸得很慢,指头尖凉,指头滑过的地方,皮肉一处一处往里收。她绕了整整一周,回到起头的地方,她把手指头收回来,攥进手心里,站起身来。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灶上端姜汤了。
  寇仲往床上一倒,倒下去就睡着了。
  过午,林珠娘从城里回来,篮子里只装着半篮子青菜,菜叶子蔫了,她一进伙房就往案板上一摔,说话快得跟倒豆子一样。
  “城门关了,四面八方的门都关了,一个都不让出去,进城的倒是让进,进了就别想出来。十字街口贴了告示,围了一大圈人,我挤进去看了,看不懂几个字,旁边一个教书先生念给大家听,说是宫里立了一个姓杨的小王爷当皇帝,宇文将军当大丞相,往后城里的事,都归大丞相府管。先生念完了,有一个卖油的说了一句什么,叫骁果拿枪杆子打了,打得满脸是血。”
  她把青菜一把一把地拣开,拣出几片烂叶子扔进泔水桶里。
  “骁果在码头西头挨船搜人。”她说,“说是搜宗室,搜宫里跑出来的人,搜出来,船也封,人也带走。西头那几条盐船已经让他们翻了个底朝天,船老大跪在跳板上磕头。”
  单美仙听完,没说话,叫了老大副来,叫他把甲板上那几十包盐挪到底舱里去。
  那几十包盐是前些天从泰州贩过来的,还没卸,麻袋一包一包码在船头,苫着油布。水手们一包一包地扛,扛下底舱,靠着最里头那面舱壁码起来,码成一道墙,墙后头留出一条窄缝,窄缝里铺了草席。萧后坐进了那条缝里,内侍坐在缝口上,盐包一堵,外头只看得见一道齐齐整整的盐墙。
  单美仙扶着梯子看了一会儿,叫人在盐墙前头又堆了一排米袋,堆得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手扔的,扔完了,她上去了。
  傍晚婠婠来了。她坐在船舷上,两条腿垂在外头,白衣裳在晚风里飘着。徐子陵坐在舱门口的条凳上,两只手搁在一盆清水里,婉晶蹲在他跟前,拿一块细布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他掌缘上的口子,擦一回,皱一回眉头,擦完了,往上头撒一层药面子。他的左肩上敷着一贴膏药,膏药的边上青了一大块。
  婠婠看着那盆水,水已经红了。
  “你那一掌,”她说,声音甜甜的,“又没把人打死。”
  徐子陵抬起头来看她。婉晶手里的布停住了,也抬起头来看她。
  婠婠没再往下说,手在船舷上一撑,跳下去,落在码头的石板上,走了。
  那夜两圈印子一起冷,冷得比往常深,一直冷到骨头缝里。寇仲把被子裹紧了,傅君婥把他的手拉过去压着,他从五十三数到五十四。
  第二天一早,林珠娘蒸了一笼包子。
  蒸笼一揭,白汽冒得满伙房都是,包子是肉馅的,一个一个白白胖胖,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林珠娘拿一只粗瓷碗装了几个,往寇仲手里一塞,下巴朝底舱那边一点。
  他端着碗下了底舱。舱底暗,盐包那股咸涩涩的味道冲鼻子,他绕过那排歪歪斜斜的米袋,走到盐墙跟前,敲了敲最上头那一包。
  盐墙后头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萧后的脸从窄缝里露了出来。她换下了那一身大衣裳,穿着婉晶的一件旧夹袄,袄子短,袖口吊在手腕上头,头发拿一根布条在脑后扎了一把,脸上的粉洗干净了,眼底下一片青。
  寇仲从碗里拿了一个包子递过去。
  萧后接住了。她没有坐回去,就站在盐墙后头,把包子凑到嘴边上,咬了一口。热汽从咬开的口子里冒出来,冒到她的脸上,她把嘴张开了一点,往里吸了一口凉气。
  “烫。”她说。
  她站着,一口一口地把那个包子吃完了。
  寇仲又递过去一个,她接了,转过身去,递给了坐在缝口上的内侍。
  晌午过后,寇仲爬上船楼的顶,趴在瓦檐后头往北看。宫城那一片还在冒烟,烟细了,一缕一缕的,飘得懒。城墙上那一排灯钩,今天挂满了灯笼,白天也挂着,一盏挨着一盏,灯笼底下站着人,枪尖朝天,一直排到城墙拐角看不见的地方。北门那边的城门楼子上换了旗,旗是黑的,旗面上的字隔得太远,他看不清。
  他趴到太阳偏西,下来的时候,胳膊肘上压出了两道瓦楞印子。
  那夜两圈印子冷得发硬,他数到五十五,傅君婥没睡着,听他数完,把脚往他小腿上一搭,搭着睡了。
  又过了一天,骁果上了东溟号。
  队正上船以前,寇仲先下了一趟底舱。盐墙后头那条缝里坐着两个人,萧后靠里,内侍靠外,内侍那只光脚上的布条又换过了,换成了干净的。寇仲叫内侍也往里挪,挪到萧后身边去,两个人挤在一处,缝口上再塞一包盐。内侍挪进去的时候,把那只红鞋也一起拽了进去,抱在怀里。
