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代理村长
乡政府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北京吉普,绿漆,车门上喷着两个白字:公安。
陈太忠扛着那口锅,拎着那个蓝包,从院门口进来的时候,吉普车旁边蹲着抽烟的两个人一齐扭过头来看他。
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装。
穿警服的那个看了看他肩膀上那口锅,烟从嘴上掉了下来。
陈太忠冲他点了点头,扛着锅,往办公楼里走。
这口锅跟着他走了一路。老刘的煤车把他放在红山区的岔路口,他扛着锅等了一个钟头,等来一辆往乡里去的小面包。售票的是个胖媳妇,看着那口锅,说啥都不让上。
“这么大个东西,占三个人的座!”
“我买三张票。”
胖媳妇愣了一下,收了三张票的钱,让他把锅顶在车顶上,拿绳子捆着。一路上那锅在车顶上咣当咣当地响,满车的人都抬头看车顶,一个抱孩子的老太太念叨了一路,说这车顶上怕是坐着个啥。
办公楼两层,灰砖的,楼道里一股煤烟味。张乡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上钉着一块红漆木牌,“乡长室”。门半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把锅靠在门边的墙上,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腾腾。张乡长坐在办公桌后头,中山装的风纪扣还是扣得一丝不苟,脸却是灰的,眼睛底下两个黑圈。桌子对面的长条板凳上,坐着东临水的老支书,六十多岁,瘦,背驼着,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早灭了,他还在一口一口地嘬。
两个人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小陈!”张乡长绕过办公桌,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握得死紧,“可回来了!可回来了!”
他握着陈太忠的手,摇了好几下,眼睛却往门外瞟,瞟见了门边靠着的那口锅,眉毛跳了一下。
“这是……”
“锅。”
“锅?”
“卫星锅,”陈太忠说,“收电视的。”
张乡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他往板凳上一按。
“坐,坐,先坐。老王,你跟小陈说说。”
老支书在板凳另一头坐下,把旱烟袋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磕出一撮黑灰。
“陈村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村里……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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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出的事,”老支书说得慢,说一句,嘬一口没火的烟袋,“吕老板那台推土机,修到半山腰,坏了,趴窝了。红山区那边有个包工头,叫白杰,手底下有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正好在邻乡干活。李凡丁不知道从哪儿搭上了这条线,把白杰的三台机器租了过来,说好的一天三千九,先干着,钱回头从吕老板那边结。”
他又嘬了一口烟袋。
“机器开进村那天,李凡丁跟白杰在村委会喝酒,喝到半夜,两个人吵起来了。”
“为啥吵?”
“为钱,”老支书说,“白杰要先交三天的押金。李凡丁说吕老板的钱还没到,拿不出来。白杰就说,拿不出来,机器就不动,一天三千九照样算。”
“然后呢?”
“然后……”老支书的烟袋在嘴里停住了,“然后第二天早上,白杰到乡派出所报案,说李凡丁那天夜里带了几个人,把他堵在村委会的屋里,拿刀子逼着他,抢了他身上的三千块钱,还扣了他半宿。”
陈太忠皱起了眉头。
“抢了?”
“白杰是这么说的,”老支书说,“派出所来人了,要带李凡丁去问话。李凡丁那天晚上在家,听见风声,翻了后院的墙,跑了。”
“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老支书摇摇头,“没影了。他媳妇哭了两天,说是冤枉的,说是白杰讹人。可他人跑了……人跑了,有理也说不清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张乡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太忠,陈太忠摆摆手,他自己叼上了,划火柴,手有点抖。
“小陈,”他吐出一口烟,“李凡丁这一跑,村里没人管事了。老王年纪大了,支书的事都忙不过来。路修了一半,机器停着,村里人心惶惶的。乡里研究了一下……”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纸上盖着红戳。
“你先代理村长。”
陈太忠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是打字机打的,一行一行,最后一行写着:经乡党委研究决定,由陈太忠同志代理东临水村村委会主任职务。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
“我?”
“你,”张乡长说,“你是大学生,是乡里正式聘的干部,有文化,有……”
他又顿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嗓子,脸上浮起一层意味深长的笑。
“小陈啊,你是有背景的人。”
陈太忠愣住了。
[背景?]
他想起了门外头靠在墙上那口锅。
[我背后就一口锅。]
“乡长,我没啥背景。”
“懂,懂,”张乡长摆摆手,笑得更深了,“没背景,没背景。年轻人,低调好,低调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背着手,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镜框。
镜框里是一张大照片,彩色的。一群人站在一条刚铺好的柏油路上,中间那个戴着安全帽,手里攥着一把系着红绸子的大剪刀,正冲着镜头笑。
段市长。
照片底下一行字:段市长莅临红山区视察农村公路建设。
张乡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吕老板那条路,”他意味深长地说,“是市里挂了号的。修不好,咱们谁都不好交代。”
他踱回办公桌后头,坐下,又压低了嗓子。
“还有个事,你心里得有数。白杰那个人,不好惹。他有个舅舅,在区公安分局当副局长。他在红山区揽活,这些年,没吃过亏。”
“他舅舅管派出所?”
