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入会
蔡德福的酒,一杯接一杯。
他把陈太忠拽进了大厅当中那张桌子,桌上坐的全是他的老哥们儿,开小卖部的,跑运输的,在菜市场卖肉的,一个个红光满面,嗓门比喇叭还大。
“这是我外甥女婿!”蔡德福拍着陈太忠的肩膀,“街道办的副主任!刚才那一出,你们都看见了吧?”
“看见了,看见了!”
“小伙子厉害!扒警皮!哈哈哈!”
“来来来,喝一个!”
杯子一个接一个地递过来,递到他跟前,满得往外溢。
陈太忠一杯一杯地喝。
凡间的酒,他喝着跟喝凉水差不多,喝下去,在肚子里转一圈,丹田里一绞,就化没了。可喝多了,酒劲儿化不完的那一点,还是往脑门上顶,他有点飘。
一飘,话就多了。
“……那条路,三百来米,你们知道是咋绕过去的吗?”
“咋绕的?”
“我跟你们说……”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了。
[差点说漏了。]
“……全村老少爷们儿,一块儿撬的。”
“好!”一桌人轰然叫好,“为民办实事!喝一个!”
又是一杯。
蔡德福在旁边看着,脸上笑着,眼睛却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
他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太忠啊,你看你,老在这儿陪我们这帮老家伙喝,阿娇一个人在楼上,你去陪陪她?”
陈太忠一下子清醒了。
[去陪她?]
[再坐回那一桌老头老太太当中?听他们讲五八年还是五九年?]
“好的好的,”他点着头站起来,“我先去趟厕所。”
他晃晃悠悠地往洗手间那边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蔡德福正跟人碰杯,一桌人吆五喝六的,没人往这边看。
二楼牡丹厅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隐约还能听见姥姥那细细的嗓子在说话。
他吸了一口气。
丹田里那点昨晚被任娇吸走了一大块、今早还没缓过来的仙力,他一咬牙,又抠出来一丝,往脚底下一沉。
脚底下的地,一下子缩了。
洗手间的门、走廊、后厨、后门、后门外头那条堆着煤渣的小巷子,一下子全挤到了一块儿,挤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一步迈出去,脚底下的皱纸又一下子展开了。
他站在了巷子口。
缩地成寸。
一阵冷风扑上来,扑得他一哆嗦。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太阳穴里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两下,咚,咚。
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眼前才亮起来。
[为了躲一桌老头老太太,用了缩地成寸。]
[要让仙界那帮老家伙知道,笑掉大牙。]
他拍了拍棉袄上蹭的墙灰,叹了口气。
“唉,做好人也真麻烦,这么多人敬酒……”
他摇着头,抬脚就往大街上走。
一抬头。
呃。
---
街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高的男青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格子围巾,手里攥着半个烤红薯。
他旁边,一个女孩,米色的呢子大衣,白色的毛线围巾,长头发披在肩上,手里也攥着半个烤红薯。
那女孩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太忠愣了一下,一下子乐了。
“哈,杨倩倩!”他三步两步穿过马路,“这么冷的天,你也在外头瞎跑?”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陈太忠没注意,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她身边那个高个子,冲他笑了笑。
笑得很和蔼。
“这位是?”
他问完了,心里一阵得意。
[看看,我都知道跟不认识的人打招呼了。]
[进步。大进步。]
“这是……这是我干哥哥,段宇轩,”杨倩倩慌忙抢着说,语速快得像是生怕他再问出别的什么来,又转过头去,冲着段宇轩,勉强挤出一个笑,“这个,就是……就是刚才说的那个,陈太忠。”
段宇轩看看陈太忠,又若有所思地看看杨倩倩,笑了。
那笑,有点意味深长。
“陈太忠,你好,”他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我听杨倩倩念叨这个名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陈太忠握住了那只手。
手掌干燥,暖和,握得不轻不重。
[杨倩倩总提我?]
他愣了一下,马上就给自己找着了理由。
[那当然。我混得好嘛。老同学混出头了,她脸上有光,到处说说,也正常。]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他说。
他本来想顺嘴提一提自己升了副主任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做人要谦虚。]
他扭头看杨倩倩。
“在机关事务管理局怎么样?干得还开心吧?”
“嗯,还……还行吧,”杨倩倩胡乱地点着头,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那个……太忠,你那个……那个铁圈呢?”
“铁圈?”
“就是……就是你那回给我看的那个,”她的眼睛落在他的左手上,“灰扑扑的那个。”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中指上光秃秃的,一圈浅浅的白印子。
“丢了,”他说。
“丢了?”
“嗯。”
杨倩倩张了张嘴,没再问。
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
“那……太忠,你怎么一个人在饭店吃饭?”
这话问得有点没头没脑。
可陈太忠一下子听懂了。
[一个人吃饭?要是好多人一块儿吃,散了席,不得一块儿出来?]
[一块儿出来……]
他一下子想起来了。
楼上那一桌老头老太太。楼下那一桌吆五喝六的。还有站在楼梯口,冲他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的那个人。
她随时可能追出来。
他眉头一皱。
“唉,别提了,别提了,”他摆着手,“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你们俩忙着,我有点事,先走了。”
他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开车!”
“去哪儿?”
“先开!开远点儿再说!”
出租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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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辆出租车,看着它开过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没动。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段宇轩脸上的笑。
[我本来就是随口一说……]
[他那个样子,他那个样子……]
他刚才过马路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叫她名字叫得那么响,她心里还扑通扑通地跳了好几下。可他看她的那一眼,跟看街上一个熟人没什么两样。她说“干哥哥”的时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跟段宇轩握手的时候,比跟她说话还热乎。
然后,他就跑了。
跑得跟后头有狼撵着似的。
她攥着那半个已经凉了的红薯,攥得红薯皮都裂了,黏糊糊的瓤挤出来,糊了她一手。
[单相思。]
[杨倩倩,你就是个单相思。]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一转,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从小到大,在学校里是文艺骨干,在机关里是一枝花,追她的男孩子排着队,她一个都看不上。
偏偏看上了一个坐最后一排、三年跟她说不了十句话的怪人。
偏偏还当着别人的面,说了出来。
偏偏这个别人,是段宇轩。
“倩倩。”
段宇轩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咬着牙,没回头。
“我觉得,”段宇轩的声音很关切,“这个人对你,有点太不上心了吧?看见我这么一个大帅哥陪着你,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一张纸。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来,挤得很勉强。
“嗯……他今天一定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她说,“不好意思跟我说。”
段宇轩看着她。
她的话开了头,后头就顺溜多了。
“这家伙,一直都这样。遇上再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个人扛着。上回他分到山沟里当村官,那么苦,也是一声不吭的……”
她说得越来越顺,越来越像真的。
可段宇轩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正了正脸色。
“哦,这样啊,”他说,“嗯,不过我看,他还是挺在乎你的。”
杨倩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挤烂了的红薯。
[剃头挑子,一头热。]
[他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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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宇轩那天晚上没出门。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灰色的游戏机,拇指在按键上按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一块一块的方块往下掉,他左挪右转,一块一块地码齐,码满一行,一行就消了,嘀的一声。
他爸坐在沙发那头,戴着老花镜,看新闻联播。
新闻放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段市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今天跟倩倩出去,买什么了?”
“啥也没买,”段宇轩眼睛盯着屏幕,“就随便逛了逛。”
一块长条掉下来,他一转,塞进了缝里,嘀嘀嘀,一下子消了四行。
“哦,对了,”他随口说,“碰上她同学了,叫陈太忠的。”
段市长揉鼻梁的手停住了。
“陈太忠?”
他扭过头来,看着儿子,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那个人啊。宇轩,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段宇轩按了暂停。
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爸,有点奇怪。
“你认识他?”
