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

【小说】肉版官仙

章节目录 逐章阅读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入会
  蔡德福的酒,一杯接一杯。
  他把陈太忠拽进了大厅当中那张桌子,桌上坐的全是他的老哥们儿,开小卖部的,跑运输的,在菜市场卖肉的,一个个红光满面,嗓门比喇叭还大。
  “这是我外甥女婿!”蔡德福拍着陈太忠的肩膀,“街道办的副主任!刚才那一出,你们都看见了吧?”
  “看见了,看见了!”
  “小伙子厉害!扒警皮!哈哈哈!”
  “来来来,喝一个!”
  杯子一个接一个地递过来,递到他跟前,满得往外溢。
  陈太忠一杯一杯地喝。
  凡间的酒,他喝着跟喝凉水差不多,喝下去,在肚子里转一圈,丹田里一绞,就化没了。可喝多了,酒劲儿化不完的那一点,还是往脑门上顶,他有点飘。
  一飘,话就多了。
  “……那条路,三百来米,你们知道是咋绕过去的吗?”
  “咋绕的?”
  “我跟你们说……”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了。
  [差点说漏了。]
  “……全村老少爷们儿,一块儿撬的。”
  “好!”一桌人轰然叫好,“为民办实事!喝一个!”
  又是一杯。
  蔡德福在旁边看着,脸上笑着,眼睛却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
  他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太忠啊,你看你,老在这儿陪我们这帮老家伙喝,阿娇一个人在楼上,你去陪陪她?”
  陈太忠一下子清醒了。
  [去陪她?]
  [再坐回那一桌老头老太太当中?听他们讲五八年还是五九年?]
  “好的好的,”他点着头站起来,“我先去趟厕所。”
  他晃晃悠悠地往洗手间那边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蔡德福正跟人碰杯,一桌人吆五喝六的,没人往这边看。
  二楼牡丹厅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隐约还能听见姥姥那细细的嗓子在说话。
  他吸了一口气。
  丹田里那点昨晚被任娇吸走了一大块、今早还没缓过来的仙力,他一咬牙,又抠出来一丝,往脚底下一沉。
  脚底下的地,一下子缩了。
  洗手间的门、走廊、后厨、后门、后门外头那条堆着煤渣的小巷子,一下子全挤到了一块儿,挤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一步迈出去,脚底下的皱纸又一下子展开了。
  他站在了巷子口。
  缩地成寸。
  一阵冷风扑上来,扑得他一哆嗦。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太阳穴里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两下,咚,咚。
  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眼前才亮起来。
  [为了躲一桌老头老太太,用了缩地成寸。]
  [要让仙界那帮老家伙知道,笑掉大牙。]
  他拍了拍棉袄上蹭的墙灰,叹了口气。
  “唉,做好人也真麻烦,这么多人敬酒……”
  他摇着头,抬脚就往大街上走。
  一抬头。
  呃。
  ---
  街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高的男青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格子围巾,手里攥着半个烤红薯。
  他旁边,一个女孩,米色的呢子大衣,白色的毛线围巾,长头发披在肩上,手里也攥着半个烤红薯。
  那女孩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太忠愣了一下,一下子乐了。
  “哈,杨倩倩!”他三步两步穿过马路,“这么冷的天,你也在外头瞎跑?”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陈太忠没注意,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她身边那个高个子,冲他笑了笑。
  笑得很和蔼。
  “这位是?”
  他问完了,心里一阵得意。
  [看看,我都知道跟不认识的人打招呼了。]
  [进步。大进步。]
  “这是……这是我干哥哥,段宇轩,”杨倩倩慌忙抢着说,语速快得像是生怕他再问出别的什么来,又转过头去,冲着段宇轩,勉强挤出一个笑,“这个,就是……就是刚才说的那个,陈太忠。”
  段宇轩看看陈太忠,又若有所思地看看杨倩倩,笑了。
  那笑,有点意味深长。
  “陈太忠,你好,”他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我听杨倩倩念叨这个名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陈太忠握住了那只手。
  手掌干燥,暖和,握得不轻不重。
  [杨倩倩总提我?]
  他愣了一下,马上就给自己找着了理由。
  [那当然。我混得好嘛。老同学混出头了,她脸上有光,到处说说,也正常。]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他说。
  他本来想顺嘴提一提自己升了副主任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做人要谦虚。]
  他扭头看杨倩倩。
  “在机关事务管理局怎么样?干得还开心吧?”
  “嗯,还……还行吧,”杨倩倩胡乱地点着头,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那个……太忠,你那个……那个铁圈呢?”
  “铁圈?”
  “就是……就是你那回给我看的那个,”她的眼睛落在他的左手上,“灰扑扑的那个。”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中指上光秃秃的,一圈浅浅的白印子。
  “丢了,”他说。
  “丢了?”
  “嗯。”
  杨倩倩张了张嘴,没再问。
  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
  “那……太忠,你怎么一个人在饭店吃饭?”
  这话问得有点没头没脑。
  可陈太忠一下子听懂了。
  [一个人吃饭?要是好多人一块儿吃,散了席,不得一块儿出来?]
  [一块儿出来……]
  他一下子想起来了。
  楼上那一桌老头老太太。楼下那一桌吆五喝六的。还有站在楼梯口,冲他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的那个人。
  她随时可能追出来。
  他眉头一皱。
  “唉,别提了,别提了,”他摆着手,“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你们俩忙着,我有点事,先走了。”
  他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开车!”
  “去哪儿?”
  “先开!开远点儿再说!”
  出租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
  杨倩倩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辆出租车,看着它开过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没动。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段宇轩脸上的笑。
  [我本来就是随口一说……]
  [他那个样子,他那个样子……]
  他刚才过马路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叫她名字叫得那么响,她心里还扑通扑通地跳了好几下。可他看她的那一眼,跟看街上一个熟人没什么两样。她说“干哥哥”的时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跟段宇轩握手的时候,比跟她说话还热乎。
  然后,他就跑了。
  跑得跟后头有狼撵着似的。
  她攥着那半个已经凉了的红薯,攥得红薯皮都裂了,黏糊糊的瓤挤出来,糊了她一手。
  [单相思。]
  [杨倩倩,你就是个单相思。]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一转,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从小到大,在学校里是文艺骨干,在机关里是一枝花,追她的男孩子排着队,她一个都看不上。
  偏偏看上了一个坐最后一排、三年跟她说不了十句话的怪人。
  偏偏还当着别人的面,说了出来。
  偏偏这个别人,是段宇轩。
  “倩倩。”
  段宇轩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咬着牙,没回头。
  “我觉得,”段宇轩的声音很关切,“这个人对你,有点太不上心了吧?看见我这么一个大帅哥陪着你,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一张纸。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来,挤得很勉强。
  “嗯……他今天一定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她说,“不好意思跟我说。”
  段宇轩看着她。
  她的话开了头,后头就顺溜多了。
  “这家伙,一直都这样。遇上再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个人扛着。上回他分到山沟里当村官,那么苦,也是一声不吭的……”
  她说得越来越顺,越来越像真的。
  可段宇轩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正了正脸色。
  “哦,这样啊,”他说,“嗯,不过我看,他还是挺在乎你的。”
  杨倩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挤烂了的红薯。
  [剃头挑子,一头热。]
  [他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
  段宇轩那天晚上没出门。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灰色的游戏机,拇指在按键上按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一块一块的方块往下掉,他左挪右转,一块一块地码齐,码满一行,一行就消了,嘀的一声。
  他爸坐在沙发那头,戴着老花镜,看新闻联播。
  新闻放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段市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今天跟倩倩出去,买什么了?”
  “啥也没买,”段宇轩眼睛盯着屏幕,“就随便逛了逛。”
  一块长条掉下来,他一转,塞进了缝里,嘀嘀嘀,一下子消了四行。
  “哦,对了,”他随口说,“碰上她同学了,叫陈太忠的。”
  段市长揉鼻梁的手停住了。
  “陈太忠?”
  他扭过头来,看着儿子,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那个人啊。宇轩,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段宇轩按了暂停。
  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爸,有点奇怪。
  “你认识他?”
  “他那个街道办的副主任,还是我发了话才定下来的,”段市长笑了笑,“不过人,我倒没见过。”
  段宇轩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一亮。
  他没急着说话。
  他想起了马路边上,杨倩倩攥着那个挤烂了的红薯,脸白得像一张纸,硬挤出来一个笑,说“他一直都这样,遇上再大的事也不跟我说”。
  [剃头挑子一头热。]
  [一头热,热不了几天就凉了。凉了,她心里头那点念想没处搁,回头我爸再提撮合的事,她拿什么挡?]
  [可要是那头也能热一热呢?]
  他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人啊……嗯,说话办事挺得体的。很有教养,风度也不错。很会来事儿。这么年轻,这么稳重的,不多见。”
  段市长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看了好半天,那眼神,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段宇轩心里有数。他这个人,眼睛长在脑门顶上,市里那些领导家的孩子,他一个都看不上,见了面连手都懒得握。从他嘴里听见这么一串好话,在他爸看来,大概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他是不是知道你是我儿子?”
  段宇轩摇摇头。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段市长沉吟了一会儿。
  “那这个人……”他慢慢地说,“可以考虑好好提拔一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年轻人戒之在躁。这么年轻,就能这么沉得住气,难得。”
  “我看着,也挺不错的,”段宇轩附和了一句,又拿起了游戏机。
  他按了一下继续,方块又开始往下掉。
  他左挪右转,码齐,消行,嘀的一声。
  [倩倩,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
  出租车在凤凰市里兜了一大圈。
  从开发区兜到西关,从西关兜到火车站,又从火车站兜回老城。司机兜得直犯嘀咕,从后视镜里一眼一眼地瞟他。
  “小伙子,到底去哪儿?”
  “……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爹出去下棋了,他娘在里屋踩缝纫机,哒哒哒的,踩得很匀。
  他钻进自己那间小屋,插上门,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黑塑料袋,把那团翠心掏出来,搁在桌上。
  台灯一开,那团绿就活了。
  浓得化不开,透亮透亮的,灯光照进去,一层一层地往里沉,沉到最里头,又一层一层地往外漾,他半张桌子都泛着绿光。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出右手食指,按了上去。
  凉。
  凉得透骨,凉得像是按在了一块冬天的井沿上。可那股凉底下,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指肚往上爬,爬进他的经脉里。
  仙灵之气。
  稀薄得可怜。可在这凡间,跟沙漠里的一口泉眼似的。
  他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探进去。
  神识在那团绿里转了一圈,把里头的纹理一道一道地摸清楚了。哪儿密,哪儿疏,哪儿有一根细得看不见的棉絮,哪儿的颜色最正。
  他把神识收拢,收成一根细细的线,比头发丝还细,沿着纹理最疏的地方,慢慢地往里切。
  没有声音。
  那团翠心在台灯底下,一点一点地,裂开了一道细缝。缝是直的,齐的,亮晶晶的,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削开的。
  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切了一刀,他歇了一会儿,又切一刀。
  一个钟头过去,那团拳头大的翠心,变成了桌面上十几块薄薄的、圆圆的小片,每一片都有一枚铜钱那么厚,排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片,在手指头上比了比。
  还得掏空,还得磨圆,还得往里头一层一层地刻阵纹,还得拿仙力一遍一遍地炼,把那里头的地方,从一个针眼大,撑成一间屋子大。
  [一枚,起码得炼半个月。]
  [过年前……]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历。
  腊月二十七。
  他把那十几片翠心收进了一个铁皮铅笔盒里,搁在枕头底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床上一倒。
  枕头边上,那个黑砖头一样的手机,忽然响了。
  嘀铃铃——
  就响了一声。
  他一把抓起来,按下接听键。
  那头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还有一点嘈杂的风声,像是在大街上,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
  过了好几秒钟,那头开口了。
  “老地方。”
  两个字。
  咔嗒。
  挂了。
  他攥着手机,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会儿。
  那两个字,冷冰冰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他后脖颈子上,一下子凉飕飕的。
  ---
  任娇坐在床沿上,等着。
  屋里没开灯,就电炉子亮着,红红的一圈,照得墙上她的影子又大又黑。
  她今天本该回家的。
  她跟老钱说了“明天回”,跟她妈在电话里也说了“明天回”。可下午从仙客来出来,她一个人站在马路边上,围巾被风吹得乱飞,站了半个钟头。
  后来她坐上了公共汽车。坐反了方向。她没下车,一直坐到了终点站,又一直坐回来,坐回了学校。
  她舅舅追出来,问她“太忠呢”。
  她姥姥扶着门框,问她“阿娇,那小伙子咋走了”。
  她二姨在后头嘀咕,声音不大,可她听见了:“我就说嘛,二十岁的小伙子,靠不住……”
  她站在那一屋子老人当中,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挂不住了,最后,她说:“他单位有急事,叫走了。”
  她舅舅信了。
  她姥姥没信,可她姥姥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她现在想起姥姥拍她手背的那两下,鼻子还酸得发疼。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咚,咚,咚。
  很沉,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走得很犹豫。
  走到她门口,停住了。
  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敲门。
  笃,笃。
  她没动。
  笃,笃,笃。
  “门没锁。”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脖子上围着一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橘子。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电炉子的红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脸,一半红,一半黑。
  “我……”
  “进来,把门插上。”
  他进来了,插上了门闩,站在门边上,手里还拎着那兜橘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搁桌上。”
  他搁在桌上了。
  “坐。”
  他在椅子上坐下了。
  她看着他坐得规规矩矩的样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跟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似的。
  她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又往上蹿了一截。
  “陈太忠,”她说,“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你让我成了一个笑话?”
  他张了张嘴。
  “一屋子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姥姥,我舅舅,我二姨,我三姑奶奶。我把你领进去,往我身边一坐。我跟他们说,这是太忠。他们看着你,一个一个地点头,我姥姥给你夹肉。”
  “然后你上了个厕所,就没了。”
  “没了。”
  “我舅舅满饭店地找你,找到后厨,找到后门,找到巷子口。我二姨说,二十岁的小伙子,靠不住。”
  她说着说着,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涌到眼眶边上,被她死死地憋住了。
  “你说,我算个什么?”
  他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
  “你别说话!”
  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你欠我的。”
  “嗯。”
  “你欠我一个好的,过年前,你说的。”
  “嗯。”
  “你欠我一个电话,回城那天就该打,你没打。”
  “……嗯。”
  “你还欠我今天下午。”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弯下腰,伸手,把他脖子上那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解了下来,搭在椅背上。
  又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红围巾,也解了下来。
  那条红围巾,是她自己织的,粗毛线,大红色的,两头各缀着一排穗子,穗子长长的,软软的。
  她攥着那条围巾,攥了一会儿,抬起眼睛来看他。
  “今天,”她说,“你得赔。”
  “咋赔?”
  她咬了咬嘴唇。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烧得耳朵根子都红了。可她没低头。
  “我想……绑你。”
  他愣住了。
  “绑……我?”
  “就拿这个,”她把围巾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越来越小,“把你的手……绑在床头上。松松的,不疼的。”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电炉丝滋滋地响。
  他看着那条红围巾,看着那一排软软的穗子,又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却硬撑着不肯低下去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下。
  “绑吧。”
  她一下子愣了。
  “你……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怕?”
  他想了想。
  “不怕。”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自己躺下了,仰面躺着,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搭在床头那根铁栏杆上。
  “绑吧,”他又说了一遍,“赔到你满意为止。”
  ---
  任娇跪在他身边,攥着那条红围巾,手抖得厉害。
  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她连想都没敢想过。是今天下午,站在马路边上,冷风吹得她脸生疼的时候,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的。
  [他跑了。]
  [他总是跑。]
  [我想让他……跑不了一回。]
  就一回。
  她把围巾在他两只手腕上绕了一圈。
  他的手腕粗,骨节大,皮肤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摸上去热乎乎的。毛线软,蹭在他的手腕上,她又绕了一圈,把围巾的另一头,绕过了床头那根铁栏杆。
  铁栏杆冰凉,她手指头一缩。
  她打了个结。
  打得很松,能伸进去两根手指头。她伸进去试了试,又往外松了松。
  “疼不疼?”
  “不疼。”
  “勒不勒?”
  “不勒。”
  “你要是疼了,就说。”
  “嗯。”
  “你说‘停’,我就解开。”
  “……嗯。”
  她跪在那儿,看着他。
  他仰面躺着,两只手举过头顶,被一条大红色的毛线围巾松松地拴在铁栏杆上。那条围巾两头的穗子垂下来,垂在他的手背上,一颤一颤的。
  他穿着那件补了八个补丁的旧棉袄,敞着怀,里头是一件灰毛衣,毛衣底下露出一截红秋裤的裤腰。
  他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一点都不慌。
  她的心,扑通扑通的,她自己都听得见。
  [他在我手里了。]
  她伸出手,去解他的棉袄扣子。
  扣子早就解开了,她就把棉袄往两边一扒,扒开了,又去扒他的毛衣。毛衣扒不下来,他的手绑着,袖子褪不出来,她就把毛衣往上推,推到他的胳肢窝底下,推成一团堆在他胸口上面。
  底下是秋衣,又推上去。
  他的胸口露出来了。
  宽宽的,硬硬的,皮肤被电炉子的红光照得发亮,两颗褐色的小奶头,缩着,硬着。
  她低下头,把那条红围巾垂下来的穗子,攥在手里一把。
  穗子软,凉,毛茸茸的。
  她拿着那一把穗子,轻轻地,在他的胸口上一扫。
  他浑身一哆嗦。
  “痒……”
  “痒就对了。”
  她又一扫。
  从他的锁骨,扫到胸口,扫过左边那颗小奶头,扫过右边那颗。穗子一根一根地蹭过那两颗小肉粒,蹭得它们一下子缩得更紧了,硬得像两颗小石子。
  他咬着牙,胸口一起一伏,呼哧呼哧地喘。
  “你……你哪儿学的……”
  “自己想的,”她说,“想了一下午。”
  她把穗子往下移。
  扫过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扫,他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扫过他的肚脐眼,在那个小坑里打了个转,他整个人往上一弹,床板咣当一声,铁栏杆上那条围巾一下子绷紧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去看他的手腕。
  围巾绷了一下,又松了,松松地搭着,他的手腕上,一点印子都没有。
  “疼没疼?”
  “没……”他喘着,“你……你接着……”
  她咬着嘴唇笑了。
  她去解他的棉裤带子。
  还是那个死扣。她这回没用牙,拿两根手指头一抠一挑,一下子就挑开了。
  她把他的棉裤和秋裤一块儿往下拽,拽到他的膝盖上。
  那根东西一下子弹出来了。
  直挺挺地翘着,硬得发紫,青筋一根一根地暴着,龟头上亮晶晶的,早就冒出来一大颗水珠,颤颤巍巍地挂在顶上。
  一股热烘烘的男人味,冲着她的脸扑上来。
  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攥着那把穗子,轻轻地,往它上头一扫。
  “嘶——!”
  他整个人一下子弓起来了,弓得腰都离了床,手腕上的围巾又一绷,栏杆咣当一响。
  那颗水珠,被穗子一扫,扫破了,沾在穗子上,拉出一根亮晶晶的细丝。
  她又扫一下。
  从根上,往上扫,扫过那一根一根的青筋,扫过冠沟,扫过龟头。穗子毛茸茸的,凉丝丝的,扫过去,那根东西就是一跳,龟头上又冒出来一颗水珠。
  “任……任娇……”
  “叫我啥?”
  “……阿娇。”
  她手底下一顿。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她。
  她舅舅这么叫,她姥姥这么叫,满屋子的亲戚都这么叫。他从来没叫过。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把那把穗子扔开了,站起来,把自己的毛衣从头上拽下来,扔在地上。又解开裙子的扣子,裙子顺着腿滑下去,落在脚边。秋衣,秋裤,一件一件,扔了一地。
  她底下什么都没穿。
  她从下午出门的时候,就什么都没穿。
  她跨上了床,跪着,一步一步地,往他脑袋那边挪。
  挪到他的胸口上面,她停住了,低头看着他。
  他仰着脸,看着她。
  从他那儿看上来,看得清清楚楚。她两条白白的大腿,分开着,跪在他的脑袋两边,大腿中间,那一小撮黑黑软软的毛,毛底下那道缝,早就湿透了,湿得亮晶晶的,两片软肉肿着,红着,微微地张着。
  一滴水,从那道缝里慢慢地坠下来,坠成一根细细的丝,啪嗒一声,落在他的下巴上。
  热的。
  她看见他喉咙里一滚。
  “陈太忠,”她说,声音哑哑的,“你欠我的,今天,从这儿开始赔。”
  她慢慢地往下坐。
  “赔到我说停,为止。”
  她坐在了他的脸上。
  ---
  他的嘴,一下子贴上来了。
  热的。
  他的嘴唇烫得像两片刚出锅的饼,贴在她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上,一贴上,她就“啊”地一声叫出来了。
  他的舌头伸出来了。
  宽宽的,湿湿的,从那道缝的最底下,往上一舔。
  一下子舔到了顶。
  舔过那个一缩一缩的口子,舔过两片软肉中间那一道湿漉漉的沟,舔过缝顶上那颗早就鼓起来的小肉豆。
  “啊——!”
  她浑身一抖,两只手一下子撑在了床头的铁栏杆上,撑在他那两只被围巾拴着的手旁边。
  铁栏杆冰凉。
  底下是烫的。
  他的舌头又舔了一下。
  这一回慢,她能感觉到他舌头上的每一颗小疙瘩,一颗一颗地蹭过她最嫩的那块肉。他的鼻尖顶在她那一小撮毛里,一呼一吸,热气喷在她小肚子上,喷得她小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咕叽。
  他的舌头抵在那个口子上,往里一钻。
  钻进去了。
  她里头一下子缩紧了,夹住了他的舌尖。
  “太……太忠……”
  她的屁股不由自主地往下压,压在他的脸上,压得他的鼻子都陷进了她的肉里。她听见他在底下闷闷地哼了一声,哼得她那块肉都跟着一震。
  她吓了一跳,赶紧往上抬了抬。
  “闷着你了?”
  底下,他的嘴离开了一点点。
  “没。”
  他的声音闷闷的,湿湿的,带着她的味道。
  “别停。”她说。
  “我没停,”他说,“你说停,才停。”
  他又贴上来了。
  她撑着铁栏杆,低头往下看。
  她看见他那张脸,埋在她两腿中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往上看着她,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他的嘴,他的下巴,他的鼻尖,全被她弄得湿透了,亮汪汪的一片。
  他被拴着手,动不了,就只能拿嘴,拿舌头,拿下巴,一下一下地,赔。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
  又热,又酸,又疼。
  “太忠……太忠……”
  她的屁股开始动了。
  前后地动,在他的脸上磨,他的舌头在她那道缝里一下一下地滑,滑过口子,滑过小肉豆,滑过口子,滑过小肉豆。他的鼻尖蹭在那颗小肉豆上,蹭一下,她就是一抖。
  屋里全是声音。
  咕叽咕叽的水声,从她两腿中间传出来,湿得像是一碗米汤被人拿勺子搅。他在底下闷闷地喘。她在上头叫,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碎。铁栏杆被她的手攥着,被他手腕上的围巾扯着,咣当咣当地响。
  味儿也浓了。
  她自己身上那股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点甜的味儿,被电炉子一烤,满屋子都是。
  “太忠……我……我要……”
  他的舌头一下子快了。
  快得像一只小鸟在啄。
  “啊——啊——啊——!”
  她到了。
  两条大腿猛地往里一夹,夹住了他的脑袋,夹得死死的。她撑在铁栏杆上的两只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仰着头,后脖颈子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尖尖的叫。
  底下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涌在他的脸上,涌在他的嘴里,热乎乎的,滑溜溜的。
  她听见他在底下咕咚咽了一口。
  她浑身一软,差点坐下去,赶紧拿手撑住了。
  她跪在那儿,抖着,抖了好一会儿。
  “停……”她终于喘出来一个字,“停……”
  他停了。
  ---
  她从他脸上挪下来,挪到他身边,跪着,喘着。
  她低头看他。
  他那张脸,从鼻子往下,全湿了,湿得亮汪汪的,嘴唇红红的,肿肿的,下巴上还挂着一滴。
  他舔了舔嘴唇。
  她的脸一下子烧得要冒烟了。
  “你……你舔啥……”
  “甜的。”
  “你胡说!”
  “咸的,”他改口,“还有点甜。”
  她扬起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又落下来了,落在他的脸上,拿手掌一下一下地给他擦脸,擦下来一手的湿,她自己的。
  她擦着擦着,手停住了。
  “还没完呢,”她说。
  她往下挪,挪到他的小肚子上面,跨上去了。
  那根东西被冷落了这么久,硬得发疼,直挺挺地戳着,戳在她的屁股沟上,烫得她一哆嗦。
  她伸手到身子底下,攥住了它。
  湿的。全是它自己冒出来的水,从龟头上一直淌到根上,滑溜溜的。
  她扶着它,抵在自己的口子上。
  口子刚刚到过一回,还张着,还在一缩一缩地往外冒水,一碰着他的龟头,就往里一吸。
  她往下一坐。
  “嗯——!”
  整根进来了。
  烫。满。顶到了最里头。
  她坐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低头看着他。
  他被拴着手,仰着脸,看着她。
  她不动。
  就那么坐着,含着他,含得死紧。
  “陈太忠。”
  “嗯。”
  “下回,”她说,“还跑不跑?”
  他张了张嘴。
  她往上一抬,抬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口子上,停住了。
  “问你呢。还跑不跑?”
  “……”
  她又往下一坐。
  坐到底。
  “啊……”他嗓子里挤出来一声。
  她又不动了。
  “跑不跑?”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乱乱的,慌慌的,像下午在饭桌上,被一屋子老人盯着的时候一样。
  “不……”
  她往上一抬。
  “不什么?”
  “不……不跑了……”
  她往下一坐。
  咕叽。
  “声音太小,听不见。”
  “不跑了!”
  “下回,”她俯下身子,脸凑到他脸跟前,鼻尖对着鼻尖,“还跑不跑?”
  这是第三遍。
  她的声音,在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下子破了,破成了哭腔。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汪憋了一下午的东西,一下子满了,满得溢出来,一滴,啪嗒,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刚才被她弄湿的那片地方,跟她的水混在一块儿。
  “不跑了,”他说,声音很轻,很稳,“阿娇,不跑了。”
  她一下子哭出来了。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她一边哭,一边动,腰一下一下地往下沉,又急又狠,像是要把下午所有的委屈都坐进去,坐碎了,坐化了。
  “你……你个混蛋……你个混蛋……”
  咕叽,咕叽,咕叽。
  床板咣当咣当地响。铁栏杆上那条红围巾一绷一松,一绷一松,穗子一颤一颤的。
  “我姥姥……我姥姥给你夹肉……你就跑了……”
  “嗯……”
  “我二姨说……说你靠不住……”
  “嗯……”
  “你靠得住吗?你说!”
  “靠……靠得住……”
  “你再说一遍!”
  “靠得住!”
  她哭着,笑了。
  她一下子坐到底,坐得死死的,不动了,就那么含着他,里头一圈一圈地往里绞。
  她感觉到了。
  最里头,那一小块软软的肉,像一张小嘴,张开了,一口含住了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嘬。
  那根东西在她里头猛地一胀。
  “阿娇……我……”
  “射……射进来……”
  他浑身一绷,腰往上一挺,她整个人都被顶起来了一截。手腕上那条围巾,一下子绷得笔直,铁栏杆咣地一声响。
  她感觉到了。
  一股烫烫的东西,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一股,又一股。
  那张小嘴含着他,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小肚子里一阵一阵地发烫。她也跟着到了,到得一点预兆都没有,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然后一下一下地打颤,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她趴下来,趴在他胸口上。
  他那件被推上去的毛衣和秋衣,堆在他胸口上,毛毛糙糙的,扎着她的脸。
  她不管。
  她就趴在那儿,哭。
  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全抹在了他的毛衣上。
  他的手被拴着,抱不了她。
  他就那么躺着,让她趴着,让她哭。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地,托着她。
  ---
  陈太忠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她趴在他胸口上,哭声一点一点地小下去了,小成了一下一下的抽噎,又小成了一下一下的吸鼻子。
  他的两只手,还举在头顶上,拴在铁栏杆上。
  那条红围巾,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腕上,穗子垂下来,搔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他动了动手指头。
  围巾一点都没勒着他。从头到尾,她都留着那两根手指头的空。他刚才那一下挺腰,绷得围巾咣的一声,他自己吓了一跳,怕勒着她的围巾,又赶紧松了劲儿。
  [一条毛线围巾。我要是想挣开,一个念头的事。]
  [可她绑的时候,手抖成那样。]
  他没挣。
  他就那么躺着,让她绑着,让她骑着,让她问了三遍“还跑不跑”。
  问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嗓子破了。
  他到现在,耳朵里还响着那一声破了的嗓子。
  [在仙界,有人拿捆仙索捆过我,拿锁魂链锁过我,我都挣开了,挣开了就砍回去。]
  [一条毛线围巾,我倒挣不开了。]
  “阿娇。”
  她在他胸口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手……能解开了吧?”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疼了?”
  “没疼。想抱你。”
  她愣了一下。
  她的脸,一下子又红了,红得跟那条围巾一个颜色。
  她爬起来,跪在他脑袋边上,伸手去解那个结。
  结打得松,一拉就开了。她把围巾从铁栏杆上绕下来,又从他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绕下来,绕下来了,她攥着他的两只手腕,翻过来,翻过去,凑到电炉子的红光底下看。
  “没印子吧?”
  “没。”
  她拿大拇指在他手腕上来回地摸。
  摸那一圈被毛线蹭过的皮肤,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摸得很仔细。
  皮肤是好的,热乎乎的,一点红印都没有,只有几根毛线头粘在上头,被她一根一根地拈下来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两只手放下来,胳膊举了半天,有点酸,他甩了甩,然后一伸,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搂得紧紧的。
  她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软了,软得像一团棉花。
  她的身子是凉的。刚才出了一身汗,这会儿汗干了,凉飕飕的,后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拉过被子,把两个人裹上了。
  ---
  被窝里,慢慢地暖了。
  她窝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的,热乎乎地喷在他的皮肤上。
  窗户外头,有一点光,一闪,一闪。
  红的,绿的,蓝的,一明一灭,透过窗帘的缝,在天花板上打出一道一道彩色的光斑。
  “那是啥?”
  “学校后墙外头,”她闷闷地说,“新开了一家歌舞厅,招牌上装的霓虹灯,一宿一宿地闪,晃得人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一道的光,红了,绿了,蓝了,又红了。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
  她的手,从他胸口上慢慢地往下滑,滑过他的肚子,滑到他两腿中间,摸到了那根东西。
  刚射过,软着,湿乎乎的,黏糊糊的,沾着他的,也沾着她的。
  她攥住了。
  攥了一会儿,那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又一跳,慢慢地硬起来了。
  “你……”他吸了一口凉气,“你还……”
  “我还没赔够呢,”她小声说,“不对,是你还没赔够。”
  她从他怀里爬出来,掀开被子,冷气一下子扑进来,扑得两个人都是一哆嗦。
  她光着脚下了床,走到窗户跟前。
  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霓虹灯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了。
  红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红。绿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绿。蓝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蓝。光一闪一闪的,她站在窗户跟前,光着身子,背对着他,像一尊被人拿颜料泼来泼去的玉人。
  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回过头来看他。
  “过来,”她说,“这回,你来。”
  他下了床。
  水泥地冰凉,冰得他脚心一缩。
  他走到她身后,贴上去。
  她的后背凉,他的胸口热。她的屁股软软的,凉凉的,往后一撅,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那根硬起来的东西,一下子就挤进了她两瓣屁股中间那道沟里。
  沟里是湿的。
  全是他刚才射进去、这会儿又一点一点淌出来的东西,滑溜溜的,温乎乎的,抹得那道沟里一片黏腻。
  他扶着那根东西,往下一压,抵在了她的口子上。
  口子肿着。
  两片软肉被刚才那一顿折腾,弄得又红又肿,鼓鼓的,摸上去烫手。他龟头一碰,她就嘶了一声,屁股往前一缩。
  “疼?”
  “……有点。”
  “那算了。”
  “不算!”
  她回过头来瞪他,霓虹灯的光正好变成了红的,照得她那双瞪圆了的单眼皮,红通通的。
  “我说了,你还没赔够。”
  她自己把屁股往后一送。
  他的龟头一下子挤进去了。
  “啊……”
  她嘶嘶地吸着凉气,咬着嘴唇,屁股一点一点地往后送,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
  里头是烫的,湿的,可紧。比刚才紧多了,肿起来的肉从四面八方挤上来,挤着他,箍着他,箍得他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整根进去了。
  她撑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敢动。
  他两只手扶着她的腰,就那么贴着她,停着。
  “动……动啊……”
  “你疼。”
  “疼也……也要……”
  他慢慢地动了。
  慢得不能再慢。往外退一点,往里送一点。每送一下,她就嘶一声,屁股往前缩一下,又自己往后撅回来。
  霓虹灯在窗户外头一闪一闪的。
  红的光,照着他俩叠在一块儿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绿的光,又把影子换了个颜色。蓝的光,又换。
  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被她喘出来的热气一熏,化开了一小片,化成了一个圆圆的、雾蒙蒙的洞。
  透过那个洞,看得见后墙外头那块霓虹灯招牌。
  几个红红绿绿的大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再一齐黑下去,黑透了,又一个一个地亮。
  “太忠……”
  “嗯。”
  “你的手……”
  “咋了?”
  “给我……”
  他把右手从她腰上松开,伸到她面前。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拉到嘴边。
  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嘶——!”
  她咬得很狠。
  牙齿嵌进他手腕上的肉里,咬得结结实实,咬在刚才被她那条围巾拴过的地方。
  她咬着,不松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小狗。
  他疼得直吸凉气,可他没抽手。
  他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往里一送。
  “呜——!”
  她咬着他的手腕,叫不出来,那一声叫,全闷在了他的肉里,闷得他手腕上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又往里送。
  又送。
  他的手腕被她咬着,她的身子被他顶着。她越疼越咬,越咬越往后撅屁股。里头那肿起来的肉,被他一下一下地磨着,又疼又麻,她浑身发抖,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一圈一圈地绞。
  “呜……呜……”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腕上,热乎乎的,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淌进了她咬出来的那一圈牙印里,蛰得他一哆嗦。
  窗户外头的霓虹灯,忽然全亮了。
  红的绿的蓝的,一齐亮起来,亮得满屋子五颜六色。
  她的里头,一下子收紧了。
  最深处那张小嘴,又张开了,含住了他的龟头。
  这回它死死地含着,往里吸,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咬着牙,挺了最后一下。
  射了。  第二回,没有头一回那么多,可一下一下的,射得很深,射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里,被那张小嘴一口一口地吞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
  “啊——————!”
  憋了半天的那一声叫,一下子全放出来了,撞在窗户玻璃上,撞得玻璃嗡嗡地颤,撞出了窗户,撞进了后墙外头那一片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里。
  她浑身一软,往下一出溜。
  他一把捞住了她,捞在怀里。
  两个人一块儿,顺着窗台,滑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
  她坐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胸口,喘着,抖着。
  两条腿岔着,搭在他的腿上,一下一下地抽。
  她两腿中间,那根东西刚滑出来,带出来一大股又白又稠的东西,顺着她的屁股沟淌下来,淌在他的大腿上,淌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冒着一点点白气。
  那股味儿,腥腥的,咸咸的,混着她身上的汗味,混着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那两片软肉,肿得更厉害了,红得发亮,鼓鼓的,一碰都碰不得的样子。
  她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咬着嘴唇,没吭声。
  可他看见她的腿,往里并了一下,并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疼。]
  他把右手伸过去。
  手腕上,一圈深深的牙印,红红的,有两个地方破了皮,渗着一点血珠。
  他没管那牙印,把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她两腿中间。
  覆在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上。
  “别……”她一缩,“疼……”
  “别动。”
  他的掌心里,一丝热,慢慢地透出去。
  比头发丝还细,像一根蛛丝。
  他控着它,一点一点地,往那两片肿着的软肉里渗。渗进那些被磨红了的地方,渗进那些被撑肿了的地方,渗进那些一跳一跳地疼着的地方。
  她一下子不动了。
  “暖……”
  她小声说。
  他的掌心底下,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一点一点地,消下去了。烫得发亮的红,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了。
  她靠在他怀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出得那么长,那么软,像是把一整天的疼,全吐了出来。
  他的丹田里,又空了一块。
  他眼前晃了一下,晃得霓虹灯的光拉成了一道一道的线。他咬了咬舌尖,晃过去了。
  [昨晚三天的,今晚又是两天的。]
  [再这么下去,翠心还没炼完,我先成了凡人。]
  他把手收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又拿自己的手摸了摸,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疼了。”
  “嗯。”
  “一点都不疼了,”她不敢相信似的,又摸了一下,“肿也消了……太忠,你……你这手……”
  “热水袋。”
  她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她拉过他的右手,看着他手腕上那一圈牙印。
  牙印还红着,渗着血珠。
  她看着那圈牙印,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在那牙印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你这儿,咋不拿你那热水袋焐焐?”
  “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记着。”
  她抬起头来看他。
  霓虹灯的光一闪,变成了红的,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记着啥?”
  “记着不跑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回她没哭。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在他脖子上,也咬了一口。
  很轻。
  ---
  他把她抱回床上,拉过被子裹上。
  她窝在他怀里,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困得睁不开了。
  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太忠。”
  “嗯。”
  “过年前,”她说,声音迷迷糊糊的,“你说的。”
  “……快了。”
  “快了是多快?”
  “快了就是快了。”
  她在他怀里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匀下来,睡着了。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霓虹灯光。
  他想起了枕头底下那个铁皮铅笔盒,铅笔盒里那十几片薄薄的、圆圆的翠心。
  [一枚,起码半个月。]
  [半个月,炼出来的,也就是一间屋子大。]
  [给她的那个,不能就一间屋子大。]
  [得炼透了。炼得里头能装下一座山,一条河,炼得她戴上了,一辈子都不用摘。]
  [得炼透了才给。]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人。
  她睡得很沉,嘴角翘着,眼尾那一点红,还没退干净。
  [可过年前……]
  他算了算日子,算得心里一沉。
  [过年前,炼不透。]
  [那就……欠着。]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窗户外头,霓虹灯闪了一宿。
  ---
  腊月二十八一早,他送她去长途汽车站。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几个人,扫大街的拿着大扫帚,唰啦唰啦地扫着昨晚落下的鞭炮屑。早点摊子刚支起来,油锅里的油条滋啦滋啦地翻着跟头,一股子油香味飘了半条街。
  他买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拿报纸包着,塞进她的棉袄兜里。
  “路上吃。”
  “嗯。”
  长途汽车站里挤满了人。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拎着两只捆着腿的活鸡的,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眼巴巴地盯着那几辆蒙着一层灰的大客车。
  她那趟车,开往北边的铁路沿线,她爸在那儿当扳道工。
  站台顶上的大喇叭里,一个女人的声音沙沙地报着车次,报一遍,又报一遍,报得字都粘在一块儿,谁也听不清。旁边一个老太太攥着车票,拽着他的袖子问,小伙子,这念的是哪趟,是不是去北边的?他看了看老太太手里的票,说是,跟这位一趟,老太太千恩万谢地挪到任娇身边去了。
  车还没来。
  两个人站在站台边上,谁都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鞋尖。
  她今天脖子上没有那条红围巾。那条红围巾昨晚被她解下来,搭在床头铁栏杆上,早上走得急,忘了拿。她脖子上围的,是他那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他娘织的那条。她出门的时候顺手一抓,抓错了,走到半路才发现,没吭声,就那么围着。
  他也没吭声。
  车来了。
  人群一下子涌上去,挤得站台上乱成一锅粥。
  她被人挤得往前一趔趄,他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过头来看他。
  “初六回来,”她说。
  “嗯。”
  “回来了,先给我打电话。”
  他一愣。
  她看着他那一愣,眼睛一眯,眯出一点狡黠的笑来。
  “这回,我先给你打,”她说,“你接就行了。”
  “……好。”
  她转身挤上了车,挤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上,隔着脏兮兮的车窗玻璃,冲他摆了摆手。
  车窗上结着一层薄霜。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层霜上画了两个圈,挨着,套在一块儿。
  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慢慢地开出了站。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两个圈,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出了站门口,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
  那一圈牙印,还红着,结了两颗小小的血痂。
  他把棉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
  ---
  刘敏那天一上班,就被叫进了段市长的办公室。
  段市长背着手,站在窗户跟前,看着楼底下的院子。院子里,几个工人正踩着梯子往大门口挂灯笼,红灯笼,一人多高,挂歪了,底下一个人扯着嗓子喊“往左,往左”。
  “小刘,”段市长没回头,“那个陈太忠,最后是怎么安排的?”
  刘敏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以为领导早就忘了。
  “开发区街道办,副主任,”她回答得很仔细,“第三副。”
  她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别的街道办,实在塞不进人了。开发区那个,是刚把管委会撤了改的,班子没配齐,这才腾出一个位子来。”
  “啧。”
  段市长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叹得有点遗憾。
  刘敏站在那儿,看着领导的后背。
  [嫌低了。]
  她跟了段市长五年,领导一个“啧”字,她能听出七八种意思来。这一声“啧”,是嫌那个位子低了。
  [前几天还是一封感谢信、拍一下桌子的事儿。今天就嫌低了。]
  [中间出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时候,该递个台阶上去。
  “对了,段市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开发区那个街道办,政法委书记的位子,还空着呢。”
  段市长转过身来了。
  刘敏迎着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好像不是党员。”
  九七年的街道办,还设着政法委书记。管的是街道跟公检法司那一摊子的协调,一般由副主任或者副书记兼着。可既然叫“书记”,按规矩,得是党员。
  段市长看着她,眉头慢慢地皱起来了。
  “不是党员?”
  他想了一会儿。
  “咦,”他说,“我怎么听说,他上高中的时候,是入党积极分子?”
  刘敏一下子愣住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没错,”她说,“我好像……也有这么个印象。”
  “哦,”段市长点点头,转过身去,又看着窗外那几个挂灯笼的工人,“那简单嘛。找个人,介绍他入党,不就完了?”
  “是。”
  刘敏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走廊里没人。暖气烧得太旺,热得人脸发烫,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外头。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入党积极分子。]
  [一个高中生,高中三年,坐最后一排。档案她看过,薄薄的几页纸,学习成绩中不溜,评语上写着“性格孤僻,不善与同学交流”。]
  [入党积极分子?他高中的团支书大概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档案得改。]
  [找谁去改?]
  市一中的档案室,区委组织部的档案室,街道办的人事档案,三处,一处都不能落。改了这头,那头对不上,回头谁翻出来一查,就是一个窟窿。
  还得找个入党介绍人。介绍人得是街道办的,得是党员,得说得上话,还得嘴严。
  [街道办的书记,张新华。]
  [张新华这个人,滑。跟谁都好,跟谁都不深。让他出这个面……]
  她在脑子里把区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过到区委组织部的老裘那儿,停住了。
  老裘欠她一个人情。去年他侄子考公务员,面试那一关,是她帮着递的话。
  [就是老裘了。]
  [老裘去找张新华,张新华去找陈太忠。一层隔一层,谁也看不见段市长的影子。]
  她直起身子,理了理头发,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段市长那扇关着的门。
  [陈太忠。]
  [你自己大概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这一路,是谁在推着你走。]
  [你还以为,是你自己修路修出来的吧?]
  她摇摇头,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桌上的电话,正好响了。
  ---
  陈太忠从汽车站回来,一进门,他娘正在厨房里炸丸子。
  油锅滋滋地响,满屋子一股炸萝卜丸子的香味。她拿着一双长筷子,在油锅里一个一个地翻,那些丸子金黄金黄的,在油花里打滚。
  她没回头。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他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娘在身后又开口了。
  “围巾呢?”
  他脚底下一顿。
  “……借人了。”
  他娘没吭声,拿笊篱把一锅丸子捞出来,控了控油,倒在一个大搪瓷盆里。
  “借给那个闺女了?”
  “……嗯。”
  “她冷?”
  “嗯。”
  他娘把笊篱搁下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地往下挪,挪到他的手上。
  他的右手揣在棉袄袖子里,袖口往下拽着,拽得紧紧的。
  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从搪瓷盆里捡了两个最大的丸子,搁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他。
  “趁热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头焦脆,里头软乎乎的,萝卜丝的甜味混着葱花和胡椒的香,烫得他直吸溜嘴。
  他娘又转回去,往油锅里下丸子了,背对着他,筷子在油锅里一下一下地翻。
  “那闺女,”她说,“是干啥的?”
  “教书的。”
  “哦,”他娘点点头,“教书的好。”
  她又下了一勺丸子。
  “哪天,”她说,“领家来吃顿饭。”
  他攥着那个小碟子,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油锅里,那一勺丸子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花。
  “……嗯。”
  ---
  那天下午,他关在屋里炼戒指。
  铁皮铅笔盒打开,十几片翠心排在桌上,在台灯底下绿莹莹的。
  他拿起一片,搁在左手手心里,右手食指搭上去。
  先掏。
  一缕神识,细得像一根针,从那片翠心的正中间扎进去,一点一点地往外旋,旋出来一个圆圆的孔。孔边上不能有一丝毛刺,不能有一道细纹,不然往后炼的时候,仙力一冲,就顺着那道细纹裂了。
  掏完了,再磨。
  拿仙力裹着,一圈一圈地磨外沿,磨得它圆,磨得它润,磨得它戴在手指头上,跟长在肉里似的。
  掏完一个,磨完一个,他额头上已经是一层汗。
  他歇了一会儿,又拿起一片。
  到了下午三点多,桌上摆着六枚翠玉戒指,绿汪汪的,圆溜溜的,一枚挨着一枚。
  看着是戒指了。
  可里头,还是实心的,一点地方都没有。
  往里头刻阵纹,一层一层地炼,炼出一个须弥空间来,那才是真功夫。他拿起一枚,神识探进去,刚刻了一道纹,那道纹就被翠心里那股凉凉的仙灵之气一冲,就歪了。
  他皱了皱眉,把那道纹抹了,重刻。
  又歪了。
  [这翠心里的仙灵之气,太活。]
  [得先把它驯服了,才刻得住纹。]
  [一枚,半个月。半个月都算快的。]
  他把那枚戒指搁回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有人敲门。
  ---
  敲的是家门。
  他娘去开的,开了门,愣了一下,扭头冲他屋里喊。
  “太忠,找你的!”
  他走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子,有点发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两瓶罐头,一包桃酥。
  胖胖的一张脸,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就是那种邻居家的老大哥,见了谁都先笑三分。
  他认得。
  前两天他去街道办报到,在走廊里见过一面,握过一回手。
  街道办的党工委书记,张新华。
  “哈,张书记!”他一下子笑了,“屋里坐,屋里坐!这大冷天儿的,我给您冲茶去!”
  “不忙,不忙,”张书记笑眯眯地把网兜递给他娘,“大嫂,过年了,一点心意。”
  他娘接过网兜,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书记背着手,进了屋。
  他没急着坐。
  他在屋里慢慢地走了一圈。看了看那台二十九寸的长虹,看了看五斗柜上那个掉了漆的座钟,看了看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看了看缝纫机上那块绣花的白布。
  走完了,他站住了,点了点头。
  “太忠啊,你家里,还是很质朴的嘛。”
  他笑眯眯的。
  “不失劳动人民的本色哦。”
  “呵呵,哪儿啊,”陈太忠赶紧接话,“书记,你们那一辈才是吃过苦的。我是独生子,打小也没缺过什么,没受过锻炼。”
  “你这个小陈啊,嘴皮子倒溜,”张书记摇摇头,笑着责怪了一句,“你父母都是工人,是无产阶级。这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啊。锻炼……还有比在工人家庭里更锻炼人的吗?”
  陈太忠一下子噎住了。
  [……]
  他张了张嘴,想接,接不上。
  他在仙界活了那么久,跟人斗嘴,从来没输过。那些老不死的仙君,说话绕七八个弯,他一句话就能给捋直了,捋得对方吹胡子瞪眼。
  可眼前这个胖胖的、笑眯眯的中年人,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空,一句比一句大,空得像一个气球,大得像一顶帐篷。这种话他也会,他读过,背过,考试的时候也写过。
  可他张不开嘴。
  人家张得开。
  不光张得开,还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诚恳,眼睛里还带着光,脸上还带着笑,把那么空的话,说得跟真的一样,说得你都不好意思不信。
  [这是……什么境界?]
  [我……不是对手。]
  他心服口服了。
  “书记,”他一下子站直了,“我的理论水平还很不够,理论联系实际,也差得远。以后还请书记多多指点,我非常愿意接受您的教诲!”
  他这回多了个心眼。
  没说“组织”,单单点了“书记”。
  张书记像是听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小陈,你能这么想,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没有一般年轻人那股子浮躁劲儿,这很好,”他点点头,“非常好。也不枉我这么看重你。”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子,换成了推心置腹的口气。
  “这次来,我是想当你的入党介绍人。明天的支部小组会,就正式讨论你的入党问题。”
  他看着陈太忠,眼睛里带着笑。
  “我是很看好你的哟。”
  入党。
  陈太忠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觉得脑袋里的气不够用了。
  这种感觉,他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罗天上仙,头一回有。
  “明……明天?讨论……我入党?”
  “哈,看看,看看,”张书记一下子又笑起来了,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头,点着他,“我就知道你会激动。”
  他脸上那副严肃,一下子全没了,又变回了那个邻居老大哥,笑眯眯的,人畜无害。
  “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陈太忠张着嘴,半天,才挤出来两个字。
  “可是……”
  “没写入党申请书,是不是?”
  张书记一下子就接上了,好像早就在那儿等着他了。
  他脸一沉,摆出一副痛心的样子。
  “不是我说你啊,小陈。在这一点上,你做得非常不好!”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拍得桌上的茶杯盖子跳了一下。
  “理论要联系实践,实践也要上升到理论!没错,你是用实际行动说话的,你在东临水,做出了很多成绩。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非要死心眼儿,等着组织自己去发现你呢?”
  他摇着头,痛心疾首,可那痛心疾首,也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
  “你这个人啊,有点孤傲。这一点,要不得。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你差点就被埋没了。”
  陈太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来是他?]
  [是他把我调回来的?]
  他一点都没想,一个街道办的书记,有没有本事把一个山沟里的副村长,一下子提成街道办的副主任。
  “书记,”他使劲点着头,“您别说了,我知道我错了。”
  “呵呵,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嘛。”
  张书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来不及了。唉,算了,这个错误,我也有监督不到位的责任。这样吧,我回去找人,帮你抄一份入党申请书。”
  他笑眯眯地看着陈太忠,带着一点无奈,摇了摇头。
  “至于你嘛,年轻人,是该有点自己的时间。你就不用自己写了。我也不想太苛求你,谁还没年轻过呢?”
  陈太忠站在那儿,又一次说不出话来了。
  [我要入党了。]
  [还不用自己写申请书。]
  他觉得这事儿哪儿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
  “对了,”张书记那略微发福的身子凑过来了,声音又压低了,“咱们街道办,还缺一个政法委书记。我个人认为……你很合适。”
  他眨了眨眼睛。
  “嗯,我很看好你。”
  陈太忠还没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张书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扇半开着的屋门里。
  落在了那张桌子上。
  台灯还亮着。
  台灯底下,六枚翠玉戒指,排成一排,绿汪汪的,亮晶晶的。
  “咦?”张书记往那边走了两步,“这个东西,挺有意思的嘛。玉的?”
  “翠心,”陈太忠下意识地纠正了一句,“比一般的玉值钱多了。”
  话一出口,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他看上了。]
  [人家都开口问了。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懂……]
  [那就是朽木不可雕了。]
  “我还说改天给书记您送一个去呢!”他一步跨进屋,拿起一枚戒指,“今天书记您正好来了,省得我专门跑一趟了。专门跑一趟,影响也不好。”
  这些戒指,已经磨好了,还没炼。里头实心的,一点地方都没有,值钱的,就是那块翠心本身。
  这点东西,他一点都不心疼。
  张书记看着他手里那枚戒指,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多少钱?太贵的话,我可不能收。”
  “贵倒是不贵,”陈太忠实话实说,“极品翠心,一枚也就值个三四万吧。”
  张书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还不贵?”
  “我赌玉赌来的,”陈太忠笑嘻嘻地,把那枚戒指往张书记手里一塞,“一整块翠心,我就花了两万。赚大发了。这东西,一般人想买都买不着。”
  张书记的手,被塞了一枚凉凉的戒指。
  他的手指头,不着痕迹地,一下子攥紧了。
  “赌玉?”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小陈,那是赌博吧?”
  “不是不是,”陈太忠赶紧摇头,“就是买玉的一种法子,靠眼力。我打小就喜欢玉……”
  他把赌石的来历,跟张书记讲了几句。
  张书记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一直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暖乎乎的。
  “那……你做了不止一个?”
  “做了几个,那块翠心还剩点。”
  张书记的眼睛里,一下子涌上来一层艳羡,挡都挡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把翠心整块卖了呢?整块的,应该很值钱吧?”
  “整块卖,七八十万吧,”陈太忠点点头,“不过我喜欢玩玉,又不指着这个挣钱。有点好东西,大伙儿分分,图个热闹,不也挺好?”
  张书记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把这个年轻人看透。
  看了半天,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地松下来了,松成了一种有点感慨、又有点喜欢的样子。
  “小陈,”他说,“既然你靠这个能挣点钱,那你可得注意了。你现在是副主任了,得注意影响。挣再多,也别全露在外头,省得有人胡思乱想。”
  陈太忠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想着,手里五十多万,搁银行里也是搁着,过了年,去买辆车,再买套房子……
  “那……我不能买车了?”
  “买车……”张书记一下子噎住了,他又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打量那台长虹,打量那个掉了漆的座钟,脸上的神情恍恍惚惚的,像是在做梦,“买车,也可以吧。不过,你不觉得,该先给你父母添置点东西吗?”
  “我倒是想添,”陈太忠挺苦恼,“可家里那些旧东西,他们都舍不得扔啊。就这么大点儿房子,搁得下吗?”
  “哦……这倒也是。”
  张书记脸上那点不以为然,一下子散了,连连点头,像是很能体谅。
  说到房子,他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明年,区里要盖一批宿舍楼。你去争取争取。”
  “宿舍楼?”陈太忠又傻眼了,“那个……我够资格吗?”
  “够不够,还不是看人怎么说?”张书记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的资历是浅了点。不过,你要是当了副主任兼政法委书记,那倒也不是不能争。总之,你得想想办法嘛。”
  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头却在嘀咕。
  [宿舍楼?就我这资历,就算挤进去了,也就是个巴掌大的屋子。还不如自己买。]
  张书记看了他一眼,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我跟你说,”他的脸又正经起来了,“你要是连个名额都弄不着,别人会看轻你。这对你往后的发展,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太忠第三次傻眼了。
  [这房子……不要都不行?]
  [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他看着张书记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忽然觉得,这凡间的官场,比仙界的什么阵法都难破。
  “好……我想想办法。”
  “这就对了嘛!”