“管不管的……”张乡长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反正派出所的人,见了他都得递根烟。”
[公家的衙门,也讲究个师门。]
陈太忠点了点头。
“那李凡丁那三千块钱的事……”
“说不清,”张乡长摆摆手,“李凡丁那个人,你也知道,手脚不干净。白杰那个人,嘴里也没几句真话。两个人喝了一宿酒,打了一架,谁抢了谁,谁讹了谁,鬼知道。人跑了,就是理亏。”
陈太忠也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段市长身后站着一排人,最边上那个,个子矮,梳着背头,穿着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挤在人缝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扭头看了看张乡长。
又扭回去看了看照片。
[站在最边上,脸也要露半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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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乡政府,老支书跟在他后头,一直走到院门口,才开口。
“陈村长,”他说,“白杰那三台机器,还在村口停着。”
“嗯。”
“一天三千九,到今天,三天了,”老支书掰着手指头,“一万一千七。白杰放话了,钱不到手,机器不走。机器不走,咱们的路就修不成。”
陈太忠扛着锅,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山上的雪还没化,白一块灰一块。山坡上那条修了一半的路,黄土翻着,像一道新鲜的疤。疤的尽头,插着一面红旗,旗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旗子底下,趴着一台推土机,黄漆,是吕老板的,坏了,趴在那儿,像一头冻死的牛。
“他白杰,”陈太忠说,“自己的机器,停在别人村口,不怕丢?”
老支书愣了一下,看着他。
“丢?”
“嗯。”
老支书张着嘴,看了他半天,没说话,低头嘬他那根没火的烟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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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临水村委会还是那三间土坯房。
房顶上的瓦缺了好几块,拿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压着砖头。屋里那台黑白电视还在墙角,天线断了半截,拿一根铁丝缠着,电视上落了一层灰。他走之前抹的那道印子,又被灰盖住了。
他把锅靠在墙上,把门关上了,插上门闩。
他盘腿坐在那张条桌上,闭上眼。
丹田里,还是空的。
那八颗子弹,把他的底子掏得太干净了。这两天在路上,在乡政府,一丝一丝地攒,攒回来的那一点,跟一碗水底下那层水碱似的,薄薄的。
[得补。]
[补不上,什么都干不成。]
他睁开眼,看着窗户外头的山。
东临水的山,跟凤凰城里不一样。城里的气,浑,杂,混着煤烟,混着人味。山里的气,清,凉,从山头上淌下来,一丝一丝的,像山泉。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气顺着他的鼻子往里钻,钻进他的肺里,往下沉,沉到丹田里。
凉。清。一丝一丝地落进那片空荡荡里。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下午,坐到天黑,坐到月亮从山后头爬出来。
月光照在条桌上,照在他攥着的那个铁圈上。
他把铁圈搁在桌上,又从门后头摸出来一把铁锹,锹头锈了,锹把断了半截,是上回修房顶的时候扔在那儿的。
他把锹头掰下来,搁在铁圈旁边。
两只手覆在上头。
丹田里那一下午攒的气,哗地涌出来,涌到手心里。
锹头软了。
像一块放在火上的猪油,慢慢地塌下去,化开,化成一摊暗红的铁水,在他掌心底下滚。铁水里的锈渣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析,析出来,凝成黑乎乎的一层,他手指一弹,弹到地上,嗤的一声。
那个铁圈也化了。化成一小摊灰白的铁水,跟那摊暗红的淌到一块儿,搅着,转着,转成了一团。
他咬着牙,把那团铁水往一块儿收,往细里收,往圆里收。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顾不上擦。
收成了。
一个铁圈,搁在条桌上,比原来那个粗了一圈,灰扑扑的,带着一点暗红的底色,还烫着,冒着一缕白烟。
他拿神识往里一探。
里头那块地方,比原来的大了十几倍。一个打谷场那么大,空空荡荡的,四面是灰蒙蒙的墙。
丹田里,又空了。空得他眼前一黑,差点从条桌上栽下去。
他撑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
[够了。]
[装一口锅,绰绰有余。装别的……也够了。]
他拿起那个铁圈,套在左手的小拇指上,大了,晃荡。他又换到中指上,正好。
他走到墙边,伸手摸着那口锅。
锅一下子没了。
墙边上,空了,只剩下锅底磕在地上留下的一圈印子。
他推开门,搬了一把梯子,爬上了村委会的房顶。
月光底下,房顶上的瓦片一片一片的,结着霜,滑溜溜的。他找了个平整的地方,蹲下来,左手往下一按。
那口锅出来了,稳稳地落在房顶上,锅面朝天,朝着南边的天。
他拿铁丝把锅腿捆在房梁上,捆了三道,又从锅底下拉出一根线,顺着房檐,从窗户缝里塞进屋里,接在那台黑白电视后头。
他下了房,进屋,拍开电视。
屏幕上一片雪花,沙沙地响。
他拧着那个旋钮,一格一格地拧。
拧到第七格,雪花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是个女主播,嘴一张一合,声音断断续续的。