“他那个街道办的副主任,还是我发了话才定下来的,”段市长笑了笑,“不过人,我倒没见过。”
段宇轩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一亮。
他没急着说话。
他想起了马路边上,杨倩倩攥着那个挤烂了的红薯,脸白得像一张纸,硬挤出来一个笑,说“他一直都这样,遇上再大的事也不跟我说”。
[剃头挑子一头热。]
[一头热,热不了几天就凉了。凉了,她心里头那点念想没处搁,回头我爸再提撮合的事,她拿什么挡?]
[可要是那头也能热一热呢?]
他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人啊……嗯,说话办事挺得体的。很有教养,风度也不错。很会来事儿。这么年轻,这么稳重的,不多见。”
段市长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看了好半天,那眼神,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段宇轩心里有数。他这个人,眼睛长在脑门顶上,市里那些领导家的孩子,他一个都看不上,见了面连手都懒得握。从他嘴里听见这么一串好话,在他爸看来,大概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他是不是知道你是我儿子?”
段宇轩摇摇头。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段市长沉吟了一会儿。
“那这个人……”他慢慢地说,“可以考虑好好提拔一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年轻人戒之在躁。这么年轻,就能这么沉得住气,难得。”
“我看着,也挺不错的,”段宇轩附和了一句,又拿起了游戏机。
他按了一下继续,方块又开始往下掉。
他左挪右转,码齐,消行,嘀的一声。
[倩倩,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
出租车在凤凰市里兜了一大圈。
从开发区兜到西关,从西关兜到火车站,又从火车站兜回老城。司机兜得直犯嘀咕,从后视镜里一眼一眼地瞟他。
“小伙子,到底去哪儿?”
“……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爹出去下棋了,他娘在里屋踩缝纫机,哒哒哒的,踩得很匀。
他钻进自己那间小屋,插上门,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黑塑料袋,把那团翠心掏出来,搁在桌上。
台灯一开,那团绿就活了。
浓得化不开,透亮透亮的,灯光照进去,一层一层地往里沉,沉到最里头,又一层一层地往外漾,他半张桌子都泛着绿光。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出右手食指,按了上去。
凉。
凉得透骨,凉得像是按在了一块冬天的井沿上。可那股凉底下,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指肚往上爬,爬进他的经脉里。
仙灵之气。
稀薄得可怜。可在这凡间,跟沙漠里的一口泉眼似的。
他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探进去。
神识在那团绿里转了一圈,把里头的纹理一道一道地摸清楚了。哪儿密,哪儿疏,哪儿有一根细得看不见的棉絮,哪儿的颜色最正。
他把神识收拢,收成一根细细的线,比头发丝还细,沿着纹理最疏的地方,慢慢地往里切。
没有声音。
那团翠心在台灯底下,一点一点地,裂开了一道细缝。缝是直的,齐的,亮晶晶的,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削开的。
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切了一刀,他歇了一会儿,又切一刀。
一个钟头过去,那团拳头大的翠心,变成了桌面上十几块薄薄的、圆圆的小片,每一片都有一枚铜钱那么厚,排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片,在手指头上比了比。
还得掏空,还得磨圆,还得往里头一层一层地刻阵纹,还得拿仙力一遍一遍地炼,把那里头的地方,从一个针眼大,撑成一间屋子大。
[一枚,起码得炼半个月。]
[过年前……]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历。
腊月二十七。
他把那十几片翠心收进了一个铁皮铅笔盒里,搁在枕头底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床上一倒。
枕头边上,那个黑砖头一样的手机,忽然响了。
嘀铃铃——
就响了一声。
他一把抓起来,按下接听键。
那头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还有一点嘈杂的风声,像是在大街上,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
过了好几秒钟,那头开口了。
“老地方。”
两个字。
咔嗒。
挂了。
他攥着手机,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会儿。
那两个字,冷冰冰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他后脖颈子上,一下子凉飕飕的。
---
任娇坐在床沿上,等着。
屋里没开灯,就电炉子亮着,红红的一圈,照得墙上她的影子又大又黑。
她今天本该回家的。
她跟老钱说了“明天回”,跟她妈在电话里也说了“明天回”。可下午从仙客来出来,她一个人站在马路边上,围巾被风吹得乱飞,站了半个钟头。
后来她坐上了公共汽车。坐反了方向。她没下车,一直坐到了终点站,又一直坐回来,坐回了学校。
她舅舅追出来,问她“太忠呢”。
她姥姥扶着门框,问她“阿娇,那小伙子咋走了”。
她二姨在后头嘀咕,声音不大,可她听见了:“我就说嘛,二十岁的小伙子,靠不住……”
她站在那一屋子老人当中,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挂不住了,最后,她说:“他单位有急事,叫走了。”
她舅舅信了。
她姥姥没信,可她姥姥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她现在想起姥姥拍她手背的那两下,鼻子还酸得发疼。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咚,咚,咚。
很沉,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走得很犹豫。
走到她门口,停住了。
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敲门。
笃,笃。
她没动。
笃,笃,笃。
“门没锁。”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脖子上围着一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橘子。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电炉子的红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脸,一半红,一半黑。
“我……”
“进来,把门插上。”
他进来了,插上了门闩,站在门边上,手里还拎着那兜橘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搁桌上。”
他搁在桌上了。
“坐。”
他在椅子上坐下了。
她看着他坐得规规矩矩的样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跟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似的。
她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又往上蹿了一截。
“陈太忠,”她说,“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你让我成了一个笑话?”
他张了张嘴。
“一屋子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姥姥,我舅舅,我二姨,我三姑奶奶。我把你领进去,往我身边一坐。我跟他们说,这是太忠。他们看着你,一个一个地点头,我姥姥给你夹肉。”
“然后你上了个厕所,就没了。”
“没了。”
“我舅舅满饭店地找你,找到后厨,找到后门,找到巷子口。我二姨说,二十岁的小伙子,靠不住。”
她说着说着,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涌到眼眶边上,被她死死地憋住了。
“你说,我算个什么?”
他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
“你别说话!”
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你欠我的。”
“嗯。”
“你欠我一个好的,过年前,你说的。”
“嗯。”
“你欠我一个电话,回城那天就该打,你没打。”
“……嗯。”
“你还欠我今天下午。”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弯下腰,伸手,把他脖子上那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解了下来,搭在椅背上。
又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红围巾,也解了下来。
那条红围巾,是她自己织的,粗毛线,大红色的,两头各缀着一排穗子,穗子长长的,软软的。
她攥着那条围巾,攥了一会儿,抬起眼睛来看他。
“今天,”她说,“你得赔。”
“咋赔?”
她咬了咬嘴唇。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烧得耳朵根子都红了。可她没低头。
“我想……绑你。”
他愣住了。
“绑……我?”
“就拿这个,”她把围巾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越来越小,“把你的手……绑在床头上。松松的,不疼的。”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电炉丝滋滋地响。
他看着那条红围巾,看着那一排软软的穗子,又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却硬撑着不肯低下去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下。
“绑吧。”
她一下子愣了。
“你……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怕?”
他想了想。
“不怕。”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自己躺下了,仰面躺着,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搭在床头那根铁栏杆上。
“绑吧,”他又说了一遍,“赔到你满意为止。”
---
任娇跪在他身边,攥着那条红围巾,手抖得厉害。
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她连想都没敢想过。是今天下午,站在马路边上,冷风吹得她脸生疼的时候,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的。
[他跑了。]
[他总是跑。]
[我想让他……跑不了一回。]
就一回。
她把围巾在他两只手腕上绕了一圈。
他的手腕粗,骨节大,皮肤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摸上去热乎乎的。毛线软,蹭在他的手腕上,她又绕了一圈,把围巾的另一头,绕过了床头那根铁栏杆。
铁栏杆冰凉,她手指头一缩。
她打了个结。
打得很松,能伸进去两根手指头。她伸进去试了试,又往外松了松。
“疼不疼?”