  张书记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枚戒指揣进了大衣里兜,揣得很深,还隔着大衣按了按。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九点,街道办三楼会议室。别迟到。”
  “一定,一定。”
  他把张书记送到门口,送到楼道口,送到楼底下。张书记背着手,迈着方步,走出去老远,又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那张胖脸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
  张新华走出那栋红砖楼,走出那条小巷,走到大街上,才把手从大衣里兜里抽出来。
  手心里,攥着那枚戒指。
  他站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牌底下,背对着来往的人,把手摊开,低头看了一眼。
  绿。
  街上的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照在那枚戒指上,那绿却一点都不昏,透亮透亮的,像是自己会发光。
  他在区里待了十几年,见过的玉镯子、玉坠子不少,局长夫人手腕上戴的,副区长办公桌上摆的。没有一个,绿成这样。
  [三四万。]
  [他说“也就值个三四万”。]
  [他说“不贵”。]
  他把手攥上了,攥得紧紧的,揣回了大衣里兜。
  今天上午,区委组织部的老裘给他打电话,绕了七八个弯子,最后才说到正题:开发区新来的那个副主任,小陈,你多关心关心,组织上很看重这个年轻人,他的入党问题,你这个书记,要主动一点。
  老裘是什么人?老裘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从来不替人说话。
  能让老裘张这个嘴的,后头站着的人,不会小。
  他原本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下来镀金的。今天来了,一看,红砖楼,五层,没电梯,楼道里黑乎乎的,屋里一台长虹,一个掉了漆的座钟,一台缝纫机。爹妈是工人,正儿八经的工人,他娘接网兜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样的家。]
  [这样的家里,桌上随手摆着六枚翠心戒指。说是赌石头赌来的。一块翠心,七八十万,他不卖,拿来做着玩,大伙儿分分。]
  他站在站牌底下,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停下,车门哐当一声开了,他没上。
  车门又哐当一声关上了,开走了。
  [看不透。]
  [可看不透,也有看不透的好处。]
  他摸了摸大衣里兜。
  那枚戒指隔着一层布,凉凉的,贴着他的胸口。
  [这个年轻人,嘴笨,脾气直,做事不过脑子。可他知道该把东西往哪儿塞。]
  [也知道,该在谁跟前低头。]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站得笔直,说“以后还请书记多多指点,我非常愿意接受您的教诲”,说的是“书记”,没说“组织”。
  他笑了一下。
  [好好带。]
  [带好了,往后在区里,我张新华,也算有个人了。]
  又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了。
  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手一直揣在大衣里兜里,攥着那枚戒指,攥了一路。
  ---
  陈太忠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桌子跟前坐下了。
  台灯底下,剩下五枚戒指。
  绿汪汪的,圆溜溜的,一枚挨着一枚。
  他拿起一枚,攥在手心里。
  凉凉的,沉甸甸的。
  [张书记那枚,实心的,没炼过,戴着就是一块好看的石头。]
  [送就送了。凡人的官场,一块石头,换一个入党介绍人,换一个政法委书记。]
  [划算。]
  他把手心摊开,看着那枚戒指。
  他又想起了今天早上,长途汽车站那扇脏兮兮的车窗上,她拿手指头画的那两个圈。
  [这几枚,都是凡物。]
  [给她的那一枚,得炼透了。]
  他从剩下的五枚里,挑了一枚。
  颜色最正的那一枚,绿得像一汪春水,一丝杂质都没有。
  他把它单独搁在一边,搁在台灯正底下。
  [就这一枚。]
  [这一枚,得炼透了。]
  他把右手食指搭了上去。
  右手腕上,棉袄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那一圈牙印。
  结了两颗小小的血痂,红红的。
  他看了一眼,没往下拽袖子。
  一缕神识,细得像一根针,探进了那枚戒指。
  那里头的仙灵之气,活泛得像一尾刚出水的鱼,神识一碰,它就一甩尾巴,滑开了。他不急,就那么用神识轻轻地兜着,兜着它转,转一圈,又一圈,等它自己累了,慢下来了,才一点一点地往里收。
  收进来一丝,他就顺着那一丝的纹路,刻下一道阵纹。
  这一回,纹没歪。
  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进眼睛里,辣辣的。他没擦。
  外屋,他娘的缝纫机又哒哒哒地响起来了,踩得很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数着数。
  窗户外头,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了,谁家的孩子等不及,提前点了一个二踢脚,嘭——啪,在楼群中间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颤。楼底下有个女人扯着嗓子骂,骂谁家的熊孩子,还没到三十呢,放什么炮,把她家刚蒸好的一锅馒头都吓塌了。骂声在楼群中间转了一圈,又被另一个二踢脚给炸没了。
  他刻完第一道纹,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
  [一道。]
  [还有九百九十九道。]
  ---
  腊月二十九上午九点,开发区街道办三楼会议室。
  屋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突突地冒白汽。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一人跟前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茶叶梗子竖着漂。
  张书记坐在桌子头上,笑眯眯的。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稀得能数清楚,是街道办主任潘珂旻。
  陈太忠坐在桌子尾巴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斜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脸上的疙瘩连成一片一片,红得发紫。那人从他进门起,就一直盯着他,盯得眼镜片后头冒着光。
  他不认识这张脸。
  可那目光,他认得。在仙界,他被人用这种目光盯了几千年,盯得都习惯了。
  [嫉妒。]
  “下面,讨论陈太忠同志的入党申请,”张书记清了清嗓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陈太忠同志的入党申请书。我念一下。”
  他念了。
  念得抑扬顿挫,念得声情并茂。“我志愿加入……”,“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在东临水村的基层锻炼中,我深刻地认识到……”
  陈太忠坐在那儿,听着,越听越觉得耳熟。
  [这写得……还挺好。]
  [谁写的?]
  念完了,张书记把那张纸放下,扫了一圈。
  “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人吭声。
  炉子上的铝壶,突突突地冒着白汽。
  “我有个问题。”
  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举起了手。
  一屋子的人,一下子全扭过头去看他。
  “赵璞同志,你说。”
  “陈太忠同志高中的时候,是入党积极分子?”赵璞推了推眼镜,“我怎么没在他档案里看见培养考察记录?”
  屋里静了一下。
  张书记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
  “档案嘛,组织部那边调过来,还在路上,”他慢悠悠地说,“过了年就到。赵璞同志要是有兴趣,到时候可以去组织部查阅嘛。”
  他顿了一下,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老裘那儿,你熟不熟?”
  赵璞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那些疙瘩都看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低下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茶太烫,他烫得一哆嗦,茶叶梗子粘在了他的嘴唇上。
  “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没有了。
  “那就举手表决吧。同意的,请举手。”
  七八只手举起来了。
  赵璞那只,最后一个举起来的,举得很慢,举到一半,停了停,又举上去了。
  陈太忠坐在桌子尾巴上,看着那一屋子举起来的手。
  [入党了。]
  [在仙界,我连一个宗门都没入过。]
  [到了凡间,莫名其妙地,入了这么大一个门。]
  他扭头看了看张书记。
  张书记冲他眨了眨眼睛。
  散了会,他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一股子烧煤的烟味。
  赵璞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快,肩膀擦着他的肩膀撞了一下,撞得不重,可撞得很故意。
  他站住了,扭头看着那个背影。
  赵璞也站住了,回过头来,隔着金丝边眼镜,冲他冷冷地笑了一下。
  “恭喜啊,陈书记。”
  他把“书记”两个字,咬得很重。
  “入党积极分子,”赵璞慢悠悠地说,“高中三年的积极分子,我在中央的大学里念了四年书,都没见过这么积极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嗒嗒响。
  陈太忠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这凡人,满脸的疙瘩,满肚子的酸水。]
  他摸了摸右手腕。
  棉袄袖子底下,那一圈牙印,结的痂有点痒。
  [算了,过年呢。]
  [过了年再说。]
  他转过身,下楼去了。
  楼底下的院子里,两个工人踩着梯子,正往大门上贴对联。上联贴好了,下联贴歪了,底下一个人扯着嗓子喊,往左,往左,再往左。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副对联。
  红纸,黑字,墨还没干透,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评论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假摔
  年三十晚上,陈家三口人围着那台二十九寸的长虹,看春晚。
  桌上摆着八个菜。炸丸子,炖鸡,红烧鲤鱼,凉拌海带丝,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两样,是他娘从单位食堂买回来的熟食,拿报纸包着,油都渗透了报纸。
  他爹喝了半斤西凤,脸红得像关公,跟着电视里的相声前仰后合地乐,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他娘一边看电视,一边包饺子,擀皮儿的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骨碌地转。
  楼顶上那口锅,接了线,整栋楼都能收十几个台。可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都只看一个台。
  窗户外头,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噼里啪啦,炸得玻璃嗡嗡地颤。
  九点多,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是个外地的座机。
  他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接了。
  “喂?”
  “是我。”
  她的声音隔着几百里地传过来,沙沙的,夹着电流声,还夹着她那边的鞭炮声。
  “你在哪儿?”
  “我爸单位的值班室,”她说,“就这一部电话,后头排着好几个人呢,我只能说一会儿。”
  “嗯。”
  “你吃饺子了没?”
  “还没,我娘在包。”
  “我们这儿吃过了,三鲜馅的。我爸包的,难吃死了,”她咯咯地笑了一阵,声音又低下去,“太忠。”
  “嗯。”
  “今天,”她说,“可就是年三十了。”
  他攥着手机,一下子没出声。
  阳台上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他的脖子上,空荡荡的。那条枣红色的围巾,还在她那儿。
  “……嗯。”
  那头静了一下。
  她没再往下说。
  “后头的人催了,”她说,“我挂了啊。过年好。”
  “过年好。”
  “替我给叔叔阿姨拜年。”
  “嗯。”
  咔嗒。
  他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屋里传来他爹的笑声,电视里的笑声,他娘骨碌骨碌擀面杖的声音。
  [今天,可就是年三十了。]
  她就说了这一句。
  她什么都没问。
  [过年前。我说的。]
  [我说“快了”。]
  他想起了枕头底下那个铁皮铅笔盒,铅笔盒里那枚颜色最正的翠心戒指。三天三夜,他刻了一百多道纹,炼出来的那个空间,还不到一个火柴盒大。
  [食言了。]
  [活了几千年,头一回,对一个凡人,食言了。]
  窗户外头,一个二踢脚飞上天,嘭——啪,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火花,一闪就没了。
  ---
  任娇挂了电话,把那个黑乎乎的听筒,搁回了座机上。
  搁得很轻。
  值班室里一股子煤烟味,一个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炉子上坐着一把大铝壶。墙上挂着一张铁路线路图,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她爸每天守着的那个道岔,在图上就是针尖那么大的一个点。
  后头排着的是扳道班的老孙,五十多岁,一脸的胡子茬,冲她笑。
  “丫头,给对象打的?”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同学。”
  “同学好,同学好,”老孙嘿嘿笑着,拿起了听筒,“同学打电话,脸红啥。”
  她低着头,从值班室里出来了。
  外头黑漆漆的,冷,风从铁轨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和煤渣味。远处,一列货车哐当哐当地开过去,车头的大灯照得铁轨一闪一闪的,亮得像两条银带子。
  她站在站台边上,看着那列车开远了。
  [“……嗯。”]
  [他就“嗯”了一声。]
  她把手揣进兜里,右手的中指,在兜里蜷着。中指根上,那一圈白印子,早就看不见了。
  [我也没想让他今天就拿出来。]
  [我就是想听听,他记不记得。]
  [他记得。]
  [他要是不记得,就不会“嗯”那么半天了。]
  她想起他在电话那头,那一声“嗯”之前,那么长的一段静,静里头,她都能听见他那边的鞭炮声,他爹的笑声,电视里的相声。
  那一段静里,他在想啥,她猜得出来。
  [笨蛋。]
  [大笨蛋。]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条围巾往上拽了拽,拽到了鼻子尖上。
  围巾是他那条,枣红色的,那天在长途汽车站错围走的。她自己那条红的,还缠在宿舍的床栏杆上。这条枣红的上头,缠着一股子味儿,他身上的味儿,热乎乎的,汗津津的,混着那天晚上屋里的那股味儿。
  她闻着,闻得脸又烧了。
  身后,家属院里,谁家的孩子点了一串小鞭,噼里啪啦的。她爸在屋里喊她,丫头,饺子又下了一锅,还吃不吃?
  “吃!”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值班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欠着就欠着。]
  [反正,跑不了。]
  ---
  初一凌晨四点,天还黑得透透的。
  他站在楼顶上,那口锅旁边,手里攥着一本书。  书是前几天在新华书店买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书名叫《疯狂英语》。这书是教英语的,可里头有一章,专门讲怎么当众说话,讲怎么克服心理障碍,讲怎么把一句话喊出来,喊得理直气壮。
  他是冲着那一章买的。
  自打那天在张书记跟前一败涂地,他就憋着一口气。
  [说空话,说大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凡人能练成,我一个罗天上仙,练不成?]
  他翻开书,对着天上的星星,张开嘴。
  “同志们!”
  他的声音在楼顶上一响,冷风一下子把它吹散了。
  “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开拓创新……”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眨着眼睛。
  “……要以人民群众满意不满意,作为衡量我们工作的唯一标准……”
  织女星挂在东边,亮晶晶的,一闪一闪。
  他冲着织女星,又喊了一遍。
  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喊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织女星要是有灵,听我这么喊上一个月,牛郎都得靠边站。]
  楼底下,三楼的窗户,忽然推开了。
  老刘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往楼顶上看。
  “谁啊?大过年的,四点钟,喊魂呢?”
  陈太忠一下子闭上了嘴。
  老刘骂骂咧咧地缩回去了,窗户砰的一声关上。
  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户又推开了。
  一个东西从窗户里扔出来,在黑地里划了一道红红的弧线,落在楼底下的空地上。
  噼里啪啦——
  一挂小鞭炮,炸了足有半分钟,炸得整栋楼的狗都跟着叫起来了。
  “过年好!”老刘在窗户里喊了一嗓子,“喊吧,喊吧,你接着喊!”
  窗户又关上了。
  陈太忠站在楼顶上,攥着那本《疯狂英语》,看着楼底下那一地还冒着青烟的红纸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又翻开书,对着织女星,张开了嘴。
  这回,他压低了一点嗓子。
  ---
  正月十五,元宵节。
  任娇是初六回来的,回来那天上午,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接起来,她就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你接了,算你听话。”
  然后就挂了。
  她回来的这九天,学校还没开学,可教务处叫她回来备课,排课表,一天一天地忙。他也忙,街道办初八上班,政法委书记的任命初十就下来了,他每天对着一桌子文件,看得两眼发直。
  两个人见了三回面。三回,都在她宿舍里。
  可三回,晓艳都在。
  晓艳也是初六回来的,回来就赖在任娇屋里不走,说她自己那屋暖气坏了,冻得睡不着。一个人霸着任娇半张床,嗑瓜子嗑了一地的皮。
  “晓艳,”任娇咬着牙,“你那屋暖气,到底啥时候修好?”
  “不知道啊,”晓艳嗑着瓜子,眼睛在任娇和陈太忠中间转来转去,转得意味深长,“修暖气的师傅说,元宵节以后,才上班。”
  元宵节。
  元宵节那天下午,晓艳的暖气,修好了。
  是陈太忠找街道办的人去修的。
  ---
  正月十五那天下午,任娇在宿舍里,把晓艳的被子卷了。
  卷成一个大卷儿,拿绳子捆上,扛到隔壁晓艳那屋,往床上一扔。
  晓艳跟在她后头,嘴里嗑着瓜子,倚着门框,看着她忙活。
  “哟,赶人啦?”
  “暖气修好了,”任娇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还赖着干啥?”
  “修得可真快,”晓艳吐出一片瓜子皮,“昨天还说元宵节以后才上班呢,今天一早,街道办就派人来了,俩师傅,扛着管钳子,干了一上午。我问他们,谁让来的,人家说,是陈主任交代的。”
  任娇背对着她,没吭声,弯腰去捡地上的瓜子皮。
  “陈主任,”晓艳拖长了声音,“办事可真上心。”
  “你……你别瞎说。”
  “我瞎说啥了?”晓艳走过来,转到她跟前,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阿娇,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看啥?”
  “看你的脸。”
  晓艳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脸蛋上戳了一下。
  “我跟你说,你这些天,脸上跟抹了油似的。亮堂堂的,发光。”
  “……我抹的友谊。”
  “骗鬼呢!”晓艳哼了一声,“友谊我也抹,抹二十年了,也没抹成你这样。你说,你是不是吃啥好东西了?”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她想起了那几个晚上。
  “我……我没吃啥……”
  “没吃啥?”晓艳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了,“还有,你这些天走路,都哼歌。你知道你哼的啥不?《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哼了一个礼拜了,哼得我做梦都是小芳!”
  “你……!”
  任娇抓起床上一个枕头,照着晓艳就砸过去了。
  晓艳尖叫一声,抱着脑袋跑了,跑到门口,又扒着门框回过头来。
  “今天晚上,我可不回来了啊!我上我表姑家住去!”
  “滚!”
  晓艳咯咯地笑着跑了,楼道里一路都是她的笑声,笑到了楼梯拐角,还在笑。
  任娇站在那间空了一半的屋里,脸烫得能烙饼。
  她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看着门里头那面长条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红扑扑的。
  真的亮。
  亮得像是从里头透出光来。
  她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滑的,软的,热的。
  [他留下的。]
  [他那个人身上,有些东西,我说不清,可我知道,是他留下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抿着嘴,笑了。
  她拉开了柜子底下那个抽屉。
  那一套银网,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最底下。
  ---
  那天晚上,护城河边上的灯会,人挤人。
  一条街,两边挂满了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大红灯笼,一盏挨着一盏,红的黄的绿的,照得半条街亮堂堂的。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卖气球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点着的小烟花,滋滋地冒着火星子。
  任娇挽着他的胳膊。
  她今天围的是那条红围巾。枣红色那条,她还给他了,他今天围着。
  两个人,一人一条红围巾,挤在人堆里。
  “猜灯谜!猜灯谜!”
  前头有一个摊子,挂着一排灯笼,灯笼底下吊着一张一张的红纸条,纸条上写着谜面。一个老头坐在摊子后头,跟前摆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奖品,牙膏、肥皂、塑料脸盆。
  任娇拽着他挤过去了。
  她仰着头,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纸条。
  “‘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告!”
  “对喽!”老头递过来一管牙膏。
  “‘半个月亮’,打一字……胖!”
  “对喽!”又是一块肥皂。
  她连着猜对了五个,猜得老头直咂嘴,猜得旁边看热闹的人直叫好。她怀里抱着一堆牙膏肥皂,回过头来,冲着他扬了扬下巴,得意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该你了。”
  “我不会。”
  “我出一个,你猜,”她眼珠一转,“‘有借无还’,打一字。”
  他想了半天。
  借,还,有,无……
  “……猜不着。”
  她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
  “我?”
  “谜底,”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是‘你’。”
  旁边看热闹的人愣了一下,一下子全笑了。
  老头在摊子后头胡子一翘一翘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姑娘,这个好!这个谜,我得记下来!”
  陈太忠站在那儿,被她戳着胸口,脸一下子红了。
  [有借无还。]
  [她说的是那个戒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已经转过身去,抱着那一堆牙膏肥皂,挤进了人堆里。
  红围巾的穗子,在人缝里一甩一甩的。
  再往前走,人更挤了。
  一盏走马灯挂在一个卖汤圆的摊子顶上,灯里的纸人纸马,一圈一圈地飞转,影子投在灯罩上,一会儿是关公骑着赤兔马,一会儿是嫦娥抱着玉兔。
  摊子跟前也吊着一排灯谜,比刚才那个摊子的难。
  一张红纸条上写着:“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打一字。
  底下围了一圈人,谁也猜不出来,有人猜“度”,摊主摇头;有人猜“底”,摊主还是摇头。
  任娇也站住了,咬着嘴唇琢磨了半天,皱起了眉头。
  陈太忠看着那张纸条。
  那十几个字,他一眼就看穿了。
  [一点一横长,是广字头。一撇到南洋……]
  [这凡人的字谜,跟仙界的阵图差不多,拆开了,再拼回去。]
  “府。”
  摊主摇头。
  “……啊?”
  旁边的人哄的一声全笑了。
  任娇也笑弯了腰,拿红围巾的穗子去扫他的脸。
  “你不是挺能的吗?”
  摊主低头翻他那个小本子,翻到一页,指头点着,嘴里念叨:“不对,不对,我这儿写的是‘庄’……一撇到南洋,那一撇……”
  他自己也说乱了,挠着脑袋,又去翻他那个小本子。
  一圈人笑得更厉害了。
  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翻本子的摊主,又看了看笑得直不起腰来的任娇。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抹着,还在笑。
  那一盏走马灯在她头顶上转,红的绿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她的脸。
  [被人笑,也挺好。]
  他跟着笑了。
  最后,那个摊主翻到了另一页,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说,是“府”,刚才翻串了页。
  一圈人愣了一下,又笑成了一片。
  摊主红着脸,从纸箱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脸盆,塞到他手里。
  脸盆是粉红色的,盆底上印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任娇看着那个鸳鸯脸盆,笑得蹲在了地上。
  ---
  任娇推开宿舍的门,屋里黑漆漆的,冷冰冰的。
  她摸着拉开了灯,又打开了电炉子,把怀里那一堆牙膏肥皂往桌上一扔,叮叮当当的。
  晓艳那半张床,空了。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暖气修好了,谢谢陈主任。今晚好好过节。”
  字底下,还画了一个咧着嘴笑的小人儿。
  她攥着那张纸条,脸一下子烧起来了,烧得她赶紧把纸条团了,塞进兜里。
  他在身后进来了,插上了门闩。
  “你干啥呢?”
  “没……没干啥!”
  她转过身来,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个铝饭盒。
  “这是啥?”
  “元宵,”他说,“我娘煮的,黑芝麻馅的。我娘说,元宵节,得吃元宵。”
  她愣了一下。
  她接过那个饭盒,打开盖子。
  一股甜丝丝的热气冒出来。饭盒里,满满当当的,一个一个白白胖胖的元宵,泡在汤里,挤在一块儿,还温着。
  “你娘……知道你给我送?”
  “嗯。”
  “她……她说啥了?”
  他想了想。
  “她说,多煮了几个,让你也尝尝。”
  她捧着那个饭盒,站在电炉子跟前,半天没说话。
  那热气扑在她脸上,扑得她眼睛发酸。
  [他娘煮的。]
  [他娘知道我。]
  她拿勺子舀了一个,搁进嘴里。
  元宵皮软软的,糯糯的,一咬,里头的黑芝麻馅一下子流出来了,烫烫的,甜甜的,香得她直眯眼睛。
  “好吃。”
  “我娘包的。”
  “我知道,”她又舀了一个,嘴里含着,含糊不清地说,“我是说,好吃。”
  她吃了三个。
  吃到第四个的时候,她没咽。
  她含着那半个元宵,嘴里满是黑芝麻馅的甜,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把饭盒搁在桌上,走到他跟前,跪下了。
  “阿娇……”
  她没理他。
  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带。
  今天他系的是一根皮带,新买的,过年他娘给他买的,扣得紧紧的。她解了半天,解开了,把他的裤子和那条红秋裤一块儿拽下来,拽到了膝盖上。
  那东西还软着,垂着,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缩成一团,被冷气一激,又缩了缩。
  她看着它,抿着嘴笑了。
  她张开嘴,把它含了进去。
  含进去的时候,她嘴里那半个元宵还没咽,黑芝麻馅还在她舌头上,又烫,又甜,又黏。
  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嘶——!”
  她嘴里是热的,比平时热,是元宵汤的热。黑芝麻馅黏黏的,糊在她的舌头上,又糊在他那根东西上,又甜又滑,她舌头一卷,就把那根东西整个裹住了。
  那东西在她嘴里,一下子醒了。
  一下一下地胀,一下一下地硬,顶着她的上膛,顶得她嘴里那半个元宵被挤到了一边。
  她慢慢地往后退。
  那根东西从她嘴里一点一点地滑出来,滑出来的时候,上头沾满了黑乎乎的芝麻馅,亮晶晶的,糊得一塌糊涂。一股子芝麻的焦香,混着她嘴里的甜,混着他身上那股热烘烘的男人味,一下子冒上来。
  她仰起头来看他,嘴角上也沾着一点黑芝麻,像长了一颗痣。
  “团团圆圆,”她说。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又低下头去。
  这回,她没含进去,伸出舌尖,从根上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舔,舔那一层黑乎乎的芝麻馅。
  舔一下,舔掉一点。
  又舔一下。
  她舔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舔一根糖葫芦,一点都不肯浪费。舌尖滑过一根一根的青筋,滑过冠沟,在龟头底下那一小块最嫩的皮上打了个转。
  他的腿开始抖了。
  “阿……阿娇……”
  “别动,”她含糊地说,“还没舔干净呢。”
  她把最后一点芝麻馅从龟头顶上舔掉了。
  那根东西干干净净的了,紫红紫红的,湿漉漉的,亮得反光。可顶端那个小口子里,又冒出来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她伸出舌尖,把那颗水珠也舔了。
  咸的。
  混着嘴里残留的芝麻甜。
  又咸,又甜。
  她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你这个元宵,”她仰着脸冲他笑,“咸的。”
  ---
  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柜子跟前。
  柜门打开着,门里头那面长条镜子,正对着他。
  镜子里,他站在那儿,裤子褪在膝盖上,那根东西直挺挺地翘着,湿漉漉的,紫红紫红。他的脸,红得跟脖子上那条枣红围巾一个颜色。
  她站在他身后,从后头贴上来,两只胳膊绕过他的腰,搂住了他。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在镜子里,看着他。
  “看着。”
  “看啥?”
  她的右手,从他的腰上滑下去,攥住了那根东西。
  镜子里,那只白白的、细细的手,攥着那根紫红的、粗粗的东西。手指头细,攥不全,拇指和中指在那根东西上,碰不着头。
  “看你自己。”
  她的手开始动了。
  慢慢地,从根上往上捋。
  刚才她嘴里留下来的那一层湿,还没干,滑溜溜的,她的手一捋,就是一声细细的咕唧。
  镜子里,那根东西在那只白白的手里,一点一点地被捋出来,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龟头憋得发紫,顶端又冒出来一颗水珠。
  他的眼睛,从镜子里那只手上,往上挪,挪到了她的脸上。
  她的脸,在他的肩膀后头,只露出半张,下巴搁着,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盯着镜子里的他。
  他的眼睛跟她的眼睛,在镜子里碰上了。
  “不许看我,”她手上一紧,“看你自己。”
  “……”
  “看你自己,”她又说一遍,手底下又是一捋,“看看你,是什么样子。”
  他只好往下看。
  看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儿,裤子褪在膝盖上,被一个女人从后头搂着,那根东西被那个女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捋。那个人的脸红得发紫,嘴张着,喘着粗气,眼睛里湿湿的,乱乱的,一点都没有罗天上仙的样子。
  [这……是我?]
  她的手又快了一点。
  咕唧,咕唧。
  她的左手也没闲着,从他的棉袄底下伸进去,伸进他的毛衣底下,伸进他的秋衣底下,摸到了他的胸口,摸到了他胸口上那颗小小的奶头,拿指尖一捻。
  “嗯……!”
  镜子里那个人,一下子哼出了声,腰往前一挺。
  “好看吗?”她贴着他的耳朵问,热气喷进他的耳朵眼里,“你自己,好看吗?”
  “……不……不好看……”
  “我觉得好看,”她说,手底下又快了一点,“你这样子,我觉得,可好看了。”
  她的手越来越快。
  他的腿越来越软。
  镜子里那个人,被她搂着,被她攥着,一下一下地往她手心里送,那面镜子都蒙上了一层他喘出来的雾气。
  “阿娇……阿娇……我……”
  她的手,一下子停了。
  停在根上,攥得死紧,攥得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的,就是射不出来。
  “还不行,”她说。
  他憋得浑身发抖。
  “为……为啥……”
  “因为,”她松开了手,从他身后绕到了他前头,背对着他,站在镜子跟前,“今天是元宵节。”
  她解开了自己的棉袄。
  棉袄底下,是一件红毛衣。
  她把毛衣也从头上拽下来了,拽的时候,头发被静电吸起来,乱蓬蓬地炸开一圈,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一根一根地发亮。
  毛衣底下,没有秋衣。
  是那一套银色的网。
  他在镜子里看见了。
  那一套网,薄薄的,银亮银亮的,从她的肩膀上挂下来,兜着她那两只白生生的奶子。网眼大,兜不住,两颗奶头从网眼里顶出来,粉嘟嘟的,被冷气一激,缩得硬硬的,像两颗剥了皮的花生米。
  她又去解自己的裤子。
  棉裤,毛裤,一层一层地往下褪,褪到脚踝上,拿脚一蹬,踢到一边去了。
  底下,也是那套网。
  一小片,银亮银亮的,兜在她两腿中间,网眼里头,黑乎乎的一小撮毛,蜷着,被网眼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格子印。
  镜子里,她站在他前头,背靠着他,光溜溜的身子裹着那一层银网,在电炉子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暖暖的、红红的亮。
  她一只手往后伸,又攥住了他那根东西。
  “过年那天,我在我爸那儿,”她看着镜子里的他,慢慢地说,“晚上睡觉,我把它穿上了。”
  “……”
  “我爸那儿的被子,又硬又潮,一股子樟脑球味儿。我躺在被窝里,穿着这个,想着你,想着你在干啥,想着你吃没吃饺子,想着你……”
  她顿了一下。
  她的手,在他那根东西上,轻轻地捋了一下。
  “……想着你记不记得,那天是年三十。”
  他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阿娇,那个……”
  “嘘,”她说,“今天不说这个。”
  她弯下了腰。
  两只手撑在柜门的边上,屁股往后翘起来,翘到了他跟前。
  银网兜着她那两瓣白白圆圆的屁股,网眼勒进肉里,勒出一个一个细细的小方格,白肉从格子里鼓出来,软得像刚出锅的元宵。网的底下,那一小片兜着她两腿中间的地方,已经湿了一块,湿得那一块网眼都颜色变深了,贴在她那两片肉上,贴出了一道窄窄的缝。
  她回过头来,在镜子里,看着他。
  “看着镜子,”她说,“看着你自己,进来。”
  他扶着那根东西,凑过去。
  龟头抵在那片湿了的网上。
  隔着网,他就感觉出来了,那底下是热的,烫的,湿得一塌糊涂,那股湿顺着网眼渗出来,渗到他的龟头上,黏黏的,滑滑的。一股子女人身上那种又腥又甜的味儿,混着她头发上的雪花膏香,从她两腿中间冒上来,冒进了他的鼻子。
  他伸手,把那片网往旁边一勾。
  网是弹的,勾开了,勒在她的大腿根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底下那两片肉,一下子露出来了,粉红粉红的,肿肿的,湿得发亮,在电炉子的光底下,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喘气。
  他往前一送。
  “嗯——!”
  镜子里,她的脑袋一下子仰起来了,嘴张着,眼睛眯着,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长长的、哑哑的哼。
  那根东西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她里头是热的,比她的嘴还热,又紧,又软,又湿。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他整个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丝缝都不留。
  他进到一半,停了停。
  镜子里那个人,站在一个光溜溜的女人身后,两只手掐着她的腰,那根东西一半露在外头,湿漉漉的,青筋暴着,一半埋在她身子里头。
  [这……是我。]
  她在镜子里,又看着他了。
  “看见了?”她喘着气说,“你自己,看见了?”
  “看见了。”
  “好看吗?”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两个人。
  他看了很久。
  “好看。”
  她笑了,笑得肩膀一抖。
  “那就,”她把屁股往后一顶,一下子把剩下那一半,全吞进去了,“接着看。”
  “嘶——!”
  他整根都进去了,龟头一下子撞到了最里头。
  最里头那张小嘴,正候着他呢。
  他一撞上去,它就一口叼住了他的龟头,嘬了一下,嘬得他后脑勺一麻,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别……别光顾着看,”她哼着,屁股又往后顶了一下,“动……动啊……”
  他动了。
  一下,一下。
  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一个头卡在里头,再慢慢地送进去,送到底,撞上那张小嘴。
  每一下,镜子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东西抽出来的时候,上头裹着一层白白的、亮亮的水,扯着她那两片嫩肉往外翻,翻出一圈粉红;送进去的时候,又把那两片嫩肉往里带,她肚子底下一鼓一鼓的。
  啪。
  他的胯撞在她的屁股上,撞得那两瓣白肉一颤,网眼里的肉一颤一颤地往外鼓。
  啪。
  啪。
  电炉子烤着他的半边身子,热烘烘的;屋里的冷气贴着他的另半边身子,凉飕飕的。他就夹在这一热一凉中间,夹在她那一圈又热又湿的嫩肉里头,一下一下地往里撞。
  咕唧,咕唧。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黏,顺着他的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他的蛋上,又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滴。
  镜子开始起雾了。
  他喘的气,她喘的气,两个人身上冒出来的热气,一层一层地扑在那面冰凉的镜子上,扑出来一片一片白白的雾。
  镜子里的那两个人,开始模糊了。
  “看……看不清了……”她喘着说。
  她腾出一只手来,在镜子上抹了一把。
  抹开了一道。
  那一道里头,露出了她的脸。
  那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嘴唇咬着,眼角挂着泪珠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网眼底下那两颗奶头,随着他每一下撞,一甩一甩的。
  雾又扑上来了,那道抹开的地方,又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快……快一点……”
  他快了。
  啪啪啪啪——
  撞得柜门哐哐地响,撞得柜子顶上那个铁皮暖壶也跟着叮叮当当地颤。
  她的腿开始抖了,两只撑着柜门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太忠……太忠……我……我要……”
  她里头,一下子缩紧了。
  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外往里,一阵一阵地往里嘬,他那根东西寸步难行。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地叼着他的龟头,一张一合地吮,他眼前一阵发白。
  “啊——!”
  她叫出来了,脑袋一仰,屁股死命地往后顶,把他整根吞进去,一点缝都不剩。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里头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一个激灵。
  他再也憋不住了。
  刚才在她手里憋着的那一股,憋了半天的那一股,一下子全冲出来了。
  “阿娇——!”
  他掐着她的腰,死死地顶在最里头,那根东西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地抖。
  一股。
  又一股。
  烫烫的,稠稠的,一股一股地射进去,射在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小肚子底下一缩一缩的。
  她趴在柜门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喉咙里呜呜咽咽的,一声接一声。
  镜子上的雾,已经白成一片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趴在她的背上,喘着粗气,胸口贴着她湿漉漉的后背,那层银网硌着他,硌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印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个圈。
  又画了一个。
  两个圈,挨着,交在一块儿。
  镜子上那两个圈里头,露出来一小块一小块的清亮,清亮里头,是两张挨在一块儿的、红得发烫的脸。
  ---
  他慢慢地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她里头一空,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跟着就涌出来了,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那片勾开的银网上,挂在网眼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腿一软,往下出溜。
  他一把把她抱住了,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躺在那儿,喘着气,眼睛闭着,那层银网湿透了,贴在她身上,亮晶晶的。两条腿还在一抽一抽的,腿根上那一滩白的,在床单上洇开了一小片。
  他拿毛巾,在电炉子上烤热了,给她擦。
  毛巾是热的,一碰上她腿根,她就一哆嗦,哼了一声。
  “烫……”
  “不烫。”
  “烫,”她闭着眼睛说,“哪儿都烫。”
  他擦得很轻,一点一点地擦,擦干净了,又拿被子把她裹上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攥着他那根中指。
  “这儿,”她拿拇指摩挲着他中指的根上,“以前,套着个铁圈。”
  “……嗯。”
  “现在没了。”
  “嗯。”
  “我这儿,”她又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伸到他眼跟前,中指根上,那一圈白白的印子,早就淡得看不见了,“以前,也套着个铁圈。”
  “……”
  “铁圈,”她说,“你欠我的。”
  他看着她那根光秃秃的中指。
  “欠着。”
  她笑了一声。
  “欠着,可以,”她说,“利息很高。”
  “多高?”
  “利滚利,”她说,“一天一个……”
  她没说下去,脸一红,把手缩回被子里去了。
  “一天一个啥?”
  “你自己想。”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她也不说,就那么缩在被子里,拿眼睛瞟他,瞟一眼,就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也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底下,热乎乎的,一股子她身上的味儿,汗的,雪花膏的,还有刚才那一场留下来的,又腥又甜的。
  她的身子,往他怀里一拱。
  那层湿透了的银网,蹭着他的胸口,凉凉的,滑滑的,网眼底下她的皮肉,却是烫的。
  她拉着他的手,搁到了自己的小肚子上。
  “这儿,”她小声说,“凉。”
  他的手掌心贴着她的小肚子。
  那儿软软的,一起一伏的,皮肤底下,是凉的,一阵一阵地往外渗着凉气。刚才那两回,她出了一身的汗,汗干了,小肚子就凉了。
  他把掌心里那一丝仙灵之气,慢慢地往她肚子里送。
  送得很慢,很细,像一根线,一圈一圈地,在她的小肚子里头绕。
  “……热了,”她闭着眼睛,嘴角翘起来,“又热了。跟上回一样。”
  “嗯。”
  “你那手,是不是揣着个热水袋?”
  “嗯。”
  “骗人。”
  她没再问,往他怀里又拱了几下,拱得严丝合缝,像一只猫。
  他的手一直搁在那儿。
  那一丝仙灵之气从他掌心里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丹田里那一点刚攒起来的东西,又薄了一层。
  [今晚这一回,又是一天半。]
  [算了。]
  [热水袋,就热水袋吧。]
  她在他怀里,喘气慢慢地匀了,匀得像是要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刚才哭出来的湿,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
  窗户外头,忽然嘭的一声。
  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了,红的,炸成一个大大的球,球里头又迸出无数小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落,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她一下子从被子里坐起来了。
  “放了!放烟花了!”
  元宵节的烟花,是市里放的,在护城河那边。从她这间宿舍的窗户,正好能看见。
  她裹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扑到窗户跟前,拿手在玻璃上一抹,抹开一块,趴在那儿往外看。
  嘭——
  又一朵,绿的,炸成一朵大菊花,花瓣一条一条地往下垂,垂到一半,又一条一条地变成了金的。
  那光,透过那块抹开的玻璃,照在她的脸上,照得她一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金。
  “太忠,你快来看!”
  他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她裹着被子,被子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了一半,露出半个光溜溜的后背。那层银网,还挂在她身上,湿漉漉的,被那烟花一照,网眼里一闪一闪的,像落了一身的小星星。
  嘭——
  又一朵。
  她看着烟花。
  他看着她。
  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双眼睛,根本就没在看烟花。
  她的脸,在那一闪一闪的光底下,又红了。
  她把被子往下一扔。
  光溜溜地,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他。
  “坐下。”
  “啥?”
  她拽过来那把椅子,那把靠背上缠着胶布的木头椅子,搁在窗户跟前,正对着那块抹开的玻璃。
  “坐下。”
  他坐下了。
  她跨上来了,背对着他,面朝着窗户。
  两只手扶着窗台,屁股悬在他的腿上面,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那根东西,刚才软下去的,被她这么一折腾,早就又硬了,直挺挺地翘着。上头还沾着刚才那一回的东西,白白的,黏黏的,还没干透。
  她一只手往下伸,攥住了它,扶正了,对准了。
  “我数着,”她说,“它炸一回,我坐一下。”
  嘭——
  窗户外头,一朵烟花炸开了,红的。
  她坐下来了。
  “嗯……”
  只坐进去了一个头。
  她里头还是湿的,还是滑的,刚才那一回的东西还在里头,滑溜溜的,一下子就把他的龟头吞进去了。
  她停住了,扶着窗台,等着。
  他攥着椅子扶手,等着。
  窗户外头,黑了一会儿。
  嘭——
  绿的。
  她又坐下来一截。
  “嘶……”
  那一截,滑进去了,被她里头那一圈嫩肉裹住了,裹得紧紧的,一跳一跳的。
  他咬着牙。
  [这……这是要了命了……]
  嘭——嘭——
  两朵,连着,一金一银。
  她一下子坐下来两截,坐得她自己一哆嗦,扶着窗台的手一滑,又赶紧攥紧了。
  “还……还剩一截……”她喘着说。
  窗户外头,又黑了。
  这一回,黑了很久。
  她就那么悬着,屁股底下吞着他大半根,一动不动,等着。
  他也一动不动,憋着。
  他能感觉得出来,她里头在一下一下地动,那圈嫩肉一下一下地嘬着他,一下松,一下紧,像是在替她数着秒。她自己腿根上的肉在抖,他也跟着抖。
  一股热热的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淌下来,顺着他那根东西,淌到他的大腿上,凉了,黏黏的。
  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气声。
  还有电炉子,嗡嗡的。
  “咋……咋还不放……”她咬着嘴唇,带着哭腔。
  “我……我也想知道……”
  嘭——!
  一朵最大的,白的,炸开了,炸得满天都是。
  她一屁股坐到了底。
  “啊——!”
  那最后一截,一下子全进去了,龟头一下子撞在了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脑门磕在了窗户玻璃上,咚的一声。
  “磕……磕着没……”
  “没……没事……”她趴在玻璃上,脸贴着那块冰凉的玻璃,喘着说,“动……你动……”
  他扶着她的腰,往上顶。
  嘭——嘭——嘭——
  窗户外头,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往天上蹿,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还没散,下一朵又炸开了,把半边天烧成一片。
  市里的烟花,到了最后那一阵了。
  他就跟着那一阵往上顶。
  嘭——他顶一下。
  嘭——又一下。
  她被他顶得一颠一颠的,两只奶子在网眼里一甩一甩的,奶头蹭在冰凉的玻璃上,蹭得她一声一声地抽气。
  她呵出来的热气,扑在玻璃上,又扑出了一片白雾。白雾里,她刚才抹开的那一块,又模糊了,烟花的光透进来,散成了一大团红红绿绿的、毛茸茸的光,把她那张贴在玻璃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太忠……太忠……”
  她叫着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软。
  她里头,又开始缩了。
  这一回,比刚才那一回还紧。
  那圈嫩肉一层一层地往里收,他那根东西寸步难移。最里头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吮他的龟头,吮得他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一股热气,从他的小腹底下,一下子冲上来了。
  他眼前一花。
  他攥着她的腰,攥着她那一层湿透了的银网,指头陷进了网眼里,陷进了她软软的肉里。
  [仙力……]
  他咬着牙,把那股从丹田里往外冒的仙灵之气,硬生生地按回去。
  按回去的时候,他的五脏六腑一阵翻腾,疼得他眼前又是一花,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咽下去了。
  窗户外头,最后一朵,也是最大的一朵,嘭的一声,炸开了。
  金的。
  满天的金。
  那金光,一下子从窗户里泼进来,泼了她一身,泼了他一身,泼得整间屋子都亮成了一片。
  “啊——啊——太忠——!”
  她叫着,浑身一挺,整个人往后一仰,仰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把她搂紧了,往上一顶,顶到最深处。
  射了。
  一股一股的,烫烫的,全射进了那张小嘴里。
  那张小嘴死死地叼着他,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小肚子底下一跳一跳的。她仰在他胸口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张着嘴,喘不上气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了她的头发里。
  窗户外头,那满天的金,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落着落着,就没了。
  天又黑了。
  只剩下护城河那边,一缕一缕的白烟,在路灯底下,慢慢地散开。
  ---
  他们俩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仰在他的胸口上,他搂着她。
  两个人身上全是汗,全是黏糊糊的东西,那层银网湿透了,贴在两个人中间,凉凉的。电炉子嗡嗡地响着,烤着她那两条搭在他腿上的、光溜溜的小腿,烤得红红的。
  她里头,还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抽着。
  每抽一下,就有一点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淌到他的腿上,淌到椅子上,又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
  屋里一股子味儿。
  汗味,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雪花膏的香味,还有窗户外头飘进来的,烟花的硝烟味。
  “太忠。”
  “嗯。”
  “那天,”她闭着眼睛,小声说,“晓艳跟我说,我这几天,脸上跟抹了油似的。”
  “……抹油?”
  “就是亮,”她说,“亮得发光。她问我用的啥雪花膏,我说友谊的,她不信,她说友谊的她也用,抹不成这样。”
  他没吭声。
  [是仙灵之气。]
  [在她身子里,留下来的。]
  “她还说,”任娇又往他胸口上蹭了蹭,“我这些天,走路都哼歌。”
  “你哼啥歌?”
  “《小芳》,”她说,“哼了一个礼拜了,哼得晓艳都会唱了。”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笑完了,她把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拿起来,捧着,捧到眼跟前。
  他右手腕上,那一圈牙印,已经结了痂了,痂掉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圈粉嫩嫩的新肉。
  她拿嘴唇,在那圈新肉上,碰了碰。
  “还疼不疼?”
  “不疼。”
  “你留着它干啥,”她说,“你那个本事,一抹就没了。”
  “留着,”他说,“记着。”
  “记着啥?”
  “记着,欠你的。”
  她不吭声了。
  她就那么捧着他的手腕,捧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她。
  电炉子的红光,照在她的半边脸上,照得她那张脸,红红的,亮亮的,真的跟抹了油似的。
  [她等了一个年。]
  [年三十那天,就问了一句。]
  [欠着。]
  [这笔账,拿仙人的规矩还。]
  [仙人的规矩,欠一还十。]
  他把她搂紧了。
  “阿娇。”
  “嗯。”
  “过两天,”他说,“我就不那么忙了。”
  “嗯。”
  “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她打断了他,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里,“今天元宵节,团团圆圆,不说那些。”
  她伸出手去,够着了桌上那个铝饭盒。
  饭盒里,还剩下五六个元宵,早就凉透了,泡在汤里,泡得软塌塌的。
  她拿勺子舀了一个,送到他嘴边上。
  “吃。”
  他张嘴,吃了。
  凉的,软的,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发腻。
  “好吃不?”
  “好吃。”
  “你娘包的,”她说,“替我谢谢你娘。”
  “嗯。”
  “还有,”她又舀了一个,自己吃了,含含糊糊地说,“下回,叫你娘多煮几个。”
  ---
  第二天一早,他从她宿舍楼里出来,天刚蒙蒙亮。
  楼底下的空地上,一地的红纸屑,昨晚谁家放的鞭炮,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粘在冻硬了的地上,红红的一片。
  他走出去十几步,回过头来。
  三楼那扇窗户上,那块抹开的玻璃,又蒙上了一层白霜。
  白霜上头,有人用手指头画了两个圈。
  挨着,交在一块儿。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脖子上那条枣红色的围巾,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围巾上,还沾着她头发上那股子雪花膏的香味。
  ---
  正月初十,上午。
  开发区街道办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区委组织部来了一个干部,四十来岁,夹着一个黑皮包,念了一张纸。
  纸上就几行字。
  “经研究决定,任命陈太忠同志为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政法委员会书记。”
  念完了,那个干部把纸叠好,塞回皮包里,冲他伸出手来。
  “小陈同志,祝贺你。”
  “谢谢组织。”
  他握着那只手,握得挺用力。
  屋里鼓了一阵掌。张书记鼓得最响,潘主任鼓得最慢,赵璞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搭在一块儿,碰了两下,就搁下了。
  散了会,杨新刚把他领到了三楼东头的一间屋子跟前。
  “书记,您的办公室。”
  门上新钉了一块小牌子,白底黑字:政法委。
  屋子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窗户朝南,太阳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一摞文件上,文件堆得有半尺高。
  “这是啥?”
  “年前积下来的,”杨新刚说,“综治办的,司法所的,派出所的,调解委员会的,还有区里转下来的。书记您先看着,有不明白的,喊我。”
  他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陈太忠在转椅上坐下了。
  转椅吱呀一声,往左边一歪。
  他把它扶正了,拿起最上头那份文件。
  《关于进一步加强春节期间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的通知》。
  春节早过完了。
  他又拿起第二份。
  《关于开展“严打”整治斗争的实施意见(征求意见稿)》。
  第三份。
  《开发区街道一九九六年度民间纠纷调解情况统计表》。
  表上密密麻麻的,邻里纠纷多少起,婚姻家庭纠纷多少起,宅基地纠纷多少起,调解成功率百分之多少。
  他看着那一张表,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在仙界,谁跟谁有了纠纷,打一架就完了。]
  [打不过的,搬救兵。搬了救兵还打不过的,认栽。]
  [哪有什么调解成功率。]
  他把那张表放下,往转椅背上一靠。
  转椅又吱呀一声,往左边歪过去了。
  窗户外头,太阳暖暖的。楼底下的院子里,那副贴歪了的对联,还在大门上挂着,下联往左歪着,一直没人去扶。
  他看着那副对联,忽然想起了东临水。
  想起了老支书,想起了二狗子,想起了那条绕着菜地、绕着乱石坡的路。
  [那时候多简单。]
  [修一条路,就是修一条路。]
  他叹了一口气,又把那一摞文件,拽到了跟前。
  一份一份地看。
  看到中午,看完了七份。
  看到下午,又看完了九份。
  天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那一摞文件,还剩下一大半。
  [比炼那枚戒指,还磨人。]
  他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挪到了窗台上,挪到太阳底下。
  叶子黄了一半,耷拉着,土干得裂了缝。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浇了下去。
  手指头在花盆沿上搭了一下,一丝极细的仙灵之气,顺着土,渗到了根上。
  [就这一丝。]
  [这一屋子,总得有个活物,陪我看文件。]
  ---
  正月十七,下午四点半。
  开发区派出所,是一座两层的小楼,灰扑扑的水泥墙,墙上用红油漆刷着一行大字:人民警察为人民。那个“民”字,最后一笔掉了一块漆,看上去像是“人民警察为人尸”。
  院子里停着两辆偏三轮,一辆北京二一二,二一二的挡风玻璃上,裂了一道缝,拿透明胶条粘着。
  陈太忠站在院子当中,抬头看着那行字。
  杨新刚跟在他身后,半步,不多不少。
  杨新刚三十出头,瘦,颧骨高,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往脸上放。街道办的司法助理员,这些天,陈太忠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书记,”杨新刚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四点半来,是好时候。坐一会儿,聊一会儿,就到饭点了,有啥话,酒桌上说。”
  “我知道,”陈太忠说,“我特意挑的。”
  杨新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亮了一下,没吭声。
  [这个时辰,是我自己算的。]
  [凡人这一套,学了一个多月,我也学会了一点。]
  所长古昕,早就在二楼办公室等着了。
  古昕四十来岁,矮壮,一张方脸,脸上的肉横着长,一看就是跟流氓地痞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他的警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可领口那儿,露出来一截脏兮兮的毛衣领子。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姓李,副所长,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手指头上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一直不弹。
  “陈书记!欢迎欢迎!”
  古昕迎上来,两只手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
  “古所长,打扰了。”
  “哪里话,哪里话,快坐,快坐。小王,倒茶!”
  茶倒上了,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集体”四个红字,茶叶是茉莉花的,香得冲鼻子。
  陈太忠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
  他清了清嗓子。
  “古所长,李所长,今天来,主要是认认门。”
  他顿了一下。
  “派出所和街道办,是一家人。警民协作,是我们开发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一个重要抓手。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开拓创新,以人民群众满意不满意,作为衡量我们工作的唯一标准……”
  他说着说着,越说越顺。
  一个多月,每天早晨四点,对着织女星喊出来的,一句一句,从他嘴里往外淌,跟自来水似的,拧开了就关不上。
  古昕坐在对面,一开始还点头。
  点着点着,脖子僵了。
  “……要坚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手抓经济建设,一手抓社会治安……”
  古昕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茶缸子里的茶,喝见底了。
  “……要建立健全群防群治的长效机制,要把矛盾化解在基层,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
  李副所长手指头上那根烟,烟灰终于掉了,掉在他的裤腿上,他也没顾上掸。
  古昕张了张嘴,想插一句。
  “古所长,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是,是……”
  “那我再补充一点……”
  古昕的额头上,冒汗了。
  二月的天,屋里就生着一个小铁炉子,炉子都快灭了,古所长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杨新刚坐在陈太忠身后,低着头,拿茶缸子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一个中年人推门进来了。
  那人四十出头,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梳成一个大背头,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敞着怀,里头一件大红的高领毛衣。脸白白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像是天生就带着笑。
  “哈,古所,忙呢?”
  古昕看见他,脸一下子沉下来了。
  沉到一半,又一下子亮了。
  那一亮,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木头。
  “哈!原来是十七啊!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下,”古昕一下子站起来,站得椅子腿都在地上刮出了一声响,“这是咱们街道办新来的,陈书记!”
  “陈书记?”
  那个叫十七的,眉毛挑了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太忠。
  “街道办的书记,不是老张吗?”他说,“咋,老张升了?”
  “你媳妇才生了呢!”古昕笑骂了一句,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这是政法委陈书记!你那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啥?”
  十七一下子就变了脸。
  前一秒还是个嬉皮笑脸的混混,后一秒,腰就弯下去了,弯得恰到好处,两只手伸出来,一前一后地递到了陈太忠跟前。
  “哎呀,陈书记,幸会,幸会!我叫石红旗,石头的石,红旗的红旗。在家里排行十七,大伙儿都叫我十七。”
  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
  “排行十七?”
  [凡人一家,生十七个?]
  [计划生育,果然该是基本国策。]
  十七像是看出了他在想啥,嘿嘿一笑。
  “我爹兄弟六个,我爹是老幺。我们这一辈,堂的叔伯的,算一块儿,我排十七。”
  “哦。哪个单位的?”
  “皮革厂的,”十七的笑脸,纹丝不动,“厂子五年前就倒了,现在嘛,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做小买卖的。]
  陈太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扭头去看古昕。
  “老古,老李,时候不早了,出去喝两杯?”
  “喝酒,那可得让十七安排,”古昕一下子笑开了,笑得那叫一个如释重负,“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消息灵,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门道,他都门儿清。”
  陈太忠又看了十七一眼。
  十七还是那副笑脸,弯着腰,眼睛亮亮的,滴溜溜地转,转到他脸上,转到古昕脸上,转到杨新刚脸上,转到李副所长脸上,一圈下来,啥都看清楚了。
  [夜行仙。]
  [仙界也有这种人。白天不出门,晚上满天乱窜,谁家仙府里丢了一颗丹,谁家仙子跟谁家仙君私会了,他们全都知道,转手就卖。我也找他们买过消息。]
  [人人都嫌他们,可少了他们,还真不行。]
  他冲十七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那就麻烦小石了。附近有啥好点的饭店?我们这是私人聚会,别太闹腾。”
  “私人聚会啊,那好办,”十七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安静,菜做得好,还有人陪酒……”
  说到“陪酒”两个字,他嘴角那点笑,往上翘了翘,翘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陈太忠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十七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呢,那眉毛刚一动,他的嗓子就压低了,压得只有屋里这几个人能听见。
  “张书记,街道办的张书记,也常去的。”
  陈太忠的眉毛,停在了半截。
  [张书记。]
  他想起了腊月二十八,张书记坐在他家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跟前,看着他爹妈,说,小陈啊,你爹妈不容易,有钱了,给爹妈多买点东西。
  那句话,是真心的。他听得出来。
  他的眉毛,慢慢地放下来了。
  “……那就去吧。”
  [去就去,不就是吃顿饭吗。]
  [谁怕谁。]
  ---
  饭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
  门脸不大,就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两个红双喜,门楣上一块灯箱,写着“金都酒家”,灯箱里的灯管坏了一根,“都”字只亮了一半。
  可一推门进去,就不一样了。
  满眼的金,满眼的银。墙是金的,贴着金箔纸;柱子是银的,包着不锈钢;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一串一串的玻璃珠子垂下来,叮叮当当地响。楼梯扶手上也是金的,摸上去,掉了一手的金粉。
  [俗。]
  [俗不可耐。]
  陈太忠跟在十七后头,上了二楼。
  二楼没有大厅,一溜包间,一扇一扇的门,门上挂着牌子,“牡丹厅”、“芙蓉厅”、“玫瑰厅”。十七在吧台跟前,跟一个穿旗袍的姑娘咬了几句耳朵,就领着他们进了最里头那间,“百合厅”。
  包间不大,十七八个平方。一张圆桌,一圈椅子,靠墙一张皮沙发,沙发对面一台大彩电,彩电底下一台卡拉OK机,机器上摆着两个话筒,话筒上缠着红绸子。
  地上铺着地毯,红的,一脚踩上去,软软的,可那红颜色底下,一块一块的,是洒了酒、洒了菜汤留下的印子,深一块,浅一块。
  屋里一股子味儿。
  空气清新剂的香,喷得太多了,香得发腻,底下压着一股烟味,酒味,还有说不清的一股子陈年的油腻味。
  陈太忠皱了皱鼻子。
  [这屋里的气,三天没换过了。]
  他神识一动,想把那股浊气往窗户外头推一推。推到一半,他停了。
  [算了。不值当。]
  [省着点。]
  “地方小了点,”古昕四下打量了一圈,摇了摇头,“不大气啊,十七,你现在这眼光,不行了。”
  “小有小的好处嘛,”十七冲他挤了挤眼,“地方太大了,跳起舞来,不够温馨。”
  古昕和李副所长对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嘿嘿地笑了。
  陈太忠没听懂。
  他扭过头,低声问杨新刚:“吃饭的地方,还能跳舞?”