  “外头有人说话,你们就当自己是两包盐。”寇仲说。
  盐墙后头没有回答,过了一阵,萧后的声音隔着麻袋传出来,闷闷的。
  “本宫知道。”
  寇仲把最后那一包盐堵上,拍了拍,上去了。
  来的是一个队正,带着十来个人,枪扛在肩上,一溜从码头上走过来,走到东溟号的跳板底下,那个队正抬头往船上看,看了看那根桅杆,看了看桅杆顶上那盏灯,一只脚踩上了跳板。
  单美仙已经在跳板头上站着了。她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身后站着老大副,老大副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
  “军爷辛苦。”她说,“东溟的船,做的是海上的买卖,船上都是自家的伙计,军爷要看哪里,叫我的人领着军爷看。”
  “底舱。”队正说。
  “底舱里是货。”单美仙说,“盐,米,还有几捆苏州的绸子,绸子怕潮,军爷的人下去,脚底下当心些,踩脏了,我回头跟买家不好交代。”
  她侧了侧身子,老大副把那只木匣子递了过去。队正接过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掂了掂,往腋底下一夹。
  寇仲靠在船楼底下的柱子上看着。他手心里攥出了一层汗。
  队正把匣子夹好了,还是往底舱口那边走,他身后那十来个人跟着他往船上涌。船舷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江,两条腿垂在甲板这一边,一身白衣裳。队正走到她跟前,她抬起头来,冲着他笑。
  她就那么笑着,什么话都没说,看着那个队正。
  队正的脚步停了。他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往下退,退得嘴唇都白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一阵,转过头去,冲着身后那几个人一挥手。
  “上头看看就行了。”他说,嗓子发紧。
  他们在甲板上转了一圈,掀开几块油布,捅了捅几只空箩筐,进船楼里看了看,底舱的梯子下了三级,往下瞅了瞅,又上来了。队正带着人下了跳板,走得比来的时候快,走到码头上,头都没回。
  婠婠还坐在船舷上,笑着看江。
  寇仲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问。
  单美仙从跳板头上走回来,走过他身边,脚步慢了慢。
  “这一笔,”她说,“记你名下。”
  “记着。”寇仲说。
  她点了点头,上船楼去了,账房不在,她自己磨了墨。
  那夜两圈印子还是冷,他数到五十六。
  再过一天,搜船的骁果又来了,换了一拨人,搜的还是码头西头那一溜船,搜到东溟号跟前,领头的看了看桅杆,没上跳板,在码头上站了一阵,带着人往东去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从东头搜回来,从东溟号跟前过,有几个人上了跳板,在甲板上转了转,转完了下去,在码头上排成一溜,扛着枪往城里去了。黄昏的光斜着照过来,照在他们的枪尖上,一闪一闪的,闪到街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心口那两圈从过午起就凉透了,到这会儿,凉得跟揣着两枚叠在一起的铜钱一样。寇仲在船尾那间舱里的床边坐着,傅君婥坐在他旁边,剑横在膝盖上。他闭上眼睛,把这几夜一夜一夜地码上去,码到今夜。
  【傅君婥:五十七日。】
  “五十七。”他说。
  傅君婥把剑挂上了床头。
  舱门外头脚步声响,咚咚咚的,是林珠娘,她上下梯子从来不知道放轻脚。她推开舱门,探进半个身子来,脸上的神色跟平常不一样,嘴张开了,先喘了一口气,才说话,说得照样快。
  “公子,底舱里多了一个人。”林珠娘说,“刚才搜船那一队上跳板的时候,后头跟着一个穿素服的妇人,我当是他们带来认人的,没拦。他们下去了,她没下去,我刚才下底舱送饭,看见她坐在盐包上,坐得端端正正的,膝盖上放着一块腰牌,骁果校尉的腰牌,铜的。我问她是谁,她不说,她就说了一句话。”
  林珠娘咽了一口唾沫。
  “她说,她要买一张往北的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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