“不疼。”
“勒不勒?”
“不勒。”
“你要是疼了,就说。”
“嗯。”
“你说‘停’,我就解开。”
“……嗯。”
她跪在那儿,看着他。
他仰面躺着,两只手举过头顶,被一条大红色的毛线围巾松松地拴在铁栏杆上。那条围巾两头的穗子垂下来,垂在他的手背上,一颤一颤的。
他穿着那件补了八个补丁的旧棉袄,敞着怀,里头是一件灰毛衣,毛衣底下露出一截红秋裤的裤腰。
他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一点都不慌。
她的心,扑通扑通的,她自己都听得见。
[他在我手里了。]
她伸出手,去解他的棉袄扣子。
扣子早就解开了,她就把棉袄往两边一扒,扒开了,又去扒他的毛衣。毛衣扒不下来,他的手绑着,袖子褪不出来,她就把毛衣往上推,推到他的胳肢窝底下,推成一团堆在他胸口上面。
底下是秋衣,又推上去。
他的胸口露出来了。
宽宽的,硬硬的,皮肤被电炉子的红光照得发亮,两颗褐色的小奶头,缩着,硬着。
她低下头,把那条红围巾垂下来的穗子,攥在手里一把。
穗子软,凉,毛茸茸的。
她拿着那一把穗子,轻轻地,在他的胸口上一扫。
他浑身一哆嗦。
“痒……”
“痒就对了。”
她又一扫。
从他的锁骨,扫到胸口,扫过左边那颗小奶头,扫过右边那颗。穗子一根一根地蹭过那两颗小肉粒,蹭得它们一下子缩得更紧了,硬得像两颗小石子。
他咬着牙,胸口一起一伏,呼哧呼哧地喘。
“你……你哪儿学的……”
“自己想的,”她说,“想了一下午。”
她把穗子往下移。
扫过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扫,他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扫过他的肚脐眼,在那个小坑里打了个转,他整个人往上一弹,床板咣当一声,铁栏杆上那条围巾一下子绷紧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去看他的手腕。
围巾绷了一下,又松了,松松地搭着,他的手腕上,一点印子都没有。
“疼没疼?”
“没……”他喘着,“你……你接着……”
她咬着嘴唇笑了。
她去解他的棉裤带子。
还是那个死扣。她这回没用牙,拿两根手指头一抠一挑,一下子就挑开了。
她把他的棉裤和秋裤一块儿往下拽,拽到他的膝盖上。
那根东西一下子弹出来了。
直挺挺地翘着,硬得发紫,青筋一根一根地暴着,龟头上亮晶晶的,早就冒出来一大颗水珠,颤颤巍巍地挂在顶上。
一股热烘烘的男人味,冲着她的脸扑上来。
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攥着那把穗子,轻轻地,往它上头一扫。
“嘶——!”
他整个人一下子弓起来了,弓得腰都离了床,手腕上的围巾又一绷,栏杆咣当一响。
那颗水珠,被穗子一扫,扫破了,沾在穗子上,拉出一根亮晶晶的细丝。
她又扫一下。
从根上,往上扫,扫过那一根一根的青筋,扫过冠沟,扫过龟头。穗子毛茸茸的,凉丝丝的,扫过去,那根东西就是一跳,龟头上又冒出来一颗水珠。
“任……任娇……”
“叫我啥?”
“……阿娇。”
她手底下一顿。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她。
她舅舅这么叫,她姥姥这么叫,满屋子的亲戚都这么叫。他从来没叫过。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把那把穗子扔开了,站起来,把自己的毛衣从头上拽下来,扔在地上。又解开裙子的扣子,裙子顺着腿滑下去,落在脚边。秋衣,秋裤,一件一件,扔了一地。
她底下什么都没穿。
她从下午出门的时候,就什么都没穿。
她跨上了床,跪着,一步一步地,往他脑袋那边挪。
挪到他的胸口上面,她停住了,低头看着他。
他仰着脸,看着她。
从他那儿看上来,看得清清楚楚。她两条白白的大腿,分开着,跪在他的脑袋两边,大腿中间,那一小撮黑黑软软的毛,毛底下那道缝,早就湿透了,湿得亮晶晶的,两片软肉肿着,红着,微微地张着。
一滴水,从那道缝里慢慢地坠下来,坠成一根细细的丝,啪嗒一声,落在他的下巴上。
热的。
她看见他喉咙里一滚。
“陈太忠,”她说,声音哑哑的,“你欠我的,今天,从这儿开始赔。”
她慢慢地往下坐。
“赔到我说停,为止。”
她坐在了他的脸上。
---
他的嘴,一下子贴上来了。
热的。
他的嘴唇烫得像两片刚出锅的饼,贴在她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上,一贴上,她就“啊”地一声叫出来了。
他的舌头伸出来了。
宽宽的,湿湿的,从那道缝的最底下,往上一舔。
一下子舔到了顶。
舔过那个一缩一缩的口子,舔过两片软肉中间那一道湿漉漉的沟,舔过缝顶上那颗早就鼓起来的小肉豆。
“啊——!”
她浑身一抖,两只手一下子撑在了床头的铁栏杆上,撑在他那两只被围巾拴着的手旁边。
铁栏杆冰凉。
底下是烫的。
他的舌头又舔了一下。
这一回慢,她能感觉到他舌头上的每一颗小疙瘩,一颗一颗地蹭过她最嫩的那块肉。他的鼻尖顶在她那一小撮毛里,一呼一吸,热气喷在她小肚子上,喷得她小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咕叽。
他的舌头抵在那个口子上,往里一钻。
钻进去了。
她里头一下子缩紧了,夹住了他的舌尖。
“太……太忠……”
她的屁股不由自主地往下压,压在他的脸上,压得他的鼻子都陷进了她的肉里。她听见他在底下闷闷地哼了一声,哼得她那块肉都跟着一震。
她吓了一跳,赶紧往上抬了抬。
“闷着你了?”
底下,他的嘴离开了一点点。
“没。”
他的声音闷闷的,湿湿的,带着她的味道。
“别停。”她说。
“我没停,”他说,“你说停,才停。”
他又贴上来了。
她撑着铁栏杆,低头往下看。
她看见他那张脸,埋在她两腿中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往上看着她,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他的嘴,他的下巴,他的鼻尖,全被她弄得湿透了,亮汪汪的一片。
他被拴着手,动不了,就只能拿嘴,拿舌头,拿下巴,一下一下地,赔。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
又热,又酸,又疼。
“太忠……太忠……”
她的屁股开始动了。
前后地动,在他的脸上磨,他的舌头在她那道缝里一下一下地滑,滑过口子,滑过小肉豆,滑过口子,滑过小肉豆。他的鼻尖蹭在那颗小肉豆上,蹭一下,她就是一抖。
屋里全是声音。
咕叽咕叽的水声,从她两腿中间传出来,湿得像是一碗米汤被人拿勺子搅。他在底下闷闷地喘。她在上头叫,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碎。铁栏杆被她的手攥着,被他手腕上的围巾扯着,咣当咣当地响。
味儿也浓了。
她自己身上那股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点甜的味儿,被电炉子一烤,满屋子都是。
“太忠……我……我要……”
他的舌头一下子快了。
快得像一只小鸟在啄。
“啊——啊——啊——!”