  杨新刚也一脸的茫然,“这个……我也没听说过。这种地方,我来得少。”
  李副所长听见了,扭过头来,冲他俩笑。
  “脱衣舞嘛!这儿能点陪酒的,能点歌,也能点舞。”
  陈太忠愣了一下。
  “脱衣舞?”他脱口而出,“有个毛的看头。”
  屋里一下子静了。
  古昕的嘴张着,愣住了。
  “有……有的跳得还真不错呢,”古昕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一副“大家是来欣赏艺术”的表情,“艺术,那是艺术。”
  李副所长先是一愣,接着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的肉都在颤。他抓住陈太忠那句话里的那个字,接了一句荤话,接得又糙又响,接完了,自己笑得直拍桌子。
  古昕也绷不住了,跟着笑。
  十七也笑。
  杨新刚低着头,笑得肩膀直抖。
  陈太忠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笑。
  [凡人。]
  [一个字,能笑成这样。]
  他想了想,也跟着笑了。
  笑了两声,他自己也觉得那话确实挺好笑的。
  ---
  一个年轻后生推门进来了,冲十七点了点头。
  “十七哥,来了?高桌还是矮桌?”
  十七扭头去看陈太忠。
  陈太忠不明白,高桌矮桌,有啥讲究。可一屋子人都看着他,他也不能露怯。
  “平时吃饭那个高度,就行。”
  “那就高桌,”后生应了一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女服务员,二十出头,穿着红旗袍,手里捧着一本菜谱,菜谱的封面是烫金的,金得晃眼。
  陈太忠伸手要接。
  古昕一把抢过去了,随手一递,递给了十七。
  “小陈,你这是干啥?有老哥在,还轮得着你点菜?”
  [点菜的人买单。]
  [这个规矩,杨新刚昨天跟我说过。]
  他把手缩回来了。
  “十七,捡这儿的好菜,给陈书记好好介绍介绍。”
  十七捧着菜谱,一道一道地报。报一道,后头跟着一句来历:这个是从广州请来的大师傅做的,那个是今天早上刚从黄河里捞上来的鲤鱼,还有一个,是拿老母鸡吊了一夜的汤,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报得陈太忠一愣一愣的。
  菜上来了。
  满满当当一桌子,红烧黄河鲤鱼,清蒸甲鱼,葱爆海参,一大盆老母鸡汤,一盘白灼基围虾,还有四个凉菜,一盘凉拌三丝,一盘酱牛肉,一盘夫妻肺片,一盘拍黄瓜。酒是两瓶五粮液,瓶子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那个穿旗袍的服务员,又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笑盈盈的,问了一句:
  “几位,要陪酒的吗?”
  一屋子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扫到了陈太忠的脸上。
  李副所长先嚷嚷开了:“要啊!咱来这儿,不就是吃个特色嘛!”
  陈太忠放下了筷子。
  “等等。”
  一屋子人都看着他。
  他想了想。
  [不要。]
  [可张书记也常来。]
  [可我要是说不要,老古老李脸上就挂不住。今天这顿饭,就白吃了。]
  [那就……拖。]
  “这样,”他说,“咱们哥几个,先好好喝几盅,聊聊。喝得差不多了,再说。”
  屋里静了一下。
  古昕和李副所长对看了一眼。
  古昕的眼睛里,亮了一亮,冲他点了点头,那点头里头,像是带着几分佩服。
  服务员笑着退出去了,门轻轻地带上了。
  [这凡人,点啥头?]
  他不明白古昕那个点头是啥意思。
  可他知道,那个服务员,今天晚上,不会再进这扇门了。
  ---
  酒,一盅一盅地喝。
  五粮液,辣,冲,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古昕酒量大,喝一盅,脸不变色;李副所长喝一盅,脸就红一层,红到第五盅,红得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红柿。杨新刚不敢多喝,每回都只抿一口,抿完了,就给陈太忠满上。
  陈太忠来者不拒。
  [凡间的酒,跟水差不多。]
  他一口一盅,一口一盅,喝得古昕都开始拿眼睛斜他了。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古昕说起了他当年在山里抓逃犯,追了三天三夜,鞋底子都跑掉了。李副所长说起了上个月,他们抓了一个偷自行车的,一审,那家伙偷了三百多辆,家里地下室堆得跟山似的。十七在旁边插科打诨,一会儿说这个局长的小舅子开了个歌厅,一会儿说那个区长的司机在外头养了个小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陈太忠听着。
  听着听着,他发现,这一顿饭,比他在街道办看一个礼拜的文件,知道的事儿还多。
  [夜行仙,果然好用。]
  “陈书记,”古昕端着酒盅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老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子上,了不起。有啥事,你一句话,老哥我二话不说。”
  “古所长客气了。”
  “叫啥所长,叫老哥!”
  “……老哥。”
  “哎!”古昕一仰脖子,又干了一盅。
  一直喝到九点多。
  谁也没再提陪酒的事。脱衣舞,更是没人提了。
  几个人聊得倒是热乎,古昕当场就定下来了,下礼拜,有空,再聚。
  ---
  要走了,那个穿旗袍的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一共一千四百八十六,零头抹了,一千四。”
  陈太忠正要掏兜。
  李副所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小陈!你要是掏钱,我可跟你急啊!”
  他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五十块的,一张一张地点了半天,凑够了,拍在桌上。
  杨新刚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陈太忠,凑到他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嘀咕。
  “好家伙。一盘凉拌三丝,三十。”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那盘凉拌三丝。
  胡萝卜丝,土豆丝,海带丝,拌了点醋,拌了点香油,满打满算,一毛钱的东西。
  三十。
  十七的耳朵尖,隔着半张桌子,听见了。
  他嘿嘿一笑,冲杨新刚点了点头。
  “这儿不光是吃饭的,人家还有娱乐行业的执照。收费,自然就高了。”
  “娱乐行业,”陈太忠扭过头去问他,“很赚钱?”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东临水。
  东临水一户人家,一年到头,刨地,养鸡,喂猪,进城打零工,全加起来,八百多块钱。
  这一顿饭,一千四。
  一户人家,一年半的收成。
  十七听见他问,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亮,跟刚才在派出所里那种滴溜溜的亮,又不一样。那是一种烧起来的亮,像两团火,烧得他脸都红了,烧得他整个人都往前探。
  “赚钱!”十七说,“陈书记,娱乐行业,那简直就跟印钞票一样!”
  陈太忠看着他,有点奇怪。
  [人家赚钱,他激动个啥?]
  古昕看着李副所长把账结了,打了个酒嗝,又拍了拍陈太忠的肩膀。
  “对了,陈书记。今年的夜班补助,你们街道办,该拨过来了吧?”
  “夜班补助?”
  “回头你见着潘主任,帮老哥催一催。”
  “多少钱?”
  “不多,”古昕笑眯眯地伸出一只巴掌,“就五千。这个老潘,从年前给我拖到年后了。”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桌上那一堆残羹剩饭,那半条没吃完的黄河鲤鱼,那盘几乎没动过的凉拌三丝。
  一千四。
  吃了。
  五千。
  为了这五千,让他去跟潘主任张一回嘴。
  [凡人,这账,是怎么算的?]
  ---
  回去的路上,杨新刚跟他并排走着。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得地上的残雪泛着一层脏兮兮的黄。杨新刚喝了几盅,脸上红红的,话也多了。
  “书记,你是不是琢磨不过来?”
  “嗯。”
  “那一千四,是招待费,”杨新刚掰着手指头说,“招待费,能报。花一千四是报,花五千四也是报,都算办公费用。可跟咱们街道办要的那五千,那是规矩。”
  “规矩?”
  “对,规矩,”杨新刚点点头,“年年都要,年年都给。”
  “派出所不是吃财政的吗?咱们是街道办,凭啥给他们钱?”
  “别人给,咱们就给呗,”杨新刚嘿嘿一笑,“真算起来,那点夜班费,不算啥。派出所吃财政?他们啥都吃,光吃财政,早饿死了。”
  陈太忠没吭声。
  这个,他是知道的。分局的封条,周彪的场子,派出所的门道,他在东临水,见识过一回了。
  “我明白了,”他慢慢地说,“这钱,他们要是不要,咱们也不会领情。所以,索性就要了。”
  “对喽!”杨新刚一拍手,“他们要是不要,别的派出所就要歪嘴了。‘哟哟哟,开发区派出所有钱啊,该要的钱都不要!’这脸,往哪儿搁?他们宁可把这五千,全花在招待你身上,这五千,也照样得要。”
  陈太忠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厚厚的,压得低低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在仙界,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
  [到了凡间,拳头大,还不够。]
  [还得懂这些弯弯绕。]
  “社会科学,”他叹了口气,“果然比自然科学难学。”
  杨新刚愣了一下,没听懂,可他还是连连点头。
  “书记说得对,书记说得对。”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截。
  路口那儿,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守着一个汽油桶改的炉子,炉子上摆着一圈烤红薯,焦黑焦黑的,冒着热气,甜香味一直飘到马路对面。
  陈太忠站住了。
  “来两个。”
  老头拿秤一称,一块二。
  他掏出一块二,递过去,拿报纸包着,递给杨新刚一个。
  杨新刚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捧在手里,烫得直倒手。
  “书……书记,这咋好意思……”
  “吃吧。”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剥着皮,吃。
  红薯瓤子是金黄的,又软又甜,烫得舌头直发麻。
  [一块二,两个。]
  [一千四,一桌。]
  他咬了一大口红薯,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一口,比刚才那一桌子五粮液和黄河鲤鱼,都香。
  杨新刚在旁边,一边吃,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瞄他,瞄一眼,又低下头去,啃了满嘴的黑灰。
  ---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去了潘主任的办公室。
  潘珂旻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眼镜片厚得像两个酒瓶底。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文件中间,夹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一把枸杞子。
  陈太忠刚提了一句派出所的夜班补助。
  潘主任就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叹得像是把一辈子的苦,都从肚子里叹出来了。
  “小陈啊,你是不知道,咱们街道办,难哪。”
  他开始数。
  街道办底下那个塑料厂,年前倒了,一百多号工人,天天堵在门口要饭吃。街道办的服务公司,包袱重,三十多个退休的老职工,医药费年年超支。还有那个劳动服务站,外头欠着十几万的账,追了三年,一分钱没追回来。
  数了足有二十分钟。
  数到最后,就两个字。
  没钱。
  陈太忠坐在对面,听着。
  他没打断。
  [没钱就没钱。]
  [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管的是沟通。话传到了,就没我的事了。拨钱,归主任管。]
  “行,潘主任,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了。
  潘主任在他身后,又叹了一口气。
  ---
  陈太忠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一下楼,就看见了十七。
  十七站在街道办的院子当中,大背头抹得比昨天还亮,黑皮夹克,红毛衣,两只手比比画画的,正跟一个人说着什么。
  那个人,背对着他。
  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个子不高,金丝边眼镜的镜腿,从耳朵后头露出来。
  [赵璞。]
  赵璞的嗓门,在院子里传开了。
  “什么陈书记?我们这儿,没有姓陈的书记!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院子里几个正在扫雪的、晒被子的、拎着暖壶打水的,都停下来,往这边看。
  十七站在那儿,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
  “陈太忠,那不就是陈书记吗?”他说,“我昨天刚见过他。你别告诉我,他是个骗子吧?”
  “嗤——”赵璞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我跟你说,他就是个第三副的副主任。政法委书记,是他兼的,兼职,懂不懂?真是没知识。”
  陈太忠站在台阶上,听着。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根子,一下子热起来了。
  [第三副。]
  [兼职。]
  [没知识。]
  他想起那天在小组会上,赵璞那一句“高中三年的积极分子”,那一肩膀,那一声“陈书记”,咬得多重。
  他想起张书记说的那些话。张书记教他忍,说忍字头上一把刀。可张书记也说过一句:小陈啊,当官,有些时候能退,有些时候,一步都不能退。
  [今天,就是一步都不能退的时候。]
  他慢慢地,从台阶上走下来了。
  走到赵璞身后,他站住了。
  “说得没错,我是第三副主任。”
  赵璞一下子转过身来。
  陈太忠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一片一片的疙瘩,红的,紫的,有的还顶着白尖。他嘴角往上一挑,挑出了一点笑。
  “不过嘛,幸亏比的是职位,不是比脸上的疙瘩。要不然,我连第八都排不上。”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扫雪的那个,扫帚停在半空中。
  晒被子的那个,被子掉在了地上。
  拎暖壶的那个,暖壶塞子都忘了塞,白汽突突地往外冒。
  赵璞的脸,先是白了,接着红了,红得那一脸的疙瘩全都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儿是疙瘩哪儿是脸。他的嘴唇哆嗦着,金丝边眼镜后头的眼睛,瞪得溜圆,瞪得像是要冒火。
  “你……陈太忠,你怎么说话呢?”
  陈太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冲着十七,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哈,小石啊,你咋跑这儿来了?”
  十七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
  就那么一转,他就把院子里的形势,看得清清楚楚。
  他学着陈太忠的样子,也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没啥事,陈书记。我今天是来找潘主任的,就是顺嘴问问,陈书记您在哪儿办公。”
  “书记”两个字,他叫得又亮又响,院子里扫雪的、晒被子的,全都听见了。
  “嗯,潘主任在楼上呢,”陈太忠点点头,“你去找他吧。我出去办点事。”
  “哎,陈书记,您等等,”十七又叫住了他,“这事儿,十有八九,潘主任还得让我来找您。您等我五分钟,就五分钟,成不?”
  一口一个“书记”,叫得陈太忠心里舒坦。
  “行,我在门口等你。”
  两个人,一个往楼上走,一个往门口走。
  院子当中,就剩下赵璞,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站得院子里那些人,又开始扫雪,又开始捡被子,又开始塞暖壶塞子。
  他忽然冲着陈太忠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陈太忠!你……你混账!”
  陈太忠站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一步,两步,三步,走回到赵璞跟前。
  赵璞看着他走过来,眼镜片后头的眼睛,一下子缩了一缩,可他梗着脖子,没往后退。
  “你骂谁呢?”
  “骂你!混账!”
  陈太忠抬起手来。
  啪。
  一巴掌,扇在了赵璞的左脸上。
  又亮,又脆,响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可那一巴掌,他没使劲。
  光天化日,政府大院,他一个政法委书记,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打人,下手得有分寸。他那一巴掌,力道收了九成九,跟拍蚊子差不多,连赵璞脸上那些疙瘩都没拍破一个。
  赵璞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愣住了,捂着脸,瞪着陈太忠,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他就那么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身子一转,打了个旋儿,腿一软,就势往地上一躺。
  “哎哟——!”
  一声惨叫,在院子里炸开了。
  他躺在雪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身子左一扭,右一扭,两条腿一蹬一蹬的,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在雪地上蹭出了一大片泥印子。
  “哎哟——哎哟——打人了——政法委书记打人了——!”
  那叫声,一声比一声惨,一声比一声高,叫得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他,看傻了。
  [我……我那一巴掌,蚊子都拍不死。]
  [这凡人……]
  [在仙界,这一招,我见过。]
  [那是街头卖艺的,碰瓷的散修。一碰就倒,倒地就嚎,一直嚎到有人掏灵石为止。]
  院子里的人,全围过来了。
  门房的老马头,端着一个大茶缸子,从传达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嘴张着,茶缸子歪了,茶水顺着缸沿往下淌,湿了他一裤腿,他也没觉出来。
  财务室的两个大姐,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算盘,挤在楼门口,一个踮着脚往里看,一个拿胳膊肘捅另一个,嘴里嘀嘀咕咕的,眼睛却一刻都没从地上那个人身上挪开。
  十七刚走到楼梯口,听见动静,又折了回来,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了一眼,瞅完了,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人堆外头,两只手揣在皮夹克兜里,脸上那点笑,比刚才还深了。
  扫雪的,晒被子的,拎暖壶的,楼上办公室里的,一扇一扇的窗户推开了,一个一个的脑袋探出来了。
  人群一下子分开了。
  张新华,背着两只手,从人群里头走出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笑,那张胖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小眼睛,在地上的赵璞和站着的陈太忠中间,来回扫了两趟。
  “小陈,小赵,”他沉着嗓子,“你们这是干啥呢?”
  赵璞躺在地上,捂着脸,只顾着哎哟哎哟地叫,像是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
  陈太忠撇了撇嘴。
  “他骂我,所以,我给了他一巴掌。”
  张书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深。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赵璞。
  又抬起头来,看着陈太忠。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问出了一句话。
  “他骂你什么了?”

评论

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混账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扫雪的那个把扫帚拄在地上,晒被子的那个弯腰捡被子,捡到一半停住了,门房老马头端着茶缸子,茶水还在往裤腿上滴。一院子的人,全都盯着张书记那张胖脸,又盯着站在雪地当中的陈太忠。
  陈太忠看了一眼地上的赵璞,又看了一眼张书记。
  “混账。”
  “啥?”
  “他骂我混账,”陈太忠说,“当着一院子人,骂了两遍。”
  赵璞在雪地里一下子不嚎了。
  他拿手撑着地,半坐起来,捂着脸,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镜腿挂在耳朵上,一只镜腿翘着。他脸上那一片疙瘩红得发亮,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张书记,我……我就说了他一句混账!这……这算什么骂人?他上来就打人,一院子人都看见了!”
  张书记没吭声。
  他背着手,慢慢地转过身去,看着赵璞,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骂他混账?”
  “我……我是说……”
  “你骂他,混账?”张书记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又慢又重。
  赵璞张着嘴,答不上来了。
  张书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叹出来的白汽在冷风里散开,散了好半天。
  “小赵啊,你是组宣委员,管的是宣传,管的是文化。你知道‘混账’这两个字,是从哪儿来的吗?”
  赵璞没吭声。
  “老辈子人讲,混账,就是混了帐子。帐子是啥?就是床上挂的那顶蚊帐。一家人的帐子混到一块儿去了,那是啥意思?那就是一家子人乱了伦常,爹不像爹,儿不像儿,”张书记的嗓门不高,可一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两个字,是骂人家祖宗八辈的话。你当着一院子的人,骂一个国家干部祖宗八辈,还骂了两遍?”
  赵璞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一脸的疙瘩,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紫,像一块冻坏了的猪肝。
  “我……我不知道这个……”
  “组宣委员,连这个都不懂?”张书记一摆手,把他后头那半句话全给堵回去了,“换了我是小陈,扇你十巴掌都是轻的。你这一巴掌,挨得活该。”
  院子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了嘴。
  陈太忠站在雪地里,听得目瞪口呆。
  [混了帐子?]
  [这两个字,还有这么一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右手,手心里还有点发麻,刚才那一巴掌,他收了九成九的力。
  [早知道是这个意思,这一巴掌,扇得是不是轻了?]
  张书记转过身来,又冲他板起了脸。
  “小陈,你也别得意。你是政法委书记,当着一院子人动手打人,像什么话?这马上就三月五号了,学雷锋的日子,对待自己的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你那雷锋日记,是不是全还给你高中老师了?”
  他一边说,一边冲陈太忠飞快地挤了挤眼睛。
  那一下挤得飞快,陈太忠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小陈动手,不对,写个检查,”张书记一锤定音,“小赵骂人,更不对,也写一个。明天上午,两份检查,都交到我办公室来。散了,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他背着手,转身往楼里走了。
  赵璞从雪地里爬起来,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后背上一大片泥印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扶正了眼镜,狠狠地瞪了陈太忠一眼,那一眼里头的火,烧得镜片都快裂了。
  他一句话没说,低着头,从人缝里挤出去了。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老马头端着那个茶缸子,凑到财务室那两个大姐跟前,压着嗓子,一脸的后怕。
  “我说,我活了五十多年,今天才知道,我这一辈子,骂了多少回祖宗了。”
  一个大姐“扑哧”一声笑弯了腰,另一个拿算盘去捶她的后背,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地响。
  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张书记那个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
  [一个字拆开来,能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凡间的官话,比仙界的符箓还难学。符箓画错一笔,顶多炸了自己的手。这官话说错一个字,扣到头上的,是人家祖宗八辈。]
  他摇了摇头,转身要往门口走。
  “陈书记!陈书记,您等等!”
  十七从楼梯口那儿又探出半个身子来,大背头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冲他使劲地摆手。
  “您可千万别走,我上去找潘主任,就五分钟!有个买卖,回头得跟您合计合计!”
  ---
  潘珂旻听见门响,从报纸后头抬起了头。
  进来的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大背头,黑皮夹克,大红毛衣,脸上堆着笑,满脸的褶子都往上翘。
  他认得这张脸。
  石红旗,十七,开发区这一片儿出了名的包打听,皮革厂倒闭以后就没正经干过一天活,可哪个饭馆新换了大师傅,哪个歌厅新来了驻唱,哪个局长的小舅子开了什么买卖,他门儿清。前年街道办搞联欢,这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两箱处理的汽水,硬是在他跟前混了个脸熟。
  “潘主任,忙着呢?”
  “忙,”潘珂旻把报纸往桌上一放,“你有啥事?”
  十七也不等他让,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了,屁股只坐了半边。
  “潘主任,东市街那片地,凯旋门那块儿,我想承包下来。”
  潘珂旻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头漂着的枸杞子,没喝。
  凯旋门。
  两年前,那是全凤凰市最火的迪厅,仅次于市中心那个JJ迪厅。开发区地广人稀,凯旋门地方大,一晚上能塞进去上千号人,门口的自行车、摩托车,能从东市街一直排到建设路。那片地,原来是开发区管委会的产业,管委会跟郝家三兄弟签了十年的承包合同。
  去年管委会一撤,地划给了街道办。
  郝家三兄弟的租金,从那天起,一分钱都没交过。  街道办派人去要了三回。头一回,人家说只认管委会;第二回,人家说迪厅不景气,缓缓;第三回,去要钱的那个小伙子,被人家堵在厕所里,裤子都给扒了,光着腚跑回来的。
  郝家老大管账,老二在外头跑,老三最横,市里的、分局的、道上的,哪一路都有人。
  潘珂旻放下了茶缸子。
  “小石啊,人家的合同,还没到期呢。”
  “我知道,”十七笑嘻嘻的,“可我听说,他们一年多没交租子了?”
  “唉,人家也有困难嘛,”潘珂旻点点头,话说得四平八稳,“合同在那儿摆着,历史遗留问题,我们是要认账的。这是最基本的原则,你得清楚。”
  “我清楚,我清楚,”十七还是笑,身子往前探了探,“潘主任,那我要是能把他们,请走呢?”
  潘珂旻没马上接话。
  他看着十七那张笑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十七,敢打郝家的主意?他背后是谁?]
  他想起来昨天下午,十七跟着新来的那个小陈,一块儿去了派出所,晚上还一块儿吃了饭。今天一大早,小陈在院子里扇了赵璞一巴掌,十七就站在边上看着,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要是那样,”潘珂旻慢悠悠地说,“街道办自然要优先考虑,跟你签合同。不过到了那时候,你可不能学凯旋门那一套。”
  “那是,那是。”
  十七连连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对了,潘主任,”十七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咱们街道办,新来了一位政法委书记。这事儿,是不是也得跟他通个气?”
  潘珂旻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头眯了一下。
  他拿起报纸,抖了抖,又放下了。
  [收回凯旋门,是好事。可郝家那三个,是一般人碰得的?为了公家一块地,跟那帮混混结下私仇,犯得着吗?]
  [小陈年轻,刚来,背后有人,下手狠。让他去碰一碰,碰成了,地是街道办的;碰不成,崩的是他的牙。]
  “这事,是得跟他说说,”潘珂旻点点头,笑眯眯的,“收地,万一闹出点冲突来,那就是治安口的事了。治安口,归政法委书记管嘛。”
  十七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冲他鞠了一躬,鞠得那颗大背头差点碰着桌沿。
  “谢谢潘主任!谢谢潘主任!我这就去找陈书记!”
  门关上了。
  潘珂旻听着那一串皮鞋声,嗒嗒嗒地顺着楼梯下去了,才把那份报纸重新拿起来,抖了两抖。
  报纸是昨天的《凤凰日报》,头版上一张大照片,市里的领导在给困难职工送温暖,段市长站在正中间,手里拎着一桶豆油,笑得满面春风。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报纸翻过去了。
  窗户底下,院子里的人还没散干净,老马头端着茶缸子,站在传达室门口,跟财务室那俩大姐比画着什么,比画得唾沫星子乱飞。
  他端起那个搪瓷缸子,终于喝了一口。
  枸杞子泡得发白了,水是温的,甜丝丝的,没什么味儿。
  ---
  陈太忠在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十七就从楼上下来了,脸上那点笑,比上楼的时候还深。
  “陈书记,潘主任让我找您,商量点事儿。”
  陈太忠有点意外。
  [潘主任,让他来找我?]
  “那屋里说吧。”
  两个人上了三楼,进了东头那间挂着“政法委”牌子的办公室。转椅一坐,又吱呀一声往左边歪过去了,陈太忠把它扶正,十七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了,眼睛先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扫了一眼。
  那盆君子兰,前些天还黄着半边叶子,现在叶子绿油油的,挺得笔直,中间还抽出来一根花葶。
  “东市街那片地,我想承包,”十七开门见山,“就是现在凯旋门那片儿。潘主任说,这事得跟您合计合计。”
  陈太忠皱起了眉头。
  “等等,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潘主任让我跟你谈承包?我好像是政法委书记吧?经营上的事,找我干啥?”
  十七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凑。
  他把凯旋门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管委会的产业,郝家三兄弟承包,管委会一撤,租金就不交了,一口咬定只认管委会。街道办派人去要过三回,一回比一回难看。最后一回去要钱的那个,裤子都让人家扒了。
  “郝家老大,郝建中,管账,脑子还算够用;老二郝建国,在外头跑,脾气爆,一点就着;老三郝建刚,最横,凯旋门里头真正当家的就是他。这三兄弟,市里有人,分局有人,道上也有人。”
  “欠了多少?”
  十七报了个数。
  陈太忠“哦”了一声。
  [该收的钱收不回来,街道办连派出所五千块的夜班补助都拿不出来,原来窟窿在这儿。]
  他靠在转椅背上,转椅吱呀一声。
  [潘主任把这块骨头扔给我,是想看我崩了牙,还是想看我一口咬下去?]
  “十七,你这是拉我下水啊,”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十七,“收地,是街道办的事;地收回来租给你,钱也不进我的口袋。我管的是公检法司,这跟我有啥关系?”
  “陈书记,您听我说,”十七一点都不恼,“郝家要是那么好撵,这块地能轮到我?凯旋门那帮人,横着呢。硬收,万一打起来,出了事,那就是您政法委书记的事了。”
  “那就是说,你们俩,打算拿我当枪使?”
  十七的笑容,一下子僵了半截。
  他左右看了看,这屋里就他们两个,门也关着,可他还是把嗓子压低了,压得只剩下一丝气。
  “陈书记,我实话跟您说吧。”
  “说。”
  “我后头……”十七往门口瞟了一眼,“还有人。”
  ---
  “谁?”
  “古所长。”
  陈太忠一下子没吭声。
  十七把屁股往长条凳上又挪了挪,只剩一个边还挂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老古跟我,是打小一条胡同里长大的,光着屁股一块儿下河摸鱼。凯旋门在他的片儿上,可郝家那几个,玩的都是分局一级的领导,根本不拿他这个所长当回事。他去凯旋门,能干啥?顶多带几个朋友进去,白喝几瓶矿泉水。”
  “所以,他想要这块地?”
  “他想要,可他是警察,不能出面开场子。我出面,我当个门面,钱是他出,”十七说,“陈书记,您要是肯伸手,我十七绝不让您白忙。往后那个场子,您坐收一成红利,算是我的一点意思。”
  陈太忠看着他,嘴角往上一挑。
  “一成?十七,你是看我年轻,好糊弄?”
  “哪儿敢啊!”
  “那点钱,我不稀罕。”
  十七一点都不意外,像是早就料着他会这么说。
  “我知道您不稀罕,”十七说,“陈书记,十七冒昧地说一句,您在这街道办,待不了多长时间。您总还是要往上走的吧?”
  “我还年轻,你以为我要在街道办等退休?”
  “那就对了嘛,”十七一拍大腿,“往上走,就得组织班底儿。政府里头,您得有靠山,也得有贴心人;社会上,您也得有一帮人帮衬着。靠山您不缺,可办事的人呢?您看刚才那个满脸疙瘩的,都敢跟您龇牙,为啥?因为您身边没人。要是街道办上上下下都买您的账,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
  陈太忠没吭声。
  他想起了仙界。
  七百多年,他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一个人闯秘境,一个人渡天劫。打遍了半个仙界,没一个人能挡得住他。到头来,被人一算计,连个替他挡一刀的都没有。
  [没人,就办不成事。]
  [张书记也说过这话。]
  他抬起眼皮,看着十七。
  十七坐在长条凳的边上,大背头油光锃亮,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搓,可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亮得像两盏灯。
  “十七,郝家的人,你打得过吗?”
  十七的手,不搓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褶子全耷拉下来了。
  “陈书记,您看我这身板儿,像是能打的吗?”
  “那你凭啥去收人家的地?”
  “我有脑子,我有人面儿,”十七说,“郝家背后白道上的那些人,得麻烦您去打招呼。道上嘛,我还有几个朋友。老古那边,也不能看着不管。”
  陈太忠盯着他看了半天。
  “好,”他说,“敢跟我这么说话,你算个能人。”
  他顿了一下,慢慢地把身子从转椅背上直起来。
  “我要组织个班底儿。那就先收你,做个小弟吧。”
  十七一下子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对面那个刚满十八岁、嘴上的胡子茬还软乎乎的年轻人,看了足有半分钟。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
  十七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从长条凳上站起来了,站得笔直,冲陈太忠弯下腰去。
  “大哥。”
  陈太忠点了点头。
  “陈……陈书记,啊不,大哥,”十七一激动,舌头打了结,“陈哥,您放心,往后我十七,就是您的人!大哥让往东,我绝不往西!陈书记您……啊不,陈哥……”
  他自己也乱了,挠了挠后脑勺,那一脑袋的发蜡蹭了一手。
  “叫啥都行,”陈太忠摆摆手,“在外头,叫书记;关起门来,随你。”
  “哎,哎!大哥!”
  “十七,跟着我,第一条规矩,”陈太忠收起了笑,“不许欺负老百姓。”
  十七一愣。
  “大哥,这……”
  “你那歌厅、迪厅,开就开,挣钱就挣钱。可要是让我知道,你仗着我的名头,欺负卖菜的、扫大街的、蹬三轮的,”陈太忠看着他,“你自己掂量。”
  十七使劲地点头,点得那一头的发蜡都在闪。
  “是,是,大哥,我记下了。”
  他想了想,又凑过来一点,压着嗓子。
  “大哥,说到老百姓,我跟您说句实话。老古那人,在派出所干了十几年,干得一身的派出所味儿。他有句话,跟我们喝酒的时候说过好几回:在开发区这块地上,说你没嫖,两个人脱了内裤都是没嫖;说你吸了,胳膊上没针眼,也能给你扎出几个来。”
  十七说完,自己先嘿嘿地乐了,乐了两声,又不乐了,冲陈太忠撇了撇嘴。
  “您听听,这叫什么话。”
  陈太忠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这凡间的捕快,比仙界的巡天卫,还要横。]
  他没吭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十七察言观色,一看他那眉头,赶紧把话头收住了。
  “当然,老古这人,讲义气,对朋友没得说。这些话,也就是喝多了吹吹牛。”
  “嗯,”陈太忠说,“郝家那几个,你打算怎么弄走?”
  “我是这么想的……”
  “用不着那么麻烦,”陈太忠打断了他,“什么黑道白道,直接要钱。他们不给,再说。”
  “要钱?谁去要?”十七一下子警惕起来了,“大哥,我可不是街道办的人,我替街道办出头要钱,在道上,那叫仗势欺人,不上道的。”
  陈太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嗯,你说得对,头一个,你不合适。”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冲着走廊喊了一嗓子。
  “新刚!杨新刚!你来一下!”
  走廊那头一扇门开了,杨新刚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截油条,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书记,啥事?”
  “你过来。”
  杨新刚一溜小跑过来了,进门一看十七也在,眼珠子先是一转,转到十七脸上,又转到陈太忠脸上,嘴里那半截油条,不嚼了。
  “新刚,明天,你去一趟凯旋门。”
  “凯……凯旋门?”
  “去要租子,”陈太忠说,“街道办的租子,一年多没交了。你拿着催缴通知去,客客气气地要。”
  杨新刚嘴里那半截油条,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看陈太忠,又看看十七,脸上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
  [这个瘦子,看出来了。]
  陈太忠看着他。
  “新刚,你要是怕,可以不去。本来,我是挺看好你的。”
  杨新刚把那半截油条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攥得油顺着指头缝往下滴。
  他咽了一口唾沫。
  “书记,我……我去。”
  ---
  任娇站在宿舍窗户跟前,把那台BP机又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巴掌大一个小黑盒子,摩托罗拉的,绿莹莹的一块小屏,屏幕底下一排小按钮,按一下,屏幕就亮一下,亮出一排黑色的数字。机身背后有个夹子,可以夹在裤腰上,夹在包带上。她没舍得夹,揣在棉袄兜里,隔一会儿就掏出来看一眼。
  开学发了一个半月的工资,她咬着牙,掏了八百六,又交了一年的服务费。
  晓艳说她疯了。
  她没理晓艳。
  中午她跑到学校传达室,借老钱的电话,打了他那个手机,把自己的BP机号码,一个数一个数地念给他听,念了两遍,又让他念回来一遍。
  “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那你呼我一个试试。”
  “我在开会。”
  “开完会呼。”
  挂了电话,她就一直揣着那个小黑盒子,上课揣着,改作业揣着,去食堂打饭也揣着。
  一直揣到了晚上七点半。
  “嘀嘀——嘀嘀——”
  那小黑盒子在她兜里一下子叫起来了,叫得她一哆嗦,手里的红钢笔差点甩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把它掏出来。
  绿屏上,一排小小的黑数字,一闪一闪的,是他那个手机的号码。号码后头,还跟着两个数字:
  “88”  她盯着那两个8,看了半天,脸上一下子就热了。
  [88,拜拜?]
  [还是……发发?]
  [这个笨蛋,知不知道88是啥意思?]
  她攥着那个BP机,拉开门就往楼下跑,棉拖鞋在水泥楼梯上踢踢踏踏地响,一直跑到一楼的传达室。
  老钱正坐在那个小窗户后头,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二两散白,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的。
  “钱师傅,借一下电话!”
  老钱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把电话往窗口推了推。
  她拨了那个号码。
  那头响了两声,接了。
  “喂?”
  “你呼我干啥?”
  “你不是让我呼你一个试试?”  “……那你后头那个88,是啥意思?”
  那头静了一下。  “88?我按错了吧,”他说,“我本来想按个00,不知道咋按成88了。”
  任娇攥着听筒,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老钱在小窗户后头,嚼着花生米,竖着耳朵。
  “你……你今晚过来不?”她压低了声音。
  “过来。”
  “那你快点。”
  她把电话一挂,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二楼拐角,听见身后老钱扯着嗓子,冲着楼道喊了一嗓子,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任老师!你那个张好古,啥时候来,我给你留门!”
  她脚底下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栽下来。
  ---
  他来的时候,八点刚过。
  她听见楼底下老钱的嗓门,“哟,张好古来了?”,接着就是楼梯上的脚步声,咚,咚,咚,一步一个台阶,不紧不慢。
  她没起身,坐在桌子跟前,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支红钢笔,面前摊着一摞作文本。
  门推开了,一股子冷气跟着他一块儿进来,裹着外头的雪泥味儿。
  “来了。”
  “嗯。”
  她头都没抬,红钢笔在作文本上画了一道杠。
  屋里的暖气是前天刚通的,铁皮暖气片烧得烫手,上头搭着一双她下午洗的毛袜子,正冒着细细的白汽,一股子湿羊毛的味儿。桌上的台灯拉得很低,罩子底下一圈黄光,照着那摞作文本,照着她那只攥着红钢笔的手。
  他在床沿上坐下了,棉袄也没脱,袖口上蹭着一块灰黑色的雪泥,已经冻硬了。
  她又画了一道杠。
  “听说,”她慢悠悠地开口,眼睛还是盯着作文本,“你今天扇人了?”
  他一下子没吭声。
  “晓艳她表姑,就住你们家那栋楼,四楼。她表姑有个外甥,在你们街道办财务室上班,”她又画了一道杠,“下午五点下班,晚上七点,晓艳就跑到我屋里来讲了。说你当着一院子人,扇了一个满脸疙瘩的眼镜一巴掌,那人往地上一躺,打滚,叫唤得跟杀猪似的。”
  “……嗯。”
  “为啥扇人家?”
  “他骂我混账。”
  她手里的红钢笔一下子顿住了。
  “扑哧——”
  她没憋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她把钢笔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板起了脸,可嘴角还是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人家骂你一句混账,你就扇人家?”
  “张书记说,混账就是混了帐子,是骂人祖宗八辈的。”
  “张书记说的?”
  “嗯。”
  “那张书记说你扇得对不对?”
  “他说,让我写个检查。”
  任娇又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比她矮一截,仰着脸看她,那张脸上,一点都没有当官的样子,像个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挨批的学生。
  她伸手,拉起了他的右手,把手心翻过来朝上。
  就是这只手,扇的人。
  手心热乎乎的,干燥,粗糙,指根上有几块硬茧子,是在东临水修路修出来的。
  她拿起桌上那支红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在他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打人,”她说,“不及格。”
  ---
  红墨水凉凉的,笔尖又细又硬,划过他手心的时候,有点痒,又有点疼。
  陈太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鲜红的叉,叉的两笔交在一块儿,墨水洇开了一小圈,红得刺眼。
  “你这是……”
  “别动,”任娇说,“还没改完呢。”
  她把他的棉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了。
  棉袄底下是一件灰毛衣,她把毛衣下摆往上一掀,掀到了他的下巴颏底下,又把里头那件秋衣,也一块儿掀上去了。
  他的胸口一下子露出来了,被屋里的暖气一烘,又被她的眼睛一看,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
  她低下头,红钢笔的笔尖,点在了他的左胸口上。
  一笔。
  是一横。
  笔尖凉丝丝的,从他胸口上划过去,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墨水的味儿,一股子淡淡的、酸酸的化学味,钻进他的鼻子。
  她低下头,在那一横上,亲了一下。
  嘴唇是热的。
  凉的笔尖刚走,热的嘴唇就跟上来了,软软的,湿湿的,贴在那道红线上,停了一停,才挪开。
  他的胸口一下子绷紧了。
  第二笔,一竖。
  从那一横的左头往下拉,拉过他的奶头边上,笔尖擦着那颗小小的奶头过去,他整个人一哆嗦。
  她又亲了一下。
  这回,她没亲在红线上,偏了一点,亲在了那颗奶头上,舌尖还在上头卷了一下。
  “嘶……”
  “别出声,”她含着笑说,“隔壁晓艳在呢。”
  第三笔,一提。第四笔……
  她写一笔,亲一下。
  写一笔,亲一下。
  她写得极慢,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跟她在黑板上写板书一个样。笔尖凉,嘴唇热,凉一下热一下,凉一下热一下,他的胸口上一会儿起疙瘩,一会儿又被她的嘴唇烫平。
  写到最后一笔,她直起腰来,歪着脑袋,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他低头去看。
  胸口上,一个大大的红字,歪歪扭扭的,是倒着的,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改”。
  “写个检查,好好改,”她拿笔帽在那个字上敲了敲,“改不好,不许毕业。”
  她的笔尖,又往下走了。
  顺着他肚皮正中间那道浅浅的沟,一路往下拉,拉出一道长长的红线,拉过肚脐眼,拉到了他的裤腰上。
  她停住了。
  笔尖抵在他的皮带扣上,叮的一声轻响。
  他的裤裆底下,早就鼓起来一大块了,把那条灰布裤子撑得紧绷绷的。
  她低头看着那一大块,看了一会儿,抿着嘴,把红钢笔换到了左手,右手伸下去,隔着裤子,握住了它。
  隔着一层裤子,一层秋裤,一层裤衩,那根阴茎在她手心里一跳,烫得她手心发麻。
  “这一个字,”她握着它,慢慢地往上捋了一下,“笔画有点多。”
  “啥……啥字?”
  “你猜。”
  她的手,在他的裤裆上,一下一下地动。
  先往上捋,捋到头,拇指在顶端那个硬硬的、圆圆的地方按一按,再往下捋,捋到根。
  “一。”
  又一下。
  “二。”
  她一边捋,一边慢悠悠地数,像是在数黑板上的笔画。每数一下,她手心里那根阴茎就胀大一圈,硬一分,隔着三层布,都顶得她手心发烫。他的裤裆上,慢慢地洇出了一小块湿印子,颜色比旁边深一截。
  “……八,九,十。”
  她停了。
  “十画,”她说,“你猜出来没有?”
  他喘着粗气,猜不出来。
  “笨,”她弯下腰,凑到他耳朵边上,热气喷进他的耳朵眼里,“是‘检查’的‘检’。”
  ---
  她让他坐在床沿上,别动。
  她自己从床底下拖出那块旧棉垫,铺在暖气片跟前的地上,跪了上去。
  棉垫是她妈给她缝的,蓝底白花,里头的棉花早就压实了,硬邦邦的,膝盖跪上去,还能感觉到底下水泥地的凉气。可她的后背,正对着那片暖气片,烤得热烘烘的,那双湿毛袜子就挂在她的头顶上,一滴水落下来,滴在她的后脖子上,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解开了他的皮带。
  皮带扣叮当一声,裤扣一颗一颗地开,拉链往下一拉,哧啦一声,那条灰布裤子连着里头的秋裤,被她一块儿扒到了膝盖上。
  那根阴茎一下子弹出来了。
  直挺挺地翘着,在台灯的黄光底下,紫红紫红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龟头憋得发亮,顶上那个小眼里,已经冒出一颗亮晶晶的前液,颤巍巍地挂着,要掉不掉。一股子热烘烘的味儿冲上来,汗味,男人身上那股腥膻味,还有他裤腰上带出来的一点肥皂味。
  任娇跪在那儿,仰着脸看着它。
  她伸出舌尖,先把那颗前液卷走了。
  咸的,涩的,在她舌尖上化开,滑溜溜的。
  “咸的,”她咂了咂嘴,抬眼看他,“陈主任,你今天出了多少汗?”
  他还没来得及答,她就张开嘴,把龟头含进去了。
  她含得很慢。
  先是嘴唇碰上去,裹住了龟头最顶上那一点,停住了,嘴唇软软地箍着它,舌尖在那个小眼上轻轻一点。然后才往下吞,一点一点地吞,嘴唇顺着那圈肉棱子滑过去,滑到冠状沟上,又停住。
  她嘴里是热的,湿的,滑的。
  舌头底下那一汪口水,把他的龟头整个泡住了,烫得他腰眼一酸。
  她开始往深处吞。
  一寸,又一寸。
  那根阴茎一点一点地滑进她嘴里,滑过她的舌面,滑到她的嗓子眼上。她的嗓子眼一下子收紧了,箍了他一下,她自己也呛了一下,眼角一下子湿了,可她没吐出来,吸了一口气,鼻子贴着他小肚子底下那撮毛,又往下吞了一点。
  她的舌尖,抵住了龟头底下那道系带。
  左边刮一下。
  右边刮一下。
  舌尖又硬又尖,刮在那道最嫩的皮上,像小刷子。他整个人在床沿上一挺,两只手一下子攥住了床单,攥得床单皱成一团。
  “阿……阿娇……”
  她不理他。
  她的脑袋开始一上一下地动,嘴唇箍着他的阴茎,往上退,退到龟头卡在她的嘴唇里,再往下吞,吞到嗓子眼。每吞一下,她的嘴里就咕啾一声,口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又一滴一滴地滴在那块蓝底白花的棉垫上。
  暖气片在她背后烤着,她的后背出汗了,汗顺着脊沟往下流,毛衣贴在了身上。
  她一只手扶着他的大腿根,一只手往下伸,托住了他的阴囊,掂了掂,拿指肚在那两颗沉甸甸的东西上,轻轻地揉。
  “唔……”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她把它吐出来了。
  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刮着冠状沟,啵的一声,一根亮晶晶的口水丝,从她的下嘴唇一直拉到他的龟头上,拉得老长,在台灯底下闪着光,晃了两晃,才断了。
  她抬起眼来看他。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被磨得又红又肿,亮晶晶的,眼角挂着刚才呛出来的泪花,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笑。
  “陈主任,”她拿手背抹了一下嘴,“检查,写了没有?”
  他看着她,嗓子发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没写啊?”她又低下头去,舌尖在他的龟头上画了一个圈,“那就接着罚。”
  她这一回,没去含那根阴茎。
  她的脑袋往下一低,低到了他两腿中间,鼻尖蹭着他阴茎的根,蹭过那一撮硬硬的毛,一直蹭到了底下。
  他的阴囊垂在那儿,被刚才她嘴里淌下来的口水泡得湿漉漉的,皱巴巴的皮缩紧了,两颗沉甸甸的东西,在里头一动一动。
  她张开嘴,把左边那一颗,含了进去。
  “嘶——!”
  他的腰一下子弹起来了,又被她一只手按了回去。
  她嘴里热乎乎的,湿漉漉的,那一颗被她含在舌头上,她拿舌头托着,轻轻地往上一顶,又放下来,滚了一滚。她不敢使劲,嘴唇裹着牙,软软地吮,吮一下,松一下,那一层皱皮在她嘴里被吮得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啧啧地响。
  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攥着上头那根湿淋淋的阴茎,一下一下地套,拇指在龟头上打着圈,抹着从小眼里不停往外冒的前液,抹得整个龟头滑溜溜的。
  左边吮够了,她吐出来,换右边。
  吐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那一颗从她嘴唇里滑出来,湿漉漉的,冒着热气,被屋里的凉气一激,整个阴囊一下子缩成了一团。
  “冷……”他哑着嗓子说。
  “冷?”她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嘴角亮晶晶的,“那我给你焐焐。”
  她把右边那一颗也含进去了,含得比左边还深,舌头在底下托着,一圈一圈地转,他两条大腿根的肉一抽一抽的,脚趾头在棉拖鞋里蜷成了一团。
  她的手,越套越快。
  他的喘气,也越来越粗。
  她一下子松开了手,也松开了嘴。
  那根阴茎在半空里一跳一跳的,憋得紫红,青筋暴着,顶上那个小眼一张一合,又挤出来一大颗前液,顺着龟头往下淌。
  “还没完呢,”她说,“检查没写,不许交卷。”
  ---
  她站起来了。
  棉垫上留下了两个膝盖压出来的坑。
  她当着他的面,把毛衣从头上拽下来,扔在桌上那摞作文本上;把秋衣也拽下来;背过手去解胸罩的扣子,解了两下没解开,冲他一扭身子。
  “帮我。”
  他伸手,把那个小钩子一拨,开了。
  那件白棉布的胸罩往下一滑,她两只乳房一下子跳了出来,白白的,圆圆的,在台灯底下颤了两颤。乳头是粉红的,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又被他的眼睛一盯,一下子缩紧了,挺得硬硬的。
  她又把裤子褪下去了,棉裤、毛裤、秋裤,最后是一条小小的白棉布内裤。
  那条内裤的裤裆上,已经湿了一大块,湿得透了,贴在她的阴唇上,透出底下一抹深色,和两片肉鼓起来的形状。她拿两根手指头勾着腰上的松紧带往下一扒,那块湿布离开她身子的时候,扯出了一缕亮晶晶的黏丝,拉长了,断了,挂在她的大腿根上。
  一股子味儿,从她两腿中间散出来,咸咸的,腥腥的,带着点甜。
  她光着身子,跨上来了。
  两只膝盖跪在床沿上,跪在他的两条大腿外边,面对着他,跨坐在他的腿上。
  她的后背,正对着那片暖气片。
  她一往下坐,后背就离暖气片近了一点,那铁皮烫得她“哎呀”一声,一下子往前一扑,扑进了他的怀里,两只乳房一下子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在那个红红的“改”字上,软软的,烫烫的。
  “烫……”
  “往这边点。”
  “不往,”她搂着他的脖子,“就这么着。”
  她一只手往下伸,攥住了他那根阴茎,扶正了,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那里早就湿透了,又热又滑,两片阴唇肿得厚厚的,一碰上他的龟头,就往两边一分,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
  她拿龟头在那道缝上,来回地蹭了两下。
  从上往下,蹭过阴蒂,蹭得她自己一哆嗦;从下往上,蹭过阴道口,蹭得那个口子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嘬他。
  然后,她往下坐。
  “嗯——”
  龟头一下子挤进去了。
  阴道口一紧,箍住了他的冠状沟,箍得死死的。里头是烫的,比她的嘴还烫,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湿漉漉地裹住了他。
  她停住了,喘了一口气。
  又往下坐了一截。
  又一截。
  她坐得很慢,坐一截,停一停,脑门抵在他的肩膀上,喘着气,后背上的汗被暖气片烤着,一股一股地往下淌。
  最后那一截,她咬着嘴唇,一屁股坐到了底。
  “啊……”
  整根阴茎全埋进去了。
  龟头一下子顶在了最里头,顶在了一团又软又韧的肉上。那团肉被他一顶,往里一缩,又一下子吐出来,嘬住了他的龟头,嘬了一口。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开始摇了。
  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屁股一前一后地摇,又慢又深,每往前一送,那根阴茎就在她身子里头一磨,从最里头那张小嘴上,一直磨到阴道口上那圈嫩肉。
  铁床吱嘎一声。
  又吱嘎一声。
  她一下子停住了,竖着耳朵听。
  隔壁静悄悄的,只有晓艳那屋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软绵绵的歌,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唱的是啥。
  她松了口气,又开始摇。
  吱嘎,吱嘎。
  那铁床跟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密。她摇得越来越快,屁股底下咕唧咕唧的,水声混着吱嘎声,混着她鼻子里压不住的哼哼。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夹,一下比一下紧,他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小……小点声……”他喘着说。
  “你……你让它……小点声……”她也喘,“是它……在响……”
  她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咬得不重,可咬得死死的,牙齿陷进他肩膀上那块硬肉里,把她喉咙里那一声长长的叫,全堵在了他的肩膀上,变成了一串闷闷的呜呜声。
  她的阴道,一下子绞紧了。
  一圈一圈地,从外往里,一阵一阵地往里收,他寸步难移。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叼住了他的龟头,一张一合地嘬,嘬一下,就有一股热水从里头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她浑身抖成了一团,屁股还在往下压,把那根阴茎吞得一点缝都不剩。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两只手掐着她的腰,往下一按。
  射了。
  一股,滚烫的,稠稠的,冲进了她身子里最深的地方。
  又一股。
  又一股。
  他射了五六下,每射一下,她的阴道就跟着一缩,最里头那张小嘴就跟着一嘬,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的小肚子贴着他的肚皮,一跳,一跳,他肚皮上那道红线也跟着动。
  她松开了他的肩膀。
  他肩膀上,一圈红红的牙印,湿漉漉的,沾着她的口水。
  她趴在他身上,喘不上气来,后背上的汗珠子,被暖气片烤着,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你……”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把我那个‘改’字……都蹭花了。”
  他低头看了看。
  他胸口上那个红红的“改”字,被她的乳房压着,被两个人的汗泡着,蹭得一塌糊涂,红墨水洇开了一大片,蹭了她一胸脯,她两只白白的乳房上,一边一块红印子,像两朵糊了的梅花。
  ---
  她没让他退出来。
  就那么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那根阴茎还埋在她身子里头,软了一半,被她里头那一圈嫩肉轻轻地含着。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成了一片,黏糊糊的,有他射进去又流出来一点的精液,有她的水,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淌,淌到了床单上。
  屋里一股子味儿,汗味,红墨水味,那股子又腥又甜的味儿,还有暖气片上那双毛袜子烤出来的湿羊毛味。  “开学了,”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一礼拜,二十四节课。早自习,晚自习,礼拜三下午还要政治学习。”
  “嗯。”
  “晓艳说,往后,一礼拜,也就能见两回。”
  “嗯。”
  “你……你就会嗯?”
  他想了想。
  “两回,太少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说,几回?”
  “……三回。”
  “三回也少。”
  “那,四回?”
  她“扑哧”一声笑了,又把脸埋回了他的颈窝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这一笑,阴道就跟着一缩一缩的。
  那根埋在她身子里头、软了一半的阴茎,被她一缩一缩地这么含着,一下子,又醒了。
  一点一点地胀,一点一点地硬,在她身子里头,把她又撑开了。
  她不笑了。
  她抬起头来,瞪着他,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你……你咋又……”
  “是它,”他说,“它自己。”
  他搂着她,往后一倒,把她放倒在了被子上。
  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跟着一滑,滑出来半截,又一下子顶了回去。
  “嗯……”
  她躺在被子上,头发散了一枕头,两只乳房上那两块红印子,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
  他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那条腿又白又长,小腿肚子贴着他的脸,凉凉的,滑滑的,脚踝上还挂着一只没脱下来的毛袜子。
  这一架,她的屁股就往上翘了,两腿中间那个地方,整个敞开在他跟前。阴唇肿得红红的,翻着,湿得一塌糊涂,他那根阴茎还插在里头,一半在外头,湿漉漉的,裹着一层白白的、刚才射进去的东西。
  他往里一送。
  “啊——!”