她到了。
两条大腿猛地往里一夹,夹住了他的脑袋,夹得死死的。她撑在铁栏杆上的两只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仰着头,后脖颈子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尖尖的叫。
底下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涌在他的脸上,涌在他的嘴里,热乎乎的,滑溜溜的。
她听见他在底下咕咚咽了一口。
她浑身一软,差点坐下去,赶紧拿手撑住了。
她跪在那儿,抖着,抖了好一会儿。
“停……”她终于喘出来一个字,“停……”
他停了。
---
她从他脸上挪下来,挪到他身边,跪着,喘着。
她低头看他。
他那张脸,从鼻子往下,全湿了,湿得亮汪汪的,嘴唇红红的,肿肿的,下巴上还挂着一滴。
他舔了舔嘴唇。
她的脸一下子烧得要冒烟了。
“你……你舔啥……”
“甜的。”
“你胡说!”
“咸的,”他改口,“还有点甜。”
她扬起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又落下来了,落在他的脸上,拿手掌一下一下地给他擦脸,擦下来一手的湿,她自己的。
她擦着擦着,手停住了。
“还没完呢,”她说。
她往下挪,挪到他的小肚子上面,跨上去了。
那根东西被冷落了这么久,硬得发疼,直挺挺地戳着,戳在她的屁股沟上,烫得她一哆嗦。
她伸手到身子底下,攥住了它。
湿的。全是它自己冒出来的水,从龟头上一直淌到根上,滑溜溜的。
她扶着它,抵在自己的口子上。
口子刚刚到过一回,还张着,还在一缩一缩地往外冒水,一碰着他的龟头,就往里一吸。
她往下一坐。
“嗯——!”
整根进来了。
烫。满。顶到了最里头。
她坐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低头看着他。
他被拴着手,仰着脸,看着她。
她不动。
就那么坐着,含着他,含得死紧。
“陈太忠。”
“嗯。”
“下回,”她说,“还跑不跑?”
他张了张嘴。
她往上一抬,抬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口子上,停住了。
“问你呢。还跑不跑?”
“……”
她又往下一坐。
坐到底。
“啊……”他嗓子里挤出来一声。
她又不动了。
“跑不跑?”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乱乱的,慌慌的,像下午在饭桌上,被一屋子老人盯着的时候一样。
“不……”
她往上一抬。
“不什么?”
“不……不跑了……”
她往下一坐。
咕叽。
“声音太小,听不见。”
“不跑了!”
“下回,”她俯下身子,脸凑到他脸跟前,鼻尖对着鼻尖,“还跑不跑?”
这是第三遍。
她的声音,在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下子破了,破成了哭腔。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汪憋了一下午的东西,一下子满了,满得溢出来,一滴,啪嗒,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刚才被她弄湿的那片地方,跟她的水混在一块儿。
“不跑了,”他说,声音很轻,很稳,“阿娇,不跑了。”
她一下子哭出来了。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她一边哭,一边动,腰一下一下地往下沉,又急又狠,像是要把下午所有的委屈都坐进去,坐碎了,坐化了。
“你……你个混蛋……你个混蛋……”
咕叽,咕叽,咕叽。
床板咣当咣当地响。铁栏杆上那条红围巾一绷一松,一绷一松,穗子一颤一颤的。
“我姥姥……我姥姥给你夹肉……你就跑了……”
“嗯……”
“我二姨说……说你靠不住……”
“嗯……”
“你靠得住吗?你说!”
“靠……靠得住……”
“你再说一遍!”
“靠得住!”
她哭着,笑了。
她一下子坐到底,坐得死死的,不动了,就那么含着他,里头一圈一圈地往里绞。
她感觉到了。
最里头,那一小块软软的肉,像一张小嘴,张开了,一口含住了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嘬。
那根东西在她里头猛地一胀。
“阿娇……我……”
“射……射进来……”
他浑身一绷,腰往上一挺,她整个人都被顶起来了一截。手腕上那条围巾,一下子绷得笔直,铁栏杆咣地一声响。
她感觉到了。
一股烫烫的东西,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一股,又一股。
那张小嘴含着他,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小肚子里一阵一阵地发烫。她也跟着到了,到得一点预兆都没有,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然后一下一下地打颤,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她趴下来,趴在他胸口上。
他那件被推上去的毛衣和秋衣,堆在他胸口上,毛毛糙糙的,扎着她的脸。
她不管。
她就趴在那儿,哭。
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全抹在了他的毛衣上。
他的手被拴着,抱不了她。
他就那么躺着,让她趴着,让她哭。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地,托着她。
---
陈太忠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她趴在他胸口上,哭声一点一点地小下去了,小成了一下一下的抽噎,又小成了一下一下的吸鼻子。
他的两只手,还举在头顶上,拴在铁栏杆上。
那条红围巾,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腕上,穗子垂下来,搔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他动了动手指头。
围巾一点都没勒着他。从头到尾,她都留着那两根手指头的空。他刚才那一下挺腰,绷得围巾咣的一声,他自己吓了一跳,怕勒着她的围巾,又赶紧松了劲儿。
[一条毛线围巾。我要是想挣开,一个念头的事。]
[可她绑的时候,手抖成那样。]
他没挣。
他就那么躺着,让她绑着,让她骑着,让她问了三遍“还跑不跑”。
问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嗓子破了。
他到现在,耳朵里还响着那一声破了的嗓子。
[在仙界,有人拿捆仙索捆过我,拿锁魂链锁过我,我都挣开了,挣开了就砍回去。]
[一条毛线围巾,我倒挣不开了。]
“阿娇。”
她在他胸口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手……能解开了吧?”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疼了?”
“没疼。想抱你。”
她愣了一下。
她的脸,一下子又红了,红得跟那条围巾一个颜色。
她爬起来,跪在他脑袋边上,伸手去解那个结。
结打得松,一拉就开了。她把围巾从铁栏杆上绕下来,又从他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绕下来,绕下来了,她攥着他的两只手腕,翻过来,翻过去,凑到电炉子的红光底下看。
“没印子吧?”
“没。”
她拿大拇指在他手腕上来回地摸。
摸那一圈被毛线蹭过的皮肤,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摸得很仔细。
皮肤是好的,热乎乎的,一点红印都没有,只有几根毛线头粘在上头,被她一根一根地拈下来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两只手放下来,胳膊举了半天,有点酸,他甩了甩,然后一伸,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搂得紧紧的。
她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软了,软得像一团棉花。
她的身子是凉的。刚才出了一身汗,这会儿汗干了,凉飕飕的,后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拉过被子,把两个人裹上了。
---
被窝里,慢慢地暖了。
她窝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的,热乎乎地喷在他的皮肤上。
窗户外头,有一点光,一闪,一闪。
红的,绿的,蓝的,一明一灭,透过窗帘的缝,在天花板上打出一道一道彩色的光斑。
“那是啥?”
“学校后墙外头,”她闷闷地说,“新开了一家歌舞厅,招牌上装的霓虹灯,一宿一宿地闪,晃得人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一道的光,红了,绿了,蓝了,又红了。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
她的手,从他胸口上慢慢地往下滑,滑过他的肚子,滑到他两腿中间,摸到了那根东西。
刚射过,软着,湿乎乎的,黏糊糊的,沾着他的,也沾着她的。
她攥住了。
攥了一会儿,那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又一跳,慢慢地硬起来了。
“你……”他吸了一口凉气,“你还……”
“我还没赔够呢,”她小声说,“不对,是你还没赔够。”
她从他怀里爬出来,掀开被子,冷气一下子扑进来,扑得两个人都是一哆嗦。
她光着脚下了床,走到窗户跟前。
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霓虹灯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了。
红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红。绿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绿。蓝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蓝。光一闪一闪的,她站在窗户跟前,光着身子,背对着他,像一尊被人拿颜料泼来泼去的玉人。
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回过头来看他。
“过来,”她说,“这回,你来。”
他下了床。
水泥地冰凉,冰得他脚心一缩。
他走到她身后,贴上去。
她的后背凉,他的胸口热。她的屁股软软的,凉凉的,往后一撅,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那根硬起来的东西,一下子就挤进了她两瓣屁股中间那道沟里。
沟里是湿的。
全是他刚才射进去、这会儿又一点一点淌出来的东西,滑溜溜的,温乎乎的,抹得那道沟里一片黏腻。
他扶着那根东西,往下一压,抵在了她的口子上。
口子肿着。
两片软肉被刚才那一顿折腾,弄得又红又肿,鼓鼓的,摸上去烫手。他龟头一碰,她就嘶了一声,屁股往前一缩。
“疼?”
“……有点。”
“那算了。”
“不算!”
她回过头来瞪他,霓虹灯的光正好变成了红的,照得她那双瞪圆了的单眼皮,红通通的。
“我说了,你还没赔够。”
她自己把屁股往后一送。
他的龟头一下子挤进去了。
“啊……”
她嘶嘶地吸着凉气,咬着嘴唇,屁股一点一点地往后送,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
里头是烫的,湿的,可紧。比刚才紧多了,肿起来的肉从四面八方挤上来,挤着他,箍着他,箍得他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整根进去了。
她撑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敢动。
他两只手扶着她的腰,就那么贴着她,停着。
“动……动啊……”
“你疼。”
“疼也……也要……”
他慢慢地动了。
慢得不能再慢。往外退一点,往里送一点。每送一下,她就嘶一声,屁股往前缩一下,又自己往后撅回来。
霓虹灯在窗户外头一闪一闪的。
红的光,照着他俩叠在一块儿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绿的光,又把影子换了个颜色。蓝的光,又换。
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被她喘出来的热气一熏,化开了一小片,化成了一个圆圆的、雾蒙蒙的洞。
透过那个洞,看得见后墙外头那块霓虹灯招牌。
几个红红绿绿的大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再一齐黑下去,黑透了,又一个一个地亮。
“太忠……”
“嗯。”
“你的手……”
“咋了?”
“给我……”
他把右手从她腰上松开,伸到她面前。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拉到嘴边。
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嘶——!”
她咬得很狠。
牙齿嵌进他手腕上的肉里,咬得结结实实,咬在刚才被她那条围巾拴过的地方。
她咬着,不松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小狗。
他疼得直吸凉气,可他没抽手。
他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往里一送。
“呜——!”
她咬着他的手腕,叫不出来,那一声叫,全闷在了他的肉里,闷得他手腕上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又往里送。
又送。
他的手腕被她咬着,她的身子被他顶着。她越疼越咬,越咬越往后撅屁股。里头那肿起来的肉,被他一下一下地磨着,又疼又麻,她浑身发抖,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一圈一圈地绞。
“呜……呜……”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腕上,热乎乎的,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淌进了她咬出来的那一圈牙印里,蛰得他一哆嗦。
窗户外头的霓虹灯,忽然全亮了。
红的绿的蓝的,一齐亮起来,亮得满屋子五颜六色。
她的里头,一下子收紧了。
最深处那张小嘴,又张开了,含住了他的龟头。
这回它死死地含着,往里吸,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咬着牙,挺了最后一下。
射了。 第二回,没有头一回那么多,可一下一下的,射得很深,射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里,被那张小嘴一口一口地吞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
“啊——————!”
憋了半天的那一声叫,一下子全放出来了,撞在窗户玻璃上,撞得玻璃嗡嗡地颤,撞出了窗户,撞进了后墙外头那一片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里。
她浑身一软,往下一出溜。
他一把捞住了她,捞在怀里。
两个人一块儿,顺着窗台,滑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
她坐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胸口,喘着,抖着。
两条腿岔着,搭在他的腿上,一下一下地抽。
她两腿中间,那根东西刚滑出来,带出来一大股又白又稠的东西,顺着她的屁股沟淌下来,淌在他的大腿上,淌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冒着一点点白气。
那股味儿,腥腥的,咸咸的,混着她身上的汗味,混着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那两片软肉,肿得更厉害了,红得发亮,鼓鼓的,一碰都碰不得的样子。
她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咬着嘴唇,没吭声。
可他看见她的腿,往里并了一下,并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疼。]
他把右手伸过去。
手腕上,一圈深深的牙印,红红的,有两个地方破了皮,渗着一点血珠。
他没管那牙印,把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她两腿中间。
覆在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上。
“别……”她一缩,“疼……”
“别动。”
他的掌心里,一丝热,慢慢地透出去。
比头发丝还细,像一根蛛丝。
他控着它,一点一点地,往那两片肿着的软肉里渗。渗进那些被磨红了的地方,渗进那些被撑肿了的地方,渗进那些一跳一跳地疼着的地方。
她一下子不动了。
“暖……”
她小声说。
他的掌心底下,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一点一点地,消下去了。烫得发亮的红,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了。
她靠在他怀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出得那么长,那么软,像是把一整天的疼,全吐了出来。
他的丹田里,又空了一块。
他眼前晃了一下,晃得霓虹灯的光拉成了一道一道的线。他咬了咬舌尖,晃过去了。
[昨晚三天的,今晚又是两天的。]
[再这么下去,翠心还没炼完,我先成了凡人。]
他把手收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又拿自己的手摸了摸,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疼了。”
“嗯。”
“一点都不疼了,”她不敢相信似的,又摸了一下,“肿也消了……太忠,你……你这手……”
“热水袋。”
她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她拉过他的右手,看着他手腕上那一圈牙印。
牙印还红着,渗着血珠。
她看着那圈牙印,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在那牙印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你这儿,咋不拿你那热水袋焐焐?”
“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记着。”
她抬起头来看他。
霓虹灯的光一闪,变成了红的,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记着啥?”
“记着不跑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回她没哭。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在他脖子上,也咬了一口。
很轻。
---
他把她抱回床上,拉过被子裹上。
她窝在他怀里,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困得睁不开了。
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太忠。”
“嗯。”
“过年前,”她说,声音迷迷糊糊的,“你说的。”
“……快了。”
“快了是多快?”
“快了就是快了。”
她在他怀里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匀下来,睡着了。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霓虹灯光。
他想起了枕头底下那个铁皮铅笔盒,铅笔盒里那十几片薄薄的、圆圆的翠心。
[一枚,起码半个月。]
[半个月,炼出来的,也就是一间屋子大。]
[给她的那个,不能就一间屋子大。]
[得炼透了。炼得里头能装下一座山,一条河,炼得她戴上了,一辈子都不用摘。]
[得炼透了才给。]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人。
她睡得很沉,嘴角翘着,眼尾那一点红,还没退干净。
[可过年前……]
他算了算日子,算得心里一沉。
[过年前,炼不透。]
[那就……欠着。]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窗户外头,霓虹灯闪了一宿。
---
腊月二十八一早,他送她去长途汽车站。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几个人,扫大街的拿着大扫帚,唰啦唰啦地扫着昨晚落下的鞭炮屑。早点摊子刚支起来,油锅里的油条滋啦滋啦地翻着跟头,一股子油香味飘了半条街。
他买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拿报纸包着,塞进她的棉袄兜里。
“路上吃。”
“嗯。”
长途汽车站里挤满了人。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拎着两只捆着腿的活鸡的,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眼巴巴地盯着那几辆蒙着一层灰的大客车。
她那趟车,开往北边的铁路沿线,她爸在那儿当扳道工。
站台顶上的大喇叭里,一个女人的声音沙沙地报着车次,报一遍,又报一遍,报得字都粘在一块儿,谁也听不清。旁边一个老太太攥着车票,拽着他的袖子问,小伙子,这念的是哪趟,是不是去北边的?他看了看老太太手里的票,说是,跟这位一趟,老太太千恩万谢地挪到任娇身边去了。
车还没来。
两个人站在站台边上,谁都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鞋尖。
她今天脖子上没有那条红围巾。那条红围巾昨晚被她解下来,搭在床头铁栏杆上,早上走得急,忘了拿。她脖子上围的,是他那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他娘织的那条。她出门的时候顺手一抓,抓错了,走到半路才发现,没吭声,就那么围着。
他也没吭声。
车来了。
人群一下子涌上去,挤得站台上乱成一锅粥。
她被人挤得往前一趔趄,他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过头来看他。
“初六回来,”她说。
“嗯。”
“回来了,先给我打电话。”
他一愣。
她看着他那一愣,眼睛一眯,眯出一点狡黠的笑来。
“这回,我先给你打,”她说,“你接就行了。”
“……好。”
她转身挤上了车,挤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上,隔着脏兮兮的车窗玻璃,冲他摆了摆手。
车窗上结着一层薄霜。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层霜上画了两个圈,挨着,套在一块儿。
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慢慢地开出了站。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两个圈,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出了站门口,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
那一圈牙印,还红着,结了两颗小小的血痂。
他把棉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
---
刘敏那天一上班,就被叫进了段市长的办公室。
段市长背着手,站在窗户跟前,看着楼底下的院子。院子里,几个工人正踩着梯子往大门口挂灯笼,红灯笼,一人多高,挂歪了,底下一个人扯着嗓子喊“往左,往左”。
“小刘,”段市长没回头,“那个陈太忠,最后是怎么安排的?”