  这一下,比刚才那一回,还深。
  她那条腿一架上去,里头的路就直了,他的龟头一下子就撞到了最里头,撞在那张小嘴上,撞得那张小嘴往里一缩,又一口嘬住了他。
  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一下一下地往里送。
  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阴道口,再慢慢地送进去,送到底,撞上那张小嘴。每一下,她架在他肩膀上的那条腿,就跟着一颤,脚趾头蜷起来,又张开。
  噗滋。
  噗滋。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每一下都挤出来一点白白的东西,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被子上。
  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乱抓,指甲刮过他的脊沟,刮得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紧。她的另一只手攥着枕头角,攥得那只枕头都变了形,枕巾上绣的那对鸳鸯,被她揉成了一团。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
  那根阴茎每抽出来一回,上头就裹着一层白白的、亮亮的东西,有他的,有她的,混在一块儿,扯着她那两片红红的阴唇往外翻;每送进去一回,又把那两片阴唇往里带,她的阴蒂从肉缝里冒出头来,红红的,肿肿的,一碰就是一哆嗦。
  他伸出拇指,按了上去。
  “啊……别……别碰那儿……”
  她嘴上说着别,屁股却往上一拱,把那颗小肉粒,往他的拇指底下送。他拿拇指在上头慢慢地揉,揉一圈,她里头就夹一下,揉一圈,又夹一下,夹得他差点憋不住。
  楼道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嗒,嗒,嗒。
  是皮鞋,有人从楼梯上来了,正往这头走。
  他一下子停住了。
  她也一下子僵住了,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扇门。
  那根阴茎,正正地顶在她身子里最深的地方,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嗒。
  停在了门口。
  两个人都屏住了气。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
  她憋着气,憋得脸通红,可她的身子里头,憋不住。阴道一阵一阵地夹,一下紧,一下松,一下紧,一下松,夹得他那根一动不动的阴茎,在她身子里头一跳一跳的。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地叼着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嘬,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她的胸口上。
  他咬着牙,憋着。
  门外,钥匙哗啦响了一声。
  接着,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是晓艳。
  晓艳回屋了,嘴里还哼着歌,哼的是《小芳》。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她那口气一松,阴道也跟着一松,又一下子绞紧,绞得比刚才还紧,绞得她自己都“嗯”地哼了一声。
  他再也不忍了。
  他抓住她架在肩膀上的那条腿,往下一压,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她自己的乳房,整个人对折起来,把那个地方完全敞给了他。
  他开始快了。
  啪,啪,啪。
  他的胯撞在她的屁股上,撞得她那两瓣白肉一颤一颤的,撞得铁床又吱嘎吱嘎地响起来。她捂着嘴,喉咙里呜呜地叫,叫声从她指头缝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碎。
  她的阴道又开始缩了。
  这一回,缩得又急又狠,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一只小手在里头攥着他,攥一下,松一下,攥一下,松一下。最里头那张小嘴,咬住了他的龟头不放,一口一口地往里吸。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里头喷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涌,淋湿了他的阴囊。
  他一下子顶到了最深处。
  射了。
  这一回射得比刚才还猛,一股,又一股,滚烫的精液全灌进了那张小嘴里。
  就在他射出来的那一刻,他丹田里一股热气,跟着一块儿冲了出去,顺着那根阴茎,涌进了她的身子里。
  他想收,没收住。
  那股仙灵之气,在她身子里转了一圈,顺着她的小肚子往上走,走过她的胸口,走到了她的脸上。
  他看见,她额头正中间,那颗红红的小痘,熬夜批作业熬出来的,早上还鼓着个白尖,一下子就平了。
  平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红印子都没留下。
  她浑身抖得停不下来,腿还架在他的肩膀上,脚趾头死死地蜷着。
  他丹田里一阵空。
  [又漏了。]
  [这一下,少说也是一天的修为。]
  他看着她那光溜溜的额头,那颗痘没了,她的脸在台灯底下,红扑扑的,亮亮的,汗津津的。
  [算了。]
  [漏就漏了。]
  ---
  他慢慢地退出来。
  那根阴茎从她身子里滑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她里头一空,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就跟着涌出来了,顺着她的阴道口往下淌,淌过会阴,淌到她的屁股沟里,又淌到床单上,洇湿了一小块,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大块。
  她把那条腿从他肩膀上放下来,放得很慢,腿一沾床,就软了,抖个不停。
  她躺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两只乳房上那两块红墨水印子,被汗泡得更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一看。
  床单上,湿了一片,白白的,黏黏的,还在往外洇。她的大腿根上,也全是,凉了,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扯得慌。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伸手从桌上抓过一本作文本,冲着自己的大腿根,呼扇呼扇地扇风。
  “都怪你!”
  “怪我啥?”
  “床单!”她扇着风,扇得那本作文本的纸哗啦哗啦地响,“我明天还得洗床单!晓艳看见了,我咋说?”
  “就说,喝水洒了。”
  “喝水能洒成这样?”她拿作文本拍了他一下,“你喝的是糨糊啊?”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作文本。  封皮上写着:初二(三)班,王小军。
  他没吭声,拿起暖气片上那条毛巾,烤得热乎乎的,给她擦。
  擦她的大腿根,擦她的屁股沟,擦得很轻。毛巾一碰上她那块地方,她就一哆嗦,哼一声,腿根又抖一下。
  擦完了,她裹着被子坐在床头,看着他穿衣服。
  他把秋衣拽下来,盖住了胸口那一大片洇花了的红墨水;把毛衣拽下来,把棉袄披上。手心里那个红叉,被汗泡得模糊了,可还看得出来是个叉。
  他走到门口,手刚碰上门闩。
  “哎。”
  他回过头来。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冲他招了招。
  他走回去,在床沿上坐下了。
  她先看见了他棉袄袖口上那块雪泥。来的时候冻得硬邦邦的,在屋里烤了这半天,化开了,黑乎乎的一摊,洇进了棉布里。她伸手,拿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抠下来一小块,又一小块,抠完了,又拿手心在那块湿印子上搓了搓。
  “明天让你娘洗洗,”她低着头说,“一个当书记的,袖子上糊着泥,像啥样子。”
  “修路的时候,天天糊着。”
  “那是修路,”她说,“现在是当官。”
  她搓完了袖口,又攥住了他的左手。
  攥着那根中指,拇指在他的中指根上,一圈一圈地摩挲。那地方空空的,原来套着那个铁圈的地方,皮肤比旁边白一点,白印子早就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的呢?”
  她没抬头,就那么摩挲着,问了一句。
  他看着她低着的脑袋,看着她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那一枚,再炼三个晚上,就能装下她一抽屉的东西了。]
  “快了,”他说,“这回,是真的。”
  她攥着他的手指头,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去吧。路上滑,慢点走。”
  他站起来,拉开了门闩。
  楼道里黑漆漆的,冷风从楼梯口灌上来。他走到楼梯拐角,听见身后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
  “陈太忠。”
  “嗯?”
  “检查,”她在门缝里说,“记得写。”
  门关上了。
  他站在黑乎乎的楼梯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里,那个红叉,还在。
  ---
  半夜十二点,陈家那间小屋里,台灯还亮着。
  陈太忠趴在写字台上,面前摊着一张稿纸,稿纸最上头写着两个字:检查。
  底下一个字都没有。
  他咬着钢笔帽,那个塑料帽子上全是牙印。
  在仙界,他从来没写过这东西。犯了天条的仙人,要么被贬,要么被斩,要么一跑了之,谁也没听说过,还有一种罚,叫拿张纸,自己写自己哪儿错了。他活了七百多年,头一回觉得,一张白纸,比一道天雷还难扛。
  [写啥?]
  [我错了,我不该扇他?]
  [可他骂我祖宗八辈。]
  他想起张书记那一下挤眼,想起老马头那句“我这一辈子骂了多少回祖宗”,想起赵璞躺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嘴角又往上翘了。
  他低头写了一行。
  “本人于今日上午,在街道办院内,因赵璞同志出言不逊,一时冲动……”
  写到“冲动”两个字,他停住了。
  [冲动?罗天上仙,七百年,冲动过几回?]
  他把这一行划了。
  又写了一行。
  “本人身为政法委书记,当以身作则……”
  又划了。
  窗户外头,一只野猫在楼底下叫春,叫得跟小孩哭似的。他娘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他把胸口的秋衣往上掀了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洇花了的红“改”字,还在胸口上,被他回家那一路的汗泡着,红墨水洇成了一大朵,看不出笔画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在稿纸上,一口气写了下来。
  “检查。本人陈太忠,今日在院内打人,方法不对,影响不好,以后改。”
  他数了数,二十六个字。
  [够了。]
  [她说,改不好不许毕业。]
  他把稿纸叠好,塞进了棉袄的里兜,跟那两张认罪书搁在一块儿,关了台灯。
  ---
  第二天早上八点,张书记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正旺。
  张新华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沓稿纸,一页一页地翻。那是赵璞的检查,整整六页,蓝黑墨水,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像是拿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赵璞站在桌子跟前,脸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纱布底下鼓着一片疙瘩,镜片擦得锃亮。
  “……本人深刻认识到,作为一名组宣委员,对传统文化的学习不够深入,对汉语词汇的历史渊源掌握不够全面,致使在与同志交流的过程中,使用了不恰当的词汇……”张书记念了两句,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头看了赵璞一眼,“嗯,写得挺深刻。”
  赵璞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书记,我昨晚上查了一宿字典,还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汉语词源》……”
  “嗯,好,好,年轻人,就得多学习。”
  张书记把那六页纸叠好,放在桌角上,又伸出手来。
  “小陈,你的呢?”
  陈太忠从棉袄里兜里,掏出了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稿纸,展开,递了过去。
  张书记接过来,低头一看。
  他看了足有十秒钟。
  那张纸上,就一行字,二十六个。
  赵璞斜着眼睛往那张纸上瞟,瞟见了,嘴角一下子撇到了耳朵根上。
  “书记,他这也叫检查?我写了六页,他就写了一行?这是态度问题……”
  张书记没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又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
  “‘方法不对,影响不好,以后改’,”他慢慢地念出来,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抓住了要害。小陈啊,这检查,写得实在。”
  赵璞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书记,这……”
  “小赵啊,”张书记把两张检查叠在一块儿,往抽屉里一塞,笑眯眯的,“检查嘛,贵在认识到位,不在字数多少。你那六页,我回头慢慢学习。”
  陈太忠站在一边,看着张书记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又看了看赵璞那张憋成了猪肝色的脸。
  [六页,不如二十六个字。]
  [她那个‘改’字,倒是管用。]
  他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攥了攥,手心里那个红叉,早上洗脸的时候搓了半天,还剩一点淡淡的红印子。
  ---
  第二天上午十点,凯旋门二楼的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郝建刚坐在一张真皮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得冒了尖。
  他四十出头,三兄弟里头最瘦的一个,瘦得两腮都凹进去了,可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老鼠。他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烟灰老长,一直不弹,眼睛盯着墙上挂的一张图纸,图纸上是他托人画的,凯旋门改KTV包房的平面图。
  一楼那个大舞池,隔成二十四个包间,一个包间一台大彩电、一台点歌机、一圈沙发。吧台挪到门口,改成收银台。二楼的贵宾包,打通了,弄成四个豪华包。
  [迪厅,不行了。]
  半年前,一晚上还能进来七八百人,门票一人二十,光门票就一万多。现在呢?礼拜六晚上,撑死了二百来人,舞池里稀稀拉拉的,DJ在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底下扭的人,还没台上转的灯多。
  人家都去唱歌了。
  可老大不让改。老大说,改?咱这一套灯光、音响,花了六七十万,改了,这些东西不都得扔?老二更干脆,老二说,你懂个屁,迪厅火了十来年,歇两个月,又火了。
  他把那根烟往烟灰缸里一按。
  [六七十万。改成歌城,用不了俩月就回本了。]
  [两个死脑筋。]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大哥大,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还有一条路。
  前些天,有人找到他,说南边有人能供货。那东西,见不得光,抓住了要掉脑袋的,可利钱高,倒一手,就是好几倍。他不用沾手,他只要点个头,在他的场子里,给人留一个角落,有的是人去干。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点头,还是不点头?]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大堂经理推门进来了,三十来岁,又高又壮,穿着一身黑西装,西装绷得紧紧的,领带歪着。
  “三哥,外头有街道办的人,找你。”
  郝建刚的眉毛一下子皱起来了。
  “又是要钱的?”
  “嗯,拿着个什么催缴通知。”
  “就说我不在。”
  “我说了,”大堂经理有点支吾,“可那人说,他看见你进来了。他还说……要是不接待,后果,让咱们自负。”
  郝建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两个凹进去的腮帮子,一下子鼓起来了。
  “哈,有点意思。”
  [街道办?管委会都撤了,哪儿冒出来个街道办,敢收我的租子,还敢跟我说后果?]
  “三哥,能动手不?”
  郝建刚想了想。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这回来的,口气不一样。万一背后有人呢?]
  “别打人,”他说,“他要是不走,架出去。”
  ---
  杨新刚站在凯旋门的大门口,两条腿肚子一直在抖。
  他攥着那张催缴通知,攥得纸边都卷起来了。凯旋门的大门是两扇厚厚的玻璃门,门上贴着金色的拱门图案,金漆掉了一半,门口站着四个小年轻,一个个穿着黑夹克,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的,抄着手,斜着眼看他。
  刚才跟那个大堂经理说那句“后果自负”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借来的胆子。
  [陈书记说了,我是挺看好你的。]
  [快三十了。副科,还八字没一撇呢。]
  他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脯。
  大堂经理从里头出来了,冲着门口那四个小年轻,下巴一扬。
  “三哥说了,把这家伙架出去。再敢来,就打。”
  杨新刚还没来得及开口,两只胳膊就被人攥住了。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后头还有一个揪着他的后衣领。三个人一使劲,他两只脚一下子就离了地,被人拎着往外走。
  “你们……你们干啥?我是街道办的……国家干部……”
  他手里那张催缴通知,被人一把夺过去,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被一只皮鞋踩了一脚。
  第四个小年轻,没上手,就跟在后头,等他被拎到台阶边上的时候,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
  就那么一把。
  杨新刚整个人飞出去了。
  凯旋门门口,是七级水泥台阶,冬天的雪化了又冻,冻上又化,台阶边上结着一层薄冰。他从最上头一级,一路滚了下去,脑袋磕在台阶上,咚,咚,咚,磕得眼前直冒金星。
  最后一下,他的脸,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最底下那一级的水泥台沿上。
  嘴里一甜。
  他趴在地上,张开嘴,往手心里吐了一口。
  一口血,血里头,躺着白白的一小块东西。
  是半颗门牙。
  他盯着手心里那半颗门牙,愣住了。
  台阶上头,那四个小年轻抄着手,嘻嘻哈哈地笑。
  杨新刚的火,一下子就冲上来了。
  “妈的!你们……你们给我等着!还有郝老三!这事儿,没完!”
  他这一嗓子,漏着风,“没完”两个字喊出来,“完”字带着一股丝丝的气声,听着像是“没弯”。
  台阶上那四个,笑声停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从台阶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晃下来了。
  杨新刚一骨碌爬起来,攥着那半颗门牙,扭头就跑。
  ---
  郝建刚站在二楼包房的窗户跟前,把窗帘撩开了一道缝,往下看。
  马路上,那个穿灰中山装的瘦子,捂着嘴,一路小跑,歪歪扭扭的,到了路口,差点跟一辆三轮车撞上,蹬三轮的骂了一句,他也没回头。
  门口那四个小年轻,站在台阶底下,指着那个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郝建刚把窗帘放下了。
  “三哥,”大堂经理在他身后,搓着手,“那小子磕掉了半颗牙,满嘴的血。临走还撂了句狠话,说这事儿没完。”
  “没完?”郝建刚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又点上了一根烟,“一个街道办的小干部,能有多没完?”
  “我看那人……来之前,口气挺硬的。”
  “硬?”郝建刚吐出一口烟,烟在包房里那盏暗红的灯底下,一圈一圈地散开,“硬,还能让人扔出去?”
  他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
  “回头,让老二去分局打个招呼,问问街道办那边,是谁在后头出的这个头。要是个软柿子,就算了;要是个硬茬……”
  他没往下说,又盯着墙上那张图纸看。
  大堂经理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吭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包房里静下来了。
  郝建刚盯着那张图纸,盯着那二十四个隔出来的小方格,手指头又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下午出去转转。]
  [散散心,回来再跟老大老二掰扯。]
  ---
  他捂着嘴,跑回了街道办。
  一路上,血从他指头缝里往外渗,滴在他那件灰色的中山装上,滴了一前襟。路上的人都扭头看他,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太太,吓得车把一歪,差点连人带车倒在路边。
  他一口气跑上三楼,推开了政法委那间屋的门。
  陈太忠正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转椅往左边歪着。
  他抬起头来。
  杨新刚站在门口,捂着嘴,喘着粗气,眼眶子红红的,前襟上一片一片的血。他把那只攥着的手伸出来,摊开了。
  手心里,半颗门牙,沾着血。
  “陈书记……”他一开口,漏着风,“我……我尽力了。”
  陈太忠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半颗门牙,又看了看杨新刚那张嘴。上嘴唇肿得翻了起来,门牙那儿,缺了一个豁口,血还在往外渗。
  “谁干的?”
  “四个……四个小年轻,”杨新刚说,“三个架我,一个……在后头推我一把。是郝建刚让的,大堂经理说的,三哥说了,架出去,再来就打……”
  “郝建刚”三个字,从他那张漏风的嘴里出来,带着丝丝的气声,听着像是“好贱缸”。
  陈太忠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咬住了腮帮子里的肉,没笑出来。
  [好贱缸。]
  [这名字,叫得倒是贴切。]
  “新刚,你先坐。”
  他把杨新刚按在了长条凳上,倒了一缸子热水,递过去。杨新刚两只手捧着那个搪瓷缸子,手还在抖,水洒了一裤子。
  陈太忠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他。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花葶又往上蹿了一截,顶上冒出了一个红红的小花苞。
  他闭上了眼睛。
  几缕神识,细得像蛛丝,从他身上散出去,穿过窗户,穿过东市街,穿过凯旋门那两扇贴着金拱门的玻璃门。
  门口,四个黄头发的小年轻,还在抄着手笑。他把那四张脸,一张一张地记下了。三个架人的,一个在后头推了一把的。
  二楼包房里,一个瘦得两腮凹进去的男人,翘着脚,抽着烟,盯着墙上一张图纸。
  他也记下了。
  神识收回来的时候,他的脑门一阵发紧,像是有根细绳子在里头勒了一下。
  [打狗,还得看主人。]
  [今天打的,是我的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新刚。
  “新刚,这仇,我给你报。”
  杨新刚捧着搪瓷缸子,抬起头来,眼眶子一下子更红了。
  “就那四个,还有郝建刚,是吧?”
  杨新刚使劲地点头。
  “嗯,”陈太忠说,“下午你别上班了,去医院看看牙。挂号的钱,回头找我报。”
  ---
  后半夜两点,东市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凯旋门门口那盏霓虹灯箱,红红绿绿的,闪一下,灭一下,那个金色的拱门,一会儿亮,一会儿黑。
  小周站在大门里头,裹着军大衣,冻得直跺脚。
  他是上个礼拜才来的保安,十九岁,老家是永乐县山里的,表舅介绍他来的,一个月三百块钱,管吃管住。他的活儿,就是晚上守门,看着别让人进来偷东西。
  迪厅早就散了,舞池里黑漆漆的,DJ台上那几盏灯,一盏都没亮。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两点零五分。
  就在这时候,大门外头的马路上,传来了一声叫。
  那声叫,又尖又长,划破了半条街的静,听得他后脖子上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他攥着手电筒,推开玻璃门,探出头去看。
  马路对面,路灯底下,躺着一个人。
  那人在地上打滚,两条腿怪模怪样地拧着,拧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跟杀猪一样。
  小周认出来了。
  是黄毛,门口那四个里头最横的一个,白天还冲他吹牛,说把街道办的一个干部从台阶上扔下去了,那家伙滚了七级台阶,牙都磕掉了。
  小周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还没来得及迈腿,巷子口那头,又传来了一声叫。
  接着,东头的公共厕所那儿,又是一声。
  一夜,三声。
  三声都是从不同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几百米,一声比一声惨。  小周哆哆嗦嗦地跑去打电话,打了120,又打了110。救护车来了两辆,警车来了一辆。三个人,被一个一个地抬上了担架。
  黄毛的两条腿,断了。
  另一个,在巷子口,两条胳膊断了,耷拉着,像两根面条。
  第三个,在东头的厕所门口,一条胳膊一条腿,都断了。
  警察打着手电筒,在三个地方转了半天,什么都没找着。没有脚印,没有棍子,没有砖头,地上的雪干干净净的,就三个人自己躺在那儿打滚,压出来的一片印子。
  “谁打的你?”警察蹲下来问黄毛。
  黄毛疼得满头是汗,眼珠子乱转,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看见人……我……我走着走着……腿……腿就……”
  警察站起来,跟同事对看了一眼。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去迪厅里头的厕所里拿拖把,一推门,看见第四个,躺在厕所的地上,昏过去了,脑袋歪在墙角,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那人醒过来,揉着后脑勺,迷迷瞪瞪地,问他咋回事,他也说不出来。
  “我就……就进来撒泡尿……一转身……就啥也不知道了……”
  小周站在厕所门口,裹着军大衣,牙齿磕得咯咯响。
  那个人,是四个里头唯一一个没上手的,就在后头推了一把。
  小周没敢说。
  他想起白天,那个穿灰中山装的瘦子从台阶上滚下去,捂着嘴,满手的血,他就站在玻璃门里头,看着黄毛他们笑。他没笑。他爹那双在地里刨了一辈子的手,也是那么瘦,指头缝里也是那么黑。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拽到了耳朵根上。
  [这活儿,不能干了。]
  [等发了这个月的三百块,就回永乐。]
  早上七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嘎吱一声停在了凯旋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四十多岁,脑袋又大又圆,脸色铁青,是郝家老二,郝建国。
  他一进门,就一把揪住了大堂经理的领子。
  “老三呢?老三昨晚上,在不在这儿?”
  “三……三哥昨天下午说出去散散心,就……就走了……”
  郝建国松开了手,脸色青得发黑。
  “老三,在家里,瘫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媳妇昨晚上回家,发现他躺在客厅的地上,一动不能动。浑身疼,疼到说不出话来。送医院,拍了片子……”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骨头,全碎了。可浑身上下,皮肉上,一道伤都没有。”
  大堂里静得像坟地。
  小周站在门口,裹着那件军大衣,一动都不敢动。
  ---
  陈太忠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户外头,天刚蒙蒙亮,楼下有人在生炉子,一股子煤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他的脑门里,还一阵一阵地发胀。
  一夜,四个,外加一个郝建刚。他神识放出去,收回来,再放出去,再收回来,丹田里那点刚攒起来的仙灵之气,又薄了一层,薄得像一张纸。
  [谁动的手,就是谁的。]
  [一下都不多给。]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
  早上八点半,陈太忠刚在转椅上坐下,门就被撞开了。
  十七冲了进来,大背头没抹发蜡,乱蓬蓬的,皮夹克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的那点笑,一点都没了。
  “大哥!大哥!”
  他的嗓门压都压不住,一嗓子出来,走廊里都有回声。
  “小点声,”陈太忠说,“门关上。”
  十七反手把门一关,扑到桌子跟前,两只手撑着桌面,喘着粗气。
  “大哥,郝家……郝家出事了!”
  “嗯。”
  “郝老三,瘫了!骨头全碎了!凯旋门门口那四个看门的,三个断了胳膊腿,一个昏在厕所里!”十七一口气说完,喘了两口,“郝老大、郝老二放出话来了,二十万!二十万,买凶手的脑袋!”
  陈太忠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喝了一口茶。
  茶是昨天泡的,凉了,苦得发涩。
  “这事儿,”他说,“用得着你来告诉我?”
  十七愣住了。
  他看着陈太忠,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两根油条。
  十七的嘴,慢慢地张开了。
  “大哥,您……您的意思是……”
  “昨天,我让新刚去要钱,他们把新刚从台阶上扔下来,门牙磕掉了半颗,”陈太忠又喝了一口茶,“我这个人,讲道理。他们打了我的人,我就讲讲道理。”
  十七站在桌子跟前,两只手撑着桌面,撑得手指头发白。
  他看着陈太忠,半天没出声。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那个红红的小花苞,在早上的太阳底下,裂开了一道缝。
  十七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大哥,那……那您咋只收拾了郝老三?”他的声音发干,“郝老大、郝老二,这会儿正满世界找人呢。二十万,道上那些亡命的,听见这个数,眼珠子都得红了。”
  陈太忠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啧,十七,啥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十七一下子哑巴了。
  他站在桌子跟前,两只手从桌面上缩回来,垂在身子两边,像个挨了训的学生。
  陈太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不痛快,散了一半。
  [做小弟,就得有个做小弟的样子。]
  [驭下之道,得抓紧。]
  “昨天上午,新刚去要钱,那会儿凯旋门里头当家的,就郝老三一个,”他慢悠悠地说,“下令扔人的,是郝老三;动手的,是那四个。我找的,就是他们五个。郝老大、郝老二,昨天又没动手,我凭啥找他们?我这人,讲道理,以德服人。”
  “是,是,”十七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大哥您……本来就是打算以德服人的。”
  十七的嘴角抽了两下,像是有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在那张脸上转了一圈,到底没敢说出来,又咽回去了。
  陈太忠把他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也没戳破。
  “那……大哥,郝老大跟郝老二……”
  “那正好,”陈太忠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今天,轮到你去要账了。”
  十七的脸,一下子白了。

评论

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翠心
  十七站在桌子跟前,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大……大哥,我?”
  “你。”
  “我去要账?”
  “你不是想承包凯旋门吗?”陈太忠靠在转椅上,转椅吱呀一声,往左边一歪,“你是要承包的人,你不去要,谁去要?”
  十七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想起了郝老三。郝老三那一身骨头,一寸一寸地碎了,皮肉上连一道印子都没有。又想起凯旋门门口那三个断了胳膊腿的,那一个昏在厕所里的。他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那张脸还嫩得很,嘴唇上的胡子茬软乎乎的,可那双眼睛,静得像一口井,往里看,看不见底。
  “去,我去,”十七使劲挤出一个笑来,“下午就去。现在是早上,凯旋门的人还没起呢。”
  “嗯。”
  十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往前凑了半步。
  “大哥,您看……我能不能找老古借两个人?穿着警服,往我身后一站,郝家那俩,多少也得掂量掂量。”
  陈太忠摇了摇头。
  “不行。”
  “为……为啥?”
  “你带着警察去,那叫啥?派出所去收租子?郝家那俩一扭头,往分局一告,老古吃不了兜着走,”陈太忠说,“你得自己去。你一个人,空着手,客客气气地去要。你是要承包的人,替街道办要欠租,他们给,那是规矩;他们不给,还动手打人,那就是他们理亏。”
  他顿了一下。
  “这就叫,师出有名。”
  十七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师出有名。]
  [说白了,就是让我去挨顿揍。]
  十七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回,最后,他一咬牙,把那扣错了的皮夹克扣子解开,重新扣了一遍。
  “行,大哥,”他说,“大不了,挨顿揍。”
  陈太忠点点头。
  [挨了揍,才有理由。]
  [凡人这一套,跟仙界那帮宗门打群架之前,先派个弟子去人家山门口叫骂,是一个路数。]
  “去吧,”他说,“挨了揍,有我。”
  ---
  中午十二点,十七坐在开发区派出所所长办公室的长条椅上,手里捧着一缸子热茶,捧了半天,一口没喝。
  古昕坐在办公桌后头,正扒拉一饭盒的大米饭,饭上头盖着一层土豆烧肉,肥肉片子颤巍巍的,油汪汪的。
  “老古,”十七把茶缸子放下了,“就借俩人。穿着警服,往我身后头一站,一句话都不用说。”
  古昕扒了一大口饭,嚼着,没吭声。
  “郝家那俩,这会儿正红着眼找人呢,”十七往前凑了凑,“我一个人空着手去,进得去,未必出得来。”
  古昕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
  “十七,你听我说,”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现在,我倒是能派俩人跟你去。可万一那个陈书记,扛不住郝家后头那些人呢?郝家一扭脸,往分局一告,说开发区派出所穿着警服去替人收账,我这身皮,还要不要了?”
  “陈书记扛不住?”十七一下子急了,“老古,你是没瞧见……”
  他说到一半,一下子把嘴闭上了。
  郝老三那一身碎骨头,那三个断了胳膊腿的,那个昏在厕所里的,一样一样在他脑子里过,过到嘴边上,他又咽回去了。
  [大哥没让说。]
  古昕看着他,眯起了眼睛。
  “没瞧见啥?”
  “……没啥。”
  “十七,咱俩光屁股长大的,”古昕又把筷子拿起来了,“道上的事,最好按道上的规矩办。不是我说你,不就挨顿打嘛?想挣钱,还怕挨打?”
  十七坐在长条椅上,看着他扒饭。
  那一饭盒土豆烧肉,古昕扒得呼噜呼噜的,扒到最后,把饭盒底那一层油汤,也拿筷子刮干净了,刮得饭盒底吱吱地响。
  十七叹了一口气,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老古,我要是让人抬回来,你可记着,给我留张床。”
  古昕头都没抬。
  “派出所的床,都是给小偷留的,”他说,“你要躺,去医院。”
  ---
  下午三点,凯旋门二楼那间包房里,烟雾腾腾。
  郝建国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坐的是他三弟平时坐的位子,脚却没往茶几上翘。他两只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那颗又大又圆的脑袋,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他刚从医院回来。
  老三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打着石膏,就露出一张脸,那张瘦得凹进去的脸,白得跟床单一个颜色,眼珠子还会转,可嘴张着,说不出话来。医生说,全身骨头,碎了三十多处,以后能不能下床,难说。
  “你说,这到底是哪路仇家干的?”
  郝建中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抽着烟,手指头在抖。他是老大,五十出头,头发都花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平时管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可这会儿,他连烟都拿不稳。
  “屁的仇家,”郝建国嗤了一声,“你平时,也就是打个要饭的,欺负欺负收破烂的,还真以为咱们是混道上的了?道上哪路仇家,有这个本事?”
  “老二,你怎么说话呢?”郝建中一下子恼了,烟灰抖了一裤子,“老三都那样了,我看你倒挺高兴?”
  “你才高兴!”郝建国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瞪着他,眼珠子都红了,“老三那样了,你还有心思跟我抬杠?条子那边,平时就认老三一个。这回老三倒了,分局那几个,谁还认咱俩?这事……这事,到底该怎么弄?”
  两个人瞪着眼,谁也不说话了。
  包房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门被敲响了。
  大堂经理推门进来,脸上那副黑西装,皱巴巴的,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大哥,二哥,外头……外头来了个人,叫十七,说是替街道办,来收租子的。”
  “十七?”
  老大和老二,一下子对看了一眼。
  他俩都认得这个人。开发区这一片儿,谁不认得十七?油头粉面,嘴皮子溜,哪儿有热闹往哪儿钻。前年老三还撬过他一个相好的,为这事,十七在饭馆里摔过一回酒瓶子,后来不了了之了。
  “他倒是会挑时候,”郝建国一下子炸了,撸起袖子就往门口走,“操的,我这就出去收拾他!”
  “老二,慢着!”郝建中一把拽住了他,“你说……会不会就是这家伙,找人阴了老三?”
  “管他是不是!”郝建国一甩胳膊,把老大甩开了,“这时候上门,他能安什么好心眼?街道办的租子,啥时候轮到他十七来收了?”
  “二哥,”大堂经理在边上,小声插了一句,“昨天上午,街道办就来过一个人,要租子,让三哥叫人给扔出去了。这个十七,是不是想趁着三哥出事,借街道办的名头要账,好从里头抽点头?”
  郝建国和郝建中,又对看了一眼。
  “那就更该打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
  [老三倒了。郝家这块牌子,不能倒。]
  郝建国一脚踹开了包房的门。
  ---
  十七站在凯旋门大堂里,背着手,挺着胸,脸上挂着笑。
  那笑是挂上去的,挂得结结实实,可他背在身后的那两只手,攥得死紧,手心里全是汗,汗把他那张催缴通知都泡软了。
  进门之前,他在凯旋门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站了足有十分钟,抽了两根烟,把那身皮夹克上上下下拍了三遍,又对着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的车窗,把那颗大背头拢了又拢。他想起他娘活着的时候老说的一句话:十七啊,你这辈子,就吃亏在一张嘴上。
  他是照着杨新刚的话说的,一个字都没改。
  “二哥,我替街道办来的。东市街这片地,街道办的租子,一年多没交了。这是催缴通知,您看看。”
  郝建国从楼梯上下来,脑袋又大又圆,像一颗炮弹,一步一步,直冲着他过来。
  十七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郝建国已经到了跟前,抡圆了胳膊,一拳,正正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咔嚓。
  十七听见了自己鼻子里头那一声响,脆生生的,像掰断了一根干树枝。
  眼前一黑,又一亮,满眼的金星子。鼻子里一热,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涌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淌,淌进了嘴里,咸的,腥的。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十七,你他妈的胆子不小啊?”郝建国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替街道办收租子?你算哪根葱?”
  十七捂着鼻子,血从指头缝里往外滋。
  他抬起头来,看着郝建国那张大圆脸,那股子火,一下子从胸口里拱上来了,拱得他连疼都忘了。
  “郝老二,你们郝家,没一个好东西!”他瓮声瓮气地吼,“郝老三撬我马子的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这一句出口,大堂里那几个小保安,全围上来了。
  十七看着围上来的那一圈腿,那一圈黑皮鞋,黄球鞋,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
  他一骨碌爬起来,趁着最前头那个还没站稳,一头撞开了人缝,往后门冲。
  后门是开着的,通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着几箱空啤酒瓶。他一脚踢翻了一箱,酒瓶子哗啦啦地滚了一地,后头追上来那几个,踩着酒瓶子,摔了一个,又绊倒了一个。
  十七没回头。
  他捂着鼻子,一路往外跑,血滴了一路,滴在巷子里那层没化干净的雪上,红一点,红一点,红一点。
  跑出巷子,跑过两条街,他看见路边有个小卖部,小卖部的窗户上,摆着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
  他扑上去,抓起听筒,手抖得按错了两回号码。
  ---
  陈太忠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车停在凯旋门斜对面的马路边,发动机没熄火,暖气嗡嗡地响。
  刚才那一幕,他从车窗里看得清清楚楚。
  十七一屁股坐在地上,十七爬起来,十七一头撞开了人缝,十七从后门跑了。他还以为,十七会往马路这边跑,往他这辆车跟前跑,结果那家伙一扭身,钻进了巷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这脑子。]
  [往我这儿跑,谁还伤得了你?]
  “师傅,回开发区街道办。”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了好几眼,一句话没说,挂上了挡。
  车开到半路,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喂?”
  “大……大哥……”那头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捂在一口缸里说话,鼻音重得听不清字,“您看见了吧?我……我挨揍了……鼻梁……鼻梁让郝老二给打塌了……”
  “看见了。”
  “出师的名义……我给您找着了……”十七在那头抽着冷气,吸一口,嘶一声,“下面……下面,可就看大哥您的了……”
  陈太忠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头往后退的那一排光秃秃的杨树。
  “十七,”他说,“没有人能欺负了我的人,还能安安稳稳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那边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很响,混着鼻血,呼噜呼噜的。
  “大哥……”十七的嗓子哑了,“这话……这话,多少年,没人跟我说过了……”
  “这回你受苦了。说吧,想让我怎么收拾郝家那俩?”
  十七在那头喘了两口粗气。
  然后,他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拔得发尖,发颤,像是憋了几十年的东西,全从嗓子眼里冲出来了。
  “杀了他俩!大哥,帮我杀了他俩!”
  出租车里一下子静了。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车往右边一偏,又赶紧扳了回来。
  陈太忠没吭声。
  电话那头,十七喊完了那一嗓子,喘着粗气,喘了好几口,好像自己也被自己吓着了。
  “大哥……我……我是说……”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了,结结巴巴的,“气话……那是气话……我是说,收拾收拾……”
  陈太忠看着车窗外头。
  杨树,电线杆子,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车后座上捆着一捆大葱。
  “十七,”他慢慢地说,“这辈子,我还没杀过人。”
  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这辈子,没有。]
  [上辈子……不提也罢。]
  “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他说,“以后,别这么说。”
  “是……是,大哥……”
  电话那头,十七抽着凉气,抽了好几口,鼻子里呼噜呼噜地响。
  “那……大哥……”他小心翼翼地问,“就像……像老三那样?”
  ---
  “老三那样?”
  “对,就跟郝老三一样,”十七的声音慢慢地稳下来了,鼻音还是重,可那股机灵劲儿,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大哥,您想啊,真要是出了人命,凯旋门就成了命案现场。分局一来,贴上封条,关门,查,查个三五个月。到时候,这地方谁还接得了手?我还承包个啥?”
  陈太忠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他想起了东临水,想起了晒谷场上那三十米的封条,想起了白杰让红山分局封路的事。为了一桩失窃案,警察连路都敢封。出了人命,封一个迪厅的门,算什么?
  [有道理。]
  [这凡人的脑子,是比我转得快。]
  “行,”他说,“就跟老三一样。”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电话挂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很长,车差点开过了路口。
  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头的太阳晒在他的脸上,晒得他眼皮底下一片红。他往丹田里探了一眼,那里头空荡荡的,像一口快见底的井。
  ---
  一天过去了。
  郝家老大老二,毫发无损。
  两天过去了。
  郝家老大老二,还是毫发无损。
  十七鼻梁上贴着一大块白纱布,纱布底下肿得发亮,两个眼眶子乌青乌青的,像一只熊猫。他每天上午到街道办来一趟,在院子里转一圈,在楼道里转一圈,在政法委门口转一圈,转到第三圈,就探进半个脑袋来。
  “大哥……”
  “嗯。”
  陈太忠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张《凤凰日报》,看得聚精会神。
  “大哥,郝家那俩……”
  “看报纸呢。”
  十七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缩回去了。
  楼道里,传来他皮鞋的嗒嗒声,越走越远,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嗒嗒嗒地下楼了。
  十七前脚刚走,杨新刚后脚就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摞文件。
  他的上嘴唇消了肿,门牙那个豁口,补上了一颗假牙,白得发亮,比旁边那几颗真牙白出一大截,一张嘴,就像是在一排旧瓦里头,插进去了一块新瓷砖。
  “书记,司法所的月报,您签个字。”
  “嗯。”陈太忠接过来,翻了翻,签了。
  杨新刚站在桌子跟前,没走,眼珠子往门口瞟了一眼。
  “书记,十七那鼻子……”
  “郝老二打的。”
  “哦,”杨新刚点点头,舌头在那颗新假牙上舔了一下,舔得嘶的一声,“郝家那俩,这几天,听说躲在凯旋门里头,连门都不出。”
  “嗯。”
  杨新刚又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吭声,抱着那摞签了字的文件,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君子兰。
  那个红红的花苞,已经开了,开出了一朵橙红橙红的大花,花瓣肉嘟嘟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杨新刚盯着那朵花,愣了一下,嘴里那颗新假牙,又嘶地响了一声。
  陈太忠把报纸放下了。
  他也想动手。
  郝家那俩,这两天就窝在凯旋门里头,白天睡觉,晚上关起门来打牌,身边二十四小时围着七八个人。在凯旋门里头动手,十七往后还要接这块地,弄得满屋子晦气,不合适。再说,眼下正是风口浪尖,分局的人三天两头往凯旋门跑,查老三那桩案子,他不怕被人瞧出来,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有一桩。
  他闭上眼睛,往丹田里看了一眼。
  那一片地方,空落落的。
  这几天,四个小混混,一个郝老三,神识放出去一回又一回,仙灵之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漏。剩下的那一点,刚刚够他把枕头底下那枚戒指里的空间,再撑大一圈。
  [仙气不够,急不得。]
  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机,又摸了摸兜里那部手机。
  [今晚,我还有笔账要还。]
  ---
  任娇一进门,就闻见了一股炒肝的味儿。
  那是学校后街上一家小饭馆,门脸窄窄的,就四张桌子,桌面上的油垢擦都擦不掉,墙上贴着一张发了黄的菜单,炒肝一块五,包子五毛一个,卤煮两块。一口大铁锅坐在门口的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股又浓又冲的蒜香味、猪肠子味,能飘出半条街去。
  他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跟前,背对着墙,冲她招了招手。
  “咋约在这儿?”她拉开凳子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你一个书记,就请我吃炒肝?”
  “这儿的炒肝好吃。”
  “你咋知道?”
  “我上高中的时候,天天来。”
  她一下子没话了。
  她扭头看了看那四张油乎乎的桌子,看了看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铁锅,又看了看他。他上高中的时候,就坐在这张桌子跟前,捧着一碗炒肝,呼噜呼噜地喝?
  “两碗炒肝,六个包子,”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再来一盘拍黄瓜。”
  炒肝上来了,盛在两只粗瓷大碗里,稠稠的,酱色的,上头漂着一层蒜末,热气腾腾的。她拿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可那股子蒜香混着猪肝的鲜,一下子把她这一礼拜熬夜批作业熬出来的那点乏,全冲散了。
  两个人埋着头吃。
  吃到一半,他放下了勺子。
  他从棉袄里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推到了她跟前。
  是一个铁皮铅笔盒。
  旧的,盒盖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白铁皮,盒盖上印着一行红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底下画着一个系红领巾的小男孩,举着手,敬着队礼,那张小脸上的漆,也磨掉了一半。
  她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铅笔盒,又抬起头来看他。
  “这啥?”
  “你打开看看。”
  她第一个念头,是他又在逗她。上回元宵节,他给她带了一饭盒元宵,她还以为里头是啥好东西。她撇了撇嘴,伸手把铅笔盒拽过来,拇指一抠盒盖的边。
  咔嗒。
  盒盖弹开了。
  她一下子不会动了。
  铅笔盒里,铺着一块红布,叠得方方正正,红布正中间,卧着一枚戒指。
  绿的。
  那一汪绿,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绿。她见过玉,她姥姥手腕上戴过一只玉镯子,灰不溜秋的,带着几道白絮。她在商场的柜台里也见过翡翠,隔着一层玻璃,标价好几千,颜色发闷。可这一枚,透亮透亮的,像一汪水,像是从里头往外透着光,那光一层一层的,越往里越深,她看着看着,眼睛都有点发晕。
  饭馆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照在它身上,它就把那点光吞进去,再一层一层地吐出来,吐出来的光,全是绿的。
  她攥着那个铅笔盒,攥得指头发白。
  盒盖的里头,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条,纸条上,有一个字。
  红墨水写的。
  歪歪扭扭的,跟他胸口上那个字,一个模样。
  “改”。
  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改完了,交卷。”
  任娇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红红的“改”字,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
  旁边那张桌子上,一个穿蓝大褂的老头,捧着一碗卤煮,呼噜呼噜地喝了个底朝天,一抹嘴,冲老板娘喊再来一碗。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我跟你说,”她说,“我那个同学,时珍珍,就是叫Victoria的那个,下礼拜结婚。”
  “嗯。”
  “她那个戒指,我上礼拜见了,白金托的,上头镶着一颗钻石,这么大,”她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比了个黄豆粒大小,“她对象家里,是开厂子的。”
  “嗯。”
  “结婚,”她把那两个字咬得很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下礼拜,结婚。”
  他没接话,低头又舀了一勺炒肝。
  她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脑袋,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那枚戒指从红布上捏起来,举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好看是好看,”她嘟囔着,“你这个,要是有个白金的底座就好了。这么大一块玉,光秃秃的……”
  “我说任老师,你这什么审美?”他一下子把勺子放下了,“这是翠心,翠心!”
  “翠心是啥?”
  “一块玉,最里头,最好的那一点,就叫翠心,”他说,“一整块,七八十万。我把它掏空了,做成了这个。那些珠宝店里的东西,跟它比,就是垃圾。”
  她捏着那枚戒指,愣住了。
  七八十万。
  她一个月的工资,二百四十块。
  他看着她那副发愣的样子,往前凑了凑,凑到她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
  “还有,你往里头,放个东西试试。”
  “放东西?往戒指里放?”
  “嗯。”
  “你逗我呢?这咋放?”
  “你攥着它,心里想着,把东西放进去。”
  她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他那张脸,一本正经的,一点都不像在逗她。
  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
  左手攥着那枚戒指,右手从棉袄兜里摸出来一支口红,是晓艳送她的,美加净的,抹了快一年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她攥着那支口红,心里想着:进去。
  手心里一空。
  那支口红,没了。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摸来摸去,摸自己的兜,摸凳子面,摸地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
  “心里想着,让它出来。”
  她攥着那枚戒指,心里想:出来。
  手心里一沉。
  那支口红,又回来了,凉凉的,好好的,就躺在她手心里。
  她一下子捂住了嘴。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盯着他,一眨不眨。
  “这……这……”
  “嘘,”他说,“吃饭。”
  旁边那个穿蓝大褂的老头,捧着第二碗卤煮,扭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低下头,假装喝炒肝。
  那碗炒肝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她喝了一口,一点都没尝出味儿来。
  她把那枚戒指,往自己右手的中指上套。
  套进去了。
  不松不紧,正正好好,卡在她中指的根上。那里原来套过一个铁圈,铁圈留下的那一圈白印子,早就淡没了,看都看不出来了。这枚绿汪汪的戒指,就严严实实地,压在了那一圈看不见的印子上。
  她把手伸到灯底下,张开五根手指头,看。
  绿的。
  透亮的。
  她的手指头,被那一圈绿衬着,白得发光。
  ---
  陈太忠看着她。
  她举着那只手,对着灯,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那枚戒指里头的光,全跑到她眼睛里去了。她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压都压不住,翘一会儿,又抿下去,抿一会儿,又翘起来。
  [老话说,女人见了首饰,骨头就软。]
  [我看她这样子……是攥了一个多月,攥出来的。]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了。
  放在桌面上,戒指朝上,压着那张油乎乎的桌面。
  她看着他。
  “周末了。”
  “嗯。”
  “明天,礼拜六。”
  “嗯。”
  她咬了咬嘴唇,眼睛里那点光,一下子变了味儿,湿漉漉的,软乎乎的,钩子一样。
  “……你就会‘嗯’?”
  他站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老板,结账!”
  ---
  凤凰大酒店的前台小姐,穿着一身红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抬起头来,冲他们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对不起,先生,今天客满了。”
  “一间都没有?”
  “市里在开会,全包了,”前台小姐说,“明天也满。”
  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愣住了。
  任娇站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
  “去哪儿?”
  “西郊公园旁边,新开了一家,”她已经拽着他往外走了,“四星的。”
  “四星?你咋知道?”
  “晓艳说的,”她头都没回,“她说那儿的浴缸,是白瓷的,龙头是镀金的。”
  酒店门口的转门转了半圈,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拽着他,站在台阶底下,冲着马路,扬起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靠了过来。
  ---
  夏利出租车里,一股子汽油味,混着司机抽剩下的烟味。
  座套是红格子的,脏得发亮,后座的弹簧坏了一根,一坐上去,屁股底下咯噔一下。收音机里在放交通台,一个女播音员软绵绵地报着哪条路堵了,哪条路结冰了。
  任娇坐在他左边,一路上都没说话。
  她的右手,搭在两个人中间那块座位上,手背朝上,五根手指头张着。车开过一盏路灯,那枚戒指就亮一下,绿一下;开过去了,又暗下去;又一盏路灯,又亮一下。
  她就那么看着,一盏一盏地看。
  他伸出手去,盖在了她那只手上。
  她的手凉凉的,被他一盖,手指头一下子蜷了起来,翻过来,攥住了他的手。
  那枚戒指,硌在两个人的手心中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把收音机拧大了一点。
  车开出了市区,路灯稀了,路两边是黑乎乎的麦田,麦田里还积着一块一块没化的雪,在车灯底下白晃晃的。远处,一片黑沉沉的林子,林子边上,一栋楼亮着灯,七八层高,楼顶上一块大招牌,红色的霓虹,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西郊宾馆。
  招牌底下,四颗金色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
  “到了,”司机说,“十二块。”
  陈太忠掏出一张十块的,又掏出两张一块的,递过去。任娇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宾馆门口那几级台阶底下,仰着头,看那四颗一闪一闪的金星星。
  ---
  西郊宾馆的大堂,亮得晃眼。
  地上是大理石的,光得能照出人影,正中间一盏大吊灯,一串一串的玻璃珠子,从三层楼那么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前台后头站着一个小伙子,穿着白衬衣,打着红领结,头发抹得锃亮。
  “两位,住宿?”
  “嗯,一间。”
  “好的,请出示一下证件,”小伙子笑眯眯的,“两位的结婚证。”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任娇站在他身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结……结婚证?”
  “对,按规定,男女同住一间,得出示结婚证,”小伙子还是笑眯眯的,“或者,两位开两间也行。”
  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结婚证。]
  [凡间住个店,还要这个?]
  他身后,任娇拽了拽他的袖子,拽得很轻,可拽得他后背一阵发烫。
  他把手伸进棉袄里兜,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红皮的小本子,啪地拍在了柜台上。
  那是他的工作证。红皮上烫着金字,打开来,里头一张一寸照片,照片底下盖着钢印,钢印旁边一行字: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政法委书记。
  小伙子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来,看看陈太忠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低头看看那行字,脸上那副笑,一下子变了样,变得又恭敬,又有点不知所措。
  “陈……陈书记……”
  “开一间,”陈太忠说,“要安静的。”
  “哎,好,好,”小伙子手忙脚乱地翻登记簿,“七楼,七一六,朝着公园,最安静了……”
  他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眼睛往任娇那儿飞快地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了。
  任娇站在陈太忠身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进了电梯,门一关上,她一拳头捶在了他的后背上。
  “你……你拿那个干啥!”
  “他要证件。”
  “他要的是结婚证!”
  “我没有结婚证。”
  电梯嗡嗡地往上走,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三,四,五。
  她不吭声了,靠在电梯的镜子墙上,低着头,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攥着自己棉袄的衣角,攥了一路。
  六,七。
  叮。
  电梯门开了。
  ---
  七一六的门一推开,陈太忠就站住了。
  地上铺着地毯,暗红色的,带着金色的花纹,厚得一脚踩下去,脚背都没进去了,软得像踩在一层新雪上。一张大床,比他家那张双人床宽出一半去,铺着雪白的床单,床头上搁着两个大枕头,枕头上叠着两条毛巾,叠成了两只天鹅的样子,脖子弯弯的,嘴对着嘴。
  靠窗是一张小沙发,墨绿色的,皮面的,沙发跟前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两个苹果,一串香蕉,一个橘子,还有一张卡片,印着“欢迎光临”。
  窗帘是拉开的。窗户外头,黑沉沉的一大片,是西郊公园的林子,林子边上一片空地,空地上只亮着一盏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底下一小圈草坪。
  任娇一进门,鞋都没脱,就扑进了卫生间。
  “太忠!你快来看!”
  卫生间里,雪白的瓷砖,雪白的浴缸,浴缸的龙头,是金色的,在灯底下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洗脸台上摆着一排小东西:两块包着纸的小香皂,两小瓶洗发水,两小瓶沐浴露,两把牙刷,一把梳子,一包棉签,墙上的架子上,叠着一摞雪白的大浴巾。
  “镀金的!真是镀金的!”她拿手指头去摸那个龙头,摸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给摸掉了色。
  她扭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伸向了洗脸台。
  那块小香皂,没了。
  那瓶洗发水,没了。
  那瓶沐浴露,没了。
  那包棉签,没了。
  她跑出卫生间,又把门口鞋柜里那双一次性拖鞋,也收了。茶几上那个橘子,收了。床头柜上那本印着酒店名字的小便签,连着那支圆珠笔,收了。
  她站在屋子当中,攥着那只手,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找还有啥能装的。
  “够了够了,”陈太忠说,“再装,人家要查房了。”
  她一下子笑出了声。
  她攥着拳头,心里一想。
  那块小香皂,掉在了地毯上。洗发水,掉在了地毯上。棉签、拖鞋、橘子、便签、圆珠笔,一样一样地,噼里啪啦,全掉了出来,滚了一地。
  她看着那一地的东西,笑得腿一软,扑通一声,仰面倒在了那张大床上,把那两只毛巾叠的天鹅,压得扁扁的。
  她躺在那儿,举着那只手,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咯咯地笑,肚子一起一伏的,眼角都笑湿了。
  陈太忠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停下来。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搁在胸口上,那枚戒指压着她的毛衣,一闪一闪地透着绿。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
  “账,”她说,“今天还。”
  ---
  “你坐那儿。”
  她从床上爬起来,指了指窗户跟前那张墨绿色的皮沙发。
  陈太忠坐下了。
  皮沙发凉凉的,一坐下去,屁股底下吱的一声,陷进去一大块。
  “不许动。”
  “嗯。”
  “我说动,你才能动。”
  “……嗯。”
  她站在他跟前,离他两步远,正好站在吊灯底下。
  她开始脱了。
  先是那件棉袄。她拉开拉链,从肩膀上往下一褪,棉袄滑到了地毯上,堆成一团。
  然后是那件红毛衣。她两只手交叉着,攥住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拽了下去。静电噼啪响了两声,她的头发被毛衣带起来,乱蓬蓬地炸开,在吊灯底下一根一根地发亮。她拿手拢了拢头发,冲他歪了歪脑袋。
  然后是秋衣,是胸罩。
  她把胸罩的扣子解开,没往下拽,就那么用一只胳膊挡着,挡了一会儿,看着他,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胳膊一松。
  那件白棉布的胸罩,掉在了地毯上。
  她的两只乳房,一下子露出来了,白白的,圆圆的,在吊灯底下,暖黄的光照着,亮得晃眼。乳头被屋里的暖气烘着,粉粉的,软软的,可他一看过去,那两颗乳头就一下子缩紧了,挺了起来。
  她又去解裤子。
  棉裤,毛裤,秋裤,一层一层地褪,褪到脚踝上,拿脚一踢,踢到了沙发底下。
  最后是那条小内裤。
  浅粉色的,棉的,裤裆那儿,已经湿了一小块,湿得颜色深了一截。她两根手指头勾着腰上的松紧带,慢慢地往下拉,拉过胯骨,拉过大腿根。
  那块湿了的布离开她身子的时候,粘了一下,扯出一缕细细的、亮晶晶的丝,从她两腿中间那撮黑毛底下,一直拉到那块布上,拉得老长,在灯底下闪了一闪,才断了。
  她把那条内裤踢开了。
  她光溜溜地站在他跟前,身上一丝不挂。
  就剩下右手中指上,那一枚绿汪汪的戒指。
  “好看吗?”
  她站在那儿,没挡,也没躲,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那枚戒指在她的手指头上透着绿,衬得她那一身皮肉,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好看。”
  “哪个好看?”她抿着嘴笑,“我,还是它?”
  他张了张嘴。
  “……都好看。”
  “滑头,”她说,“跟谁学的?”