刘敏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以为领导早就忘了。
“开发区街道办,副主任,”她回答得很仔细,“第三副。”
她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别的街道办,实在塞不进人了。开发区那个,是刚把管委会撤了改的,班子没配齐,这才腾出一个位子来。”
“啧。”
段市长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叹得有点遗憾。
刘敏站在那儿,看着领导的后背。
[嫌低了。]
她跟了段市长五年,领导一个“啧”字,她能听出七八种意思来。这一声“啧”,是嫌那个位子低了。
[前几天还是一封感谢信、拍一下桌子的事儿。今天就嫌低了。]
[中间出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时候,该递个台阶上去。
“对了,段市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开发区那个街道办,政法委书记的位子,还空着呢。”
段市长转过身来了。
刘敏迎着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好像不是党员。”
九七年的街道办,还设着政法委书记。管的是街道跟公检法司那一摊子的协调,一般由副主任或者副书记兼着。可既然叫“书记”,按规矩,得是党员。
段市长看着她,眉头慢慢地皱起来了。
“不是党员?”
他想了一会儿。
“咦,”他说,“我怎么听说,他上高中的时候,是入党积极分子?”
刘敏一下子愣住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没错,”她说,“我好像……也有这么个印象。”
“哦,”段市长点点头,转过身去,又看着窗外那几个挂灯笼的工人,“那简单嘛。找个人,介绍他入党,不就完了?”
“是。”
刘敏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走廊里没人。暖气烧得太旺,热得人脸发烫,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外头。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入党积极分子。]
[一个高中生,高中三年,坐最后一排。档案她看过,薄薄的几页纸,学习成绩中不溜,评语上写着“性格孤僻,不善与同学交流”。]
[入党积极分子?他高中的团支书大概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档案得改。]
[找谁去改?]
市一中的档案室,区委组织部的档案室,街道办的人事档案,三处,一处都不能落。改了这头,那头对不上,回头谁翻出来一查,就是一个窟窿。
还得找个入党介绍人。介绍人得是街道办的,得是党员,得说得上话,还得嘴严。
[街道办的书记,张新华。]
[张新华这个人,滑。跟谁都好,跟谁都不深。让他出这个面……]
她在脑子里把区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过到区委组织部的老裘那儿,停住了。
老裘欠她一个人情。去年他侄子考公务员,面试那一关,是她帮着递的话。
[就是老裘了。]
[老裘去找张新华,张新华去找陈太忠。一层隔一层,谁也看不见段市长的影子。]
她直起身子,理了理头发,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段市长那扇关着的门。
[陈太忠。]
[你自己大概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这一路,是谁在推着你走。]
[你还以为,是你自己修路修出来的吧?]
她摇摇头,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桌上的电话,正好响了。
---
陈太忠从汽车站回来,一进门,他娘正在厨房里炸丸子。
油锅滋滋地响,满屋子一股炸萝卜丸子的香味。她拿着一双长筷子,在油锅里一个一个地翻,那些丸子金黄金黄的,在油花里打滚。
她没回头。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他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娘在身后又开口了。
“围巾呢?”
他脚底下一顿。
“……借人了。”
他娘没吭声,拿笊篱把一锅丸子捞出来,控了控油,倒在一个大搪瓷盆里。
“借给那个闺女了?”
“……嗯。”
“她冷?”
“嗯。”
他娘把笊篱搁下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地往下挪,挪到他的手上。
他的右手揣在棉袄袖子里,袖口往下拽着,拽得紧紧的。
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从搪瓷盆里捡了两个最大的丸子,搁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他。
“趁热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头焦脆,里头软乎乎的,萝卜丝的甜味混着葱花和胡椒的香,烫得他直吸溜嘴。
他娘又转回去,往油锅里下丸子了,背对着他,筷子在油锅里一下一下地翻。
“那闺女,”她说,“是干啥的?”
“教书的。”
“哦,”他娘点点头,“教书的好。”
她又下了一勺丸子。
“哪天,”她说,“领家来吃顿饭。”
他攥着那个小碟子,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油锅里,那一勺丸子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花。
“……嗯。”
---
那天下午,他关在屋里炼戒指。
铁皮铅笔盒打开,十几片翠心排在桌上,在台灯底下绿莹莹的。
他拿起一片,搁在左手手心里,右手食指搭上去。
先掏。
一缕神识,细得像一根针,从那片翠心的正中间扎进去,一点一点地往外旋,旋出来一个圆圆的孔。孔边上不能有一丝毛刺,不能有一道细纹,不然往后炼的时候,仙力一冲,就顺着那道细纹裂了。
掏完了,再磨。
拿仙力裹着,一圈一圈地磨外沿,磨得它圆,磨得它润,磨得它戴在手指头上,跟长在肉里似的。
掏完一个,磨完一个,他额头上已经是一层汗。
他歇了一会儿,又拿起一片。
到了下午三点多,桌上摆着六枚翠玉戒指,绿汪汪的,圆溜溜的,一枚挨着一枚。
看着是戒指了。
可里头,还是实心的,一点地方都没有。
往里头刻阵纹,一层一层地炼,炼出一个须弥空间来,那才是真功夫。他拿起一枚,神识探进去,刚刻了一道纹,那道纹就被翠心里那股凉凉的仙灵之气一冲,就歪了。
他皱了皱眉,把那道纹抹了,重刻。
又歪了。
[这翠心里的仙灵之气,太活。]
[得先把它驯服了,才刻得住纹。]
[一枚,半个月。半个月都算快的。]
他把那枚戒指搁回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有人敲门。
---
敲的是家门。
他娘去开的,开了门,愣了一下,扭头冲他屋里喊。
“太忠,找你的!”
他走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子,有点发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两瓶罐头,一包桃酥。
胖胖的一张脸,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就是那种邻居家的老大哥,见了谁都先笑三分。
他认得。
前两天他去街道办报到,在走廊里见过一面,握过一回手。
街道办的党工委书记,张新华。
“哈,张书记!”他一下子笑了,“屋里坐,屋里坐!这大冷天儿的,我给您冲茶去!”
“不忙,不忙,”张书记笑眯眯地把网兜递给他娘,“大嫂,过年了,一点心意。”
他娘接过网兜,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书记背着手,进了屋。
他没急着坐。
他在屋里慢慢地走了一圈。看了看那台二十九寸的长虹,看了看五斗柜上那个掉了漆的座钟,看了看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看了看缝纫机上那块绣花的白布。
走完了,他站住了,点了点头。
“太忠啊,你家里,还是很质朴的嘛。”
他笑眯眯的。
“不失劳动人民的本色哦。”
“呵呵,哪儿啊,”陈太忠赶紧接话,“书记,你们那一辈才是吃过苦的。我是独生子,打小也没缺过什么,没受过锻炼。”
“你这个小陈啊,嘴皮子倒溜,”张书记摇摇头,笑着责怪了一句,“你父母都是工人,是无产阶级。这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啊。锻炼……还有比在工人家庭里更锻炼人的吗?”
陈太忠一下子噎住了。
[……]
他张了张嘴,想接,接不上。
他在仙界活了那么久,跟人斗嘴,从来没输过。那些老不死的仙君,说话绕七八个弯,他一句话就能给捋直了,捋得对方吹胡子瞪眼。
可眼前这个胖胖的、笑眯眯的中年人,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空,一句比一句大,空得像一个气球,大得像一顶帐篷。这种话他也会,他读过,背过,考试的时候也写过。
可他张不开嘴。
人家张得开。
不光张得开,还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诚恳,眼睛里还带着光,脸上还带着笑,把那么空的话,说得跟真的一样,说得你都不好意思不信。
[这是……什么境界?]
[我……不是对手。]
他心服口服了。
“书记,”他一下子站直了,“我的理论水平还很不够,理论联系实际,也差得远。以后还请书记多多指点,我非常愿意接受您的教诲!”
他这回多了个心眼。
没说“组织”,单单点了“书记”。
张书记像是听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小陈,你能这么想,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没有一般年轻人那股子浮躁劲儿,这很好,”他点点头,“非常好。也不枉我这么看重你。”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子,换成了推心置腹的口气。
“这次来,我是想当你的入党介绍人。明天的支部小组会,就正式讨论你的入党问题。”
他看着陈太忠,眼睛里带着笑。
“我是很看好你的哟。”
入党。
陈太忠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觉得脑袋里的气不够用了。
这种感觉,他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罗天上仙,头一回有。
“明……明天?讨论……我入党?”
“哈,看看,看看,”张书记一下子又笑起来了,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头,点着他,“我就知道你会激动。”
他脸上那副严肃,一下子全没了,又变回了那个邻居老大哥,笑眯眯的,人畜无害。
“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陈太忠张着嘴,半天,才挤出来两个字。
“可是……”
“没写入党申请书,是不是?”
张书记一下子就接上了,好像早就在那儿等着他了。
他脸一沉,摆出一副痛心的样子。
“不是我说你啊,小陈。在这一点上,你做得非常不好!”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拍得桌上的茶杯盖子跳了一下。
“理论要联系实践,实践也要上升到理论!没错,你是用实际行动说话的,你在东临水,做出了很多成绩。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非要死心眼儿,等着组织自己去发现你呢?”
他摇着头,痛心疾首,可那痛心疾首,也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
“你这个人啊,有点孤傲。这一点,要不得。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你差点就被埋没了。”
陈太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来是他?]
[是他把我调回来的?]
他一点都没想,一个街道办的书记,有没有本事把一个山沟里的副村长,一下子提成街道办的副主任。
“书记,”他使劲点着头,“您别说了,我知道我错了。”
“呵呵,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嘛。”
张书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来不及了。唉,算了,这个错误,我也有监督不到位的责任。这样吧,我回去找人,帮你抄一份入党申请书。”
他笑眯眯地看着陈太忠,带着一点无奈,摇了摇头。
“至于你嘛,年轻人,是该有点自己的时间。你就不用自己写了。我也不想太苛求你,谁还没年轻过呢?”
陈太忠站在那儿,又一次说不出话来了。
[我要入党了。]
[还不用自己写申请书。]
他觉得这事儿哪儿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
“对了,”张书记那略微发福的身子凑过来了,声音又压低了,“咱们街道办,还缺一个政法委书记。我个人认为……你很合适。”
他眨了眨眼睛。
“嗯,我很看好你。”
陈太忠还没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张书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扇半开着的屋门里。
落在了那张桌子上。
台灯还亮着。
台灯底下,六枚翠玉戒指,排成一排,绿汪汪的,亮晶晶的。
“咦?”张书记往那边走了两步,“这个东西,挺有意思的嘛。玉的?”
“翠心,”陈太忠下意识地纠正了一句,“比一般的玉值钱多了。”
话一出口,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他看上了。]
[人家都开口问了。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懂……]
[那就是朽木不可雕了。]
“我还说改天给书记您送一个去呢!”他一步跨进屋,拿起一枚戒指,“今天书记您正好来了,省得我专门跑一趟了。专门跑一趟,影响也不好。”
这些戒指,已经磨好了,还没炼。里头实心的,一点地方都没有,值钱的,就是那块翠心本身。
这点东西,他一点都不心疼。
张书记看着他手里那枚戒指,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多少钱?太贵的话,我可不能收。”
“贵倒是不贵,”陈太忠实话实说,“极品翠心,一枚也就值个三四万吧。”
张书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还不贵?”
“我赌玉赌来的,”陈太忠笑嘻嘻地,把那枚戒指往张书记手里一塞,“一整块翠心,我就花了两万。赚大发了。这东西,一般人想买都买不着。”
张书记的手,被塞了一枚凉凉的戒指。
他的手指头,不着痕迹地,一下子攥紧了。
“赌玉?”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小陈,那是赌博吧?”
“不是不是,”陈太忠赶紧摇头,“就是买玉的一种法子,靠眼力。我打小就喜欢玉……”
他把赌石的来历,跟张书记讲了几句。
张书记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一直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暖乎乎的。
“那……你做了不止一个?”
“做了几个,那块翠心还剩点。”
张书记的眼睛里,一下子涌上来一层艳羡,挡都挡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把翠心整块卖了呢?整块的,应该很值钱吧?”
“整块卖,七八十万吧,”陈太忠点点头,“不过我喜欢玩玉,又不指着这个挣钱。有点好东西,大伙儿分分,图个热闹,不也挺好?”
张书记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把这个年轻人看透。
看了半天,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地松下来了,松成了一种有点感慨、又有点喜欢的样子。
“小陈,”他说,“既然你靠这个能挣点钱,那你可得注意了。你现在是副主任了,得注意影响。挣再多,也别全露在外头,省得有人胡思乱想。”
陈太忠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想着,手里五十多万,搁银行里也是搁着,过了年,去买辆车,再买套房子……
“那……我不能买车了?”
“买车……”张书记一下子噎住了,他又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打量那台长虹,打量那个掉了漆的座钟,脸上的神情恍恍惚惚的,像是在做梦,“买车,也可以吧。不过,你不觉得,该先给你父母添置点东西吗?”
“我倒是想添,”陈太忠挺苦恼,“可家里那些旧东西,他们都舍不得扔啊。就这么大点儿房子,搁得下吗?”
“哦……这倒也是。”
张书记脸上那点不以为然,一下子散了,连连点头,像是很能体谅。
说到房子,他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明年,区里要盖一批宿舍楼。你去争取争取。”
“宿舍楼?”陈太忠又傻眼了,“那个……我够资格吗?”
“够不够,还不是看人怎么说?”张书记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的资历是浅了点。不过,你要是当了副主任兼政法委书记,那倒也不是不能争。总之,你得想想办法嘛。”
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头却在嘀咕。
[宿舍楼?就我这资历,就算挤进去了,也就是个巴掌大的屋子。还不如自己买。]
张书记看了他一眼,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我跟你说,”他的脸又正经起来了,“你要是连个名额都弄不着,别人会看轻你。这对你往后的发展,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太忠第三次傻眼了。
[这房子……不要都不行?]
[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他看着张书记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忽然觉得,这凡间的官场,比仙界的什么阵法都难破。
“好……我想想办法。”
“这就对了嘛!”