  她走过来了。
  两步,走到他跟前,在他的两条腿中间,跪了下去。
  地毯厚,她的膝盖陷进去,陷了一大截。
  她伸手解他的皮带,解他的裤扣,拉他的拉链。她的手指头凉凉的,带着外头的寒气,碰到他小肚子上的皮肤,他一哆嗦。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把他的裤子和秋裤,一块儿拽到了脚脖子上。
  他那根阴茎,早就硬了,一下子弹了出来,直挺挺地翘着,差点打着她的下巴。
  她往后一仰,躲开了,咯咯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伸出右手,握住了它。
  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她的手是白的,细的,手指头又长又软;他的阴茎是紫红的,粗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烫得像一根刚从炉子里抽出来的火钩子。那枚翠绿的戒指,就卡在她的中指根上,正正地压在他阴茎的正中间。
  绿压着紫红。
  凉压着烫。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看了好一会儿。
  吊灯的光照下来,照在那枚戒指上,戒指里头那一层一层的绿,透出来,透在他阴茎那层紫红的皮上,像是在上头染了一小片绿。
  她看着,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
  她低下头,伸出舌尖,在他的龟头上,舔了一下。
  就舔了一下。
  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一眼。
  看那枚戒指,看那片绿,看他的阴茎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的样子。
  又低下头,舔一下。
  舔在冠状沟上,舌尖顺着那圈肉棱子,慢慢地划了半圈。
  又抬起头来,看一眼。
  她就这么,舔一下,看一眼,舔一下,看一眼。舔得慢悠悠的,看得仔仔细细的,像是在比对什么,又像是在逗他。每舔一下,他的腰就绷紧一下,那根阴茎就在她手心里胀一圈;每看一眼,她的眼睛就更亮一分,脸就更红一分。
  他攥着沙发的扶手,攥得那层皮面吱吱地响。
  “阿娇……”
  “说了,不许动。”
  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往下滑了一点。
  滑到了龟头底下。
  那枚戒指,就贴着他的冠状沟了。
  她把手腕轻轻一转。
  那枚戒指的戒面,又凉,又硬,又光滑,贴着他冠状沟上那圈最嫩的皮,慢慢地滚了过去。
  “嘶——!”
  他的腰,一下子往上挺起来了,挺得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那一下,凉得他头皮一炸。那是玉的凉,是从石头最里头透出来的凉,跟手指头的凉不一样,跟嘴唇的热也不一样,又滑又硬,一点缝都不留,贴着那圈皮滚过去,滚得他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起来了。
  她抬起眼来,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坏笑。
  “动了。”
  “我……我没……”
  “你动了,”她说,“罚。”
  她又把手腕一转。
  那枚戒指,又从冠状沟的另一边,滚了回来。
  他咬着牙,憋着,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屁股死死地压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敢动。
  她就那么握着他,拿那枚戒指,在他的冠状沟上,来来回回地滚。滚一圈,停一停,低下头,拿舌尖在那道被戒指滚过的地方舔一下,舔得湿湿的,再滚一圈。湿的皮被凉的玉一滚,又凉,又滑,那股凉劲儿顺着他的阴茎往下钻,一直钻到他的阴囊里,钻得他那两颗东西都缩了起来。
  他的龟头顶上那个小眼,冒出了一颗前液,又一颗,顺着龟头往下淌,淌到了那枚戒指上。
  她低头看着。
  那颗亮晶晶的水珠,挂在那枚翠绿的戒指上,被灯一照,像是戒指里头的绿,渗出来了一滴。
  她伸出舌尖,把那颗水珠,从戒指上舔掉了。
  舔完了,她抬起头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咸的,”她说,“它也是咸的。”
  她没站起来。
  她握着他那根阴茎,把它往下压了压,让它斜斜地对着她的嘴,然后张开嘴,含了进去。
  这一回,她没有慢慢来。
  她一口就吞下去了大半根,吞得他的龟头一下子顶到了她的嗓子眼上。她的嗓子眼一紧,箍了他一下,她自己“唔”地一声,眼眶一下子红了,可她没退,鼻子里使劲吸了一口气,又往下吞了一点。
  她的鼻尖,抵在了他小肚子底下那撮毛上。
  整根,全进去了。
  他整个人在沙发上僵住了,连气都不敢喘。
  她嘴里是烫的,嗓子眼里更烫,又紧又滑,一下一下地收缩着,像是在咽东西,每咽一下,就箍他一下,箍得他的龟头一阵一阵地发麻。她的口水满得含不住了,从她的嘴角往外溢,顺着他的阴茎根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又一滴一滴地滴在那块厚厚的地毯上。
  她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还攥着他的阴茎根,攥得紧紧的,那枚戒指,就卡在她的嘴唇和他小肚子中间,凉凉地贴着他。
  她含着他,一动不动,含了足有五六秒。
  然后,她慢慢地往上退。
  退的时候,她的舌头贴着他阴茎底下那道筋,一路往上刮,刮到龟头底下那道系带上,左右一扫。她的嘴唇裹着他,退到龟头的时候,使劲一嘬。
  “啵——”
  一声又湿又响的声音。
  她把他吐出来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挂着呛出来的泪珠子,嘴唇红肿肿的,下巴上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从她的嘴角,一直连到他的龟头上。
  他那根阴茎,在半空里一跳一跳的,憋得紫红发亮,顶上那个小眼一张一合,眼看着就要憋不住了。
  她一下子攥紧了阴茎根,攥得死死的。
  那股要冲出来的劲儿,被她这一攥,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堵得他眼前一黑,浑身的肉都绷紧了,绷得沙发的皮面吱吱地响。
  “不许,”她喘着气,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这一口,得留到里头去。”
  ---
  任娇站起来,拽着他的手,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推到了床上。
  他仰面倒在那张大床上,雪白的床单一下子陷下去,那两只被她压扁了的毛巾天鹅,被他的后脑勺一碰,滚到了床底下。
  她跨上去了。
  两条腿跪在他的腰两边,膝盖陷进那张又厚又软的床垫里。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一只手往下伸,攥住了他那根阴茎。
  那根阴茎,被她拿戒指折腾了半天,硬得像一根铁棍,烫得她手心发麻,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全是她刚才舔上去的口水,和它自己冒出来的那些东西。
  她扶正了它,对准了自己。
  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上的时候,她自己先哆嗦了一下。
  那里早就湿透了。刚才跪在地毯上,拿戒指在他身上滚来滚去,看着他憋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她自己底下那股水,就一直往外渗,她大腿根都黏糊糊的。这会儿他的龟头一顶上来,那两片阴唇就自己往两边一分,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她往下坐。
  很慢。
  龟头先挤进来了,把她的阴道口撑开了一圈,撑得她那一圈嫩肉一下子绷紧了,箍着那颗又圆又烫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又往下坐了一点。
  一点一点地,那根阴茎往她身子里头钻,钻过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褶,一层一层地撑开,又一层一层地被她里头的肉裹住。她能感觉得到它的形状,那一圈肉棱子,那一根一根的青筋,在她里头刮着,蹭着,蹭得她小肚子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还有一截。
  她咬着嘴唇,憋着一口气,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屁股往下一沉。
  坐到底了。
  “啊……”
  是她自己先叫出来的。
  那一下,龟头一下子撞在了她身子最里头,撞在那块又软又酸的地方上。那地方被他一撞,一下子缩了一下,又一下子张开,像一张小嘴,一口叼住了他。那股又酸又麻又胀的劲儿,从她小肚子最底下一下子炸开,炸得她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趴在他身上。
  她撑住了。
  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正好硌在他的胸骨上。
  她开始动了。
  她的屁股慢慢地往上抬,抬到那根阴茎快要滑出来,只剩下一个龟头卡在她的阴道口,再慢慢地往下坐,坐到底,让那颗龟头,又撞上她最里头那张小嘴。
  每坐下去一回,她都要哼一声。
  每抬起来一回,她里头那一圈嫩肉,都要死死地咬着他,舍不得放。
  她撑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跟着她的屁股一前一后地使劲,那枚戒指,就在他的胸骨上,一下一下地磨。
  磨一下,她低头看一眼。
  那枚戒指压在他的胸口正中间,压得那块皮肉微微地陷下去一个小坑,绿汪汪的,随着她的身子一起一伏,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白金底座……]
  她又往下坐了一回,坐到最深处,眼前一花。
  [要什么白金底座。]
  [时珍珍那颗钻石,黄豆那么大,她对象家开厂子,她穿着婚纱,在酒店里摆四十桌……]
  [我这个,没有底座。光秃秃的。他自己做的。他说它值七八十万,他说能往里头装东西,他说改完了,交卷。]
  她又坐下去,又抬起来,又坐下去。
  越来越快了。
  她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时珍珍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一会儿是那个铁皮铅笔盒,盒盖上那个敬队礼的小男孩,一会儿是那张纸条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红红的“改”字。
  [他攥了一个多月。]
  [我也攥了一个多月。]
  她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她的阴道,一下子缩紧了。
  那股劲儿来得又快又猛,从她最里头那张小嘴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绞,她自己都喘不上气来。她的屁股死死地压在他的胯上,一动都动不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脚趾头在床单上蜷成了一团,把那雪白的床单抓出了两个皱巴巴的坑。
  “啊——啊……太忠……”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身子里头涌出来,顺着那根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床单上,烫烫的。
  他在她底下,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一口气又细又长,像是从嗓子眼一直抽到了脚底板。
  她里头那张小嘴,叼着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嘬,他整个人在她底下一挺一挺的。
  她趴下来了。
  趴在他的胸口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喘着粗气,浑身的汗,一身一身地往外冒。
  她右手上那枚戒指,还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红印子。
  ---
  陈太忠没让她喘太久。
  她里头那一阵一阵的抽,还没停,还一下一下地夹着他,夹得他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胀得发疼。他憋了一晚上了,从沙发上她拿那枚戒指在他身上滚第一下开始,就一直憋着。
  他搂住她的腰,一翻身,把她压在了底下。
  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一滑,滑出来半截,又被他一下子顶了回去。
  “嗯——!”
  她仰面躺在那张大床上,头发散了一枕头,两只乳房被他压着,压得扁扁的,乳头顶着他的胸口,硬硬的两颗。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右手。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他把它按在了枕头边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插进了她的手指头缝里,十根手指头扣在一块儿,扣得紧紧的。
  那枚戒指,就硌在他的指根上,凉凉的,硬硬的。
  他低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张着,喘着气,那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开始动了。
  一下。
  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下一个龟头卡在她的阴道口,那一圈嫩肉死死地箍着他的冠状沟,箍得他头皮发麻;再慢慢地送进去,送过那一层一层的褶,一层一层地撑开,一直送到底。
  龟头撞在了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被他一撞,往里一缩,又一下子张开了,迎了上来,叼住了他。
  “啊……”
  又一下。
  比刚才深。
  他的胯压在她的胯上,她两条腿往两边大大地分开,整个人敞开在他底下。他那根阴茎整根埋在她身子里头,埋得一点缝都不剩,龟头顶着她最里头那块软肉,顶得那块软肉往里陷下去一个小坑。
  那张小嘴,在他龟头上,一张一合。
  一张,一合。
  像是在嘬他,一口一口地嘬,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
  又一下。
  再一下。
  他越来越深,越来越快。
  啪,啪,啪。
  他的胯撞在她的胯上,撞得她两瓣屁股在床单上一颤一颤的。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咕唧咕唧地响,她刚才涌出来的那一大股水,被他一下一下地捣出了白沫,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把她身子底下那块床单,湿成了一片。
  她的左手搂着他的后背,指甲陷进了他的肉里。
  她的右手被他扣着,按在枕头边上,五根手指头死死地攥着他的五根手指头,攥得两个人的指节都发白了。那枚戒指,硌在两个人的指根中间,被两个人的汗泡着,湿漉漉的,透着绿。
  “太忠……太忠……陈太忠……”
  她叫他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乱,叫着叫着,就乱了套,一会儿叫太忠,一会儿叫陈太忠,一会儿叫张好古,一会儿又叫笨蛋,叫到后来,只剩下一串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撞着那张小嘴。
  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迎上来。
  撞着撞着,那张小嘴不张了,一口咬住了他,咬得死死的,不松口了。
  她的阴道又开始缩了,比刚才那一回还猛,一阵紧似一阵,从外到里,一圈一圈地往里绞,他那根阴茎在里头一动都动不了。她的小肚子贴着他的小肚子,一跳一跳的,跳得他肚皮都跟着颤。
  他再也憋不住了。
  他扣着她的那只手,往枕头上一压,腰往下一沉,把那根阴茎整根顶进了最深处,顶在那张死死咬着他的小嘴上。
  射了。
  一股。
  滚烫的,又稠又多,一下子冲进了那张小嘴里。
  那张小嘴被他一灌,一下子张开了,又一下子合上,一口一口地往里吞。
  又一股。
  又一股。
  他射了七八下,每射一下,他的腰就往前一顶,她的身子就跟着一颤,她的阴道就跟着一缩,那张小嘴就跟着一吞。她的小肚子,在他的小肚子底下,一跳一跳的,跳了好半天,还在跳。
  她的嘴里,还在乱七八糟地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
  两个人扣着的那两只手,谁也没松开。
  那枚戒指,还硌在他的指根上,被汗泡得滑溜溜的,热乎乎的,跟他的手,跟她的手,一个温度了。
  他慢慢地退出来。
  那根阴茎从她身子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又湿又黏的轻响,她里头一空,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就跟着涌了出来,从她红肿的阴道口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顺着会阴往下淌,淌到她屁股底下那块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一会儿就把那片湿透了的地方,又湿深了一层。
  她躺在那儿,两条腿还大大地分着,合不拢,大腿根的软肉一抽一抽的,抽一下,就又挤出来一点。
  屋里一股子味儿。
  汗味,她身上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他射出来的那股腥味,混着那张雪白床单上酒店洗衣房留下来的消毒水味,混在一块儿,被暖气一烘,浓得化不开。
  她喘了好半天,才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举到眼跟前,看了看。
  戒指上湿漉漉的,沾着他的汗,她的汗,指根上还挂着一点黏黏的、亮亮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的。
  她把那只手,在他的胸口上蹭了蹭,蹭干净了,又举起来看。
  “还绿着呢,”她哑着嗓子说,“没让你给弄脏。”
  “弄不脏,”他说,“翠心,水火不侵。”
  “那我呢?”她偏过头来,眼睛湿湿地瞪着他,“我让你弄得,都脏死了。”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根,看了看身子底下那一大片湿,脸一下子又红了。
  “我要洗澡,”她说,“那个浴缸,白瓷的,我还没坐过呢。”
  ---
  卫生间里,热气腾腾的。
  那只白瓷浴缸,放满了一缸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白泡沫,是任娇把那一小瓶沐浴露整瓶倒进去,又拿手搅出来的。泡沫堆得老高,堆出了浴缸的边,一团一团地往地上掉。那股柠檬味的香,混着热气,扑得满屋子都是,扑得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扑得墙上的瓷砖往下淌水珠子。
  陈太忠先坐进去的。
  水烫,他一坐进去就一哆嗦,浑身的皮一下子全红了。可那股烫,从脚底板一直往上钻,钻进他的骨头缝里,钻得他浑身的骨头都松了,舒坦得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任娇跨进来了。
  她背对着他,在他的两腿中间坐下,往后一靠,靠进了他的怀里。
  水一下子漫上来了,漫到她的胸口,那两只白白的乳房,半截泡在水里,半截露在外头,乳头上挂着两团小小的泡沫,随着她的喘气,一颤一颤的。
  浴缸里的水,哗啦一声,漫出去一大片,泼在了地上的瓷砖上。
  “漫了,漫了……”
  “漫就漫,”她往后又靠了靠,后脑勺枕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反正又不是咱家的地。”
  他搂着她。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又滑又软,被热水泡着,烫乎乎的。她的屁股,正正地坐在他那根东西上头,那东西刚射过一回,软了一半,被她的屁股这么一压,一挤,一下子又醒了。
  她感觉到了,屁股往后一拱,蹭了蹭。
  “又来了?”
  “是它。”
  “又是它,”她闭着眼睛,嘴角往上翘,“你身上,除了它,还有别的会说话的不?”
  他的两只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搂住了她,手掌心盖在了她的两只乳房上。
  在水底下,她的乳房软得像两团化了一半的猪油,滑得抓不住,他的手指头一收,那团软肉就从他的指头缝里挤出去。他拿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乳头,在水底下,慢慢地捻。
  “嗯……”
  她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水又哗啦一声。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乳房上滑下去了。
  滑过她的小肚子,滑过她肚脐眼底下那一小片软肉,滑进了她两腿中间。
  水底下,那撮毛软软的,一缕一缕地漂着,扫着他的手指头。再往下,是那两片阴唇,被热水泡得软乎乎的,肿肿的,他的手指头一按上去,那两片肉就往两边一分。
  刚才射进去的那些东西,还在她身子里头,这会儿被热水一泡,被他的手指头一拨,一缕一缕地从她的阴道口里往外漂,在水里散开,白白的,像一团一团的棉絮。
  他的中指,找到了她的阴蒂。
  那颗小肉粒,在水底下,硬硬的,滑滑的,被他的指肚一按,她整个人一弹,后脑勺一下子撞在他的肩膀上。
  “啊……!”
  他按着它,慢慢地揉。
  一圈,一圈。
  在水底下揉,又滑,又软,揉得她两条腿在水里一蹬,一蹬。她每蹬一下,浴缸里的水就哗啦一声,泼出去一大片,泡沫跟着水,一团一团地飞出去,飞到地上,飞到墙上,飞到那面蒙着雾的镜子上,啪地粘住了。
  “你……你轻点……”
  “我没使劲。”
  “那……那它咋……咋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腿蹬得越来越厉害,脚后跟踢在浴缸的那头,咚咚地响,脚趾头一会儿蜷起来,一会儿又张开,把水面上的泡沫,踢得满天乱飞。
  他的中指,从她的阴蒂上滑下去,滑进了她的阴道口。
  里头比水还烫,又滑又紧,刚才那一回的东西,还黏糊糊地糊在里头。他的手指头一进去,那一圈嫩肉就一下子咬住了他,咬着他往里吸。
  他在里头,往上一勾,勾在了她阴道前壁上那块微微鼓起来的、有点糙的地方。
  “啊——!”
  她一下子从他怀里弹起来了。
  两只手扒着浴缸的边沿,整个人往前一扑,又被他另一只手搂了回来。
  “那儿……那儿不行……”
  “哪儿?”
  “就……就那儿……”
  他又勾了一下。
  她又是一声叫,卫生间里嗡嗡地响,叫完了,她自己先捂住了嘴,捂着嘴,从指头缝里喘气,浑身都在抖。
  他的手指头,在里头一下一下地勾着。
  她的腿,在水里一下一下地蹬着。
  水泼了一地。
  她喘着喘着,一下子松开了捂着嘴的那只手,扒住了浴缸的边沿,撑着,站起来了。
  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淌过她的后背,淌过她的屁股,泡沫一团一团地挂在她身上,挂在她的腰窝里,挂在她的屁股蛋上,挂在她两条大腿中间。
  她弯着腰,两只手撑着浴缸那一头的边沿,屁股翘起来,正正地翘在他的脸跟前。
  她扭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贴在脖子上,眼睛里水汪汪的,不知道是热水,还是别的。
  “进来,”她说,“从后头。”
  他站起来了。
  水从他身上哗啦哗啦地往下淌。他那根阴茎,在热水里泡了半天,又被她这一屁股一翘,硬得发紫,直挺挺地翘着,上头还挂着几团白泡沫。
  他扶着它,凑过去。
  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那里,被他的手指头勾了半天,张着,一张一合的,又滑又烫,往外淌着水,淌着刚才那一回剩下的白,还淌着几丝热水里带进去的泡沫。
  他往里一送。
  “嗯——!”
  整根进去了。
  一下子到底。
  她里头被他的手指头弄得软透了,滑透了,那根阴茎一下子就滑到了最里头,撞在了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刚才吞了他一肚子的东西,这会儿被他一撞,又一下子张开了,迎上来,叼住了他。
  他扶着她的腰,开始动了。
  啪。
  他的胯撞在她湿漉漉的屁股上,撞得那两瓣白肉一颤,泡沫四下里飞溅。
  啪。
  浴缸里的水,跟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往前涌,涌到那头,拍在白瓷的缸壁上,啪的一声,又涌回来,拍在他的小腿上。
  啪,啪。
  他的胯撞一下,水拍一下,一下一下的,跟着一个节拍。
  她弯着腰,撑着浴缸的边沿,被他撞得一下一下往前冲,又一下一下地被他拽回来。她那两只乳房垂着,在水面上一甩一甩的,乳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水面,点出一圈一圈的小涟漪。
  泡沫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淌,淌到她的腰窝里,积成一小汪,又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他那根阴茎每抽出来一回,就带出来一团白白的泡沫,每送进去一回,又把那团泡沫捅回去,捅得那里咕唧咕唧地响,柠檬味的香,混着她身上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混着他射在她身子里的那股腥味,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太忠……太忠……”
  她撑着浴缸的那只右手,戒指磕在白瓷的边沿上,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我……我要……”
  她的阴道一下子绞紧了。
  她浑身一僵,屁股死死地往后一顶,把他整根吞了进去。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外往里地绞,那张小嘴死死地咬着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吸。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身子里头喷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涌,涌进了浴缸里,跟那一缸热水,混成了一样。
  他再也憋不住了。
  他一把把她从浴缸边上拽起来,拽进了自己怀里,让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搂着她的乳房,腰往前一顶。
  “阿娇——”
  她扭过头来了。
  她的脖子拧着,脸贴着他的脸,嘴一下子找到了他的嘴,堵了上来。
  他就那么吻着她,射了。
  一股,一股,滚烫的,全射进了她身子里最深的地方。那张小嘴咬着他,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的小肚子在他手掌底下一跳一跳的。
  他们俩的嘴,堵在一块儿,谁也没松开。
  她的舌头缠着他的舌头,喘出来的气,全喷在他的脸上,热乎乎的。他的鼻尖顶着她的鼻尖,她鼻尖上沾着一点泡沫,全是柠檬味。
  两个人站在浴缸里,水没到小腿肚子,抱成了一团,一动不动。
  只有她的身子,还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了他的嘴,喘着气,把额头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柠檬味的,”她说,“你嘴里,全是柠檬味。”
  “是你的泡沫。”
  “那你嘴里,就全是我的了。”
  她咯咯地笑了一声,腿一软,往下一出溜,两个人一块儿,扑通一声,坐回了那一缸水里。
  水哗地一下,又泼出去了一大片。
  ---
  陈太忠拿一条大浴巾,把她从头到脚裹起来了,裹得像一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抱回了床上。
  另换了一条毛巾,给她擦头发。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湿透了,沉甸甸的,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滴在雪白的浴巾上,洇出一个一个的小圆点。他拿毛巾裹着那一把头发,一点一点地挤,挤出来的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流进了他的袖口里,凉凉的。
  她盘着腿坐在床上,任他擦,一动不动,乖得像个小学生。
  她从浴巾里伸出那只右手来,举在眼跟前,看那枚戒指。
  戒指被热水泡过,被柠檬味的泡沫洗过,比刚才还绿,还亮,那一层一层的绿往里沉,沉到最深处,像是有一点光,在里头慢慢地转。
  “太忠。”
  “嗯。”
  “你的呢?”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啥?”
  “你的戒指,”她扭过头来,看着他,“我戴一个,你不戴?”
  他没吭声,把毛巾放下了,把左手伸到她眼跟前。
  他攥着拳头,心里一动。
  再张开手的时候,他的左手中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也是绿的。
  比她那枚宽一点,厚一点,颜色稍微浅一点,可那股透亮的劲儿,一模一样,像是从一汪水里,捞出来的两块。
  她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你……你刚才不是没戴吗?”
  “收着呢。”
  “收哪儿了?”
  他没回答,冲她手上那枚戒指,抬了抬下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又抬头看了看他的戒指,看了好一会儿,看明白了。
  “你……你那个里头,也能装东西?”
  “嗯。”
  “那你那枚,在你那枚里头?”
  “……嗯。”
  “那你那枚,装不装得下我这枚?”
  “装得下。”
  “那我这枚,装不装得下你那枚?”
  他想了想。
  “现在不行。往后,我再给你炼大点,就行了。”
  她盯着他,又盯着那两枚戒指,脑袋歪着,像是在算一道绕来绕去的应用题。算了半天,她算不明白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她把自己的右手伸过来,跟他的左手并在一块儿。
  两枚戒指,挨着,一枚窄一点,一枚宽一点,一枚深一点,一枚浅一点,在床头灯底下,透着一样的绿。
  “一对儿,”她小声说。
  他没吭声。
  她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并着两只手,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看着,她把裹在身上的那条浴巾,一点一点地,从肩膀上褪下去了。
  ---  第三回,是在窗户跟前。
  任娇不记得是怎么从床上,挪到窗户跟前去的了。她只记得,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窗台是大理石的,冰凉冰凉的,凉得她手心一缩。
  窗户外头,黑沉沉的,是西郊公园的林子。林子边上那一片草坪,只亮着那一盏路灯,昏黄昏黄的一圈光,照着底下那一小块草,草尖上挂着一层白霜,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在她身后。
  一下,一下。
  不快,可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她撑在窗台上的两条胳膊,一下一下地往下软。
  她喘着气,喘出来的热气,扑在窗户玻璃上,扑出一圈白雾。她又喘一口,又一圈。一圈一圈的,叠在一块儿,把那盏路灯,都给糊住了,糊成了一团毛茸茸的、黄黄的光。
  他的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掐得很稳。他每往里送一回,她的屁股就被他的胯顶得往前一冲,她的两只乳房就跟着一晃,乳头一下一下地蹭在冰凉的玻璃上,蹭一下,凉一下,她浑身一激灵,里头跟着一夹,一夹,就把他夹得在她身后闷哼一声。
  她低头往下看。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她看不见,可她听得见。噗滋,噗滋,那声音又黏又湿,每一声,都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她的膝盖窝,淌到她的小腿肚子上,凉了。那是前两回他射进去的,被他这一下一下地捣,又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她的腿开始软了。
  他好像知道似的,一只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滑到了她的小肚子上,托住了她,掌心热乎乎的,贴着她的肚皮。
  他每往里送一回,她就能隔着自己的肚皮,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她身子里头,往上一顶。
  那一顶,顶在了他手掌心底下。
  她的脸,一下子烫得能烙饼了。
  [他……他摸得着……]
  [他隔着我的肚子,摸得着他自己……]
  她羞得把脑门抵在了玻璃上。
  可她里头那张小嘴,却一下子张开了,一口叼住了他,叼得死死的,叼得她自己都哼出了声。
  她伸出手指头,在那团雾上,画了一个圈。
  又画了一个。
  两个圈,挨着,交在一块儿。
  他从她身后,伸出手来,握住了她那只画圈的手,十个手指头扣在一块儿。
  她那枚戒指,就贴在玻璃上,透过那两个圈中间那一小块清亮,照着外头那盏路灯。
  路灯黄黄的光,透过戒指,透进来,透成了绿的。
  她看着那一点绿,看着看着,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  第五回,她已经迷糊了。
  她侧躺在床上,蜷着身子,脑袋埋在枕头里,眼睛睁不开,浑身上下软得像一摊泥。她不记得第四回是在哪儿了,好像是在床上,又好像是在那张墨绿的皮沙发上,她只记得那张沙发吱吱地响了好半天。
  他从背后贴上来了。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烫烫的,他的胳膊从她的腰上搭过来,手掌心盖在她的小肚子上。
  那个手掌心是热的。
  热得跟别的热不一样,热乎乎的,一股一股的,往她的小肚子里头钻,钻进去了,就在里头慢慢地打转,她小肚子里那股酸胀,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又是热水袋……]
  她迷迷糊糊地想。
  他那根东西,从后头,慢慢地,挤进来了。
  很慢,像是一条小船,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摇。
  她里头早就酸透了,软透了,被他弄了四回,弄得肿肿的,可他一进来,那股酸,那股肿,又一下子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股又麻又胀的暖,从她身子最里头,一圈一圈地漾开。
  他一下一下地摇。
  不快,不重。
  就那么,慢慢地,一下,又一下。
  她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喘着,喘出来的气,又轻又软,像是在说梦话。
  他那根东西,每往里摇一回,就碰一下她最里头那张小嘴,轻轻的,像是在跟它打招呼。那张小嘴也不咬他了,就那么软软地含着他,一下一下地,轻轻地嘬。
  她在半睡半醒里,又到了一回。
  那一回,来得慢,去得也慢,像涨潮,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她的小肚子,漫过她的胸口,漫到她的嗓子眼,她“嗯”了一声,又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他也射了。
  射得很慢,一股,停一停,又一股。她能感觉得到,那股烫,一点一点地流进她身子里头,流到那张小嘴里,被那张小嘴,一口一口地,含住了。
  她迷迷糊糊地,往后伸出手去,摸到了他的脸。
  “……几回了?”
  他在她耳朵后头,想了想。
  “好像是……六次。”
  “六……”
  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嘴角一翘,脑袋往枕头里一埋,就睡着了。
  ---
  任娇醒过来的时候,窗户外头的天,是灰蓝灰蓝的。
  那盏路灯,还亮着。
  她动了一下。
  腿根底下,湿了一大片,凉凉的,黏黏的,床单皱成了一团,压在她的屁股底下,皱巴巴的,摸上去,一块干的,一块湿的,一块硬邦邦的。屋里一股子味儿,汗的,柠檬的,还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又腥又咸的味儿。
  她屁股疼。
  疼得她一动,就“嘶”地抽一口凉气。
  可除了屁股疼,她身上别的地方,一点都不累。浑身暖烘烘的,从小肚子开始,一股一股的暖,往四肢里头走,走到手指头尖上,走到脚趾头尖上,暖得她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酥得像刚出锅的麻花。
  [一宿……六回……]
  [我咋……一点都不困?]
  她转过身去。
  他躺在她身边,侧着身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一点都没有睡过的样子。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里。
  “你以后,”她闷闷地说,“不许再欠我。”
  “嗯。”
  “啥都不许欠。”
  “……嗯。”
  ---
  陈太忠搂着她,低头看着她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散了他一胸口,痒痒的。她的右手搭在他的腰上,那枚戒指贴着他的皮肉,凉了一夜,又被两个人焐热了。
  [跟她在一块儿,说不上太多话。]
  [她讲时珍珍,讲白金底座,讲晓艳的表姑,我接不上。我讲翠心,讲仙灵之气,她听不懂。]
  [可这种时候,她什么都肯说。]
  他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她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小小的、舒服的哼哼,像一只猫。
  他丹田里,又空了一大块。
  一宿六回,每一回,都有一丝两丝的仙灵之气,跟着漏进了她的身子里。她倒是暖烘烘的,一点都不累,他自己那一片丹田,薄得快要见底了。
  [一个人……存不住这么多。]
  [往后呢?]
  那个念头刚冒了个头,他就自己摇了摇头,把它按回去了。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抬起来,眯着眼睛看他。
  “你想啥呢?”
  “没想啥。”
  “骗人,”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眉心,“你这儿,皱着呢。”
  “我在想,”他说,“这一宿,房钱多少。”
  她愣了一下,噗地笑了,笑得把脸又埋回了他的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百八,”她闷闷地说,“我在前台看见了,墙上那块牌子写着,标准间,一百八十块一宿。”
  “一百八。”
  “心疼了?”
  “不心疼。”
  “那你算它干啥?”
  “算算,”他说,“往后一个月,能来几回。”
  她一下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瞪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抡起拳头就往他胸口上捶。
  “陈太忠!你……你个流氓!一宿六回还不够,还算一个月!”
  他让她捶着,一下也没躲。
  她捶了七八下,捶不动了,又把脸埋了回去,埋在他的胸口上,咬了他一口。
  窗户外头,天又亮了一点。
  那盏路灯,啪的一声,灭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了,把被子一掀。
  “起来。”
  任娇被冷风一激,一哆嗦,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干……干啥?”
  “锻炼。”
  “锻……锻炼?”
  “出去走走,”他说,“你身子里那股气,得走匀了,才长在你身上。”
  她瞪着他,瞪了足有五秒钟。
  然后,她抓起身边那个枕头,照着他的脑袋,砸了过去。
  “陈太忠,你是人吗?!”

评论

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补天
  那个枕头砸在陈太忠的脑门上,砸得他往后一仰,又弹回来,掉在了地毯上。
  任娇砸完了,往被子里一缩,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撮乱蓬蓬的头发。
  “不去!”
  被子里头,闷闷的一声。
  “我干了一宿的体力活,你还让我去锻炼?你自己去,我要睡觉!”
  “你身子里那股气,得走匀了,”陈太忠坐在床边,伸手去拽那被子,“不走匀,憋在里头,就白瞎了。”
  “啥气不气的,我听不懂!”
  被子死死地攥在她手里,他拽了两下,没拽动。
  “屁股疼,”被子里又冒出一句,带着哭腔,“都怪你,疼死了……”
  他一下子没话了。
  他看着那一团被子,被子底下的人蜷成一个球,一动一动的,像只赖窝的猫。
  他想了想,伸手,隔着被子,在那团球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就拍了一下。
  一丝细细的仙灵之气,顺着他的手掌心,透过那层厚厚的被子,渗了进去。
  被子里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掀开了一条缝,露出她半张脸,脸红扑扑的,眼睛瞪着他。
  “你……你又拿那个热水袋……”
  “还疼不疼?”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自己身上找那股疼,找了半天,没找着。
  “……不疼了。”
  “那就起来。”
  “陈太忠,”她把被子又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整张脸来,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这人,特别烦人?”
  “知道。”
  她瞪着他,瞪了半天,泄了气,哼了一声,一掀被子坐起来了。
  她光着身子,坐在那一床乱糟糟的被子中间,头发乱成一团草,两只乳房上,还留着昨晚他攥出来的几道淡淡的红印子,在早上灰白的天光底下,一道一道的,看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红,拿胳膊挡了挡,又放下了,冲他一扬下巴。
  “衣服。”
  他把地上那一堆衣服捡起来,一件一件地递给她。
  她穿得慢吞吞的,一点都不避他。先穿那条浅粉色的小内裤,抬起一条腿,往里伸,又抬起另一条腿,往里伸,往上一拉,拉到胯骨上,拿手指头勾着松紧带,啪地一弹。
  然后是胸罩。
  她把两条带子往肩膀上一挂,两只手背到身后去扣那个小钩子,扣了两下,扣上了。
  扣反了。
  那个钩子,挂在了最外头那一排上,松松垮垮的,胸罩往下一坠,两只乳房的下半截,从罩杯底下溜了出来,白白的,圆圆的,颤巍巍的。
  她低头看了看,像是没看见似的,转过身去,把后背亮给他。
  “扣反了,”她说,“你帮我扣。”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的后背白白的,光光的,脊沟从后脖子一直往下,陷进那条浅粉色的松紧带里头。那个钩子就挂在她的脊沟正中间,他伸手去解,指头碰着了她的后背,凉凉的,滑滑的。
  她回过头来,从肩膀上斜着眼睛看他,嘴角一翘,冲他媚媚地一笑。
  他的喉咙一下子干了。
  他的手,没去扣那个钩子,顺着她的后背往下一滑,滑到了她的腰上,又往前一绕,往那两团溜出来的软肉上摸。
  “啪!”
  她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背上,拍得又脆又响。
  “锻炼,”她说,“你说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里,愣了。
  她咯咯地笑了,自己把那个钩子扣好了,把胸罩往上一提,把那两团软肉,规规矩矩地兜回了罩杯里。
  “陈书记,”她拿起秋衣往头上一套,从领口里钻出脑袋来,冲他眨眨眼,“说话要算话。”
  他站在那儿,手背上火辣辣的,看着她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秋衣,毛衣,那件红毛衣领子底下,翻出来一截白白的脖子。
  他嘴贱了。
  “你这身子,不行啊,”他说,“一宿就这样了,往后可咋办?要不,下回再找个人,陪你一块儿锻炼……”
  她穿毛衣的手,停住了。
  “这叫啥来着,”他想了想,想起了楼顶那口锅收进来的一个台,“对,锵锵三人行。”
  任娇一下子转过身来。
  她半个脑袋还卡在毛衣领子里,一只胳膊还没伸进袖子,就那么半挂着毛衣,瞪着他,眼睛一下子立起来了,立得像两把刀子。
  “你敢!”
  那两个字,又尖又亮,砸在屋里,砸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地响。
  陈太忠一下子举起了两只手。
  “开玩笑的,不敢,不敢。”
  “你再说一遍?”
  “不敢了。”
  她一下子扑过来了,毛衣还半挂在身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捶,捶在他的胸口上,捶在他的胳膊上,一下一下的,捶得咚咚地响。
  “陈太忠!你个流氓!你个大流氓!一宿六回,你还想……你还想三人行!你去死!”
  他让她捶着,一边躲,一边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退无可退了。
  “不敢了,真不敢了!”
  她又捶了两下,捶不动了,喘着气,瞪着他。
  瞪着瞪着,她自己“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想得美,”她把那只袖子伸进去了,把毛衣往下一拽,“你就想吧,美死你。”
  她扭过身去,去床边找她的棉袄。
  走到一半,她又回过头来,拿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冲他点了点。
  “这句话,我给你记着,”她说,“往后你再惹我,我就拿它堵你的嘴。”
  ---
  西郊宾馆的后门,正对着西郊公园的东门。
  去年市里搞十大好事,公园免了门票,围墙拆了一半,换成了一排铁栏杆,栏杆中间留着好几个大豁口,谁想进,从哪儿都能进。
  早上七点多,太阳刚从东边那片楼顶上爬出来,红彤彤的,照得公园里那片林子,一棵一棵的树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公园里人不少。
  打太极拳的老头老太太,穿着一身白绸子衣裳,一招一式地比画;跑步的,喘着粗气,嘴里冒着白汽,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还有一个吊嗓子的老头,对着一棵大柳树,“咿——呀——”,吊得一嗓子一嗓子的,吊得树上的麻雀都飞了。
  任娇挽着他的胳膊,走得慢吞吞的,走两步,揉一下腰。
  “慢点,”她说,“我屁股还疼着呢。”
  “刚才不是说不疼了?”
  “刚才不疼,走了几步,又疼了。”
  他没吭声,胳膊肘往她那边紧了紧,让她靠得更稳当点。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公园里头走。湖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上蒙着一层白霜,几只灰鸭子缩在冰面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
  走到湖那头,路一拐,眼前一下子敞亮了。
  一大片草坪。
  那片草坪,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平平整整的,四四方方,周围拿一圈半人高的冬青围着。这片草坪,陈太忠听说过。去年秋天新铺的,进口的草皮,说是从荷兰运过来的,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冬天都不黄。市委大院就在公园西边,领导们饭后散步,就在这片草坪边上转。
  可眼下,那片草坪,一点都不绿了。
  一大片,黄的,秃的,坑坑洼洼的。
  草皮被啃得只剩下一层草根,草根底下露出黄泥,黄泥上踩满了一个一个小小的蹄子印,蹄子印里积着昨夜结的冰碴子。有的地方,整块草皮被连根拱起来了,翻着,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
  草坪上,散着一大群羊。
  七八十只,灰的,白的,脏兮兮的,一只一只瘦得皮包骨头,可肚子都鼓得溜圆,有的低着头还在啃,有的卧在地上倒嚼,嘴巴一动一动的,嚼得悠闲自在。
  一股子羊膻味,混着草根翻出来的那股土腥味,一下子冲进了陈太忠的鼻子。
  “哎呀,这么多羊?”任娇一下子站住了,拽着他的胳膊,“太忠,你看,你看!”
  草坪正中间,躺着一个人。
  那人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一块还没被啃干净的草皮上,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袄,棉袄的袖口和前襟上,全是泥,脚上一双黄胶鞋,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黄泥,鞋帮都开了口子。他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鞭子是拿一根布条拧的,一米来长,拧了四五个疙瘩。
  他睡得死沉,打着呼噜,呼噜声隔着几十米都听得见。
  “这人……这人是咋进来的啊?”任娇瞪大了眼睛,“跑这儿放羊来了?”
  “公园免票了,围墙也拆了,”陈太忠说,“他想从哪儿进,就从哪儿进。”
  正说着,两个戴红袖箍的,从草坪那头一路小跑过来了。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那人跟前,一脚踢在他的黄胶鞋上。
  “喂!醒醒!醒醒!”
  那人呼噜打得更响了。
  “醒醒!听见没有!”
  足足一分多钟,那呼噜声才一下子断了。那人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眼睛眯成一条缝,迷迷瞪瞪地,看着跟前那两个红袖箍。
  “啥事啊?”
  他一开口,一口浓浓的土腔。
  “这羊,是你的?”胖红箍问。
  “是啊,我从家里赶来的。”
  “你家是哪儿的?”瘦红箍问。
  “永乐县,”那人一下子有点急了,在破棉袄里头摸来摸去,摸出一个红皮的小本子,“我有身份证!三百里地,我赶了十五天,才赶到凤凰!”
  陈太忠站在冬青围栏外头,看着那个人。
  他五十来岁,或许更年轻点,一张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糙,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刀子刻上去的。那双攥着身份证的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裂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他又看了看那群羊。
  一只一只,瘦得肋巴骨一根一根都数得出来,可一个个肚子鼓鼓的,吃饱了。
  [三百里地,十五天。]
  [一路上,饿了半个月的羊。]
  “谁让你把羊赶进市里来的?”胖红箍接过身份证,翻了翻,不依不饶。
  “没人拦着我啊,”羊倌儿一脸的纳闷,“我是来卖羊的。凤凰市这么大,城里人,总得吃羊肉吧?”
  他一句一句地说,磕磕巴巴的。
  永乐县那边,去年冬天出了羊霸,趁着养羊的人家急着用钱过年,拿着市价一半的价钱,硬收活羊,还不许各家自己找买主。他心眼活泛,年前没卖,熬过了年,趁着羊霸那边松了劲儿,悄悄把自家这群羊赶出来了。在附近卖,怕被羊霸的人认出来,干脆一路赶到了凤凰,大城市,总能卖个好价钱。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舍不得住店,也不放心羊,看见这片地方有草,就把羊赶了进来,自己往地上一躺,睡了。
  两个红袖箍听完了,气得直跺脚。
  “你知道这草皮多少钱吗?你知道吗?”胖红箍的脸都气紫了,“让你的羊啃成这样,踩成这样!叫警察,叫警察!”
  一听“警察”两个字,羊倌儿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了。
  “别!别叫警察!大兄弟,我是头一回来凤凰,我哪知道这些?这草……这草咋卖?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你赔得起?”瘦红箍白了他一眼。
  “我赔你五只羊!”羊倌儿一咬牙,伸出一只巴掌,“五只大羊!我这羊,就算掉了膘,一只也有八十来斤!”
  “谁要你的羊?”瘦红箍鼻子里哼了一声,满眼的看不起,“这是进口草坪!连工带料,一平米六十多块!你自己瞅瞅,你这群羊,糟蹋了多少?”
  羊倌儿愣住了。
  他扭过头去,看着那一大片秃了的、坑坑洼洼的黄泥地,嘴唇哆嗦着,在心里一尺一尺地算。
  算着算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三……三平米……”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三平米的草,就顶我一只羊?”
  “两千多平米,”胖红箍掰着手指头,“十多万!”
  羊倌儿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那片黄泥地上,坐得泥点子溅了一裤腿。他张着嘴,半天出不来一点声音,两只手抱着脑袋,手指头插进那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有这么贵?”任娇拽了拽陈太忠的胳膊,小声问,“一平米草,六十多?”
  “有这么贵,”陈太忠点点头,“西郊公园的草皮,是凤凰市最好的。”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
  林子那头,隐隐约约露出几栋楼的楼顶,灰色的,四四方方的,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一面红旗,在早上的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那是市委大院。
  [领导散步的地方。]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个抱着脑袋坐在黄泥地里的老汉身上。
  [仙界的灵草园,一棵灵草,一口就让灵兽啃得只剩根,啃的那头灵兽,转手就让人宰了炖汤。跟这个,也差不多。]
  他觉得没意思了,转身要走。
  任娇一把拽住了他。
  “看看,太忠,咱再看看。”
  ---
  警察来得很快。
  不到十分钟,公园东门那边就开进来一辆三轮摩托,挎斗上坐着一个,后座上坐着一个,开车的一个,一共三个,都穿着警服。后头还跟着一个女警察,骑着一辆自行车,一路蹬得气喘吁吁的。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司,方脸,八字眉,下了车,背着手,往那片秃了的草坪上一看,眉头一下子皱成了一个疙瘩。
  两个红袖箍抢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警司听完了,走到羊倌儿跟前,低头看着他。
  “破坏公共财产,数额巨大。”
  他扭头冲身后一个年轻的警察一扬下巴。
  那个年轻警察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嘴唇上一圈软乎乎的胡子,从腰里摸出一副手铐,哗啦一声,抖开了。
  “走吧,老乡,”年轻警察说,“跟我们回所里。”
  任娇站在冬青围栏外头,一把攥紧了陈太忠的胳膊。
  那副手铐,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羊倌儿坐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那副手铐,看着看着,嘴一咧,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坐在黄泥地里,扯着嗓子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糊在那张又黑又糙的脸上,一道一道的。
  “我的羊……我的羊咋办啊……我儿子开春要娶媳妇……我家那房子漏雨……就指着这群羊啊……”
  任娇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太可怜了。]
  [他哪知道这草这么金贵。]
  那个年轻警察拎着手铐,弯下腰,去抓羊倌儿的手腕。
  “等等。”
  一个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
  脆生生的,又清又亮。
  任娇扭头去看。
  人堆分开了一条缝,一个高个子姑娘走了出来。
  那姑娘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服,运动服的拉链拉到下巴颏底下,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马尾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的。她个子高,一米七往上,两条腿又长又直,走起路来,一步一步,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人。
  她走到那个年轻警察跟前,站住了。
  “作为人民警察,你们就是这么做工作的?”
  任娇身边,陈太忠的眉毛动了一下。
  “咦,”他嘴里嘀咕了一声,声音很低,“赌石店那个……唐姐?”
  任娇扭过头去看他。
  “你认识?”
  “见过一面,”他说,“腊月里,在赌石的店里。她拽着我的袖子,非要跟我学本事。”
  任娇又扭回头去,看着那个高个子姑娘。
  [拽着他的袖子?]
  [跟他学啥本事?]
  “我们怎么做工作了?”年轻警察一下子就火了,“他破坏公共财产,数额巨大,不铐着他,你让我背着他走?”
  “小刘!怎么说话呢?”警司一把把他拽到了身后。
  警司冲着唐姐,脸上挤出一个笑来。他的眼睛在她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又往公园西边那片楼顶上瞟了一眼,脸上那点笑,又客气了几分。
  “这位……同志,他毁坏的草坪,十多万,我们必须把人带回去。”
  “带回去,可以,”唐姐点点头,脸上也有些不忍,“可你们没必要铐他。他不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他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胖红箍在边上跳起来了,“不是故意的,他咋把羊往公园里赶?”
  “大半夜的,你指望他把羊留在公路上啊?”
  这句话,是从任娇身边冒出来的。
  不咸不淡,懒洋洋的,带着点看笑话的味道。
  一圈人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了。
  任娇扭头一看,陈太忠站在她身边,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嘴角撇着,看着那个胖红箍,像是在看一个算错了数的学生。
  “七八十只羊,留在公路上,让卡车撞死几只,让人顺走几只,第二天他就剩一根鞭子了,”他说,“这都想不到,什么脑子?”
  胖红箍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唐姐也转过头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陈太忠脸上,停住了。
  任娇看见,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任娇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亮。像是一个找了很久东西的人,一下子在一堆破烂里,看见了那样东西的一个角。
  任娇心里,一下子咯噔了一声。
  她往陈太忠身边,又挨近了一点,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攥紧了。
  羊倌儿还坐在地上,嚎得嗓子都哑了。
  那个年轻警察拎着手铐,站在警司身后,等着。
  任娇看看那个羊倌儿,又看看那副手铐,又看看那一大片秃了的草坪。
  她摇了摇陈太忠的胳膊。
  “太忠,你帮帮他吧。”
  “咋帮?”
  “我不知道咋帮,”她仰着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可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那么多……那么多我不知道的本事。你帮帮他。他多可怜啊,他又不是故意的。”
  陈太忠低头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嘴角一翘,翘出一点坏笑来。
  “帮了,有啥好处?”
  “你想要啥好处?”
  “帮了,”他想了想,“中午你请我吃羊肉串。”
  任娇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她瞪着他,瞪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一大群羊,那群羊还在那儿慢悠悠地倒嚼。
  “你……你去死吧!”她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人家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惦记着吃他的羊!”
  “又不吃他的。”
  她又拧了一把,拧完了,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请就请!”
  ---
  陈太忠松开了任娇的手。
  “你在这儿等着。”
  他背着手,从冬青围栏的一个豁口里,跨进了那片草坪。
  没人注意他。一圈人的眼睛,全盯在那个哭嚎的羊倌儿身上,盯在那副亮晃晃的手铐上,盯在唐姐跟那个警司一来一往的嘴皮子上。
  他踩着那片黄泥地,慢慢地往前走。
  脚底下软乎乎的,草根被羊啃断了,翻起来,一股子土腥味往上冒。一只吃饱了的灰羊,卧在他脚边倒嚼,抬起头来,拿那双黄澄澄的、横着瞳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嚼。
  他沿着那片秃了的草坪,绕着走。
  走一步,脚底下踩着的那块黄泥,他就看清楚了一块。
  草根还在。有的断了,有的被拔出来半截,有的被羊蹄子踩烂了,烂成一团泥。草籽也还在,去年秋天铺草皮的时候撒下去的,埋在土里,睡着,一颗一颗的,小得像芝麻。
  [还活着。]
  [根还活着,就好办。]
  他走到草坪的东北角,站住了。
  背对着那一圈人,面朝着那一大片坑坑洼洼的黄泥地。
  他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那一点点仙灵之气,昨天夜里漏了一宿,早上又给她拍了那一下,剩下的,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把它全提起来了。
  真虚逆转补天术。
  这是仙界里,正经的大术法。他当年学这一手,在一个上古修士的洞府里,对着一块残碑,悟了整整四十年。补天,补的是天地间残了的那一块元气,逆转,逆的是一草一木枯死的那一段光阴。拿来补一片草坪,就跟拿一口炼丹的鼎去煮一锅面条一样。
  可这片草坪,凡间的手段,补不回来。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在半空里,轻轻地,划了一道。
  就那么一道。
  那一层窗户纸,一下子被抽干了。
  一股凉意,从他的丹田里,一下子窜上来,窜到他的心口,窜到他的脑门,窜得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脑袋边上敲了一面锣。他的两条腿一软,晃了一晃。
  他咬着牙,站住了。
  脚底下,那片黄泥地,动了。
  ---
  任娇是第一个看见的。
  她站在冬青围栏外头,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他背着手,在那片秃了的草坪上慢慢地绕,绕到东北角,站住了,抬起手来,在半空里随随便便地划了一下。
  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然后,他脚边上那片黄泥地里,冒出了一点绿。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
  那一点绿,没消失,反倒多了。一点,两点,十点,一百点,从那一片黄泥地里,一下子全冒了出来,细细的,嫩嫩的,绿茸茸的一层,像是谁往那片泥地上,撒了一把绿色的粉。
  那一层绿茸,在长。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被羊啃断了的草根,从断口那儿往上抽,抽出一根一根细细的草叶子,一寸,两寸,三寸,一边抽,一边往两边舒展,一边舒展,一边变绿。那些被拱起来、翻着根的草皮,自己慢慢地往下落,落回原来的坑里,根须一根一根地扎进土里,扎得严严实实。那些被羊蹄子踩烂了的泥坑,坑底下冒出了一簇一簇的新芽,芽尖上还顶着一粒一粒黑黑的草籽壳。
  像是一部电影,倒着放。
  从他站着的那个东北角开始,那一层绿,一圈一圈地往外漫,漫过了一个一个的蹄子印,漫过了一块一块的黄泥,漫到了那个卧着倒嚼的灰羊身子底下。那只灰羊,一下子被身子底下冒出来的草叶子扎着了,咩的一声,从地上蹦起来,蹦出去老远。
  一阵风吹过来。
  一股子青草味儿,扑进了她的鼻子。
  那股味儿,是春天的味儿,是刚割过的麦子地的味儿,是雨后的田埂的味儿。在这三月初的、冻得硬邦邦的早上,在这满世界的羊膻味里头,那股子青草味儿,鲜得让人一下子想哭。
  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冬青的叶子,攥得那几片硬邦邦的叶子扎进了手心里,她也没觉出疼。
  她的身上,一下子凉了。
  从脚底板开始,一直凉到了后脑勺。
  [他……]
  [他到底,是什么?]
  人群里,有人先叫了出来。
  “哎!哎!你们看!那草!那草!”
  一圈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去了。
  “我的妈呀!”
  “长……长了?那草在长!”
  “咋长得这么快?”
  “春天嘛!”有个戴眼镜的老头抢着卖弄,“春天草长得快!我在电视上看过,有的竹子,一宿能长一米高,人蹲在竹林里,都能听见竹节咔咔地响!”
  “你脑子让猪油蒙了吧?那是竹子!这是草!你家草,一眨眼长三寸?”
  那个年轻警察手里的手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盯着那片草坪,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弯腰去捡那副手铐,捡了两回,都没捡起来。
  那个警司,也站在那儿,背着的两只手,松开了,垂在身子两边,脸上的八字眉,一高一低地拧着。
  两个红袖箍,一个张着嘴,一个捂着嘴。
  羊倌儿不哭了。
  他坐在那片地上,身子底下那块黄泥,一眨眼的工夫,就冒出了一层嫩嫩的新草,把他那条沾满泥的裤腿,都给托起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身子底下那层绿,又抬头看着那一大片,一点一点地,又绿回来了的草坪。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慢慢地,跪了下去。
  两只膝盖,跪在那层新冒出来的嫩草上,冲着那片草坪,磕了一个头。
  “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
  他磕一个头,嘴里念叨一句,又磕一个头,又念叨一句。
  “怪不得……怪不得这草,一平米六十多……真……真值啊……”
  任娇站在人堆外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他还站在草坪的东北角,背着手,一动不动,像是在看风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了,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那片又绿又密的新草上,走回来了。
  一步,一步。
  他走得很稳,可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脸色有点发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额头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子,在这么冷的早上,冒着一丝一丝的白汽。
  他走到她跟前,站住了,冲她一挤眼睛。
  “咋样?”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满足你,”他压低了嗓子,嘴角往上一翘,那副得意的样子,跟个刚考了一百分的初中生似的,“分分钟的事。”
  她看着他那张发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层汗。
  她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走,”她说,声音发抖,“咱们走。”
  ---
  陈太忠任由她拽着,往公园门口走。
  他丹田里,空了。
  空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像一口被人淘干了的井,井底下就剩一层干巴巴的泥。他的两条腿有点发飘,脚底下踩着的地,一会儿软一会儿硬。
  [亏大了。]
  [这一下,够我炼三枚戒指。]
  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那片草坪,绿油油的,平平整整的,比去年秋天刚铺上的时候还要绿,还要密。七八十只羊散在上头,一个个低着头,啃得更欢实了。
  [啃吧,啃吧。]
  [再啃秃了,我可不管了。]
  任娇攥着他的手,走得飞快,拽得他一个趔趄。
  “慢点,”他说,“你屁股不疼了?”
  “你闭嘴!”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喂——那个人!你等一下!”
  那声音又脆又亮。
  任娇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
  任娇回过头去。
  唐姐从人堆里跑出来了,两条长腿迈得又快又大,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几十米的路,一眨眼就跑到了跟前。
  她站住了,脸不红,气不喘,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太忠,上上下下地打量,一句话都不说。
  任娇站在陈太忠身边,攥着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啥事?”陈太忠皱着眉头。
  唐姐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
  “你身体挺好,”陈太忠点了点头,“跑这么老远,气都不喘。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站住,”唐姐又往前跨了两步,“我问你,那草长得那么快,你咋不留下来看看?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啊,很奇怪,”陈太忠垂着眼皮,懒洋洋地,“我可以走了吧?”
  唐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她的眼睛往下一扫,扫到了任娇攥着陈太忠的那只手上。
  任娇看见,她的眼睛在那两只攥在一块儿的手上,停住了。
  然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啊……”
  她往前一步,盯着任娇的右手,盯着那根中指,声音一下子发颤了。
  “翠心……”
  任娇一下子把手往身后缩。
  可唐姐的眼睛,已经从她的手上,移到了陈太忠的手上,移到了他那只左手的中指上。
  “两枚……”唐姐的声音更颤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信的东西,“你把那块翠心……割开了?你拿它……做了两枚戒指?”
  陈太忠没吭声。
  “你知不知道那块翠心值多少钱?”唐姐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拔得有点尖,“那么大一块,整块的,完完整整的,那是能进博物馆的东西!你把它割开了,掏空了,做成戒指?你这是暴殄天物!你知不知道?”
  “没价值,”陈太忠懒洋洋地说,“有人觉得它值钱。可对我来说,没实用价值的东西,一文不值。”
  唐姐一下子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的神情,一会儿是气,一会儿是不服,一会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你要是真不在乎,卖给懂的人。我出价,你开个数。戴在你们手上,那就是两块绿石头。”
  “不卖。”
  唐姐的嘴唇抿紧了。
  她瞪着他,瞪了一会儿,话头一拐。
  “你这么有钱,刚才咋不帮帮那个羊倌儿?”她的声音冷下来了,“你站在那儿,看着他哭,还说风凉话。你不觉得他可怜吗?”
  “我为啥要帮他?”陈太忠撇了撇嘴,“国际歌里都唱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他自己做错了事,怨得着谁?”
  “他是农民!他不懂!”唐姐的脸一下子气红了,“没想到你这人,心这么硬!”
  任娇一下子松开了陈太忠的手。
  她往前一步,挡在了他前头,挡得严严实实的,仰着脸,瞪着那个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的女人。
  “你给我闭嘴!”
  那一嗓子,又尖又亮,跟她在讲台上训学生一个调门。
  唐姐一下子愣住了。
  “你知道什么?”任娇瞪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的,“你知道他没帮那个羊倌儿吗?”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的嘴还张着,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
  [草。]
  [我差点……]
  她一下子闭上了嘴,脸上烧得滚烫,一转身,拽起陈太忠的手,扭头就走。
  走得飞快。
  她不敢回头。
  她能感觉得到,身后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后背,盯着她攥着的那只手,盯着那两枚戒指。
  她拽着他,一路走到了公园的东门口,走到了宾馆后门那一排铁栏杆跟前,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你刚才……”她扭过头去,“你可千万别……”
  她身边,空了。
  她的手里,攥着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她站在公园门口,左看右看。门口人来人往,打太极拳的散了,跑步的跑回来了,卖早点的推着车子过来了,炸油条的油锅滋啦滋啦地响。
  就是没有他。
  “他人呢?”
  身后,唐姐追上来了,站在她身边,也左看右看。
  “有急事,”任娇咬着牙,看都不看她,“先走了。”
  唐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恶意,倒像是有点好奇,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别紧张,”唐姐说,“我跟他,就见过一面。”
  任娇没吭声。
  她站在那儿,攥着自己那只空了的右手,那枚戒指硌着她的掌心。
  “你,”唐姐又看了一眼她的手,嘴角往上翘了翘,“你男朋友,挺不一般的。”
  任娇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接这句话,也没再看那个女人一眼,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揣进了棉袄兜里,转身,往宾馆后门那边走了。
  她走得不快,可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身后,唐姐好像在跟谁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枚翠心……一片草……”
  那声音,被一阵风吹散了。
  任娇没回头。
  [男朋友。]
  [她说的。]
  她揣在兜里的那只手,攥紧了,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指头发疼。
  [可他自己,一回都没说过。]
  ---
  陈太忠站在西郊公园东门外头那条马路的对面,靠着一棵老槐树,喘着气。
  刚才那一步,他是拿脚底下最后一点力气挪出来的。缩地成寸,平常一步能挪出去几百米,这一回,就挪了几十米,挪得他眼前发黑,两条腿发软,后背上一层冷汗,把秋衣贴在了身上。
  马路对面,任娇站在公园门口,左看右看,那颗脑袋转来转去,转得马尾辫都甩起来了。
  唐姐站在她边上,也在看。
  他靠在树干上,没动。
  [对不住了。]
  [那女人的眼睛,太毒了。再站下去,她得把我那片草坪,一根一根地问个底儿掉。]
  他闭上眼睛,往丹田里探了一眼。
  空的。
  他咬着牙,往更深的地方探。
  在那一片干巴巴的空里头,还剩下两根细细的线。
  是神识。
  前天夜里,他放出去收拾那四个小混混、收拾郝老三的时候,顺手在郝家老大、老二身上,各留了一缕。细得像蛛丝,搭在他们身上,他们走到哪儿,那缕神识就跟到哪儿。这两天,郝家那俩一直缩在凯旋门里头,那两缕神识也就一直在凯旋门里头,一动不动。
  这会儿,那两根线,动了。
  一根往东,一根往北。
  [出来了。]
  [熬了两宿,终于熬不住了。]
  他睁开眼睛。
  马路对面,任娇已经不找了,揣着手,背对着唐姐,一步一步地往宾馆那边走,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看着她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顺着那根往东去的线,走了。
  ---
  羊倌儿蹲在那片草坪边上,一只一只地数羊。
  一,二,三……
  他数到四十七,停下来,又从头数。
  一,二,三……
  还是四十七。一只都不少。
  他把手里那根放羊的鞭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蹲下去,伸出那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摸了摸脚底下那片草。
  草是软的,是凉的,是湿的。叶子尖尖上,还挂着一颗一颗的露水珠子,他手一碰,露水珠子就滚下来,滚进他的指甲缝里,凉丝丝的。
  他把那只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青草味儿。
  开春头一茬的青草,刚冒出地皮,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那种味儿。
  [俺们永乐,这时候,地里还冻着呢。]
  他蹲在那儿,闻着手上那股子青草味儿,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那两个戴红袖箍的,早走了。走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挠后脑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那俩警察也走了,那个年轻的走在后头,一步三回头,回头看那片草坪,看得差点一头撞在门柱上。
  看热闹的那些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就剩下他,和他这四十七只羊。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站在草坪当中间,站了好半天,一动不动。他站着的时候,那片黄泥地,就一点一点地绿了,从他脚底下,往四边绿出去,绿得跟泼出去的一盆水似的。
  羊倌儿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神仙。]
  [俺遇上神仙了。]
  他想起了他奶奶活着的时候,在炕头上给他讲的那些故事。讲山里头住着山神爷,谁家要是遭了难,心诚,山神爷就会下来,化成一个穷后生,帮你一把,帮完了,扭头就走,你连他的名字都问不出来。
  那时候,他才五六岁,听得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问他奶奶,山神爷长啥样?
  他奶奶说,长得跟咱一样。
  [长得跟咱一样……]
  他抬起头,往公园东门那边看。
  东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鞭子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攥在手里,慢慢地,站起身。
  他冲着东门那个方向,又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甩了一个响鞭。
  “走喽——回家喽——”
  四十七只羊,咩咩地叫着,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只挨着一只,慢悠悠地,出了公园的大门。
  [回去,跟俺那口子说。]
  [跟俺儿子说。]
  [等他娶了媳妇,生了娃,也跟俺孙子说。]
  ---
  凯旋门三楼最里头那间包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烟雾腾腾的,呛得人睁不开眼。那张大圆桌上,铺着一块绿绒布,绿绒布上,散着一堆扑克牌,一堆钞票,红的绿的,一沓一沓,乱七八糟。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冒了尖,一碰就往下掉灰。
  郝建中摘下眼镜,拿手指头,使劲揉了揉眼眶子。
  眼眶子又酸又涩,像是有人往里头撒了一把沙子。
  他五十出头了,打了一辈子的拼,从街头收破烂,收到开起了这么大一个场子,什么苦都吃过,可熬夜这个事儿,越来越熬不动了。
  “几点了?”
  “八点五十,”坐在他对面的老二郝建国,叼着烟,眯着眼,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金表,“老大,再来两把?我今儿个手气背,输了三千多,得往回捞捞。”
  “捞个屁,”郝建中把眼镜戴回去,“你那手气,捞一宿也捞不回来。”
  “那也得捞。”
  “你捞吧,我回去睡觉。”
  郝建中站起身,腰一直,脊梁骨嘎巴嘎巴地响了两声。
  老二抬起头来,看着他:“去哪儿睡?回家?”
  “回家你嫂子又得唠叨,唠叨老三的事,唠叨十七的事,唠叨个没完。”郝建中从椅子背上,拽下他那件黑呢子大衣,往身上一披,“去英皇花园。”
  老二咧开嘴,笑里头带着一股贼劲儿。
  “英皇花园?那个小娘们儿,不是让你给打发走了吗?”
  “打发走了,房子还是我的,”郝建中白了他一眼,“我睡我自己的房子,碍着你啥事了?”
  “不碍,不碍。”老二把手里那根烟,往烟灰缸里一按,“那我也不捞了,我去一院,看看老三。顺道在他屋里找张空床,眯一会儿。”
  “去吧,带两个人。”
  “带啥人?大白天的,在医院里头,谁敢动我?”
  “带上,”郝建中说,“十七那个小崽子,现在疯了,谁知道他背后那个人,还能干出啥事来。”
  老二不吭声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提老三那两条胳膊。
  郝建中心里头,想着的,就是那两条胳膊。
  那两条胳膊,从包间里抬出来的时候,软得跟两条面条一样,耷拉着,晃荡着,连一块破皮都没有。
  “老大,”老二忽然开口,“你说……十七背后,到底是谁?”
  郝建中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管他是谁,”他说,“凤凰市就这么大,他还能翻了天?我下午睡醒了,就去找人,把这个事,往上捅一捅。分局那边,市局那边,咱们这些年,也不是白喂的。”
  他拉开了门。
  门外头,走廊里那盏灯,亮得刺眼。
  他眯着眼,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觉得后脖子上,凉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头发丝,轻轻地,搭在了他的皮肉上。
  他抬手,挠了挠后脖子。
  什么都没有。
  他骂了一声,下楼去了。
  ---
  英皇花园的大门,朝着平安大道。
  平安大道是去年新修的,八车道,宽得像个飞机场,路中间一溜绿化带,绿化带里栽着一排小松树,都才一人来高。礼拜六的早上,路上没几辆车,空空荡荡的。
  老孙坐在大门边上那间小岗亭里,就着一个大茶缸子,啃一个烧饼。
  他六十二了,从化肥厂退下来以后,托人找了这份看门的活儿。英皇花园是凤凰市头一个封闭式的小区,十几栋小洋楼,红顶白墙,住的都是有钱人,开饭馆的,搞运输的,倒腾钢材的,还有几个他不敢问是干啥的。大门是电动的,一扇铁栅栏,底下装着轮子,按一下按钮,它就自己哗啦哗啦地往边上滑。大门两边,是两根门柱,水泥砌的,外头贴着白瓷砖,一米多粗,顶上一边蹲着一个石狮子。
  九点四十,远远地,一辆白色的捷达,从平安大道那头开过来了。
  开得飞快。
  老孙认得这辆车。车主姓郝,住在最里头那栋,十八号。那人不常来,一个月来个三五回,来了就睡,睡醒了就走。听人说,是开迪厅的,在东市街那边,有个挺大的场子。
  老孙把烧饼搁下,伸手去按开门的按钮。
  那辆捷达开到大门跟前,猛地一打方向,车头一甩,冲着大门拐过来了。
  拐得又急又猛,轮胎在水泥地上,吱的一声尖叫。
  开这种车的人,都这么拐。老孙看惯了。
  可这一回,那辆车拐过来以后,没减速。
  它反倒更快了。
  老孙听见那辆车的发动机,一下子吼起来了,吼得跟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牛似的。
  车头直直地,冲着那扇才滑开一半的铁栅栏门,冲过来了。
  老孙嘴里那口烧饼,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里。
  “啊——!”
  就在离那扇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那辆车的车头,忽然又一偏。
  像是有一只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拨了一下。
  车头一偏,偏开了那扇铁门,直直地,冲着左边那根门柱撞了过去。
  咚——!
  那一声,闷得像是打了一个闷雷。
  老孙坐在岗亭里,岗亭的玻璃窗户,嗡的一声,震得直颤。
  那根一米多粗、贴着白瓷砖的门柱,被那辆捷达,拦腰撞上了。白瓷砖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门柱晃了一晃,顶上那个石狮子,先滚了下来,砸在捷达的车顶上,砸出一个大坑。然后,那根门柱,慢慢地,慢慢地,往一边歪过去,轰隆一声,倒了。
  一大片灰土,腾起来,腾得老高,把那辆车,把那根倒了的门柱,全罩住了。
  老孙坐在岗亭里,一动不动,半天,才想起来要喘气。
  他扔了茶缸子,推开岗亭的门,跑了过去。
  灰土慢慢地落下来了。
  那辆白色的捷达,车头整个瘪了进去,瘪得像一只被人一脚踩扁了的易拉罐。挡风玻璃碎成了一张蜘蛛网,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渣。发动机盖子翻起来了,底下呼呼地往外冒白烟,一股子汽油味混着烧焦的胶皮味,呛得老孙直咳嗽。
  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变了形,卡死了。
  老孙趴在那扇碎了的车窗上,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就把脑袋缩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哆嗦着,扶着那半截还没倒的门柱,扶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往岗亭跑,跑回去打电话。
  拨号的手抖得厉害,拨错了两回。
  ---
  十点刚过,122的车就到了。
  两辆警车,一辆拖车,一辆救护车,在英皇花园门口停了一溜,红灯蓝灯一闪一闪的,闪得半条平安大道上的人都停下来看。
  几个穿白大褂的,用撬棍把那扇卡死的车门撬开,把人从里头抬出来,抬上担架,盖上了一块白布。白布从头盖到了脚。
  老孙站在岗亭门口,看着那块白布,嘴里一直在念叨。
  一个戴着白手套的交警,蹲在那辆捷达的车底下,打着手电筒,看了半天,爬出来,拍着身上的土,冲他同事摇了摇头。
  “刹车没毛病,油管也没毛病。”
  “喝酒了?”
  “问了,车里没酒味,”交警说,“那边那个看门的老头说,人是从东市街那边过来的,听说一宿没睡,打了一宿的牌。”
  “疲劳驾驶。”
  “估计是。困得迷糊了,一脚踩错了,刹车踩成了油门。”
  他们说着话,掏出本子来写。
  老孙站在边上,听着,没吭声。
  他想说那车拐过来以后,本来是冲着大门去的,后来车头又那么一偏,怪得很,像是有人在边上拨了一把。
  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一个看门的,说这个,谁信?]
  他转过身去,看着那根倒在地上的门柱,看着那个滚在一边、摔掉了半个脑袋的石狮子。
  石狮子那半个脑袋上,一只眼睛还瞪着天。
  他想起了去年秋天,这对石狮子刚运来的时候,物业的经理站在大门口,叉着腰,跟他吹,说这是从曲阳请来的,汉白玉的,一只就好几千,镇宅辟邪,保这一院子的人平平安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半个脑袋。
  石头是凉的,摸上去一手的灰。
  [辟邪……辟了个啥?]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身,回岗亭里,把那个啃了一半的烧饼,扔进了纸篓里。
  ---
  陈太忠站在平安大道对面的公共汽车站牌底下,看着那辆被拖车拖走的白色捷达。
  他的手揣在棉袄兜里,攥着拳头,攥得指甲陷进了手心里。
  他本想,让郝老大躺半年。
  在车里,让他那只踩刹车的脚,软一下,让那辆车蹭一下门柱,蹭断他一条腿,蹭断他两根肋骨,躺在医院里,跟他那个三弟做伴,躺到凯旋门换了主人,再出来。
  可他手里,没东西了。
  刚才在西郊公园,那一手补天术,把他抽得干干净净。那一缕搭在郝老大身上的神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拿那根头发丝,去拨那辆车,去拨郝老大那只脚,拨得轻了,拨不动;他一使劲,那根头发丝,就绷断了。
  断的那一下,车头偏了。
  偏得多了。
  [仙气剩得太少,手上没个准。]
  [本想……让他躺半年。]
  他站在那个站牌底下,一动不动。
  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停下了,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几个人下来,几个人上去,售票员探出头来,冲他喊:“上不上?”
  他摇了摇头。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喷了他一脸的黑烟。
  他还站在那儿。
  心里头,沉了一下。
  就沉了一下,像是往一口深井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咚的一声,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又平了。
  他转过身,往北走了。
  那里,还有另一根线。
  ---
  郝建国把车停在凤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门口,从车里钻出来,拎着两兜水果,一兜苹果,一兜香蕉。
  他一宿没睡,打了一宿的牌,输了三千多,眼珠子熬得通红,脑袋又大又沉,像是灌了一脑袋的铅。
  老大非要去英皇花园睡觉,他懒得管,老大那个人,打了一辈子要饭的、收破烂的,打出了一身的毛病,啥事都要讲个排场。他自己不想回家,回家他媳妇又要唠叨老三的事,他先来看看老三,在老三的病房里,找张空床,眯一会儿。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手下,拎着暖壶,拎着饭盒,慢吞吞地,落在后头二三十米。
  他刚走到住院部那几级台阶跟前,就觉得后脖子上,一阵发凉。
  他站住了,扭过头去。
  台阶边上,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七八个人。
  都是男的,三十来岁、四十来岁,穿得乱七八糟的,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皮夹克,有的穿着一件油乎乎的工作服。他们站在那儿,冲着他,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
  七八双眼睛,全盯在他身上。
  郝建国眯着眼,把那几张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一个都不认识。
  凤凰市道上有头有脸的,他全认识。这几个,一看就是街面上的生瓜蛋子。
  他撇了撇嘴,没当回事,转过身,抬脚就往台阶上走。
  “是他!就是他!”
  身后,一个尖嗓子,一下子叫了起来。
  郝建国又扭过头去。
  是那堆人里头,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瘦得跟猴子似的,伸着一根手指头,直直地指着他,指头尖一个劲儿地哆嗦。
  “就是这个大夫!就是他,不让护士给阿姨输液!说不交押金就不给治!”
  郝建国一下子愣住了。
  [大夫?]
  [我?]
  他还没想明白,那七八个人,已经冲过来了。
  他看见了他们手里攥着的东西。
  一根一根的,黑乎乎的,大拇指那么粗,一米来长,是工地上用的螺纹钢。
  “你们搞错了!”郝建国一下子把那两兜水果扔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大夫!我是病人家属!我来看我兄弟的!”
  “少废话!谁信你!”
  最前头那个,把手里的螺纹钢,高高地举了起来。
  郝建国一扭身,撒腿就跑。
  他身后二三十米,他那三四个手下,扔下了暖壶和饭盒,从怀里摸出刀子来,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他心里一喜。
  [这帮小子,没白养——]
  “警察!都别动!光天化日,敢带管制刀具?!”
  人堆里,一个瘦高个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吼得整个住院部门口,都静了一下。
  郝建国眼睁睁地看着,他那三四个手下,一听“警察”两个字,脚底下一刹,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有一个连刀子都扔了,刀子在水泥地上叮叮当当地滚。
  [完了。]
  他还想跑。
  他身后,一片乱糟糟的脚步声,一下子扑了上来——
  ---
  半个小时以后,住院部门口那片水泥地上,一个护工拎着一桶水,一个保洁员拿着一把大扫帚,一下一下地冲,一下一下地扫。
  那片地上,散着几个被踩烂了的苹果,一根被踩扁了的香蕉,一只滚到台阶底下的饭盒,盖子掉了,里头的小米粥洒了一地。
  还有一副眼镜,摔碎了一个镜片。
  保洁员把那副眼镜扫进了簸箕里,嘴里嘀嘀咕咕的。
  “作孽哟,认错人了,打错了。”
  “打错了?”护工停下了手里的水桶。
  “可不是嘛,”保洁员朝住院部大门里头努了努嘴,“那帮人,是横山区的,领头的那个,还是横山分局的。他们家老太太脑血栓,夜里送来,急诊的大夫非要押金,不交不给输液,一家子人憋着火,今天一大早,就在门口堵那个大夫。”
  “那咋打错了?”
  “说是那个戴眼镜的,眼神不好,”保洁员压着嗓子,“打完了,把人拽起来一看,那个大夫是个高瘦的,这个是个矮胖的,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戴眼镜的那个小个子,当场就傻了,站在那儿,一个劲儿地说,奇怪,我咋会认错人呢?我咋会认错呢?”
  “那挨打的那个呢?”
  保洁员摇了摇头,没吭声,拿扫帚指了指住院部楼上。
  楼上那排窗户里头,有一扇,挂着骨科的牌子。
  “抬上去了,”她说,“抬上去的时候,人还没醒。”
  ---
  陈太忠站在医院大门外头的马路边上,背对着住院部,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他刚才,就站在这儿。
  隔着一道铁栏杆,隔着几十米,他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伸着手指头,指着郝老二。
  那个小个子的手指头,起先冲着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刚从住院部大门里出来、穿着白大褂、又高又瘦的年轻大夫,手里捧着一个病历夹,低着头,急匆匆地往食堂那边走。
  那个小个子的眼睛,就在那一刹那,被陈太忠搭在郝老二身上的那最后一根神识线,轻轻地,拨了一下。
  他的手指头,就偏了。
  [那个大夫,算是走运。]
  [要不要找他收点保护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笑不出来。
  那最后一根线,也断了。
  丹田里,空得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了。
  医院大门口,那个又高又瘦的年轻大夫,正从食堂那边回来,手里攥着两个白馒头,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着,眼底下两块青黑,一看就是值了一宿的夜班。
  他从陈太忠身边走过去,脚步匆匆的,连头都没抬。
  住院部门口那堆人,早散了。他走到台阶跟前,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被冲淡了的小米粥,看了一眼正在扫地的保洁员,皱了皱眉,嘴里嚼着馒头,迈上台阶,进楼去了。
  陈太忠站在马路边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那一句“不交押金不给治”,换了个人,替你挨了。]
  [往后,长点心吧。]
  那个大夫自然听不见。
  他进了楼,拐了个弯,白大褂的下摆一甩,就不见了。
  一辆三轮车从陈太忠身边蹬过去,车斗里堆着一摞纸箱子,蹬车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让他往边上让让。
  他往边上让了让。
  他把手揣进兜里,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南走了。
  ---
  凯旋门的大堂经理姓彭,大伙儿都叫他彭胖子。
  中午十二点,他站在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里头,手里攥着一部大哥大,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
  电话是郝老大的媳妇打来的,就三句话,哭得一句比一句听不清。他听明白了。
  他把大哥大从耳朵边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攥得那根天线直颤。
  大堂里,灯还亮着。
  凯旋门白天不开门,可灯从来不关。头顶上那盏大水晶吊灯,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在大白天里,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照得那一地大理石反着光,照得吧台后头那一排洋酒瓶子,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舞池那边,几个服务员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嘻嘻哈哈的,说着昨夜哪个老板喝多了,把裤子都脱了,往舞台上爬。
  “都别擦了。”
  彭胖子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几个服务员,一下子都不说话了,抬起头来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又闭上了。
  后门那儿,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看场子的小四,脑袋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前天夜里,在后头那条巷子里,不知道让谁给收拾的。他一进门,就冲彭胖子喊:“彭哥!彭哥!外头都传疯了,说大哥……说大哥他……”
  “我知道。”
  “还有二哥!”小四的嗓门一下子劈了,“二哥在一院门口,让人给……让人给……”
  彭胖子手里那部大哥大,啪嗒一声,掉在了大理石地上。
  他没去捡。
  他站在那盏大水晶吊灯底下,抬起头,看着那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看了好半天。
  [老三,躺着。]
  [老大,没了。]
  [老二……]
  他想起了前天,郝老二站在这儿,就站在他现在站的这块地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胆小,骂他窝囊,说一个十七算个屁,说他郝家三兄弟在凤凰市混了这么多年,还怕一个小崽子?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老三让人从包间里抬出来的样子。浑身上下,连一块破皮都没有,可那两条胳膊,软得跟两条面条一样,耷拉着,晃荡着。
  他打了一个哆嗦。
  那个哆嗦,是从脚底板上冒出来的,一直冒到了天灵盖。
  “彭哥……”小四凑过来,压着嗓子,“咱……咱咋办?”
  彭胖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部大哥大。
  “咋办?”他说,“散了吧。”
  “散了?”
  “工资,我先给大伙儿开了,”彭胖子弯下腰,把那部大哥大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这个月的,下个月的,一块儿结清,然后各回各家。”
  他直起腰来,冲着舞池那边,冲着吧台那边,冲着那几扇包间的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听见没有?收拾收拾,散了!”
  那几个蹲在地上擦地的服务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纪最小的,把手里那块抹布,轻轻地,搁在了地板上。
  ---
  古所长坐在派出所二楼他那间办公室里,两只脚搭在桌子上,眯着眼,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
  单田芳正说到隋唐,说到秦琼卖马,说得嘶哑哑的,一顿一挫,有板有眼。
  桌上那部电话,响了。
  他懒洋洋地,伸手抓过来。
  “喂?”
  “老古,我,交警队的老钟,”那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你说个事儿,郝建中,你知道吧?东市街开凯旋门的那个郝家老大。”
  古所长的两只脚,从桌子上放了下来。
  “咋了?”
  “上午九点多,在英皇花园门口,开车撞门柱上了,”老钟说,“人当场没了。我们的人去看过了,车没毛病,人没喝酒,疲劳驾驶,一宿没睡,赌了一宿。”
  古所长没吭声。
  “还有,”老钟顿了一下,“他家老二,郝建国,中午那会儿,在一院门口,让人给打了。是横山分局一个副所长家里的人,认错人了,当成了不给他们家老太太输液的大夫。听说,脊梁骨打断了。”
  古所长攥着那个听筒,攥了半天,没说话。
  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说秦琼站在那匹黄骠马跟前,摸着马脖子,眼泪掉下来了。
  “老古?老古?”
  “在呢,”古所长清了清嗓子,“谢了,老钟,回头请你喝酒。”
  他把电话挂了,伸手,把收音机也拧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靠在椅子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块水渍黄不拉几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乌龟,他盯了好几年了。
  他想起了前两天中午,十七坐在他这屋那张长条椅上,看着他扒那一饭盒土豆烧肉,看着看着,冒出来一句:郝家那几个,我大哥说了,有数。
  那时候,他还当那是一句狠话。
  [一个残了,一个死了,又残了一个。]
  [前前后后,三天。]
  [连一根手指头,都没让人看见。]
  他想起了那个小陈。
  他只远远地见过一回,在街道办门口,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个子不高不矮,一张脸平平常常,扔在人堆里,找都找不着。十七管他叫大哥,一口一个,叫得比叫他亲爹还亲。
  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了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上。
  烟雾一圈一圈地,往那块乌龟一样的水渍上飘。
  [这个小陈……]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吐得很长。
  [这棵树,靠得住。]
  他把那根烟掐了,抓起电话,拨了十七的传呼。
  回电的时候,他得问问,那位大哥,礼拜一中午,有没有空,一块儿吃顿便饭。
  ---
  任娇坐在七一六那张大床的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床头柜上那部米黄色的电话机。
  床已经铺好了。
  她回来的时候,客房的服务员刚收拾完,换了新床单,雪白雪白的,平平整整,一个褶子都没有,那两只毛巾叠的天鹅,又摆回了枕头上,脖子弯弯的,嘴对着嘴。昨夜那一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没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屋里那股味儿,还在。
  开着窗户散了半天,那股子汗味、柠檬味、还有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淡了,可还没散干净,淡淡地挂在窗帘上,挂在那张墨绿的皮沙发上。
  她坐在那儿,坐了足有二十分钟。
  兜里那台BP机,忽然嘀嘀地叫了两声。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
  绿屏上,一排小黑字:一串号码,是他那个手机的;号码后头,跟着三个数:
  “520”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半天。
  [520……]
  [我爱你?]
  [还是……又按错了?]
  她抓起床头柜上那部电话,拨了出去。
  那头响了好半天,才接起来。
  “喂?”
  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虚,像是刚跑了很远的路。
  “你跑哪儿去了?”她攥着听筒,攥得指节发白,“一眨眼就没影了,我在公园门口找了你半天!”
  “有点事。”
  “啥事?”
  “……街道办的事。”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那头也没吭声,只有一阵一阵的呼呼声,像是风,又像是他在喘气。  “你那个520,”她小声问,“是啥意思?”
  那头静了一下。  “我按的是521,”他说,“想跟你说,中午那顿羊肉串,欠着,晚上补。手指头一滑,按成520了。”
  她一下子没话了。
  她坐在床沿上,攥着听筒,脸一下子烫了。
  [又按错了。]
  [这个人,按啥都按错。]
  “那个女的,”她低着头,拿脚尖蹭着地毯,“后来追上来了,跟我说话了。”
  “说啥了?”
  “说……”她顿了一下,“说你挺不一般的。”
  “哦。”
  “还说……”她又顿了一下,脚尖在地毯上蹭出了一道印子,“还说,你是我男朋友。”
  电话那头,没声了。
  她攥着听筒,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那头传来一声。
  “嗯?”
  就一个“嗯”,往上挑着,像是在问,又像是没听清。
  她攥着那个听筒,攥了好半天,眼眶子一下子热了,又一下子凉了。
  “没啥,”她说,“你忙吧。晚上……晚上,记得补。”
  她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那张雪白的大床上,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枚戒指。
  窗户外头,西郊公园那片林子,在太阳底下,绿了一片。那片草坪,绿得发亮,比昨夜那盏路灯底下看见的,还要绿。几十只羊散在上头,一个一个的小白点,慢悠悠地挪。
  她看着那片草坪,看了很久。
  她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伸到了窗户的玻璃上,隔着玻璃,正正地,盖住了那片草坪。
  [你到底是什么?]
  [我不问。]
  [我先不问。]
  ---
  陈太忠一个人,在凤凰市的大街上晃。
  从第一人民医院出来,往南,一直走,走过了解放路,走过了人民广场,走过了新华书店,走到哪儿算哪儿。
  礼拜六的中午,街上人多。骑自行车的,一辆挨着一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挤公共汽车的,扒着车门往上挤,售票员扯着嗓子骂;百货大楼门口,一个卖气球的老头,手里攥着一大把红红绿绿的气球,一个小孩拽着他娘的衣角,哭着闹着要。
  他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谁也没看他一眼。
  他的脑子里,空落落的,跟他的丹田一个样。
  一死。
  一残。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凤凰河的桥上,站住了。
  桥底下,河水还冻着一半,冰面灰白灰白的,冰面中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里,黑乎乎的河水,慢慢地往东流。
  他扶着桥栏杆,往东看。
  河的那头,远远的,是一片灰蓝色的山。
  山的轮廓,一道一道的,叠在一块儿,在中午的太阳底下,淡得像是谁拿铅笔在天边上,轻轻地描了几笔。
  那片山里头,有东临水。
  有那条绕着菜地、绕着乱石坡的路。有老支书那张老脸,有二狗子他奶奶,有晒谷场边上那口锅,有那群举着火把、给山神爷看门的孩子。
  还有……
  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个羊倌儿。
  想起了他那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想起了他坐在黄泥地里,扯着嗓子嚎,说他儿子开春要娶媳妇,说他家房子漏雨。
  东临水的人,也长着那样一双手。
  [想回去看看。]
  这个念头,从他心里头冒出来,冒得很轻,像河面上那道裂口里,冒出来的一个水泡。
  他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山,看了很久。
  [一死。]
  [我这七百年……]
  他没往下想。
  桥底下,那道冰缝里,一块碎冰,被河水推着,慢慢地,往东漂走了。
  桥头上,蹲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
  一只汽油桶改的炉子,桶身上糊着一层黄泥,桶口上搭着一圈铁丝网,网上摆着七八个红薯,烤得皮都焦了,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口子里冒着热气,冒着一股子甜丝丝的焦香。
  陈太忠走过去,蹲在那只汽油桶跟前。
  炉子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扑在他那双冰凉的手上。
  他把两只手伸过去,伸到那圈铁丝网上头,烤着。
  “要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他。
  “要一个。”
  “大的五毛,小的三毛。”
  “大的。”
  老太太拿一把火钳子,在铁丝网上扒拉了两下,扒拉出一个最大的,焦黑焦黑的,用一张旧报纸一包,递给他。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
  烫。
  那股烫,透过那张旧报纸,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手心里,渗进他那两只冰凉的手指头里。他攥着那个红薯,攥了半天,才把那层焦皮,剥开了一道口子。
  里头的瓤,是金黄的,软乎乎的,冒着热气,冒着甜味。
  他咬了一口。
  甜。
  烫得他直吸气,可那股甜,从舌头尖上,一路滑进了嗓子眼,滑进了肚子里,肚子里那一片空落落的,一下子,暖了一点。
  “小伙子,听说了没有?”老太太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拿火钳子捅了捅,“西郊公园,昨儿夜里,出怪事了。”
  他嚼着红薯,没吭声。
  “说是一个放羊的,赶着一群羊,把公园里那片洋草啃秃了,啃成了一片黄泥地,”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的,“今儿一早,警察都来了,要抓那个放羊的。结果,一眨眼的工夫,那片黄泥地,自己又长出草来了,绿油油的,比原来还好看!”
  “谁说的?”
  “我那个卖菜的老姐妹,她儿媳妇就在西郊公园扫地,亲眼看见的!”老太太一拍大腿,“说是有个神仙下凡了,站在那片地当间儿,一站,那草就呼呼地往外冒!”
  他又咬了一口红薯。
  “神仙长啥样?”
  “那谁知道,”老太太撇撇嘴,“她儿媳妇说,那会儿人太多,挤不进去,就看见个后脑勺。说是个年轻后生,穿得破破烂烂的,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袄。
  [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一回,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要我说啊,”老太太又往炉子里捅了捅,“那就是老天爷开眼了。那放羊的,一看就是个苦命人,老天爷看不过去,派个神仙下来,帮他一把。”
  “老天爷要是真开眼,”陈太忠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就不该让他的羊,饿成那样。”
  老太太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他把那张旧报纸叠起来,揣进兜里,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搁在了那只汽油桶边上。
  “谢谢您,大娘。红薯真甜。”
  他站起身,往桥那头走了。
  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公用电话。
  “喂?”
  “大……大哥!”
  是十七。
  十七的鼻子还塌着,嗓门还瓮声瓮气的,可那瓮声瓮气里头,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着颤,像是攥着电话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大哥,您……您听说了吗?”
  “听说啥?”
  “郝家……郝家……”十七在那头吸了一口气,吸得嘶嘶地响,“郝老大,今天上午,开车撞在英皇花园的门柱上,人……人当场就没了!郝老二,在一院门口,让一伙横山区的人,当成大夫给打了,打得……打得脊梁骨断了,医院说,下半辈子,得坐轮椅!”
  陈太忠扶着桥栏杆,没吭声。
  “一死,一残……”十七的声音越来越抖,几乎听不清字了,“大哥……加上老三……郝家三兄弟,一死,两残……”
  “嗯。”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十七才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大哥……这……这都是……您……”
  “十七,”陈太忠打断了他,“别跟我玩心眼儿。”
  十七一下子噎住了。
  “你在开发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消息都探不着,用得着跑来问我?”陈太忠看着桥底下那道冰缝,“你要是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你觉得,在我跟前,你还有啥拿得出手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一口冷气抽得又长又响,隔着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我……我错了,”十七的声音一下子稳下来了,稳得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不该疑心您。”
  “嗯。”
  “那……大哥,凯旋门……”
  “趁着那边乱成一锅粥,赶紧把你该办的事办了,”陈太忠说,“夜长梦多。还用我教你?”
  “不用,不用!”十七在那头连声地应,“晚上我就去潘主任家转转,给他上点货。大哥,您放心,三天之内,我把合同签下来!”
  “潘主任那儿,意思意思就行了,别给我丢人。”
  “明白,明白。”
  十七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里又冒出了一点笑,那股子机灵劲儿,又回来了。
  “大哥,要不……今晚上,帝王宫?我请客,给您压压惊……”
  帝王宫。
  陈太忠听说过那个地方。凤凰市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楼上楼下,灯红酒绿,听说那里头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
  [那种地方……没意思。]
  “不去。”
  “大哥,那地方,真不错……”
  “不去,”陈太忠说,“给你自己省点钱吧。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哎,哎,那……那您忙,大哥。”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扶着桥栏杆,又往东看了一眼那片山。
  山还在那儿,淡淡的,灰蓝的。
  他刚把手从桥栏杆上拿下来,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街道办的号码。
  “小陈啊,在凤凰不在?”
  是潘主任。
  潘主任那张瘦脸,那副酒瓶底一样的眼镜,一下子就从电话那头浮了出来。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也比平时急,有点喘。
  “在,”陈太忠说,“本来想回趟东临水,不急,过两天也行。主任,有事您说。”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
  静了足有两三秒。
  [我说错啥了?]
  “……小陈啊,”潘主任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嘴里嚼了一圈才吐出来,“下午两点,街道办开紧急会议。全体干部,一个都不能少。明天的事儿,全推了。”
  “出啥事了?”
  “上头,有重要的人要来,”潘主任把嗓子压低了,压得只剩一丝气,“很重要。具体的,会上说。”
  “好,我两点到。”
  “嗯。”
  潘主任应了一声,却没挂电话。
  那头,传来他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又传来他喝了一口水的咕咚声。
  “还有,小陈,”他慢吞吞地说,“你那身衣服……”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上那块雪泥,任娇抠了半天,还剩一块黑印子。棉袄底下,昨天穿出来的灰毛衣,领口那儿,蹭着一点红红的东西,是她的口红。裤腿上,糊着西郊公园那片黄泥地里溅上来的泥点子,干了,硬邦邦的。
  “……换件新的。”
  电话挂了。

评论

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黄老
  街道办二楼那间大会议室,平常一个月也开不了一回。
  屋子是长条的,当中摆着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墨绿的绒布,绒布上烫着好几个烟头烧出来的窟窿眼。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文明街道”,是前年市里发的,边上的穗子掉了一半。窗户底下,一溜暖气片,烧得半死不活,屋里还是冷,人人都把手揣在袖筒里。
  下午两点,人到齐了。
  三十来号人,挤在那两张长桌边上,挤不下的,就靠墙站着。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嗡嗡嗡的,跟一屋子苍蝇似的。
  陈太忠坐在长桌靠门那头,身上换了一件新夹克。
  藏青色的,人造革,领子上一圈假毛,是他中午在百货大楼一楼买的,一百二十八块,售货员给他拿了三件,他看都没细看,挑了一件不扎眼的,套上就走。夹克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一股子新皮子的味儿,冲鼻子。
  杨新刚坐在他边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憋了半天,凑过来小声说:“陈书记,您这身……精神。”
  那颗新装的假牙,在他嘴里白得发亮,说话还漏一点风。
  “少废话。”
  潘主任夹着一个文件夹,从门外进来,一进门,屋里那一片苍蝇声,一下子没了。
  他今天也换了衣服,一件笔挺的灰呢子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头一颗,勒得他那根细脖子,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站在长桌那头,把文件夹往绒布上一搁,扶了扶那副酒瓶底一样的眼镜,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开个紧急会。”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文件夹打开,又合上了。
  “明天,有一位老首长,要回咱们凤凰。”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具体是哪位首长,我不能说。我只能说,这位老首长,是咱们凤凰人,是从咱们这块地上走出去的,是……是所有凤凰人的骄傲。”
  底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陈太忠看见,坐在他斜对面的那几个老科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凤凰人的骄傲……]
  [能让他们吓成这样的,凤凰市,就那一位。]
  “市里的要求,就八个字,”潘主任竖起一根手指头,“维护市容,确保秩序。咱们开发区,车队有可能经过。明天早上七点,全体干部,到岗到位,一个都不能少。具体的分工,会后我一个一个通知。”
  “主任!”
  一个声音,从长桌中间冒了出来。
  赵璞站起来了。
  他的脸上,那一层疙瘩,红得发亮,脸上那副眼镜,镜片擦得锃亮,一点雾都没有。他挺着胸,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宣誓。
  “我代表组宣口,坚决拥护市里的决定,坚决服从街道办的安排,坚决完成上级交办的任务!”
  屋里静了一下。
  靠墙站着的那几个年轻的,脸憋得通红,有一个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太忠低着头,看着绒布上那个烟头烧的窟窿眼。
  [三个坚决。]
  [他那份六页的检查,怕是也写了十几个坚决。]
  潘主任看了赵璞一眼,没吭声,又看了一眼,扶了扶眼镜。
  “好,坐下吧。”
  赵璞坐下了,坐得腰板笔直,脸上那层疙瘩,红得更亮了。
  ---
  会散了。
  陈太忠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就有人叫他。
  “小陈,来一下。”
  是张书记。
  张书记站在他那间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子,茶缸子上印着一行红字,“为人民服务”,字掉了一半,剩下“为人民”三个。他冲陈太忠招了招手,转身进屋了。
  陈太忠跟了进去。
  屋里那盆君子兰,还摆在窗台上,叶子油绿油绿的,比他那盆小一圈。张书记把门带上,坐回他那张旧藤椅里,藤椅吱呀一声。
  “坐。”
  陈太忠坐下了。
  张书记端着茶缸子,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末,喝了一口,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新买的?”
  “中午买的。”
  “嗯,”张书记点点头,“比你那件棉袄强。”
  他把茶缸子搁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嗓子压低了。
  “知道是谁要来吗?”
  “猜着了。”
  “猜着了就好,嘴上别说,”张书记竖起一根手指头,点了点他,“老人家今年,九十六了。”
  陈太忠一愣。
  [九十六?]
  他还真不知道。凤凰市的人,人人都知道那位老人,可是那位老人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大多数人,都说不清楚。他离开权力的中心,已经很多年了。
  “这回,还回来住吗?”
  “回来住?”张书记笑了,笑得像个邻家的老伯,“咱们凤凰那几家医院,哪一家伺候得了他老人家?回来看一眼,转一圈,就走。”
  他顿了一下,又说:“陪着来的,是杜省长。”
  “杜毅?”
  “嘴上别带名字,”张书记白了他一眼,“省里一号二号车,素波一号二号车,全跟着。你想想,这是多大的阵仗。”
  陈太忠没吭声。
  张书记又端起那个茶缸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小陈啊,你是政法委书记,明天,别人可以在办公室里等通知,你不行。你得在街上转。”
  “明白。”
  “这是露脸的机会,”张书记把茶缸子往桌上当的一搁,“也是掉脑袋的机会。”
  他盯着陈太忠,盯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脾气,明天给我收着点。”
  “收着。”
  “还有,”张书记靠回藤椅里,藤椅又吱呀一声,“前两天就跟你说,过年都没给你爹妈买点像样的东西。你那两份工资,攒着下崽呢?”
  陈太忠一下子噎住了。
  张书记看着他那个样子,嘿嘿地笑起来,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
  礼拜天,早上九点。
  凤凰市的大街上,比平常的礼拜天,静了一半。
  每个路口,都站着人。交警,穿着白手套,背着手,站在岗台上;居委会的老太太,戴着红袖箍,揣着手,站在马路牙子上;各单位抽来的干部,穿着各色各样的棉袄、夹克,三三两两地,站在路口的电线杆子底下,跺着脚,搓着手,哈着白气。
  陈太忠骑着一辆警用摩托车,在开发区的大街小巷里转悠。  摩托车是从交警中队借来的,长江750,墨绿色的,挎斗拆了,油箱上喷着一个白色的“警”字,掉了一半的漆。发动机一响,突突突的,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震得他屁股底下那块坐垫直颤。
  杨新刚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腰。
  “陈书记,您……您慢点……”
  “已经够慢了。”
  “我是说……这车……这车太颠了……”
  杨新刚手里,还攥着一部对讲机,对讲机是交警中队配给陈太忠的,又大又沉,跟一块砖头似的,陈太忠嫌麻烦,让他拿着。那部对讲机,隔一会儿就刺啦刺啦地响一阵,响一阵,又没声了。
  “我觉得,应该把路线定下来,”陈太忠迎着风,扯着嗓子说,“定下来了,咱们的活儿,就少一大半。”
  “陈书记,那……那是中央首长来的时候,”杨新刚把脑袋凑在他肩膀后头,漏风的嘴,被风一灌,呼呼地响,“这回,这位老人家,没准……没准想四处转转,看看凤凰的变化。他老人家要是有这个心思,谁……谁敢替他定路线?”
  陈太忠想了想。
  “这倒也是。”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拐进了东市街。
  街口那家卖油条的小摊,今天没出摊,油锅搁在一边,盖着一块油乎乎的塑料布。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就在东市街的中间,今天关着,门口贴着一张白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陈太忠骑着摩托,从凯旋门门口突突突地开过去,看都没看一眼。
  杨新刚在后座上,扭着脖子,看了好半天。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陈太忠单手扶着车把,把手机掏出来,贴在耳朵上。
  “是太忠吧?十分钟之内,赶到东市街和建设路的交叉口,阻止一切车辆和行人通过。路线基本定了,半个小时以后,车队要从那儿过。”
  是张书记。
  几乎是同时,杨新刚手里那部对讲机,也刺啦刺啦地响起来了。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建设路自人民街以西,全面封锁路段,全面封锁路段……”
  “可算来了。”
  陈太忠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拧油门,摩托车吼了一声,冲着建设路那头,冲了过去。
  杨新刚在后座上,嗷地叫了一声,两只手搂得更紧了。
  [九十六岁的老人家。]
  [仙界的紫虚大帝,我都见过好几回。这点阵仗……]
  他撇了撇嘴。
  [不过,九十六了,还肯回来看一眼老家。]
  [这个,倒是难得。]
  ---
  赵学文站在建设路和东市街的交叉口,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
  她三十四了,是横山区区委综治办的副主任,在这个副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快三年了。区里抽人来站马路,本来轮不到她,可她自己报了名。
  [这种日子,在办公室里坐着,什么都看不见。]
  [站在街上,什么都能看见。]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系着一条格子围巾,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脚上那双黑皮鞋,是去年在省城买的,好看,可不保暖,站了二十分钟,脚指头就冻得发木了。
  路口已经封上了。
  几个交警,把两头的路口拦住,拉起了一道黄色的警戒带。东市街那头,车已经排起了长龙,一辆挨着一辆,排出去老远,有人摁喇叭,摁了两下,又不摁了。
  她身边,围着一圈人。
  都是要过马路的。拎着菜篮子的大娘,推着自行车的小伙子,抱着孩子的媳妇,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
  “同志,我就过个马路,三步两步的事儿!”
  “你看,建设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我家里还炖着肉呢!”
  赵学文脸上挂着笑,一个一个地哄。
  “不好意思,大娘,一会儿,就一会儿,马上就过去了。”
  她一边哄着,一边拿眼角,瞟着站在她边上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不矮,穿着一件新得发亮的藏青色夹克,领子上一圈假毛,袖子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他是骑着一辆警用摩托来的,摩托就停在马路牙子边上,后座上下来一个小伙子,一张嘴,门牙那儿白得扎眼,说话漏风。
  她听见那个漏风的小伙子,管他叫陈书记。
  [开发区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
  [这么年轻。]
  [骑着交警中队的摩托。]
  她在心里,把这几样,记下了。
  那个年轻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身边那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有人拽他的袖子,有人冲他嚷嚷,他一句都不哄,就硬邦邦地顶回去。
  “没车也不许走!”
  一个推自行车的小伙子,急了:“那到底要等多久?我都等了快十分钟了!”
  “三五分钟,”赵学文赶紧接过话头,笑着说,“马上,马上就好,三五分钟的事儿。”
  “五分钟前,你就说过三五分钟了!”
  那小伙子扯着嗓子,嚷了一声。
  赵学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身边那个年轻人,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了一眼,看得她有点不自在。
  她正要再说两句,东市街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尖利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一辆挂着警牌的2020吉普车,扯着警笛,闪着警灯,从东市街那头,冲过来了。
  开的是逆行道。
  逆行道上,本来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自行车,几个骑车的人,一看警车冲过来,吓得扔了车就往边上跑,鸡飞狗跳。
  那辆吉普,一路冲着,冲着这个封了的路口,冲过来了。
  ---
  陈太忠站在路口,看着那辆吉普冲过来。
  [警车就大?]
  [今天这个日子,敢拉着警笛冲车队的,有几个是真警察?]
  他一步就蹿了出去,正正地,站在了那辆吉普车的车头前头。
  “陈书记——!”
  杨新刚在他身后,嗷地一嗓子。
  吉普车的司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一脚刹车踩到了底。
  吱——!
  那一声,尖得刺耳朵。车轱辘在柏油路上,拉出了两道长长的黑印子,黑印子的头上,冒着一缕焦胶皮的青烟。
  车头停在离他膝盖不到一拃远的地方。
  热乎乎的发动机气,扑在他的裤腿上,扑着一股子汽油味儿。
  驾驶座的窗户摇了下来,探出一个脑袋来。
  二十七八岁,留着个三七分,头发上抹着发胶,抹得锃亮,一张脸喝得通红,眼珠子上一层血丝。他一张嘴,一股子酒气,就冲着陈太忠扑过来了。
  “妈的,小子,你想死啊?!”
  陈太忠两步就迈了过去。
  啪!
  一个大耳光,脆生生的,扇在了那张通红的脸上。
  那个三七分的脑袋,被扇得往车里一歪,又弹了回来,眼神直了,愣愣地瞪着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警官证,临时通行证,特级出警证,”陈太忠伸出一只手,摊在他眼前,“拿出来。”
  [先打了再说。等他把证掏出来,想打也来不及了。]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看这阵势,脸一下子就白了,伸手去拽那个三七分的胳膊:“东子,东子,快,把行车证拿出来!”
  陈太忠一听这句,嘴角一撇。
  [行车证。]
  [一张口,就是行车证。真警察,谁先掏行车证?]
  “少跟我扯那些,我不看行车证。警官证,通行证,出警证,拿出来,”他说,“要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个叫东子的,这才回过味儿来,自己挨了一个耳光。
  他一把推开车门,从车里跳了下来。
  他比陈太忠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大金链子,链子有小拇指那么粗,晃得人眼晕。
  “妈的,老子就不给你!你敢打我?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抡起拳头,冲着陈太忠就砸了过来。
  “袭警?你小子胆子不小!”
  那一拳,砸了个空。
  陈太忠往边上一让。
  东子使的劲儿太猛,一拳抡空,脚底下一个趔趄,自己差点栽在车门上,扶着车门才站稳。
  “怎么回事?!停手,停手!”
  一个交警,从路口那边,一路小跑着冲过来,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赵学文也跑过来了,那双黑皮鞋在柏油路上,嗒嗒嗒地又快又急,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陈太忠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交警,拦在东子跟前:“你,行车证,警官证,驾驶本,拿出来!”
  东子捂着那半边脸,也不看那个交警,伸着一根手指头,越过交警的肩膀,直直地指着陈太忠。
  “小子,这事儿,我跟你没完!驾驶本儿?你一边待着去,没你的事儿!”
  副驾驶上那个中年人,也跳下来了,一把拉住东子,凑在他耳朵边上,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
  东子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扭过头,看了看那道黄色的警戒带,看了看警戒带两头那一片站得笔直的交警,看了看那一圈戴着红袖箍的老太太。
  他像是这才明白过来,今天这个日子,有点不一样。
  “车留下,”那个交警赶紧说,“人先走。”
  东子骂骂咧咧的,被那个中年人拽着,转身就走。
  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
  “你给我站住。”
  东子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
  “想冲车队?”陈太忠说,“知道乔四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一出口,赵学文在他边上,倒抽了一口冷气。
  东子猛地转过身来。
  “小子,你他妈怎么说话呢?!”
  “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陈太忠又往前走了。
  赵学文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拽得死死的,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攥得他那件新夹克的人造革,吱吱地响。
  “小陈,小陈!别——”
  东子瞪着他,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那根金链子,一起一伏的。
  他看出来了,对面这个人,今天是不肯轻易放过他了。
  他咬着牙,往前顶了一步。
  “小子,我舅舅,是段卫华!”
  他一字一字地,喊了出来。
  “你等着倒霉吧!”
  拽着陈太忠袖子的那只手,一下子松了。
  陈太忠扭过头,看了赵学文一眼。
  赵学文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段卫华。]
  陈太忠转回头,看着那个叫东子的。
  他想起了段市长那张脸。
  报纸上、电视里,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圆乎乎的脸。他一直觉得,当初就是这张脸底下的一句“年轻人,在基层多锻炼锻炼”,把他按在了东临水那个山沟沟里,一窝就是好几个月。
  [可到头来,调我回来的,也是市里。]
  [我今天,打他外甥。]
  [这笔账,怎么算?]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不算。]
  [冒充警车,就该打。]
  “段市长啊?”他说,“你可吓死我了。”
  他抬起脚。
  那一脚,正正地踹在东子的肚子上。
  东子整个人,往后倒飞了出去,飞过了马路牙子,咕咚一声,摔进了马路边上那条排水沟里。
  沟里有半沟冰碴子,冰碴子底下,是黑乎乎的泥汤子。
  “什么时候,段市长当上公安局长了?”陈太忠站在马路牙子上,冲着那条沟说,“套牌的警车,也是他发给你的?”
  沟里,东子蜷在冰碴子上,抱着肚子,哼哼唧唧的,一句话也回不上来了。
  那个中年人,跳进沟里去扶他,一脚踩进泥汤子里,泥汤子没到了脚脖子。
  陈太忠转过身来。
  杨新刚站在那辆摩托车边上,攥着那部对讲机,脸绿得跟那辆摩托车一个颜色,那颗新装的假牙,在嘴唇中间,一下一下地磕着。
  “陈……陈书记……”
  “嗯。”
  “那……那是段……段市长的……”
  “他说是就是?”陈太忠说,“我还说我舅舅是玉皇大帝呢。”
  ---
  赵学文站在马路牙子上,没有出声。
  她看着那个年轻人,转过身,冲那个漏风的小伙子说了一句什么,那个小伙子的脸,一下子从绿变成了白。
  她刚才,听得清清楚楚。
  段市长啊,你可吓死我了。
  那一句,口气轻飘飘的,可那个“段市长”三个字,咬得格外地清楚。
  还有那一句,什么时候,段市长当上公安局长了。
  这两句话,放在一块儿,换了别人,听不出什么来。可她在区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过了她的耳朵,就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他对段市长,有看法。]
  [还不小。]
  她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小陈!”
  那个年轻人回过头来。
  “车队马上就到了,”她压着嗓子,“你想让车里的人,看见你在这儿打架吗?”
  那个年轻人看着她,眨了眨眼。
  那一眨,像是在说,看见又怎么样。
  可他到底没说出来。
  他把两只手,揣进了那件新夹克的兜里,站到了马路牙子边上,站得规规矩矩的,跟个站岗的哨兵似的。
  沟里那两个人,互相搀着,从泥汤子里爬了出来。那个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扶着东子,一瘸一拐地,往东市街那头去了,连车都没顾上要。
  “车先扣着,”那个年轻人冲交警说,“回头查查,挂在谁名下。这事儿,没完。”
  交警连连点头。
  赵学文站在路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侧脸。
  [开发区的政法委书记。]
  [姓陈。]
  [二十出头。]
  [敢踹段卫华的外甥。]
  她伸手,把脖子上那条格子围巾,往上拉了拉,拉住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后头,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杨新刚手里那部对讲机,刺啦刺啦地响起来了。
  “好了,可以解除管制了,车队不走这边了,车队不走这边了,重复一遍……”
  路口那一圈人,一下子炸了锅,提菜篮子的,推车子的,抱孩子的,呼啦啦地,往马路对面涌过去。
  那个年轻人站在原地,仰着脑袋,冲着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赵学文听见他嘟囔了一句。
  “老人家,您到底想去哪儿,提前言语一声,成不成?”