张书记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枚戒指揣进了大衣里兜,揣得很深,还隔着大衣按了按。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九点,街道办三楼会议室。别迟到。”
“一定,一定。”
他把张书记送到门口,送到楼道口,送到楼底下。张书记背着手,迈着方步,走出去老远,又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那张胖脸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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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华走出那栋红砖楼,走出那条小巷,走到大街上,才把手从大衣里兜里抽出来。
手心里,攥着那枚戒指。
他站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牌底下,背对着来往的人,把手摊开,低头看了一眼。
绿。
街上的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照在那枚戒指上,那绿却一点都不昏,透亮透亮的,像是自己会发光。
他在区里待了十几年,见过的玉镯子、玉坠子不少,局长夫人手腕上戴的,副区长办公桌上摆的。没有一个,绿成这样。
[三四万。]
[他说“也就值个三四万”。]
[他说“不贵”。]
他把手攥上了,攥得紧紧的,揣回了大衣里兜。
今天上午,区委组织部的老裘给他打电话,绕了七八个弯子,最后才说到正题:开发区新来的那个副主任,小陈,你多关心关心,组织上很看重这个年轻人,他的入党问题,你这个书记,要主动一点。
老裘是什么人?老裘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从来不替人说话。
能让老裘张这个嘴的,后头站着的人,不会小。
他原本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下来镀金的。今天来了,一看,红砖楼,五层,没电梯,楼道里黑乎乎的,屋里一台长虹,一个掉了漆的座钟,一台缝纫机。爹妈是工人,正儿八经的工人,他娘接网兜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样的家。]
[这样的家里,桌上随手摆着六枚翠心戒指。说是赌石头赌来的。一块翠心,七八十万,他不卖,拿来做着玩,大伙儿分分。]
他站在站牌底下,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停下,车门哐当一声开了,他没上。
车门又哐当一声关上了,开走了。
[看不透。]
[可看不透,也有看不透的好处。]
他摸了摸大衣里兜。
那枚戒指隔着一层布,凉凉的,贴着他的胸口。
[这个年轻人,嘴笨,脾气直,做事不过脑子。可他知道该把东西往哪儿塞。]
[也知道,该在谁跟前低头。]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站得笔直,说“以后还请书记多多指点,我非常愿意接受您的教诲”,说的是“书记”,没说“组织”。
他笑了一下。
[好好带。]
[带好了,往后在区里,我张新华,也算有个人了。]
又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了。
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手一直揣在大衣里兜里,攥着那枚戒指,攥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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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桌子跟前坐下了。
台灯底下,剩下五枚戒指。
绿汪汪的,圆溜溜的,一枚挨着一枚。
他拿起一枚,攥在手心里。
凉凉的,沉甸甸的。
[张书记那枚,实心的,没炼过,戴着就是一块好看的石头。]
[送就送了。凡人的官场,一块石头,换一个入党介绍人,换一个政法委书记。]
[划算。]
他把手心摊开,看着那枚戒指。
他又想起了今天早上,长途汽车站那扇脏兮兮的车窗上,她拿手指头画的那两个圈。
[这几枚,都是凡物。]
[给她的那一枚,得炼透了。]
他从剩下的五枚里,挑了一枚。
颜色最正的那一枚,绿得像一汪春水,一丝杂质都没有。
他把它单独搁在一边,搁在台灯正底下。
[就这一枚。]
[这一枚,得炼透了。]
他把右手食指搭了上去。
右手腕上,棉袄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那一圈牙印。
结了两颗小小的血痂,红红的。
他看了一眼,没往下拽袖子。
一缕神识,细得像一根针,探进了那枚戒指。
那里头的仙灵之气,活泛得像一尾刚出水的鱼,神识一碰,它就一甩尾巴,滑开了。他不急,就那么用神识轻轻地兜着,兜着它转,转一圈,又一圈,等它自己累了,慢下来了,才一点一点地往里收。
收进来一丝,他就顺着那一丝的纹路,刻下一道阵纹。
这一回,纹没歪。
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进眼睛里,辣辣的。他没擦。
外屋,他娘的缝纫机又哒哒哒地响起来了,踩得很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数着数。
窗户外头,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了,谁家的孩子等不及,提前点了一个二踢脚,嘭——啪,在楼群中间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颤。楼底下有个女人扯着嗓子骂,骂谁家的熊孩子,还没到三十呢,放什么炮,把她家刚蒸好的一锅馒头都吓塌了。骂声在楼群中间转了一圈,又被另一个二踢脚给炸没了。
他刻完第一道纹,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
[一道。]
[还有九百九十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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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上午九点,开发区街道办三楼会议室。
屋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突突地冒白汽。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一人跟前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茶叶梗子竖着漂。
张书记坐在桌子头上,笑眯眯的。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稀得能数清楚,是街道办主任潘珂旻。
陈太忠坐在桌子尾巴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斜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脸上的疙瘩连成一片一片,红得发紫。那人从他进门起,就一直盯着他,盯得眼镜片后头冒着光。
他不认识这张脸。
可那目光,他认得。在仙界,他被人用这种目光盯了几千年,盯得都习惯了。
[嫉妒。]
“下面,讨论陈太忠同志的入党申请,”张书记清了清嗓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陈太忠同志的入党申请书。我念一下。”
他念了。
念得抑扬顿挫,念得声情并茂。“我志愿加入……”,“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在东临水村的基层锻炼中,我深刻地认识到……”
陈太忠坐在那儿,听着,越听越觉得耳熟。
[这写得……还挺好。]
[谁写的?]
念完了,张书记把那张纸放下,扫了一圈。
“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人吭声。
炉子上的铝壶,突突突地冒着白汽。
“我有个问题。”
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举起了手。
一屋子的人,一下子全扭过头去看他。
“赵璞同志,你说。”
“陈太忠同志高中的时候,是入党积极分子?”赵璞推了推眼镜,“我怎么没在他档案里看见培养考察记录?”
屋里静了一下。
张书记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
“档案嘛,组织部那边调过来,还在路上,”他慢悠悠地说,“过了年就到。赵璞同志要是有兴趣,到时候可以去组织部查阅嘛。”
他顿了一下,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老裘那儿,你熟不熟?”
赵璞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那些疙瘩都看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低下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茶太烫,他烫得一哆嗦,茶叶梗子粘在了他的嘴唇上。
“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没有了。
“那就举手表决吧。同意的,请举手。”
七八只手举起来了。
赵璞那只,最后一个举起来的,举得很慢,举到一半,停了停,又举上去了。
陈太忠坐在桌子尾巴上,看着那一屋子举起来的手。
[入党了。]
[在仙界,我连一个宗门都没入过。]
[到了凡间,莫名其妙地,入了这么大一个门。]
他扭头看了看张书记。
张书记冲他眨了眨眼睛。
散了会,他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一股子烧煤的烟味。
赵璞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快,肩膀擦着他的肩膀撞了一下,撞得不重,可撞得很故意。
他站住了,扭头看着那个背影。
赵璞也站住了,回过头来,隔着金丝边眼镜,冲他冷冷地笑了一下。
“恭喜啊,陈书记。”
他把“书记”两个字,咬得很重。
“入党积极分子,”赵璞慢悠悠地说,“高中三年的积极分子,我在中央的大学里念了四年书,都没见过这么积极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嗒嗒响。
陈太忠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这凡人,满脸的疙瘩,满肚子的酸水。]
他摸了摸右手腕。
棉袄袖子底下,那一圈牙印,结的痂有点痒。
[算了,过年呢。]
[过了年再说。]
他转过身,下楼去了。
楼底下的院子里,两个工人踩着梯子,正往大门上贴对联。上联贴好了,下联贴歪了,底下一个人扯着嗓子喊,往左,往左,再往左。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副对联。
红纸,黑字,墨还没干透,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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