  他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贴在耳朵上,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联合超市?十分钟?”
  ---
  联合超市在凤凰河南岸,是今年开春刚盖起来的,还没开业。
  一万六千多平米,两层楼,外墙贴着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门口那块大招牌,红底白字,“联合超市”四个大字,每一个都有一人多高。门前那片停车场,是新铺的水泥,白得发亮,上头画着一道一道的黄线。
  陈太忠带着杨新刚,还有居委会的十几个人,在第十分钟头上,赶到了。
  到的,不止他们这一拨。
  停车场上,乌泱泱的,停了四十多辆车,小轿车,面包车,吉普车,还有一大片自行车、摩托车,横七竖八的,停得到处都是。人还在一拨一拨地往这边涌,四五百号,穿得五花八门,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夹克的,有穿着棉袄、戴着棉帽子的,还有几个居委会的老太太,七八十岁了,拄着拐棍,被人搀着,颤颤巍巍地往里走。
  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胸前别着市委办的牌子,挨个儿地,往人手里塞一张小纸条。
  陈太忠也接了一张。
  纸条上,就几行字,是复写纸印的,蓝乎乎的。
  “进超市购物。每人以一百元为上限,凭小票报销。超出部分,自理。”
  杨新刚凑过来,看了一眼,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陈书记,这……这是让咱们……”
  “当顾客。”
  “当……当顾客?”
  “超市还没开张,”陈太忠把那张纸条揣进兜里,“老人家要来看,总不能让他看一屋子空架子。”
  他推着一辆购物车,进了超市的大门。
  超市里头,亮堂堂的。
  头顶上一排一排的日光灯,照得满屋子的货架,白花花的一片。货架一排一排的,一眼望不到头,上头摆得满满当当:方便面,挂面,大米,白面,酱油,醋,罐头,饼干,糖果,烟,酒……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一股子新油漆味儿,混着一股子塑料袋子味儿,混着熟食柜那边飘过来的卤肉香。
  四五百号人,散在这一大片货架中间,推着空空的购物车,来来回回地转。
  谁也不往车里放东西。
  一个穿中山装的,在饼干那一排货架跟前,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一个穿夹克的,在烟酒柜台跟前,盯着一瓶茅台,看了半天,摇摇头,推着车走了。还有几个,干脆就推着空车,在过道里,一圈一圈地转,跟拉磨的驴似的。
  陈太忠推着车,在货架中间走。
  [演戏。]
  他看了一眼那些空车,又看了一眼那些装模作样的脸。
  [一百块钱的戏。]
  他走到奶粉那一排,停下了。
  货架上,一排一排的奶粉罐子,红的,黄的,蓝的。他一罐一罐地看过去,看到一罐写着“中老年高钙”的,伸手拿了两罐,搁进车里。
  又往前走。
  核桃粉,拿了一袋。芝麻糊,拿了一袋。
  红糖,拿了一斤。
  他娘爱喝红糖水,冬天手脚凉,晚上睡觉前,冲一碗,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末了就说,身上暖和了。
  酒那一排,他站住了。
  他爹爱喝两口。不讲究,一块钱一斤的散白酒,也喝得美滋滋的。过年的时候,有人送了一瓶西凤,他爹舍不得喝,搁在柜子顶上,搁了大半年,逢人就拿下来给人看。
  他从货架上,拿了两瓶西凤,搁进车里。
  鞋那一排,他又站住了。
  一排一排的棉拖鞋,红的,蓝的,灰的,绣着花的,印着字的。他挑了一双枣红色的,女式的,三十七码,鞋面上绣着两朵小黄花,鞋里头是厚厚的一层绒,拿手一捏,软乎乎的。
  他娘那双拖鞋,穿了快五年了,鞋底磨穿了一个洞,她拿一块旧布,在洞上头缝了一层,缝得疙疙瘩瘩的,还在穿。
  [演戏?]
  [我娘这双拖鞋,是真穿的。]
  他把那双拖鞋,搁进了车里。
  ---
  十一点钟,超市门口,一阵骚动。
  四五个穿便衣的年轻人先进来,个子都高,肩膀都宽,耳朵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白线,眼睛一扫,把门口那一片,扫了个遍。
  后头,二三十个人,前呼后拥着,拥着一位老人,进来了。
  陈太忠推着车,站在调料那一排货架的尽头,隔着十几米远,看了一眼。
  老人很高。
  九十六岁的人了,背有点驼,可站在那二三十个人中间,还是比一大半的人高。年轻的时候,怕是得有一米八开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外头披着一件黑呢子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拐棍,拐棍是枣木的,黑红黑红的,磨得发亮。他的脸,瘦,皱纹一道挨着一道,深得像是拿刀子刻上去的,可那一双眼睛,还亮着。
  他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梳着一个大背头,脸上笑眯眯的,一只手虚虚地扶着老人的胳膊肘。
  陈太忠在报纸上见过这张脸。
  [杜毅。]
  右边那个,是市委书记。再往后,是市长,是一溜他叫不上名字的大人物,一个个西装革履,脸上都挂着笑,小心翼翼的。
  老人进了门,站住了。
  他拄着那根拐棍,往这一大片货架中间,看了一眼。
  看了好半天。
  那四五百个推着空车转悠的人,一下子,全都转得更起劲了,有拿饼干的,有看罐头的,有拿着一瓶酱油翻来覆去地看标签的,一个个,看得聚精会神。
  老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有点哆嗦,可还洪亮,一个字一个字的,在这一大片亮堂堂的超市里,传出去老远。
  “都到这儿了,你们也松快松快,四下转转吧。”
  他顿了一下,又说。
  “这里头,正经的顾客,没几个吧?”
  他身边那二三十个人,一下子都不笑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
  陈太忠站在调料那一排货架的尽头,差点笑出声来。
  [没几个?]
  [一个都没有。]
  老人哼了一声,抬起那只没拄拐棍的手,冲着不远处,招了招。
  “来,小伙子,你过来。”
  陈太忠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那只手招的,是一个推着空购物车的人。那人站在离超市大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站在糖果那一排货架跟前,手里攥着一包大白兔,攥了不知道多久了。
  一脸的疙瘩,一副锃亮的眼镜。
  是赵璞。
  陈太忠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他在门口,守了多久?]
  赵璞的脸上,那层疙瘩,一下子红得发紫,红得发亮。他推着那辆空空的购物车,往这边走过来,走得有点顺拐,脸上挂着一副像是吃了一惊的表情。
  “您……您有什么事儿?”
  老人看了他一眼,抬起那根拐棍,冲着身边那位戴金丝眼镜的,点了点。
  “你,告诉他,你是哪个单位的。”
  赵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看着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那层疙瘩,一个一个,红得跟要炸开了似的。
  可他还没开口,老人又说话了。
  “我就不信,你是正经的顾客。”
  赵璞张着嘴,一下子僵在那儿了。
  他手里那包大白兔,啪嗒一声,掉进了那辆空空的购物车里。
  他张着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那一包大白兔,在空空的车筐里,滚了两滚,停在了车筐的一角,孤零零的。
  老人拿那根拐棍,在那辆空车的车筐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当的一声。
  “你买什么呢?”
  赵璞的脸,一下子从紫变成了白。
  “看看,我没说错吧?”老人扭过头,冲着那位戴金丝眼镜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不过说实话,你们就算是找人,也找个顺眼点儿的吧?这个模样……”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杜毅脸上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还挂着,可那层笑底下,沉下去了一块。
  人群边上,凤凰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并排站着。两个人的脸,铁青铁青的,两双眼睛,冲着赵璞的后脑勺,直勾勾地盯着。
  赵璞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可他那个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一下子缩了一缩。
  陈太忠看了一眼,扭过头去,推着车,走了。
  [他想出风头。]
  [风头出了。]
  他推着车,又拐进了一排货架。
  货架上,一排一排的大米,二十斤一袋,五十斤一袋,码得跟一堵墙似的。
  他盯着那一排大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这儿的东西,这么多。往翠心里头装一点,谁看得出来?]
  他盯着那一排大米,盯了好一会儿。
  [罗天上仙,偷超市的大米?]
  他把那个念头掐了,伸手,从货架上拎了一袋五斤装的小米,搁进了车里。
  [咱又不差这几个钱。]
  ---
  他推着车,在超市里转了一大圈,车里装得满满当当的。
  两罐奶粉,一袋核桃粉,一袋芝麻糊,一斤红糖,两瓶西凤,一双枣红色的棉拖鞋,一袋小米,一桶花生油,两包挂面,一条红塔山,一盒天麻,还有一袋给他爹泡脚用的艾草。
  他推着那辆车,往收银台那边走。
  “小伙子。”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
  是个老头。
  六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夹克的袖口磨得起了毛。他推着一辆空车,车里就搁着一包茶叶,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眯着眼睛,看着他车里那一大堆东西。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老头往前凑了两步,伸着脖子,往他车里看。
  “我看看……咦,怎么全是老年人用的?”
  “给我爸妈买的,”陈太忠说,“工作忙,好不容易来一趟超市,不得多买点?”
  老头皱了皱眉头。
  “可是,超过一百,不给报销啊,”他说,“你这一车……怕是五百也有了吧?”
  陈太忠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话?]
  [我给我爹我娘买东西,还得想着报不报销?]
  老头也盯着他。
  那双眯着的眼睛,一点也不躲,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看得他心里头,那股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嗤。”
  陈太忠冷笑了一声。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他说,“你希望你的儿孙,是那种人吗?”
  老头一下子愣住了。
  陈太忠不再看他,推着车,扭头就走。
  车轱辘在新铺的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一溜烟,就拐进了收银台那一排。
  ---
  那个穿旧夹克的老头,站在那排挂面跟前,一动不动,站了好半天。
  “黄哥,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
  一个中年人,从货架那头,急匆匆地走过来。五十多岁,比老头也小不了几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脑门上冒着一层细汗。
  老头没回头。
  “小管,”他皱着眉头,眼睛还看着收银台那边,“你说,我是不是……平常对老爷子,关心得少了点儿?”
  小管一下子愣住了。
  “哪儿的话啊,”他笑嘻嘻地摇着头,“黄哥,您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一时心血来潮。”
  老头的眉头,还皱着,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抬起手,冲着收银台那边,指了指。
  收银台那边,那个穿藏青色夹克的年轻人,正把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往收银员的台子上搁。
  “那个年轻人,”老头说,“你帮我留心一下。是什么人,回头告诉我。”
  小管顺着那根手指头,看了一眼。
  “好。”
  ---
  陈太忠拎着两大兜东西,从联合超市的大门里,走出来了。
  收银员一共收了他四百七十三块五,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边敲着收银机,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瞟他,瞟了好几回,敲错了两次,红着脸,从头敲。
  他是第一个结账的。
  超市门口那片停车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那片新铺的水泥地上,白得刺眼。
  他拎着那两大兜,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那一大片蓝色的玻璃幕墙,他看见,超市里头,那四五百号人,还推着空车,在货架中间,一圈一圈地转。
  没有一个往外走的。
  [领导没发话,谁敢走?]
  [可是当顾客,就得有个顾客的样子。]
  [哪个顾客,买完东西,赖着不走的?]
  他拎着那两兜东西,下了台阶,往停摩托车的地方走。
  ---
  于秘书站在杜省长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隔着那一片蓝色的玻璃幕墙,看着那个拎着两大兜东西、一步一步下台阶的年轻人。
  于秘书跟着杜省长六七年了,什么阵仗都见过,可这一回,他心里头,也咯噔了一下。
  这超市里头,四五百号人,一个都不敢动。
  偏偏就这一个,自己结了账,自己走了。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黄老。
  黄老拄着那根枣木拐棍,站在玻璃幕墙跟前,也在看。
  老人看了好一会儿,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地,有了一点笑。
  “这个娃娃,”他扭过头,冲着身边的杜毅,说了一句,“是真买东西的。”
  杜毅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也笑了。
  “是啊,装顾客,也得有个顾客的样子。”
  他说着,冲身后那位市委书记,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位市委书记愣了一下,赶紧扭过头去,冲着身后一个年轻的秘书,低声说了几句。
  五分钟以后,一道口信,从市委办那几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嘴里,一层一层地,传下去了。
  大家如果有事,可以结账离开。
  离开时,注意保持秩序。
  ---
  陈太忠刚走到那辆摩托车跟前,身后,有人追上来了。
  “陈书记!陈书记!”
  是赵璞。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眼镜歪在鼻梁上,脸上那层疙瘩,白一块红一块的。他手里,还攥着那包大白兔,攥得糖纸都皱了。
  “陈书记,你这是……你这是抢风头!”
  他压着嗓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领导没发话,你就自己走了?无组织,无纪律!你等着,回头……”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手里那一兜红糖、小米、挂面,往赵璞怀里一塞。
  “帮我拎着。”
  赵璞一下子被那一兜东西,坠得往前一栽,两只手忙不迭地去抱,那包大白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
  “小杨!”陈太忠冲着停车场那头喊,“走了!”
  杨新刚从停车场那头,一溜小跑地过来了,一边跑,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瞟着赵璞,嘴角抽着,憋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他从赵璞怀里,把那兜东西接了过去。
  赵璞站在原地,两只手空着,脚底下,躺着那包大白兔。
  陈太忠跨上那辆摩托,一脚踹着了火,突突突的,震得整片停车场都在响。
  “赵委员,”他扭过头,冲赵璞说,“那包糖,记得结账。”
  摩托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喷了赵璞一脸的黑烟。
  ---
  他刚到家,把那两兜东西搁在客厅的桌子上,他娘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着那一桌子东西,愣住了。
  “这……这都是啥?”
  “给您二老买的。”
  他爹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看见桌上那两瓶西凤,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板起脸来。
  “乱花钱。”
  可他把那两瓶西凤,拿起来,一瓶一瓶地看了又看,搁回桌上,又拿起来,搁进了柜子顶上。
  他娘拿着那双枣红色的棉拖鞋,翻来覆去地瞧,没一会儿,眼圈就红了。
  “这孩子……”
  她把脚上那双补了一层布的旧拖鞋脱了,换上了新的。
  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暖和,”她说,“真暖和。”
  兜里的手机,响了。
  “我听小杨说,”是张书记,一开口,嗓门就劈了,“你把段市长的外甥,一脚踹进沟里了?!”
  “谁知道他是不是呢,”陈太忠走到阳台上,把阳台门带上,“敢拉着警笛冲车队,我这是替段市长着想。”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没声了好半天。
  “你……你这个年轻人啊……”
  张书记在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得电话里都起了一阵风。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压得低低的,低得几乎听不见。
  “超市那一段,干得漂亮。”
  陈太忠一愣。
  “下午准时上班,”张书记的嗓门又恢复了,打起了官腔,“别迟到。”
  电话挂了。
  他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笑出来。
  [这个老张。]
  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机又响了。
  “大哥!”是十七,嗓门敞亮得很,“跟您报个喜!我刚从潘主任办公室出来,跟他说了,凯旋门那帮人,这两天就搬!”
  “他怎么说?”
  “他?”十七在那头嘿嘿地笑,“他手里攥着一张报纸,攥了半天,愣是没翻一页。大哥,您没看见他那个脸,跟见了鬼似的!”
  “少说两句,把合同签了。”
  “哎,哎!”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刚要转身进屋,手机又响了。
  这一回,是一个他熟悉的号码。
  她学校传达室的。
  他接起来。
  那头,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
  “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
  那头静了一下。
  “我有话,问你。”
  电话挂了。
  他攥着那部手机,站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阳台外头,三月的太阳,暖洋洋地晒着,晒得楼下那棵老槐树,枝头上冒出了一点一点的绿芽。
  ---
  任娇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
  不快,也不慢,一级一级的,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她听了半年了,隔着一层楼,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出来是他。
  她没去开门。
  她坐在书桌跟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攥着那支红钢笔,攥得笔杆子都热了。
  隔壁,晓艳又在放邓丽君了。
  那台破录音机,是晓艳她哥从广州捎回来的,两个喇叭,一个响,一个不响,响的那个,还嗡嗡地带着杂音。磁带是翻录的,翻了不知道多少回,邓丽君的嗓子,被翻得发闷,发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是从一口深井的井底下,飘上来的。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门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一下,两下。
  是他。
  她攥着那支红钢笔,没动。
  门外头,静了一会儿。
  又是三下。笃,笃笃。
  她把钢笔搁下,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他站在门外头,穿着一件新的藏青色夹克,领子上一圈假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楼道里那盏灯泡,昏昏黄黄的,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额头上那一绺被风吹乱了的头发。
  “给你的。”
  他把那个塑料袋递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一斤红糖,黄纸包着,纸包上印着一行红字:“凤凰联合超市”。
  “我娘爱喝这个,”他说,“说喝了,手脚就不凉了。我多买了一斤。”
  她没接。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屋里了,门,没关。
  他跟了进来,把门带上,把那包红糖,搁在了她的书桌上。
  屋里的暖气烧得正旺,铁皮暖气片上,搭着她下午洗的一件毛衣,冒着细细的白汽。台灯拉得很低,罩子底下一圈黄光,照着那摞作文本,照着那支红钢笔。
  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
  那盆吊兰,是她刚分来的时候,她妈给她的,说屋里摆盆花,有生气。她养了快一年了,养得半死不活的,叶子一根一根地黄了,干了,卷起来了,只剩下中间那一小撮,还有一点绿,也是灰绿灰绿的,蔫头耷脑。
  她走到窗台跟前,把那盆吊兰端起来,转过身,搁在了书桌上,推到了他面前。
  花盆底在桌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声响。
  “你让它活过来。”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隔壁,邓丽君还在唱:“……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盆吊兰。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最外头那一根枯黄的叶子上,从根到梢,轻轻地,抹了一下。
  那根叶子,从他的指头底下,一点一点地,绿了。
  就绿了那么一点。从叶子根上,绿到了叶子的半截腰,绿得发亮,嫩得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半截腰往上,还是黄的,还是干的,卷着。
  就那么一根。
  其余的那些,还是黄的。
  她盯着那一根叶子,盯了好半天。
  心口那儿,咚咚地跳,耳朵里都在响。
  那天在公园里,那一大片黄泥地,一眨眼就绿了,那么一大片,像是谁拿一桶绿油漆泼出去的。她站在人堆里看着,看得腿都软了,可那时候,人多,离得远,她还能跟自己说,是看花了眼,是那个草皮底下本来就有根,是……
  可这一回,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就在她这张书桌上,就在她这盏台灯底下,就在她那摞作文本边上。
  一根手指头,一抹。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嗓子,有点哑。
  他看着她,没马上回答。
  台灯的光,从底下照上去,照得他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那半张亮着的脸上,静静的,像两口井。
  “以后,告诉你。”
  她咬住了嘴唇。
  咬得嘴唇都发白了。
  [以后。]
  [又是以后。]
  [我的呢,快了。以后,告诉你。]
  隔壁的录音机里,那盘磁带转完了一面,咔嗒一声,停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松开了嘴唇。
  “那,”她说,“我先收利息。”
  ---
  她把他按在了书桌跟前那把椅子上。
  椅子是学校发的,木头的,刷着黄漆,椅背上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白木头茬子。他坐下去,椅子吱呀一声。
  她站在他跟前,看了他一眼,抬腿,跨了上去。
  她的两条腿,分开在他的两边,膝盖顶着椅子的两边,脚尖点着地。她身上穿着一条灰色的毛裤,一件红毛衣,毛衣是她自己织的,织得松松垮垮的,领口那儿开得有点大。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坐得稳稳的,屁股底下,压着他那条裤子,裤子还带着外头的凉气,凉气一点一点地,被她身上的热乎劲儿捂暖了。
  隔壁,咔嗒一声,录音机又响了,晓艳把磁带翻了个面。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她伸出手,去解他那件新夹克的扣子。
  夹克是人造革的,扣子是按扣,一按就开,咔,咔,咔,响得清清脆脆的。夹克底下,是一件灰毛衣,毛衣底下,是一件秋衣。他身上那股子新皮子味儿,混着外头的冷风味儿,混着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味儿,一下子冒了出来。
  是红糖味儿。
  她凑过去,在他的脖子上,闻了闻。
  “你喝红糖水了?”
  “我娘冲的,”他说,“非让我喝了再出门。”
  她没说话,把他那件灰毛衣,从下往上,卷了起来,卷到了他的胸口。又把秋衣,也卷了上去。
  他那片胸口,露出来了。
  暖气烘着,台灯照着,他那片胸口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盯着那片胸口,盯了一会儿。
  “西郊公园那片草,”她说,“是你弄的?”
  “嗯。”
  她低下头,在他的锁骨窝里,亲了一下。
  嘴唇贴上去,是凉的,贴了一会儿,就热了。她的鼻尖,抵着他脖子底下那一小块软乎乎的皮肉,闻着那股子红糖味儿,闻得她心里头,一下一下地发软。
  “头一回那天晚上,”她又问,“我在楼底下等你,那两只手,冻得都没知觉了,后来,一下子就暖和了,暖得浑身都发热。也是你?”
  “嗯。”
  她往下挪了一寸。
  嘴唇落在他的胸口上,落在他那颗小小的乳头边上。她伸出舌尖,在那颗乳头上,轻轻地,舔了一下。
  他的胸口,一下子绷紧了。
  那颗乳头,在她的舌尖底下,一下子硬了,硬得像一颗小米粒。
  “我脑门上那颗痘,”她含着那颗乳头,含混不清地问,“前些天,一夜就没了。也是你?”
  “……嗯。”
  这一个“嗯”,比前头两个,慢了半拍。
  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被台灯从底下照着,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她又往下挪了一寸。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下亲。亲一下,停一下,舌尖在每一根肋骨的缝里,轻轻地,舔一下。他的肚皮,在她的嘴唇底下,一阵一阵地抽,像水面上被风吹起来的波纹。
  她的屁股,还压在他的大腿上。
  可她能感觉到,她屁股底下,靠里头的那个地方,有个东西,隔着他的裤子,隔着她的毛裤,一点一点地,顶起来了。
  又硬,又热,顶着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一跳一跳的。
  她没理它。
  “我那个戒指,”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肚脐眼上头,“公园里那个女的说,翠心的。里头,能装那么多东西,装进去,就没了,倒出来,又有了。那里头的东西,是你弄的?”
  “嗯。”
  她往下挪。
  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肚脐眼上。
  她伸出舌尖,在那个小小的、圆圆的窝里,转了一圈。
  他嘶地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一下子攥住了椅子的两边扶手,攥得那把旧椅子,吱呀吱呀地响。
  她屁股底下那个东西,又是一跳,带着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跟着麻了一下,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她自己身子里头,悄悄地,往外渗了一点。
  她从他的腿上,滑了下去。
  她的膝盖,跪在了地上。
  膝盖底下,是那块旧棉垫。蓝底白花的,她妈缝的,她刚才,早就从床底下拖出来,铺在这把椅子跟前了。
  她跪在他两腿中间,两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抬起头来。
  她的嘴唇,离他的小肚子,就差那么一点。
  离他裤腰底下,那个鼓得高高的地方,也就差那么一点。
  “还有什么,”她仰着脸,看着他,“瞒着我?”
  ---
  他没吭声。
  她也不吭声。
  她仰着脸,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去解他的皮带。
  皮带扣是铁的,凉的,啪嗒一声,开了。她又去拉他的裤链,拉链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滑过那个鼓得高高的地方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的手指头,隔着那一层布,蹭着了底下那个又硬又烫的东西。
  他闷哼了一声。
  她把他的裤子,连着里头的秋裤,往下拽,拽到了膝盖上。
  他那根阴茎,一下子弹了出来,弹在她的脸跟前,晃了一晃,直直地,冲着她翘着。
  又粗,又硬,青筋一条一条地暴着,从根上,一直暴到冠状沟底下。龟头胀得发紫,亮得反光,顶头那道小口子上,已经冒出了一颗亮晶晶的前液,被台灯一照,像一颗小小的露珠。
  那股味儿,一下子冲了过来。
  热乎乎的,腥腥的,带着一点汗味,一点肥皂味,还混着一点他身上那股子红糖的甜。
  她深吸了一口,吸得鼻子里,满满的,全是他。
  她伸出舌尖,从他那根东西的根上,从他那个皱巴巴、软乎乎的阴囊上头,往上,慢慢地,舔了一道。
  舔过那一条一条的青筋,舔过冠状沟底下那道浅浅的沟,舔到了龟头的顶上,把那颗前液,卷进了嘴里。
  咸的,滑的,黏的。
  他的腰,一下子往上一挺。
  她张开嘴,把他的龟头,含了进去。
  含进去,就那么含着,没往下吞。她的嘴唇,箍在他的冠状沟上,箍得紧紧的,舌头贴在龟头底下那块软肉上,一动不动。
  她的嘴里,是热的,湿的。
  他在她的嘴里,一跳一跳的。
  她含了一会儿,吐了出来。
  “还有,”她说,“瞒着我的,没有?”
  他喘着气,低着头看她。
  他还是不吭声。
  她伸出舌尖,在他的龟头顶上,那道小口子边上,画了一个圈。
  画得很慢。
  一圈。
  又一圈。
  舌尖湿漉漉的,热乎乎的,在那块又薄又嫩的皮肉上,一圈一圈地转,转过那道小口子,转过冠状沟边上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又转回来。
  就是不往下含。
  他的大腿,在她的两只手底下,绷得跟石头一样,一抽一抽的。他攥着椅子扶手的那两只手,指节都发白了。
  那道小口子里,又冒出了一颗前液。
  她拿舌尖,把它抹开了,抹得他整个龟头上,亮晶晶的一层。
  隔壁,邓丽君还在唱:“……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任娇……”
  他的嗓子,哑得不像样了。
  “嗯?”
  她的舌尖,停在那道小口子上,不动了。
  “……有。”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她抬起眼皮,看他。
  “有,”他又说了一遍,喘着粗气,“很多。慢慢说。”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
  她低下头,张开嘴,一口,把他吞了进去。
  一直吞到了底。
  他那根东西,顶过她的舌头,顶过她的上颚,顶到了她嗓子眼那儿,顶得她喉咙一紧,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她的鼻尖,抵在了他小肚子底下那一丛硬硬的毛里,闻着那股子又腥又热的味儿,闻得她脑袋里,嗡嗡地响。
  她含着他,往外吐,吐到冠状沟那儿,又吞回去。
  一下,一下。
  她的嘴里,口水越来越多,顺着他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椅子面上,滴答,滴答。吞进去的时候,咕啾一声;吐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
  他的腰,一下一下地往上顶,那把旧椅子,吱呀吱呀地,跟着隔壁那首歌的拍子响。
  她伸出一只手,托住了他的阴囊。
  软乎乎的,热乎乎的,在她的手心里,一下一下地,往上缩。
  [快了。]
  她一下子,把他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时候,一根亮晶晶的细丝,从她的嘴唇上,一直拉到他的龟头上,被台灯照着,颤了一颤,断了。
  他那根东西,湿淋淋的,在她的脸跟前,一跳一跳的,跳得那个紫红的龟头,胀得都快裂开了。
  他喘着粗气,瞪着她。
  她冲他笑了一下,嘴唇上,还亮晶晶的。
  “不许。”她说,“这一口,得留到里头。”
  ---
  她站了起来。
  她背对着他,站在他的两腿中间,弯下腰,把自己那条灰毛裤,连着里头的内裤,一块儿,往下褪。
  褪到了脚脖子,抬起一只脚,蹬掉了,又抬起另一只脚,蹬掉了。
  毛衣还穿着。
  那件红毛衣,松松垮垮的,下摆刚盖过她的屁股,她一弯腰,下摆就往上缩了,露出了她那两瓣白白圆圆的屁股,露出了她两腿中间,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方。
  台灯的光,斜斜地照过去。
  照着那两片肉,粉红粉红的,肿得鼓起来了,中间那道缝,湿得发亮,亮晶晶的一层水,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了一小道。
  她伸出两只手,扶住了书桌的边。
  书桌的边,是木头的,凉的,硌着她的手心。
  她慢慢地,往后,往下,坐了下去。
  她的屁股,往下沉,沉到了他的大腿上头。她两腿中间那块湿漉漉的地方,碰到了他那个又硬又烫的龟头。
  碰上的那一下,她浑身一激灵。
  烫。
  他的龟头,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贴在她那两片肿得发烫的肉上,贴着她那颗早就硬得发疼的小肉珠子,一下子,烫得她两条腿都软了。
  她咬着嘴唇,扶着桌边,往下坐。
  那个又圆又烫的龟头,挤开了她那两片肉,挤开了她那道湿得发亮的缝,一点一点地,挤了进去。
  “嗯……”
  她的嗓子眼里,冒出来一声。
  她赶紧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隔壁,晓艳就在隔壁。一堵墙,就一堵墙。那堵墙是砖砌的,可砌得马马虎虎,墙角那儿,还有一道裂缝,隔壁那台录音机的声音,就是从那道裂缝里,钻过来的。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往下坐。
  他那根东西,一寸一寸地,往她身子里头进。
  进得很慢。
  她能感觉到它,每一寸。感觉到那个圆圆的龟头,撑开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撑得她里头满满的,胀胀的;感觉到冠状沟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刮着她里头那些细细的褶子,刮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麻;感觉到那一条一条暴起来的青筋,贴着她,烫着她,一跳一跳的。
  她坐到了底。
  她的屁股,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贴着他那一丛硬硬的毛,扎得她屁股蛋子痒痒的。
  他整根,都在她里头了。
  顶到了她最里头。
  最里头那个地方,那张小小的、软软的嘴,一下子就碰上了他的龟头,碰上了,就嘬住了,嘬得紧紧的,一下一下地,往里吸。
  她浑身一抖。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牙印子都陷进肉里了,硬是没出声。
  他的两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伸进了她那件松松垮垮的红毛衣底下。
  那两只手,是热的。
  热乎乎的,干燥的,贴着她的肚皮,往上摸,摸过她的肋骨,摸到了她的胸口。她没穿胸罩,毛衣底下,就是光溜溜的,那两只乳房,一下子落进了他的两只手里,被他托住了。
  托得满满的。
  他的手指头,捏住了她的两颗乳头。
  那两颗乳头,早就硬了,硬得像两颗小石子,被他的指肚一捏,一捻,一股又酸又麻的劲儿,从她的乳头尖上,一下子窜到了她两腿中间,窜到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又是一嘬。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她扶着桌边,开始动了。
  往上抬,抬到他那根东西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她里头,冠状沟那一圈肉棱子,卡在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再往下坐,一坐到底,坐得她屁股蛋子拍在他的小肚子上,啪的一声。
  往上抬。
  往下坐。
  啪。
  啪。
  那把旧椅子,吱呀,吱呀。
  隔壁的歌,一句一句的。她跟着那首歌的拍子,往上抬,往下坐,抬得越来越快,坐得越来越重。她里头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滑,他那根东西进进出出的,带出来一股一股的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椅子面上。咕啾,咕啾,啪,啪,那声音,混在隔壁那首歌里,混得她脸烫得要烧起来了。
  屋里那股味儿,越来越浓。
  汗味,腥味,她自己身上那股子甜甜的、骚骚的味儿,混着他身上那股红糖的甜,混成了一团,热乎乎的,黏糊糊的,糊在她的鼻子上,糊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腿,开始抖了。
  扶着桌边的那两只手,也抖了。
  台灯的灯罩,被她的胳膊肘蹭了一下,晃了一晃,那一圈黄光,在桌面上,在那摞作文本上,晃来晃去的。
  她咬着手背,咬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在她身后,喘着粗气,那热乎乎的气,喷在她的后脖子上,喷得她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了。
  他托着她那两只乳房的手,忽然收紧了。
  她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下子又胀大了一圈。
  胀得她里头,撑得满满的,一点缝都没有。
  “任娇……”
  他在她后脖子上,喊了一声。
  她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到了底。
  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子嘬住了他的龟头。
  嘬住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了。
  他在她里头,一跳。
  一股热的,烫的,一下子,冲进了她的最里头,冲在那张小嘴上。
  又一跳。
  又一股。
  一股,一股,又一股。
  烫得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着,吸着,她自己浑身都在抖,两条腿都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一倒,倒在了他的怀里。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满嘴都是自己的咸味儿。
  她里头,也跟着一下一下地,绞紧了。
  绞紧,松开,绞紧,松开。
  一阵一阵的,从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一直绞到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绞得她眼前一片白,绞得她连隔壁那首歌,都听不见了。
  隔壁,那首歌,唱完了。
  咔嗒一声。
  磁带停了。
  ---
  陈太忠靠在那把旧椅子的椅背上,喘着气。
  她瘫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那件红毛衣湿了一大片,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肚皮上。她的后脑勺,枕在他的肩膀上,一缕头发粘在他的嘴角,有一股洗发膏的味儿,桂花的。
  他还在她里头。
  软了一点,可还在。
  她里头那张小嘴,隔一会儿,就嘬他一下,嘬得他浑身一哆嗦,嘬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又跳了一跳。
  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他们俩贴着的地方,慢慢地,往外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椅子面上,顺着椅子面那道裂开的木头缝,往下渗。
  他把她那两只乳房,还托在手里。
  软乎乎的,汗津津的,在他的手心里,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
  隔壁,静了。
  好一会儿,墙那边,传来晓艳的一声哈欠,传来拖鞋在水泥地上踢踢踏踏的声音,又传来咔嗒一声,录音机又响了。
  还是那盘磁带。从头放。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任娇在他怀里,一下子笑出声来了。
  笑得浑身一颤一颤的,颤得她里头,又绞了他一下。
  “她……”她笑得喘不上气,“她今天,就这一盘……”
  他也笑了。
  她从他身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一股白白稠稠的,跟着就涌了出来,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了她的膝盖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她也没去擦。
  她就那么光着两条腿,转过身来,站在他跟前,伸出右手,那只戴着翠心戒指的手,冲着他,摊开了。
  那枚戒指,在台灯底下,绿得像一汪水。
  她把手掌心,冲着自己,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她的眉心,轻轻地皱了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手里,多了一团东西。
  银白银白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在台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那一套银网。
  [她学会了。]
  [她自己,学会往里头存东西,往外头拿东西了。]
  他看着她手里那团东西,喉咙一下子发干。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翘起来了。
  她背过身去,把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红毛衣,从头上,拽了下来,扔在了椅子背上。
  她光溜溜的后背,对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照着她后背上那一层细细的汗,照着她腰窝那儿两个浅浅的小坑,照着她那两瓣白白圆圆的屁股,屁股蛋子上,还印着两道红印子,是椅子扶手硌出来的。
  她抖开了那团银网。
  那东西,抖开了,是一件,像衣服,又像网。一根一根的银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织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方格,软得像水,滑得像绸子。
  她抬起一条腿,把脚伸了进去。
  又抬起另一条腿。
  她把那件银网,从脚脖子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拉。拉过她的小腿肚,拉过她的膝盖,拉过她那两条还湿漉漉的大腿,拉过她的屁股。那一个一个的小方格,勒进她的肉里,勒出了一个一个细细的小格子,白肉从格子里头鼓出来,软得像刚出锅的元宵。
  她把它,拉过了腰,拉过了胸口,把两只胳膊,伸进了两边的袖口里。
  她转过身来。
  那一身银网,贴在她光溜溜的身子上,从脖子底下,一直贴到脚脖子。台灯的光照着,一闪一闪的,那一根一根的银丝,像是落了一身的霜,又像是落了一身的小星星。网眼底下,她那两只乳房,被兜着,托着,两颗乳头,从网眼里顶出来,硬硬的,红红的;她的小肚子,平平的,一起一伏;她两腿中间,那一小片兜着她的网,已经湿了,湿得那一块的银丝,颜色都深了,贴在她那两片肿得发亮的肉上,贴出了一道窄窄的缝,缝里头,还在往外渗着他刚才留下的东西。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她,半天没动。
  她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那张单人床,是学校发的,铁架子的,一躺上去,就吱呀一声。床单是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蓝格子的,洗得发白了。
  她躺在那张蓝格子的床单上,躺在那一圈黄黄的台灯光边上,冲着他,慢慢地,把两条腿,张开了。
  “过来。”
  他站了起来。
  他把裤子从膝盖上蹬掉了,把那件卷到胸口的毛衣,连着秋衣,一块儿从头上拽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他光着身子,走到床边。
  他那根东西,又硬了,直直地,翘着,龟头上还挂着刚才从她里头带出来的东西,亮晶晶的。
  他跪上床去,跪在她的两腿中间。
  那张铁床,又吱呀了一声。
  她抬起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这次,”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许用你那些……”
  她顿了一下。
  “……仙气。”
  他一下子愣住了。
  她的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抵得不重,可抵得稳稳的。
  “就用你自己,”她说,“你自己的。”
  他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他低下头,在她抵着他胸口的那只手的手心里,亲了一下。
  “好。”
  ---
  他把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收了起来。
  收得干干净净的。
  今天一整天,那点仙灵之气,本来也没剩多少。昨天在西郊公园,抽得一干二净,一宿过去,才攒回来那么一丁点儿,刚才抹那根吊兰叶子,又用掉了一丝。剩下的,他攥着,攥在丹田最底下,一丝都不往外放。
  不护着腰,不护着腿,不往那根东西上,送一点热乎劲儿。
  就用他自己。
  他扶着自己那根东西,抵在了她两腿中间。
  隔着那一层银网。
  银网是软的,是滑的,是湿的。网眼细细的,那一小块兜着她的地方,被他的龟头一顶,就往里陷,陷进了她那两片肉中间,陷进了那道窄窄的缝里。
  “它……”他的嗓子发干,“它挡着……”
  “你往里顶。”
  她看着他,嘴角翘着。
  “它是你弄的,你不知道?它会让开的。”
  他往里顶。
  那一小块银网,在他的龟头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两边让开了。网眼撑大了,撑得一根一根的银丝,往两边滑,滑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那个口子,正好卡着他的龟头,卡在冠状沟上,银丝凉凉的,滑滑的,贴着他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箍着他。
  他的龟头,挤开了那两片肉,挤了进去。
  她里头,还是湿的,还是热的,还是满满的,全是他刚才留在里头的东西,滑得他一下子,就进去了一半。
  “嗯……”
  她咬着嘴唇,哼了一声。
  他撑在她身子两边,往里送。
  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没了那点仙灵之气,他才觉出来,他这副身子,是凡人的身子。
  腰是酸的。刚才在那把椅子上,被她骑了半天,腰眼那儿,一阵一阵地发酸。胳膊撑着身子,撑了一会儿,就发抖。他那根东西,进到她里头,被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裹着,绞着,嘬着,那股子又麻又酥的劲儿,一下子就从他的龟头上,窜到了他的尾巴根上,窜得他浑身一激灵,差点就交代了。
  他咬着牙,停住了。
  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额头上,一下子就冒出了一层汗。
  她躺在他身子底下,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笑了。
  “咋了?”她抿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不行了?”
  “……你别说话。”
  “我偏说,”她伸出一只手,在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脸上,拍了拍,“陈太忠,原来你也会这样啊?”
  他喘着粗气,瞪着她。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浑身一颤一颤的,笑得她里头,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一下一下地,绞他。
  他一咬牙,往里一送,送到了底。
  她的笑,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里。
  “啊……”
  他的龟头,顶在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一下子嘬住了他。
  他咬着牙,往外抽,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她里头,又往里送,送到底。
  一下。
  一下。
  不快。他快不了,一快,他就得交代。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往里送,往外抽,送一下,就停一停,喘一口气,再送。
  汗,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淌。淌过他的眉毛,淌进他的眼睛里,蜇得他眼睛发酸;淌过他的鼻尖,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胸口上,滴在那一层银网上,滴进了网眼里,跟她自己身上的汗,混在了一块儿。
  他的后背上,也全是汗。
  那张铁床,吱呀,吱呀。
  隔壁,邓丽君又唱到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不笑了。
  她躺在他身子底下,两只手攥着那条蓝格子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嘴张着,喘着,喘得一声比一声急。那一身银网,在台灯底下,随着他一下一下地往里送,一闪一闪的,闪得他眼睛都花了。
  她的脸,红透了。
  红得发烫,红得眼角都湿了,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又红又肿。
  “太忠……”
  她喘着,叫他。
  “太忠……”
  他把她的两条腿,往上推了推,她的膝盖,贴在了她自己的胸口上。
  这么一推,他进得更深了。
  每往里送一下,他的龟头,都正正地,撞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撞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张开,又合上,嘬住他,又松开。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她松开了床单,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背。
  十个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她的腿,一下子缠了上来。
  两条裹着银网的腿,从他的腰两边缠上来,缠住了他的腰,脚脖子在他的后腰上,死死地一勾。
  那一层银网,贴着他的腰,凉凉的,滑滑的,网眼底下,她的腿,是烫的。
  “别出去……”
  她喘着,把他往自己身子里头勾。
  “全都……留着……”
  他的腰眼那儿,一下子麻了。
  麻得他整根脊梁骨,都酥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往里狠狠一送,送到了最里头,顶在那张小嘴上,顶得死死的,一动不动。
  他射了。
  一股,一股,又一股。
  烫的,稠的,一股一股地,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嘬着他,吸着他,一下一下地,把他射出来的东西,往里吞。
  她缠着他腰的那两条腿,跟着他射一下,就绞紧一下。
  她的嘴张着,没出声。
  她仰着脖子,眼睛瞪着天花板,瞪得直直的,浑身上下,一下一下地抽搐,那一身银网,一闪一闪的,抽得那张铁床,吱呀吱呀地,一直响。
  ---
  他趴在她身上,喘了很久。
  汗,一滴一滴地,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掉,掉在她的锁骨窝里,攒成了一小汪。
  他想撑起身子来,胳膊一软,又趴下了。
  [凡人。]
  [原来,凡人是这样的。]
  她的腿,还缠在他的腰上,没松。
  他也没出来。
  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点一点地软下去,软到最后,被她里头那一圈软肉,挤了出来。
  挤出来的那一下,她轻轻地,哼了一声。
  一股白白稠稠的,混着她自己的水,从她里头涌了出来。
  涌出来,碰上了那一层银网。
  那一小块银网,刚才被他顶开的那个口子,已经合上了,合得严严实实的,一个一个的小方格,又细又密。那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就从那些小方格的网眼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渗出来一颗,又一颗,挂在网眼上,亮晶晶的,一颗挨着一颗,像一串一串的小珠子,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在那条蓝格子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小片。
  那股味儿,腥腥的,甜甜的,热乎乎的,一下子,满屋子都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一小片银网上,抹了一下。
  抹了一手指头的白。
  她把那根手指头,举到台灯底下,看了一眼。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脸,红到了耳朵根,红到了脖子,红到了锁骨窝里那一小汪汗底下。
  她把那根手指头,往他的胸口上,一抹。
  “都怪你。”
  他笑了,笑得浑身没劲儿。
  他从她身上,翻了下来,翻到了她身边,那张单人床窄,他半个身子,悬在了床沿外头。她往里挪了挪,挪出了一条缝,他挤了进去。
  她枕着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还在发颤,过了一会儿,才稳下来。
  隔壁,那盘磁带,又放完了一面。
  咔嗒一声。
  这一回,晓艳没再翻面。墙那边,传来她拉灯绳的声音,啪嗒一声,那道墙缝里透过来的那一丝光,没了。
  屋里,就剩下他们这一盏台灯了。
  还有窗台上,那盆吊兰。
  那一根被他抹绿了半截的叶子,在台灯底下,从那一撮灰绿灰绿的叶子中间,伸出来,绿得发亮,嫩得像是刚冒出来的。
  她也在看那一根叶子。
  看了很久。
  “太忠。”
  “嗯。”
  “你是什么,”她说,“我不管。”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根叶子说。
  “你不许变。”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还看着那根叶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眼眶子底下,亮亮的。
  他看着她那个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怕的,是我哪天,不见了。]
  他把那条被她枕着的胳膊,收了收,把她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点。
  “嗯。”
  她没再问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他的胳肢窝里。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红糖,明天早上,冲给我喝。”
  “好。”
  “要烫的。”
  “好。”
  “你那个以后……”
  她顿了一下。
  “我记着呢。”
  台灯底下,桌子上,那一斤红糖,黄纸包着,纸包上那行红字,“凤凰联合超市”,被台灯照着,一个字一个字的,红得发亮。

评论

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歌城
  潘珂旻把那份合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共四页,复写纸打的,蓝乎乎的字,一行一行的。甲方,凤凰市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服务公司;乙方,石红旗。标的,东市街十七号,原凯旋门迪斯科舞厅,房屋及附属设施。租期,五年。
  最后一页的最底下,一左一右,两个红戳子,还有两个签名。
  左边那个签名,是服务公司章经理的,写得龙飞凤舞。右边那个,是十七的,三个字,石红旗,写得歪歪扭扭的,最后那个“旗”字,写得太大,出了格子,像一面真的旗子,插在了格子外头。
  潘珂旻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他看着那个“旗”字,看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窗台上那盆文竹,叶子枯了一半,他也没心思去浇。
  三天。
  从礼拜天下午,十七溜进他这间办公室,笑嘻嘻地跟他说,凯旋门那帮人,会搬,到今天礼拜三下午,章经理把这份合同送过来,前前后后,三天。
  可他心里头,算的是另一笔账。
  从他让十七去找陈太忠,谈凯旋门那块地,到郝家那三兄弟,一死,两残,前前后后,不到一个礼拜。
  他把那份合同,搁在了桌上,拿一只茶缸子,压住了。
  他的手,有点潮。
  他把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天他让十七去找陈太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他自己清楚。新来的政法委书记,二十出头,楞头青一个,派他去碰一碰郝家那块硬骨头,碰得动,是街道办的功劳;碰不动,崩了牙,是他自己年轻,不懂事。
  他没想到,那块骨头,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听人说,郝老大是撞死的,疲劳驾驶;郝老二是让人认错了,挨了一顿打;郝老三,是在自己的场子里,让四个小混混给收拾的。
  一桩一桩,都有人证,都有说法,都跟陈太忠扯不上半点关系。
  可他在开发区,干了快十年了。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这小陈……]
  他端起那只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早凉了,凉得发苦。
  [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想起礼拜六下午那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跟陈太忠说,换件衣服。说完了,他自己在这间屋里,坐了好半天,越想越不对劲。他一个街道办主任,管一个副主任穿什么衣服?
  可他那天,就是觉得,得说。
  那个年轻人,在电话里说,本来想回趟东临水,不急,过两天也行。那口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刚出去买了一趟菜。就是那个平平淡淡,让他心里头,发毛。
  桌上那部电话,忽然自己响了。
  潘珂旻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茶缸子碰翻。
  他抓起听筒。
  “潘主任吗?我,小章。”
  是服务公司的章经理。
  “合同,您收着了吧?”
  “收着了。”
  “那个……潘主任,”章经理在那头,压着嗓子,吞吞吐吐的,“我跟您打听个事儿。那个石红旗,他背后……到底是谁啊?”
  潘珂旻攥着听筒,没吭声。
  “我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章经理说,“郝家那三兄弟,跟咱们服务公司打了五六年的交道,我太知道那几位是什么人了。他们欠的那些租金,我去要过多少回,回回让人家撵出来。可这回……这才几天?”
  “小章。”
  “哎。”
  “合同签了没有?”
  “签了。”
  “钱,能收回来了没有?”
  “能……能了。石红旗说,下礼拜,就把头一年的租金,打到账上。”
  “那不就结了?”潘珂旻说,“别的,少打听。”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章经理才讪讪地,嗯了一声。
  “明白,明白。潘主任,那我挂了。”
  电话挂了。
  潘珂旻把听筒搁回去,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好一会儿。
  [别的,少打听。]
  [这话,我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他把茶缸子搁下,抓起桌上那部电话,拨了张书记的号码。
  拨到一半,他又挂了。
  [算了。]
  [合同签了,钱能收回来了,这是好事。]
  [好事,就别往深里想了。]
  ---
  十七站在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跟前,叼着一根烟,没点。
  他身后,乌泱泱的,站着七八十号小年轻。都是他这几天,从开发区、从横山区、从东市街那几条胡同里,一个一个叫过来的。有的拎着铁锤,有的拎着撬棍,有的扛着一把大板斧,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眼珠子亮得发光,跟要去过年似的。
  马路对面,停着两辆警车。
  古所长靠在其中一辆的车门上,披着一件警用大衣,嘴里叼着一根烟,点着了,烟头一亮一亮的。他身边,站着七八个穿警服的,揣着手,跺着脚,谁也不说话。
  古所长冲十七,点了点头。
  十七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砸。”
  他一挥手。
  七八十号人,嗷的一声,冲了进去。
  旋转门先遭了殃。一把大铁锤抡上去,那一扇金灿灿的玻璃门,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的渣子,渣子在太阳底下,闪得满地都是亮光。
  大堂里那盏大水晶吊灯,被三根竹竿子捅着,晃了几晃,咣当一声,掉了下来,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砸在大理石地上,碎得跟下了一场冰雹似的。
  吧台后头那一排洋酒瓶子,红的,绿的,一瓶一瓶地,被撬棍扫下来,碎了一地,酒淌出来,满屋子,一股子冲鼻子的酒味儿。
  舞池顶上那一圈彩灯,舞台两边那两个一人多高的大音箱,DJ台上那一排推子、旋钮,墙上那一排灯箱,“凯旋门”三个红字的,“欢迎光临”四个绿字的……
  一样一样地,砸。
  十七站在大堂当中间,看着。
  他心疼。
  那两个大音箱,进口的,一个就得好几万。那一排推子,听说是从香港弄过来的。那盏大水晶吊灯,就是拆下来,拉到旧货市场上,也能卖个三五千。
  他算过了,这一屋子的东西,要是不砸,一样一样拆下来,卖了,少说也能弄回来三五万。
  可他不能卖。
  他打的旗号,是帮街道办清场。清场,就是清场。他要是把这些东西拆下来卖了,那就成了抢。
  [大哥说过,不许欺负老百姓。]
  [郝家剩下的这些,算不算老百姓?]
  他扭过头,往大堂的角落里看了一眼。
  角落里,缩着七八个人。
  彭胖子,几个服务员,还有两个看场子的,脑袋上还缠着纱布。他们缩在那个角落里,挤成一团,谁也不吭声,一个个,脸白得跟墙皮似的,看着那一屋子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碎。
  没有一个人,碰他们一根指头。
  十七交代过的。东西随便砸,人,一个都不许碰。谁碰了,谁自己滚蛋,往后,别想在开发区混。
  彭胖子缩在最前头,看着那盏摔碎了的水晶吊灯,看了好半天,眼眶子红了。
  十七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彭胖子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彭哥,”十七说,“工资,你给大伙儿结了没有?”
  彭胖子愣了半天,点了点头。
  “结了。”
  “结了就好,”十七把那根烟,塞进他手里,“结了,就散了吧。往后,找个正经营生。”
  彭胖子攥着那根烟,攥了好半天。
  他站起来,冲着那几个服务员,摆了摆手。
  那七八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踩着一地的碎玻璃,从后门出去了。
  十七站在那一地的碎玻璃中间,看着那扇后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拿下来,点上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大哥。]
  [这回,我总算没给你丢人。]
  ---
  古昕靠在警车的车门上,听着凯旋门里头,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响声。
  玻璃碎的声音,铁器砸在铁器上的声音,木头裂开的声音,还有那七八十号小年轻,嗷嗷的叫声。
  他身边那七八个穿警服的,揣着手,跺着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长,”一个年轻的,凑过来,小声问,“咱……就这么看着?”
  “看着。”
  “万一……出了人命……”
  “出不了,”古昕吐出一口烟,“十七那小子,交代过了。只砸东西,不碰人。谁碰了人,我第一个铐他。”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扇碎了一地的旋转门。
  一个小年轻,扛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音箱,从门里头出来,往马路牙子上一扔,咣当一声,那个大音箱的面板,摔掉了半块,露出了里头那个黑乎乎的喇叭。另一个小年轻,抡起一把大铁锤,冲着那个喇叭,就是一锤。
  古昕看着那个喇叭,心疼得直咧嘴。
  [进口的。]
  [好几万。]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碾了。
  他想起了十七头一回跟他说这个事儿,那是年前,在他办公室里,十七蹲在他那张长条椅上,跟他说,郝家那块地,早晚得是咱们的。
  他那时候,就当他吹牛。
  郝家那三兄弟,在凤凰市混了这么多年,市里有人,分局有人,道上也有人。凯旋门在他的片儿上,他这个所长,进去了,也就是白喝几瓶矿泉水。
  可现在。
  那扇旋转门,碎了一地。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东市街的街口。
  街口那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没有一个人,往这边走。
  也没有一辆警车,往这边开。
  分局那边,他早上就打过招呼了。说是街道办清场,派出所维持秩序。分局那边,接电话的那个,嗯了一声,就挂了。
  就嗯了一声。
  搁在半个月以前,郝家要是挨了这么一下,分局那边,早就有人打电话来骂娘了。
  [人走茶凉。]
  [郝家那三兄弟,人没了,茶,也就凉了。]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这茶,往后,就得换个人来沏了。]
  ---
  礼拜五上午,杨新刚敲开了陈太忠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上的神色,有点怪。
  “陈书记,那辆吉普,查着了。”
  陈太忠正在给那盆君子兰浇水。
  君子兰开得正好,橘红色的花,一朵挨着一朵,攒成了一大团,在窗台上,红得跟一盆火似的。他拿一个搪瓷缸子,一点一点地,往盆土里倒水,倒得很慢,水渗进土里,滋滋地响。
  “挂在谁名下?”
  “横山分局,交安委,”杨新刚把那张纸条,搁在了他桌上,“牌子是真的,车是假的。那块牌子,本来是给交安委一辆北京吉普挂的,那辆车,去年就报废了,牌子没缴,不知道怎么,就跑到那辆2020上去了。”
  “开车的那个呢?”
  “东子,在横山区开了个汽车配件门市,生意做得挺大,”杨新刚瞟了他一眼,压低了嗓子,“他那个舅舅,是不是真舅舅……”他挠了挠头,“有人说是,有人说是表的,隔了好几层。反正,他自己,逢人就说。”
  陈太忠把那个搪瓷缸子,搁在了窗台上。
  “那辆车呢?”
  “还在交警队扣着。没人来要。”
  “人呢?没人来找咱们?”
  “没有,”杨新刚摇摇头,那颗新装的假牙,在嘴唇中间,白得发亮,“我还以为,这两天,段市长那边,得来个电话,骂一通,或者,分局那边来个人,说几句软话,要车。都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又小声说:“陈书记,越没动静,我这心里,越发毛。”
  陈太忠看着窗台上那一盆火红火红的君子兰,看了一会儿。
  [没动静。]
  [段卫华那张脸,是捂着,还是根本不想管这个外甥?]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发毛啥?”他坐回了转椅里,转椅吱呀一声,“车,扣着。人家来要,就让他拿手续来。手续不全,就别想要。”
  “那……要是段市长那边……”
  “段市长那边,要是真来了电话,”陈太忠说,“你就让他打给我。”
  杨新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
  “陈书记,还有个事儿。刚才区里来电话,综治办的赵主任,让您下午,过去一趟。”
  “赵学文?”
  “嗯。”
  “说啥事了没有?”
  “没说,”杨新刚说,“就说,例行问问。”
  ---
  横山区政府那栋楼,是七十年代盖的,五层,灰砖,楼道里刷着半截绿墙裙,绿得发暗,墙裙上头,贴着一溜一溜的标语,“综合治理,人人有责”,红纸黑字,边角都翘起来了。
  陈太忠上到三楼,敲开了综治办的门。
  “请进。”
  赵学文坐在一张办公桌后头,桌上堆着一摞文件,一个搪瓷茶缸子,一盆水仙,水仙开了,白白的花,黄黄的蕊,满屋子一股子清香。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是盘在脑后,一丝不乱。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冲他笑了笑,指了指桌子对面那把椅子。
  “陈书记,坐。”
  他坐下了。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搁在他面前,坐回了自己那张椅子里,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
  “听说,你们开发区那边,前两天,动静挺大?”
  “是挺大。”
  “七八十号人,冲进一个舞厅,砸了个稀巴烂,”她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个政法委书记,了解情况吗?”
  “了解。”
  陈太忠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来之前,潘主任跟他交代过了。该怎么说,一个字一个字的,交代得清清楚楚。
  “为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街道办依法收回东市街十七号的房产。原承包方拖欠租金,拒不交房,还动手殴打我们前去执行公务的干部,”他把杯子搁下,“我们那边,司法助理员的门牙,都让人打掉了半颗。”
  “所以呢?”
  “所以,清场。”
  “清场,用得着七八十号人?”
  “对方的人,也不少。”
  赵学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听说,没伤着人?”
  “没伤着。砸的都是东西,原承包方的东西。他们欠街道办的租金,比那一屋子东西值钱多了,”陈太忠说,“国家干部执行公务的时候被打,你觉得,我们该是个什么反应?”
  赵学文没有接这个话。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那只茶缸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了,不说这个了。”
  陈太忠一愣。
  [就这么完了?]
  他本来以为,她把他叫过来,是要兴师问罪的。他在楼底下,憋了一肚子的话,憋着要一句一句地跟她顶。
  她搁下茶缸子,冲他笑了笑。
  “对了,上回,你打段市长的外甥,那件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不知道,”陈太忠摇摇头,“没人找我说这件事。”
  “那就好。”
  她点了点头,不动声色。
  “小陈啊,这件事,你做得不错。不过,作为国家干部,有时候,还是要讲究工作方法的,”她的语气,和和气气的,像是一个大姐,在开导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弟弟,“你还年轻,以后,要注意形象。形象,是很关键的。”
  陈太忠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这话,听着公公道道的。
  可他听出来了。
  [做得不错。]
  [她一个区综治办的副主任,敢当着我的面,说我踹段卫华的外甥,做得不错?]
  [她不怕得罪段市长?]
  他心里头,一下子热了一下。
  [这女人,倒是有点胆量。]
  “这倒也是,”他靠在椅背上,“我当时忙着维持秩序,一看见有人拉着警笛,想冲老人家的车队,那股火,也不知道从哪儿,一下子就冒上来了。段市长……就算是段市长亲自来,也不敢这么冲吧?”
  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别扭了一下。
  [拿老人家来压人,有点不地道。]
  [算了。凡人的话,凡人的说法。]
  “是啊,”赵学文点点头,“老人家的车队,是随便冲的吗?”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听说,你跟段市长认识?”
  “我哪儿有那份荣幸?”
  陈太忠撇了撇嘴。
  “我这个地位,能认识市长吗?”
  ---
  赵学文看着桌子对面那个年轻人。
  他撇嘴的那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那一下里头,那一丝怨气,她看出来了。
  她在区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她都见过。
  见过当着她的面,拍着胸脯说跟某某市长是铁哥们的;见过明明跟某某书记沾亲带故,却装得跟谁都不认识的;见过一张嘴,就把自己的后台,搬出来压人的。
  可没见过这样的。
  段卫华,提拔过他。
  市里有心的人,都知道。公务员考试,红山区的那条路,东临水那个代理村长,一回一回的,段市长的影子,都在他背后。
  可他坐在她对面,提起段市长,一张嘴,就是一股子怨气。
  不藏,不掖。
  [段系的人,不会在外人面前,这么说段市长。]
  [哪怕心里有怨,嘴上,也得捧着。]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可她喝得很慢。
  [他自己,怕是还不知道,是谁把他捧起来的。]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吴书记把她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跟她说的那几句话。
  开发区那个新来的政法委书记,姓陈的那个,你帮着留意留意。
  吴书记说这话的时候,还提了一句,说是章书记那边,问起来过。
  那时候,她还不太明白,为什么章书记那样的人,会去问一个二十出头的副科级干部。
  这会儿,她看着桌子对面,那个撇着嘴、一脸“我哪有那份荣幸”的年轻人,心里头,一点一点地,亮了。
  [章书记让吴书记留意他。]
  [没留意错。]
  她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好了,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就是例行问问,”她站了起来,“陈书记,你回去吧,替我跟潘主任问声好。”
  他也站了起来。
  她把他送到了门口。
  走廊里,那半截绿墙裙,被窗户里透进来的太阳一照,绿得发亮。
  他走了两步,她在后头,叫住了他。
  “陈书记。”
  他回过头来。
  “以后有事,”她说,“可以直接找我。”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咚咚咚的,一级一级地,往下去了。
  赵学文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听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她坐回了那张椅子里,拿起桌上那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吴书记吗?我,小赵。”
  她顿了一下。
  “人见过了。”
  ---
  陈太忠从横山区政府那栋灰砖楼里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
  三月底的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有点暖了。门口那两棵老杨树,枝头上冒出了一串一串的毛毛虫似的花穗子,被风一吹,落了一地,落在他的脚边上,毛茸茸的。
  [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
  [区里的综治办,管开发区的综治。她这句话,是客气,还是真心?]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管她呢。有事,找就是了。]
  他走下台阶,推起了那辆停在门口的自行车。
  马路对面,一家副食店的玻璃窗上,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剪得歪歪扭扭的,窗户底下,一个老太太正往门口的台阶上摆花盆,摆一盆,就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看。
  他看着那个“囍”字,想起了一件事来。
  那天在炒肝店里,她说,时珍珍下礼拜结婚。
  下礼拜,就是这个礼拜。
  这个礼拜六。
  [她去喝喜酒。]
  [她一个人,去喝人家的喜酒。]
  他站在那两棵老杨树底下,攥着车把,站了一会儿。
  一阵风刮过来,又落了他一肩膀的杨树花穗子。
  他拍了拍肩膀,骗腿上了车,蹬了一脚,往开发区那头,骑走了。
  ---
  礼拜六晚上,九点半,任娇站在凤凰大酒店楼下那个公用电话亭里,攥着听筒,听着那头嘟嘟地响。
  电话亭是铁皮的,刷着黄漆,顶上一个小玻璃罩子,罩子里一个小灯泡,昏昏黄黄的。电话机上,油乎乎的,一按键,按键就粘手。
  她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米色的短大衣,脖子上绕着那条红围巾,绕了三圈,围巾的穗子上,挂着一小块油渍,是酒席上,那盘红烧肘子溅上来的。
  她喝了酒。
  不多。三杯,也许四杯。时珍珍挨桌敬酒,敬到她们这桌,非要她干,说她是伴娘的伴娘,说她是她大学里最好的姐妹,说你不干,就是瞧不起我。
  她干了。
  那酒是剑南春,辣,烧,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肚子里,烧得她现在,脸还是烫的,耳朵根还是烫的,站在这个四面透风的铁皮电话亭里,一点都不觉得冷。
  嘟——嘟——
  “喂?”
  是他。
  “你过来。”
  她说。
  那头静了一下。
  “你在哪儿?”
  “凤凰大酒店,”她靠在那个铁皮的亭子壁上,铁皮凉凉的,贴着她发烫的脸,“楼底下,电话亭。”
  “喝酒了?”
  “喝了,”她说,“喜酒。”
  “喜酒”那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等着,十分钟。”
  电话挂了。
  她把听筒,搁回了那个油乎乎的电话机上,没出去。她就靠在那个铁皮亭子里,看着亭子外头。
  凤凰大酒店那栋楼,十六层,是凤凰市最高的楼,外头贴着白瓷砖,一层一层的窗户,亮着灯,亮得跟一棵挂满了灯泡的圣诞树似的。一楼的大门口,红地毯还没收,两边摆着两排花篮,花篮上的红缎带,被风一吹,飘起来,飘得哗啦哗啦地响。
  门口的大红牌子上,金字,一笔一画的。
  “恭贺 王志刚先生 时珍珍女士 新婚之喜”
  她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她把右手,从大衣兜里,抽了出来,举到眼前。
  中指上,那枚戒指,在电话亭那盏昏黄的小灯泡底下,绿得像一汪水。
  下午,在酒席上,时珍珍挽着她新郎官的胳膊,挨桌敬酒,敬到她们这一桌的时候,伸着那只左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
  无名指上,一枚钻戒,一克拉,铂金托,亮得刺眼。
  “你看,好看不?”
  她看了,说好看。
  时珍珍一低头,看见了她右手中指上那一枚,一下子不晃了,盯着看了好半天,看得眼珠子都直了,拉着她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娇娇,你这个……你这个,是翠的?”
  她把手抽回来了,笑着说,地摊上买的,十块钱。
  时珍珍不信,又要拉她的手。新郎官在一边催,说后头还有好几桌呢,她才被拽走了。
  一整天,时珍珍隔一会儿,就往她这一桌看一眼,看她的那只右手。
  她一整天,也隔一会儿,就低下头,看一眼自己那只右手。
  看一眼那一汪绿。
  再抬起头,看一眼台子上,时珍珍那只左手上,那一点白光。
  [她那个,是在无名指上。]
  [我这个,是在中指上。]
  她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揣回了兜里。
  兜里,攥着一把东西,硬硬的,一小颗一小颗的,攥在手心里,咯得她手心发疼。
  ---
  他来了。
  骑着一辆自行车,从马路那头,蹬得飞快,蹬到电话亭跟前,一捏闸,车轱辘在柏油路上吱的一声,停了。
  他身上,穿着那件新买的藏青色夹克,脑门上,冒着一层细汗,嘴里呼呼地喘着白气。
  她推开电话亭那扇铁皮门,走了出去。
  站在他跟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把揣在兜里的那只手,拿了出来,摊开了。
  手心里,是一把大白兔奶糖。
  蓝白两色的糖纸,印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白兔,十来颗,被她攥了一晚上,攥得糖纸都皱巴巴的,有几颗,都攥得有点软了。
  她拿起一颗,剥开了。
  糖纸窸窸窣窣地响。里头那层糯米纸,薄得透亮,她拿指甲尖,小心地挑开了,露出了里头那一颗白白的、圆圆的奶糖。
  她把那颗糖,举到他嘴边。
  “张嘴。”
  他张开了嘴。
  她把那颗糖,塞了进去。
  她的指尖,碰着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凉的,被外头的风吹凉的。
  “喜糖,”她说,“人家的。”
  “人家”那两个字,她咬得很响。
  “人家,今天结婚。”
  “结婚”两个字,咬得更响。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她。
  没接话。
  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那颗糖在他嘴里,慢慢地化,一股子奶香,从他的嘴里飘出来,混着他身上那股子新皮子的味儿,混着外头那股子冷风的味儿。
  她看着他鼓起来的那一小块腮帮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子,有点湿。
  “楼上,”她说,“开了间房。”
  他一愣。
  “我开的,”她扬了扬下巴,“我出的钱。时珍珍家给外地来的亲戚包了一层楼,剩了一间,我跟前台说,我是新娘子的同学。”
  她把手里剩下的那一把大白兔,揣回了兜里,转身就往酒店大门里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
  “你那辆破车,锁好了再上来。九〇八。”
  ---
  九〇八的门,没锁,留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门,在看外头。
  屋里没开大灯,就开了写字台上那盏台灯。台灯的罩子是米黄色的,罩子底下一圈黄光,照着写字台,照着写字台上那一部电话、一个烟灰缸、一本酒店的服务指南。写字台就靠着窗户,窗户上挂着一层白纱帘,纱帘外头,是凤凰河,河两岸的灯,一盏一盏的,倒映在河水里,碎成了一河的金子。
  地上铺着地毯,暗红色的,厚厚的,一脚踩上去,软得陷进去半个鞋底。
  她没回头。
  “你看,”她说,“从这儿,能看见二楼的宴会厅。”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窗户底下,斜对面,那一排落地玻璃窗户里,灯还亮着,亮得金灿灿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收拾一桌一桌的残羹剩饭。台子上,那个大红的“囍”字,还挂着,红得扎眼。
  她看着那个“囍”字,看了很久。
  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身上那股味儿,飘了过来。白酒的辣味,发胶的味儿,她下午不知道被谁给喷了一头的发胶,头发硬邦邦的,一缕一缕的,香得发腻。还有她自己身上那股味儿,淡淡的,暖暖的,藏在那一层白酒味和发胶味底下,被他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她转过身来了。
  “你躺下。”
  ---
  他躺在那张大床上。
  床单是白的,雪白雪白的,浆得硬邦邦的,一躺上去,哗啦一声响。
  她站在床边,脱了那件米色的短大衣,扔在了椅子上。底下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高领的,裹得她那截脖子细细的。她没脱毛衣,也没摘围巾,就那么站在床边,看着他。
  “衣服,”她说,“脱了。”
  他脱了。
  夹克,毛衣,秋衣,一件一件地,扔在了地毯上。裤子也脱了,秋裤也脱了,就剩一条裤衩。
  “裤衩也脱。”
  他看了她一眼,脱了。
  他光溜溜地,躺在那张雪白的大床上。
  台灯的光,从写字台那边斜斜地照过来,照着他的胸口,照着他的小肚子,照着他两腿中间,那根东西,还软着,软软地,搭在他的大腿根上。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从兜里,掏出了那一把大白兔。
  她坐在了床沿上,一颗一颗地剥。
  剥一颗,就把那颗糖,塞进自己嘴里,含着。把那张蓝白两色的糖纸,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糖纸皱巴巴的,被她攥了一晚上,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她拿指肚,压着,从中间往两边抹,抹一下,抹平一道褶子。抹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改一本作文本。
  抹平了一张,又剥一颗。
  她嘴里含着的那颗糖,已经化了一半,腮帮子鼓鼓的,一股子奶香,从她的嘴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抹平了三张。
  她拿起其中一张,弯下腰,把那张糖纸,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正正地,贴在他的心口窝上。
  糖纸是凉的,背面沾着一点化了的糖,黏黏的,一贴上去,就粘住了。
  “盖章。”
  她说。
  她又拿起一张,贴在了他的肚脐眼上头。
  “盖章。”
  又拿起一张,往下,往下,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贴在他那一丛毛的边上,贴得那张糖纸的一角,压着了他那根东西的根。
  “盖章。”
  他躺在那儿,看着她,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她俯下身去。
  她的嘴唇,落在了他心口窝那张糖纸的边上。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舌尖是热的,湿的,甜的,带着一股浓浓的奶糖味儿,舔在他胸口那块皮肉上,舔得他浑身一激灵。
  她顺着那张糖纸的边,舔了一圈。
  把糖纸边上那一圈化了的糖,舔干净了。
  然后,她往下。
  一路往下。
  她的舌头,从他心口窝那张糖纸,一直舔到他肚脐眼上头那一张,舔出了一道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印子,印子上,带着一股奶糖的甜味儿,被台灯照着,一闪一闪的。
  她在肚脐眼上头那张糖纸边上,又舔了一圈。
  他的肚皮,在她的舌头底下,一下一下地往里缩。
  她含着那颗糖,往下舔。
  舔到了他小肚子上那一张。
  她的鼻尖,蹭着了他那一丛毛,扎得她鼻尖痒痒的。他那根东西,就在她的脸颊边上,早就不软了,一点一点地,硬起来了,翘起来了,翘得那个龟头,从包皮里头,慢慢地顶了出来,紫红紫红的,胀得发亮,贴着她的脸颊,烫得她脸颊一热。
  她把嘴里那颗化得只剩一小粒的糖,咽了下去。
  她侧过脸来,张开嘴,含住了他的龟头。
  她的嘴里,满满的,全是奶糖的甜。
  那股甜,裹着他的龟头,黏糊糊的,热乎乎的。她的舌头,贴着他龟头底下那块软肉,舌尖卷着,在冠状沟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嘶地吸了一口气。
  她含着他的龟头,嘴唇箍紧了,往里一吸。
  吸得腮帮子都瘪了进去。
  啵。
  她松开嘴的时候,那一声响,在这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响得清清亮亮的。
  她抬起头来,嘴唇上,亮晶晶的,带着奶糖的甜,带着他的味儿。
  她看着他,咯咯地笑了。
  笑得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水汪汪的。
  ---
  她站了起来。
  她把脖子上那条红围巾,一圈一圈地,解了下来。
  围巾是大红的,羊毛的,长长的一条,两头带着穗子,她妈给她织的,她戴了好几个冬天了。那年冬天,在东临水那片山坡上,她就是戴着这条围巾,站在一片灰扑扑的山坡上,冲他笑的。
  她把那条围巾,拿在手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神往他自己的手腕子上,溜了一下。
  [他准以为,我又要绑他的手。]
  她没有。
  她把那条围巾,叠了两叠,叠成了一道宽宽的红带子,举了起来。
  蒙在了她自己的眼睛上。
  她把围巾的两头,绕到脑后,系了一个结。
  “我看不见了。”
  她站在床边,蒙着眼睛,那一道红红的围巾,横在她的脸上,盖住了她的眉毛,盖住了她的眼睛,就露出底下那一截鼻尖,那两片红红的、亮晶晶的嘴唇。
  “你说,”她说,“我该往哪儿摸。”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她站在那儿,看不见,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手指头,微微地蜷着。
  台灯的光,照着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高领毛衣,照着她蒙着红围巾的那张脸。
  她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
  “毛衣,”他说,“脱了。”
  她摸着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拽了下来。
  拽的时候,那道红围巾被毛衣领子带得歪了一歪,她赶紧抬手,摸着,扶正了。
  毛衣底下,是一件白色的胸罩,棉布的,没花样,紧紧地兜着她那两只乳房。
  “胸罩。”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摸着那个搭扣,摸了两下,咔哒一声,解开了。
  那两只乳房,一下子弹了出来。
  又白,又圆,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暖暖的光。两颗乳头,粉红粉红的,在屋里的暖气里,慢慢地,翘了起来。
  “裤子。”
  她解开了裤腰上的扣子,拉开了拉链,弯下腰,把裤子,连着里头的毛裤,连着里头的内裤,一块儿,往下褪。
  她看不见,褪得磕磕绊绊的,褪到脚脖子的时候,一只脚,被裤腿绊住了,差点摔一跤,她扶着床沿,晃了一晃,咯咯地笑出声来。
  “你……你倒是扶我一把……”
  “自己来。”
  她撅了撅嘴,自己把那只脚,从裤腿里拔了出来。
  她光溜溜地,站在床边。
  脸上,蒙着那一道红围巾。
  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右手中指上,那一枚戒指,绿莹莹的。
  “摸你自己的胸口,”他说,“右边那个。”
  她抬起右手。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摸索着,摸到了她自己的右边那只乳房上,托住了。
  “乳头。”
  她的指肚,找到了那颗乳头,捏住了。
  那颗乳头,在她自己的指肚底下,一下子就硬了,硬得像一颗小石子。她捏着它,轻轻地,捻了一下。
  她的嘴唇,一下子张开了,嘴里冒出了一声。
  “嗯……”
  “左手,”他说,“往下。”
  她的左手,从她自己的胸口,往下滑。
  滑过她的肋骨,滑过她平平的小肚子,滑过她的肚脐眼,滑到了她两腿中间,那一小丛软软的、黑黑的毛上。
  停住了。
  “再往下。”
  她的手指头,往下,摸进了她两腿中间。
  摸着了那两片肉。
  那两片肉,已经湿了,湿得一碰,她的手指头尖,就滑了一下。她的腿,跟着一软。
  “中间,上头,”他的嗓子哑了,“那一颗。”
  她的中指,在那两片肉的中间,往上,摸,摸到了顶上。
  摸着了那颗小小的、硬硬的、肿得发烫的小肉珠子。
  她的中指尖,在那颗小肉珠子上,按了一下。
  “啊……”
  她浑身一颤,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了她自己的那只手。
  “别停,”他说,“转圈。慢慢地。”
  她转了。
  中指尖,按着那颗小肉珠子,一圈,一圈,慢慢地转。
  她站在那儿,蒙着眼睛,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乳头,一只手在自己的两腿中间,一圈一圈地转。她的嘴张着,喘着气,喘得胸口一起一伏,喘得那道红围巾底下的脸,一点一点地,红透了。
  屋里,那股味儿,一点一点地,浓了起来。
  甜甜的,骚骚的,从她两腿中间那个地方,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往里,”他说,“一根手指头。”
  她的中指,从那颗小肉珠子上,往下滑,滑到了那两片肉中间,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口子上。
  她往里一按。
  咕啾。
  那一声,在这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头,一下子就滑进去了一截。
  她自己,被那一声响,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蒙着眼睛的脑袋,往一边一扭。
  “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不许听……”
  “再往里。”
  她咬着嘴唇,又往里按了一截。
  咕啾。
  她的手指头,拔出来,又按进去,拔出来,带出来一丝亮晶晶的水,顺着她的手指头,往她的手腕子上淌。
  咕啾,咕啾。
  她的腿,开始抖了。
  “过来,”他说,“摸我。”
  她把手指头,从她自己里头,抽了出来。
  湿淋淋的。
  她蒙着眼睛,伸着那只湿淋淋的手,往前摸。床沿,床单,然后是他的膝盖。
  她顺着他的膝盖,往上摸,摸过他的大腿,摸到了他的大腿根。
  摸着了。
  又粗,又硬,又烫。
  她的手,一下子握住了他。
  她那只手上,还湿淋淋的,全是她自己的水,那一层水,抹在了他那根东西上,抹得他那根东西,滑溜溜的,亮晶晶的。
  他闷哼了一声。
  她握着他,从根上,往上,慢慢地,捋了一下。
  捋到了冠状沟那儿,她的手指头,箍住了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轻轻地,转了一下。
  他的腰,一下子往上一挺。
  “上来,”他的嗓子,哑得不像样了,“自己坐。”
  ---
  她摸索着,爬上了床。
  床单哗啦哗啦地响。她看不见,膝盖跪在了床单上,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撑在了那张贴在他心口窝的糖纸上,糖纸黏黏的,粘着了她的手心。
  她跨了上来。
  两条腿,分开在他身子的两边,跪着。
  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一只手往下探,找着了他那根东西,扶得直直的,抵在了她自己两腿中间。
  那个又圆又烫的龟头,抵着了她那两片湿漉漉的肉。
  她顿住了。
  她蒙着眼睛,仰着脸,那道红围巾底下的嘴唇,张着,喘着。
  她慢慢地,往下坐。
  那个龟头,挤开了她那两片肉,挤了进去。
  “嗯……”
  她咬住了嘴唇。
  她看不见。
  看不见,身子底下那点感觉,就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
  她感觉得到他。
  每一寸。
  那个圆圆的龟头,撑开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撑得她里头满满的,胀胀的;冠状沟那一圈肉棱子,刮着她里头那些细细的褶子,刮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麻;那一条一条暴起来的青筋,贴着她里头的软肉,一跳一跳的,跳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她坐下去。
  一寸一寸地,坐下去。
  坐得很深。
  坐到了底。
  她的屁股,贴在了他的大腿根上。他那根东西,整根都在她里头了,龟头顶着她最里头那张小嘴,顶得那张小嘴,一下子就张开了,嘬住了他。
  她浑身一抖,撑着他胸口的那只手,五个手指头,一下子攥紧了,攥皱了那张糖纸。
  “太忠……”
  她开始摇了。
  她没有往上抬,就那么坐着,坐到底,坐得死死的,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一前一后地,慢慢地摇。
  一摇,他那个龟头,就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蹭一下。
  再一摇,再蹭一下。
  蹭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他,嘬得她自己腰眼都发麻。
  她摇得越来越快。
  两只乳房,在她的胸口上,跟着一颤一颤的。头发上那层发胶,被她的汗一泡,化了,一缕一缕的头发,散下来,粘在她的脖子上,粘在她的脸颊上,粘在那道红围巾的边上。
  她两腿中间,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滑,他们俩贴着的那个地方,咕啾咕啾地响,一声比一声大。
  “太忠……”
  她喘着,摇着,仰着那张蒙着红围巾的脸。
  “新娘子,今天晚上……”
  她的声音,一下子发颤了。
  “……是不是,也这样?”
  他的两只手,一下子攥住了她的腰。
  她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猛地胀大了一圈。
  “任娇……”
  她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到了最深,坐得死死的,一动不动。
  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子,嘬住了他。
  他在她里头,一跳。
  一股烫的,冲在了那张小嘴上。
  又一跳,又一股。
  一股,一股,又一股。
  那张小嘴,一缩,一缩,裹着他,嘬着他,把他射进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往里吞。
  她的喉咙里,哼出了一声。
  长长的,长长的,从她的嗓子眼最底下,一直哼了出来,哼得发颤,哼得发软,哼到最后,没气了,她整个人,往前一倒,倒在了他的胸口上,倒在了那张被她攥皱了的糖纸上。
  她趴在他胸口上,一抽一抽的。
  那道红围巾,蒙在她的眼睛上,贴着他的胸口。
  围巾底下,她的眼睛,热了。
  热乎乎的,一点一点地,从那道红围巾的边上,洇了出去,洇湿了他胸口上那一小块皮肉。
  她没去擦。
  ---
  陈太忠躺在那张雪白的大床上,搂着她。
  她趴在他胸口上,一动不动,就那么趴着,喘着。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那层发胶被汗泡化了,一缕一缕的,软软地,贴在他的脖子上。
  他还在她里头。
  她里头那张小嘴,隔一会儿,就嘬他一下,一下,又一下,越嘬越慢,越嘬越轻,像是一个哭累了的孩子,在睡梦里,一抽一抽的。
  他伸出手,去摸她脑后那个结。
  她的手,一下子抬起来,按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来。”
  她撑着他的胸口,坐直了身子,两只手绕到脑后,摸着那个结,一点一点地,解开了。
  那条红围巾,从她的脸上,滑了下来,滑到了他的胸口上,软软的,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的红,比别的地方,深。
  她的眼睛,露出来了。
  红红的。
  眼皮红,眼角红,眼珠子上,蒙着一层水汽,被台灯一照,亮晶晶的。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
  她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把那条湿了的红围巾,从他的胸口上拿起来,叠了两叠,搁在了枕头边上。
  “看啥?”
  她没说为什么。
  他也没问。
  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又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瞪得眼角那点红,更红了。
  他坐了起来。
  他搂着她的腰,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她惊得叫了一声,两条腿,一下子缠住了他的腰,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还在她里头。
  他抱着她,就那么连着,下了床,光着脚,踩在那片暗红色的厚地毯上,一步,一步,往窗户那边走。
  他每走一步,他那根东西,就在她里头,顶一下。
  一步,一顶。
  她搂着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抽着气,抽得她缠在他腰上的那两条腿,一下一下地发紧。
  “你……你干啥……”
  他走到了写字台跟前。
  他伸出一只手,把写字台上那部电话、那个烟灰缸、那本服务指南,往边上一拨,拨到了墙角。台灯没动,就那么亮着,米黄色的罩子底下,那一圈黄光,照着那一片空出来的台面。
  他把她,放在了写字台上。
  台面是木头的,刷着一层亮漆,凉凉的,滑滑的。她的屁股一坐上去,就凉得她一激灵,往前一缩,又贴回了他的身子上。
  她身后,就是那扇窗户。
  那层白纱帘,被她的后背一靠,往外鼓了一鼓。纱帘外头,凤凰河上的那一河碎金子,一闪一闪的;斜对面,二楼宴会厅那一排落地窗户里的灯,熄了一半,那个大红的“囍”字,还亮着,隔着一层纱帘,红得模模糊糊的。
  她的两条腿,还盘在他的腰上。
  她松开了一只搂着他脖子的手,往后,撑在了台面上。
  是那只右手。
  那只戴着翠心戒指的手,撑在亮漆的台面上,戒指正对着台灯,绿得像是要滴下来。
  他双手托着她的屁股,开始往里送。
  一下。
  她撑在台面上的那只手,被他这一下,顶得往后一滑,滑出去了一截,戒指在亮漆的台面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吱的一声。
  又一下。
  又往后滑了一截。
  她的后背,贴在了那层白纱帘上,纱帘后头,是冰凉的窗户玻璃,凉气透过纱帘,贴着她光溜溜的后背,凉得她一哆嗦,往前一挺,把他吞得更深了。
  “凉……”
  “那就往前。”
  她往前,贴在他胸口上,热乎乎的。
  他往里送。
  她往后滑。
  她又往前。
  台灯跟着晃。
  那盏米黄色罩子的台灯,被他一下一下地撞着,写字台都在颤,台灯的底座,在台面上一点一点地挪,那一圈黄光,在他们俩身上,晃来晃去的。照一下她的乳房,照一下他的小肚子,照一下他们俩连着的那个地方,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每抽出来一下,都带着一股白白的、稠稠的东西,那是他刚才射在她里头的,被他这么一下一下地往外带,带出来,糊在她的屁股底下,糊在那片亮漆的台面上。
  咕啾,咕啾。
  写字台的四条腿,在地毯上,咯吱,咯吱。
  窗户玻璃,在她的后背后头,嗡,嗡,跟着一下一下地,颤。
  “太忠……”
  她喘着,叫他。
  她盘在他腰上的那两条腿,越盘越紧,脚后跟,抵在他的屁股上,一下一下地,往她自己身子里头压。
  他低下头,去亲她的乳房。
  他张嘴,含住了她的一颗乳头。
  那颗乳头,硬硬的,咸咸的,带着她的汗味,还带着一点点奶糖的甜,是刚才她舔他的时候,她自己的嘴唇蹭上去的。他拿舌尖,在那颗乳头上,卷了一下,又吸了一下。
  她浑身一抖,里头一下子绞紧了。
  绞得他差点停住。
  他没停。
  他托着她的屁股,往里送,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每送一下,他的龟头,都正正地撞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撞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张开,嘬住,松开,又张开。
  他把她那颗乳头,从嘴里吐了出来,拿舌尖,又在那一圈粉红的乳晕上,慢慢地,舔了一圈。
  她低下头来看他。
  “刚才,”他抬起眼睛,冲她说,“你自己摸的那一颗。”
  她一下子,没听明白。
  “再摸一回,”他说,“这回,我看着。”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咬着嘴唇,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只搂着他脖子的左手,松开了,慢慢地,从她自己的胸口,往下滑。
  滑过她的小肚子,滑到了她两腿中间,滑到了他们俩连着的那个地方的上头。
  她的中指,找着了那颗小肉珠子。
  那颗小肉珠子,肿得比刚才还大,硬得像一颗泡胀了的黄豆,从那两片被他撑开的肉的顶上,翘了出来,湿淋淋的,红得发亮。
  她的中指尖,按了上去。
  “嗯……”
  她浑身一抖。
  里头,一下子绞紧了他,绞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转,”他说,“慢慢地。”
  她转了。
  中指尖,按着那颗小肉珠子,一圈,一圈。
  他也没停。
  他托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往里送。不快,不重,就那么一下一下地,送进去,抽出来。每抽出来一下,他那根东西的根,就蹭过她那根按着小肉珠子的手指头;每送进去一下,她那根手指头,就被他的小肚子,压得往下一按。
  她的中指,转着转着,就乱了。
  转不成圈了,就那么按着,一下一下地,跟着他往里送的劲儿,压着那颗小肉珠子,压得她两条盘在他腰上的腿,一阵一阵地抽。
  “太忠……我……我转不动了……”
  “那就按着。”
  她按着。
  她那根手指头上,湿淋淋的,全是她自己的水,全是他刚才留在她里头、这会儿又被他一下一下带出来的东西,滑得她的指尖,在那颗小肉珠子上,一滑,一滑。
  屋里那股味儿,浓得化不开了。
  腥的,甜的,骚的,热的。混着台面上那层亮漆被他们俩的身子捂热了以后,冒出来的一股子淡淡的漆味儿,混着她头发上那层发胶的香,混着他嘴里,还没散干净的那一点奶糖的甜。
  她仰起脖子,后脑勺靠在那层白纱帘上。
  纱帘外头,斜对面,二楼宴会厅那个大红的“囍”字,隔着一层纱,红得模模糊糊的,正好,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看着那个“囍”字。
  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神,一下子散了。
  她扭过头来,不看那边了。
  她按着自己那颗小肉珠子的手指头,猛地,一下子按紧了。
  “啊……太忠……”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了起来。
  从最里头那张小嘴上,一直绞到那两片肉的口子上,绞得他那根东西,像是被一只又湿又热的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往里拽。
  她来了。
  她来的时候,两条腿缠着他的腰,脚后跟死死地压着他的屁股,压得他一动都动不了,只能顶在她最里头,被她里头那一阵一阵地箍着,腰眼发酸。
  她的嘴张着,没出声,嗓子眼里,憋着一口气,憋得脸都涨红了,憋到最后,那口气才从她的鼻子里,一下子冲了出来,呼哧,呼哧的。
  他咬着牙,没射。
  他就那么顶在她里头,等着。
  等她那一阵一阵的绞,慢下来了,松开了,等她那双缠着他腰的腿,软下来了,他才又托着她的屁股,往里送。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她撑在台面上的那只手,又往后一滑,这一回,滑到了台面的边上,滑出去了,整个人往后一仰。
  他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她松开了撑台面的那只手,两只手,一下子,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心,是热的,湿的,那枚戒指,贴着他的颧骨,凉凉的。
  她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就那么看着。
  一眨不眨。
  台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晃来晃去的,晃过她那双红红的眼睛,晃过她那两片被她自己咬得又红又肿的嘴唇。
  她的嘴张着,喘着,喘得一声一声的,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看得他心里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的腰眼,一下子麻了。
  “任娇……”
  “看着我,”她喘着说,“看着我……”
  他看着她。
  他往里狠狠一送,送到了最深,顶在了那张小嘴上,顶得死死的。
  他射了。
  一股,一股,一股。
  烫的,稠的,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冲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缩,嘬,裹着他,吸着他。
  她捧着他的脸,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他射的时候,她看着。
  她自己里头,跟着一下一下地,绞紧,松开,再绞紧,她浑身都在抖,那双捧着他脸的手,也在抖。
  可她还看着。
  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水汪汪的,一层一层的,晃着台灯的光,晃着他的脸。
  一直看到,他最后一下,射完了。
  ---
  他把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
  她的颈窝里,全是汗,咸咸的,带着一股子化了的发胶味儿,还带着她自己身上那股子暖暖的味儿。
  两个人,都喘着。
  好半天,谁也没动。
  写字台上那盏台灯,不晃了,歪在台面的一角上,罩子歪着,那一圈黄光,斜斜地,照着窗户上那层白纱帘。
  他慢慢地,从她里头,退了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
  一股白白稠稠的,混着她的水,跟着就涌了出来,从她两腿中间,淌到了那片亮漆的台面上,淌成了一小摊。那一小摊,顺着台面,往边上流,流到了台面的边上,挂在边上,颤了一颤,一滴,一滴地,滴了下去。
  滴在了那片暗红色的地毯上。
  洇开了,一小块,一小块的,颜色深了。
  她低着头,看着。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伸出手,在写字台上摸,摸到了一张东西。
  是一张大白兔的糖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上掉下来的,粘在了台面上,蓝白两色的,被她抹平过的。
  她拿着那张糖纸,去擦台面上那一小摊。
  糖纸是蜡纸,滑的,一张小小的,擦了一下,那一小摊没擦掉,反倒被她抹开了,抹得那一片台面上,亮晶晶的一大片。
  她又擦。
  越擦越乱。
  那张糖纸,被她擦得湿透了,软了,皱成了一团,粘在她的手指头上,甩都甩不掉。
  她看着那张粘在自己手指头上的糖纸,看了一会儿。
  她笑出声来了。
  笑得浑身一颤一颤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她坐在那片湿漉漉的台面上,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窗户玻璃上,咚的一声。
  “哎哟……”
  她捂着后脑勺,还在笑。
  他也笑了。
  他把她,从写字台上抱了下来,抱回了床上,拿那条白被子,裹住了她。
  她裹在被子里,就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嘴角还挂着笑。
  他躺在她身边,她往他怀里一钻,被子底下,热乎乎的。
  窗户外头,斜对面二楼的宴会厅里,那一排灯,全熄了。
  那个大红的“囍”字,看不见了。
  他搂着她,等着。
  他以为,她要说那两个字。
  她一晚上,咬着那两个字。喜糖,人家的。人家,今天结婚。她蒙着眼睛,骑在他身上,问他,新娘子今天晚上,是不是也这样。
  他等着她问。
  她没问。
  她窝在他的胳肢窝里,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那个BP机,老没电。”
  他一愣。  “一天得换两回电池,”她说,“五号的,两节,一节就得一块多。换着换着,就忘了。今天在酒席上,它又没电了,我掏出来一看,黑屏,啥也没有。”
  她顿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呼我了呢。”
  他没说话。
  他心里,动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拿一根手指头,在他心口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她把脸,埋在了他的胳肢窝里,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地,匀了,长了。
  睡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没开,黑乎乎的,被窗户外头凤凰河上的灯光一映,映出了一片模模糊糊的、晃晃悠悠的光斑。
  [她今天,一整天,看着别人的手。]
  [她要的那两个字……]
  他看着那片晃晃悠悠的光斑。
  [我给不起?]
  [还是,不敢给?]
  他没想出答案来。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他没听清。
  他低下头,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头发上,还有一股子发胶味儿,香得发腻。
  还有一股子奶糖的甜。
  ---
  任娇醒过来的时候,窗户外头,天已经亮了。
  那层白纱帘,被早上的太阳一照,透着一片淡淡的、白白的光,光里头,飘着一层细细的灰。凤凰河上,有一条小船,突突突地,从窗户底下开过去了。
  她的脑袋,有点疼。
  剑南春的后劲,一阵一阵地,从她的太阳穴里往外顶。
  她伸手往边上一摸。
  是空的。
  床单是凉的,凉了有一会儿了。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凉气一下子扑在她光溜溜的身上,她打了一个哆嗦,又把被子拽了上来,裹住了。
  屋里没人。
  写字台上,那盏台灯,还歪着。台面上,那一片干了的、白白的印子,还在,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一道一道的,看得清清楚楚。地毯上,那几小块深颜色的,也还在。
  她的脸,一下子又烫了。
  [他走了?]
  [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咬着嘴唇,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
  门响了。
  咔哒一声,门开了,他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带着一股外头的凉气。
  “醒了?”
  她瞪着他。
  “你跑哪儿去了?”
  “楼下,”他把那个塑料袋,搁在了床头柜上,“买早点。”
  塑料袋里,是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一杯豆浆,豆浆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扎着口,还冒着热气。
  还有一样东西。
  一小板电池。  五号的,南孚,红黄两色的包装,一板四节,压在那两根油条底下。
  她看着那一板电池,愣住了。
  他没看她。  他从她扔在椅子上的那件米色短大衣兜里,摸出了那台BP机,抠开了后盖,把里头那两节没电的旧电池,抠了出来,扔进了纸篓里。又从那板南孚上,掰下来两节,一节一节地,摁了进去。
  摁好了,盖上后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那台BP机,嘀的一声,绿屏亮了。
  他把它,搁在了她的手心里。
  剩下那两节,也搁在了她的手心里。
  “备着。”
  他说。
  她攥着那台BP机,攥着那两节电池,看着他。
  看了好半天。
  “……就这个?”
  “嗯。”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台BP机。绿屏亮着,屏幕的角上,一个小小的电池格子,满满的,四格。
  她的眼眶子,一下子又热了。
  她没让它热下去。她抬起头来,把那台BP机,往枕头边上一扔,冲他伸出了手。
  “豆浆。”
  他把那袋豆浆,递给了她。
  她咬开了塑料袋的一个角,嘬了一口,烫得她直吸气,吸完了,又嘬了一口。
  “油条。”
  他把油条递给了她。
  她咬了一大口,嚼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红着,嘴角,却是翘着的。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剥了一个茶叶蛋,把蛋壳一点一点地剥干净,剥得一点渣都没剩,搁在了她摊开的手心里。
  茶叶蛋是热的,酱色的,蛋白上,一道一道的花纹,像一张网。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蛋,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吃了没有?”
  “在楼下吃了。”
  “骗人,”她把那个茶叶蛋,掰成了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了他的嘴里,“油条两根,茶叶蛋两个,一根一个,正好两份。你要是在楼下吃了,还能剩得这么齐整?”
  他嘴里塞着那半个蛋,想嚼又不敢使劲,想咽又咽不下去,憋得两只眼睛都瞪圆了,腮帮子鼓得跟揣了个核桃似的。
  她指着他那副样子,笑得被子都滑下去了半截,赶紧又拽了上来。
  他含着那半个茶叶蛋,没法吭声了。
  她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又笑了。
  “陈太忠。”
  “嗯。”
  “你这个人,”她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真抠。”
  “嗯?”
  “一板电池,才几块钱,”她瞪着他,“就把我打发了。”
  他看着她,没吭声,嘴角,也翘了一下。
  她把那根油条,咬下去一大截,嚼着,扭过头去,看着窗户外头那层透着光的白纱帘。
  那台BP机,搁在枕头边上,绿屏亮着,亮着,过了一会儿,自己暗了下去。
  ---
  “好运来”在开发区的北头,是一家三层的酒楼,门脸不大,里头倒是装得挺讲究。二楼一排包间,都是拿河的名字起的,长江厅,黄河厅,珠江厅,淮河厅。长江厅最大,在走廊的最里头,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桌面上一个玻璃转盘,转盘底下,压着一块大红的绒布。
  礼拜二晚上,七点,长江厅里,就坐着三个人。
  古所长坐在主位上,脱了警服,换了一件深咖啡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子底下,露出一圈白衬衫的领子。他把菜点得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一样不落,又让服务员拿了两瓶西凤,开了一瓶,先给陈太忠满上。
  十七坐在下首,鼻梁上那块纱布,已经揭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子。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件黑皮夹克,擦得锃亮,头发也剪了,剪得短短的,一根一根地竖着。
  陈太忠坐在古所长的右手边,看着眼前那杯酒,没动。
  “老古,”他说,“你那五千块钱的夜班补助,我还没给你要下来。你这么请我,我脸上挂不住。”
  “哎,太忠,你这话,就见外了,”古所长哈哈一笑,端起自己那杯酒,“那是公家的事儿,公家的事儿,慢慢来。今天,是咱哥儿几个聚聚,不谈公事。”
  他举着杯子,冲陈太忠一伸。
  “来,先走一个。”
  陈太忠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是西凤,辣,香,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那两瓶西凤,搁在柜子顶上,一瓶都没舍得开,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看完了,接着喝他那一块钱一斤的散白酒。
  古所长把杯子搁下,夹了一筷子凉拌牛肉,嚼着,嚼了几口,咽下去,往前探了探身子。
  “太忠啊,”他压着嗓子,“凯旋门那块地,你觉得,弄成个什么好?”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十七。
  十七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一块鱼,扒拉得那块鱼都碎了,也不往嘴里送。
  “那是十七操心的事儿,”陈太忠说,“你操那么多心干啥?莫不是,你想参一股?”
  古所长嘿嘿地笑了。
  “十七能有几个钱?”
  他扭过头,冲十七努了努嘴。
  十七抬起头来,挠了挠后脑勺,冲陈太忠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大哥,老古跟我说好了,”他说,“那块地,弄成歌城。明面上的老板,是我;暗地里,老古占一半。装修的钱,大头是老古出。”
  古所长靠回了椅背上,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了。
  “不瞒你说,太忠,我在这开发区,干了五年的所长,手头,还算宽裕,”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那盏大吊灯底下,一圈一圈地散开,“可这个事儿,绕不开你。房子是街道办的房子,你又是政法委书记。往后,歌城开起来了,三天两头的,少不了麻烦你。”
  “歌城?”
  “歌城,”古所长掰着手指头,“一楼,大厅,弄个舞台,请几个歌手,唱唱歌,跳跳舞;二楼三楼,弄成包间,卡拉OK,一间一间的,二十来间。最好的那一间,咱不对外营业,留着,招呼像太忠你这样的好朋友。”
  “得多少钱?”
  “少说,两百来万。”
  陈太忠点了点头,没吭声。
  [两百万。]
  [五年的所长,两百万。]
  他端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大哥,”十七放下了筷子,搓了搓手,“我明天,就去一趟外地。”
  “去外地干啥?”
  “招人,”十七说,“歌城要开张,得有人。服务员,端茶倒水的;歌手,台上唱歌的;调酒的,吧台后头的。凤凰这边,好的都让人家挑走了,我去南边转转,去省城转转,去那几个县城转转。找几个模样周正、手脚利索、嗓子好的回来。”
  陈太忠放下了杯子。
  他看着十七。
  十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搓着的两只手,停住了。
  “十七。”
  “哎,大哥。”
  “你招人,”陈太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都要成年的。”
  “那是,那是。”
  “都要人家自愿来的。”
  “那肯定……”
  “工钱,照给。说多少,给多少,一分不许少。”
  十七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点点头。
  “不许骗,”陈太忠伸出一根手指头,“不许跟人家说是来当服务员,到了地方,又让人家干别的。”
  “不许扣人家的身份证。”
  “不许把人家关起来,不让人家走。人家想走,随时能走,工钱结清了,车票你给买上。”
  他把那根手指头,收了回去。
  “做得到不?”
  包间里,静了一下。
  十七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挠着后脑勺,苦着一张脸,咧开了嘴。
  “大哥,”他说,“您这……您比劳动局,还劳动局。”
  古所长一口烟呛在了嗓子眼里,咳了半天,咳完了,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那张宽脸都红了,拍着桌子。
  “行,行!太忠,你这话,我应了!”
  他拍着十七的后背。
  “听见没有?太忠说的,一条一条的,你给我记着!到时候,出了岔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记着,记着,”十七连连点头,“大哥,您放心。”
  陈太忠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仙界的灵兽园,都不许圈着不给饭吃。]
  [何况是人。]
  他把杯子搁下。
  兜里的手机,响了。
  ---
  “陈哥,忙着呢?我是小彪啊。”
  电话那头,一个瓮声瓮气的嗓子,讪笑着,笑得陈太忠隔着电话,都能看见那张皱巴巴的、酷似沙皮狗的脸。
  “嗯,什么事?”
  “您吩咐的事儿,我办好了,”周彪在那头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啊。俩月,到了。”
  他顿了一下。
  “东西,弄到了。陈哥,您在哪儿?我给您送过去?”
  陈太忠一愣。
  [俩月。]
  他这才想起来。
  那天,在他家楼道口,他跟周彪说,再给你俩月。周彪站在那儿,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最后咬着牙点了头。
  那以后,他就把这事儿,扔在脑后了。
  这两个月,事儿太多了。凯旋门,郝家,西郊公园那片草,黄老,任娇……赵公子那张脸,在他心里头,早就淡得快看不清了。
  可周彪,记着。
  记着记着,记到了最后一天。
  “我在好运来吃饭,”陈太忠说,“二楼,长江厅。”
  “哎,好嘞,我这就到。”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扭过头,冲古所长说:“来个朋友,送点东西,送完就走。”
  “没事,没事,”古所长摆摆手,“让他上来,一块儿喝两杯。”
  不到二十分钟,包间的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皱巴巴的,一脸的横肉,左边脸颊上,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青得发紫。
  周彪。
  古所长正举着酒杯,冲陈太忠比画着,说那个最好的包间,得用什么样的沙发,什么样的音响,一抬头,看见了门缝里那张脸,手里那杯酒,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
  “……咦?”
  他的眉头一皱。
  “大彪?你探头探脑的,干啥呢?”
  周彪看见了他,也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的横肉,抽了抽,那道疤,跳了跳。他皱着眉头,冲古所长瞪了一眼。
  然后,他把那张脸,一扭,冲着陈太忠,一下子堆满了笑。
  那笑,堆得那一脸的横肉,都挤成了一团。
  “陈哥。”
  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规规矩矩地,站在了离桌子三四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像个来交作业的小学生。
  “你俩认识?”陈太忠看了看古所长,又看了看周彪。
  [有点失策。]
  [算了,老古也算自己人。]
  “认识,认识,”古所长笑嘻嘻地点着头,把那杯酒搁下了,“大彪,要不,坐下一块儿吃点?”
  “不用了。”
  陈太忠替周彪回了话。
  他冷着脸,冲周彪伸出了一只手。
  “东西呢?”
  周彪看了古所长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从皮夹克的里兜里,摸出了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土黄色的,鼓鼓囊囊的,信封口上,用胶水粘着,粘得死死的。
  他两只手,捧着那个信封,往前走了两步,递了过来。
  “陈哥,您……您要不要,先看看?”
  陈太忠接过了那个信封。
  沉甸甸的。
  他的手指头,隔着那一层牛皮纸,捏了一下。
  信封里头,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四个角,硬棱硬角的。他的指肚,顺着那个硬东西的边,摸了一圈,摸着了一道细细的槽,摸着了两个小小的圆窟窿。
  是一盘磁带。
  他没拆。
  [老古坐在这儿呢。]
  [一个派出所所长坐在这儿,你让我当着他的面,拆这个?]
  他把那个信封,揣进了夹克的里兜里。
  揣进去的时候,信封的一角,碰着了里兜里早就搁着的另外两样东西。
  两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都磨毛了。
  周彪的认罪书。签着名,按着红手印。
  那个信封,跟那两张纸,贴在了一块儿。
  “不用看了,”他拍了拍夹克的里兜,“要是不合适,回头,我再找你。”
  周彪的身子,一下子哆嗦了一下。
  就一下。
  可那一下,哆嗦得他那张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一颤。
  “没……没事儿了吧?”陈太忠看着他,眉头一皱,“那你快走啊。莫非,你还想帮我买单?”
  “那……那我就走了,”周彪赶紧弓了弓身子,脸上的笑,堆得更满了,“这单,肯定是我买了。陈哥,那个……古所,你们慢慢用,慢慢用。”
  他倒退着,退到了门口,一直退出了门,才转身。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那双皮鞋的声音,噔噔噔的,一路小跑着,下楼去了。
  包间里,静了。
  静了好一会儿。
  ---
  古昕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只酒杯,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周彪。
  狗脸彪。  凤凰市的公安系统里,十个警察,有九个知道这个名字。宁可去招惹常三、铁手那样的黑老大,也别去招惹狗脸彪。那家伙,是一条疯狗,逮着谁咬谁,咬住了,就不撒嘴。
  他古昕,在开发区当了五年所长,见了这个人,也不敢叫他狗脸彪,只敢叫一声大彪。就这一声大彪,刚才,还挨了一个白眼。
  可就是这个人。
  刚才,站在离桌子三四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着,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陈哥。
  捧着那个信封,往前递的时候,两只手,捧得端端正正的。
  被陈太忠一句“回头,我再找你”,吓得一哆嗦。
  他刚才,看见了。
  周彪退出门的时候,那两条腿,在那条黑裤子里头,抖。
  [狗脸彪……]
  [那个在道上横着走的狗脸彪……]
  [站着跟人说话,腿在抖?]
  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他把杯子搁下,拿眼角,瞟了一眼坐在他右手边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正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古昕又瞟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十七。
  十七低着头,扒拉着他碗里那块碎了的鱼,扒拉得满碗都是鱼刺,嘴角,抽着。
  古昕想起了前几天,十七跟他说的那几句话。
  十七那天,吞吞吐吐的,说了半天,没说明白,就一个意思:凯旋门那个事儿,郝家那三兄弟,跟他大哥,有点关系。
  他那时候,还半信半疑。
  十七那个胆小鬼,他打小就知道,见了血都得腿软。郝家那三兄弟,一死两残,干净利落,连根毛都没让人抓着,十七哪干得出来。
  他那时候就琢磨,十七背后,得有个人。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就坐在他的右手边,嚼着一块红烧肉。
  [还好。]
  [我一直对他,都挺客气。]
  “老古?老古?”
  古昕一激灵,回过神来。
  那个年轻人,正扭过头来,看着他。
  “啊,啥事?”
  “你刚才说,”陈太忠搁下了筷子,“装修的钱,有点紧?”
  古昕的心里,咯噔一下。
  “要不要,”那个年轻人说,“我支援你一点儿?”
  古昕攥着那只酒杯,没马上回话。
  要是在半个钟头以前,听到这句话,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钱,是真紧,两百万,他手里那点,拼拼凑凑,还差着一截。再说,装修这个事儿,里头的猫腻多了去了,陈书记的钱进来了,他从里头抠一点,谁看得出来?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可这会儿。
  他刚看完狗脸彪那两条抖着的腿。
  [他手底下,有狗脸彪。]
  [郝家那三兄弟,说没就没了。]
  [这会儿,他要往我的歌城里,伸一只手。]
  [这只手伸进来,往后,这歌城,是谁的?]
  他把那只酒杯,搁在了桌上,脸上挤出了一个笑。
  “嗨,其实,也不差多少,”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随便筹措筹措,就有了。太忠,你的心意,老哥我领了。这点钱,还要你帮忙,你这不是小看我嘛?”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老古,你少跟我废话。”
  古昕一愣。
  “十七这家伙,我是帮定了,”那个年轻人说,“我出钱,是给十七撑腰。我可不想,因为你缺钱,弄来几个乱七八糟的股东,往后,委屈了十七。”
  古昕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十七。
  十七也张着嘴,看着他大哥,看得眼眶子,一下子红了。
  [我操。]
  [十七这小子,祖坟冒青烟了?]
  可他心里头,一下子,松了。
  [给十七撑腰。]
  [他不要歌城。]
  [他要的,是十七。]
  他攥着那只酒杯,在心里,飞快地,拨起了算盘珠子。
  拨了三下。
  他放下了杯子。
  “太忠,你这么说,那就简单了,”他笑着说,笑得那张宽脸,都舒展开了,“这样,钱嘛,你随便出个千儿八百的,意思意思,就行了。到时候,你跟十七,一块儿,拿三成。你俩之间怎么分,我不管。”
  他顿了一下,拍了拍胸脯。
  “至于外人,你放心。有我古某人在,谁敢欺负我的老街坊?”
  那个年轻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古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十七那一份,本来就是给他留着的。多拿出一成来,换这么一个人,坐在我这条船上……]
  [划得来。]
  “最要紧的,是尽快开业,”他又给那个年轻人满上了一杯,“眼下这个行情,机会难得。凤凰这两年,有钱的人越来越多,晚上没地方去。咱们赶上这一波,就什么都有了。”
  “嗯。”
  那个年轻人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
  喝完了,他把杯子搁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对了,老古,分局消防科,有个王洪。”
  古昕一愣。
  “那个消防的,”那个年轻人说,“很不对我的眼。他会不会,给你的歌城,添什么乱?”
  你的歌城。
  古昕听见了这四个字。
  他心里头,最后那一点悬着的,一下子,落了地。
  他靠回了椅背上,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
  那一口烟,在那盏大吊灯底下,一圈一圈地,散开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那块大红的绒布上,落成了一小撮灰白。
  他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王洪?”
  他说。
  “收拾不死他。”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