“……观众朋友们……今天……”
他蹲在电视跟前,看着那个模模糊糊的女主播,咧开嘴笑了。
[能收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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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白杰来了。
陈太忠正蹲在村委会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就看见村口那条土路上,开过来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一路颠着,颠到村委会门口,吱的一声刹住了。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大个子,一米八多,膀大腰圆,穿着一件油乎乎的皮夹克,脸上横肉堆着,眼睛小,鼻子大,嘴唇厚,嘴角上挂着一道白白的唾沫印子。他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弯着腰,把后车门拉开了。
后车门里,下来一个人。
陈太忠嘴里叼着牙刷,往上看了看,没看见人。他低下头,才看见。
那人的个子,还没有桑塔纳的车顶高。
一米五都不到。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大衣下摆拖到脚面,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鞋跟垫得老高。脑袋大,脖子短,梳着一个油亮亮的大背头,背头底下一张圆脸,脸上两撇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他背着手,仰着脸,看着蹲在地上刷牙的陈太忠。
“你就是新来的村长?”
陈太忠把嘴里的白沫子吐了,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那人的脸就得仰得更高了,仰得后脑勺都快贴到大衣领子上了。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一个仰着脸不那么费劲的地方,才停住。
“我叫白杰。”
“哦。”
“哦?”白杰的小胡子翘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不?”
“知道,”陈太忠说,“包工头。有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
白杰的脸僵了一下。
“机器在你们村口停着,三天了,”他把背着的手拿到前头来,竖起三根短短的手指头,“一天三千九,三天,一万一千七。今天是第四天。”
“李凡丁租的,”陈太忠说,“找李凡丁要。”
“李凡丁跑了!”
“那就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白杰的嗓门一下子尖了,“他抢了我的钱,跑了,他还回来?他回来就得蹲大狱!”
“那你找派出所。”
“我找了!”
“派出所咋说?”
白杰被噎住了,张着嘴,小胡子一抖一抖。
他身后那个大个子往前凑了一步,嘴唇动了动。
“老、老板……”
“你闭嘴!”白杰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大个子缩了缩脖子,退回去了。
白杰喘了几口粗气,重新背起手来,仰着脸,换了一副口气。
“陈村长,”他说,“我也不难为你。李凡丁欠的钱,你们村里认了,我就把机器开走。不认,机器就在这儿停着,一天三千九,停到过年,停到明年开春,我白杰耗得起。你们这条路,就别想修了。”
陈太忠没说话。
他扭头看着村口那三台机器。
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黄漆,崭新的,挖掘机的长臂膀高高地扬着,铲斗冲着天,像两只伸着脖子的大鹅。推土机趴在旁边,铲刀上还沾着冻住的黄泥。三台机器停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把整个场子占得满满当当。
太阳照在上头,黄漆亮得晃眼。
“这么好的东西,”他说,“你也不怕丢了?”
白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小胡子一翘一翘,笑得那张圆脸上的肉都在抖。
“丢?”他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冲着陈太忠的下巴,“我告诉你,陈村长,在红山区,公安局是我家开的。”
陈太忠低头看着他。
[公安局是他家开的。]
[在仙界,说这种话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白杰说完这句,得意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脸上变颜色。
陈太忠脸上一点颜色都没变。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问。
“你家开的,那你家是干啥的?”
白杰一愣。
“我……我舅……”
“你舅是开公安局的,”陈太忠点了点头,“那你家是开挖掘机的。”
白杰的小胡子一下子翘起来了,张着嘴,半天没找着话。
白杰身后那个大个子又往前凑了凑,咧着嘴,冲陈太忠扬了扬下巴,嘴角那道唾沫印子跟着一动。
“丢、丢、丢不了!”他磕磕巴巴地说,“谁、谁敢偷,我、我渣菩……”
“渣菩!”白杰又吼了一声,“上车!”
渣菩一缩脖子,钻回了驾驶座。
白杰转身走到车门跟前,回过头来,又冲陈太忠竖起三根手指头。
“一天三千九,”他说,“陈村长,你好好算算。”
车门砰地关上了。桑塔纳屁股后头喷出一股黑烟,掉了个头,颠着土路,开走了。
陈太忠站在村委会门口,嘴里还叼着那根牙刷。
他扭头,又看了看晒谷场上那三台机器。
王老太挎着一篮子鸡蛋,从晒谷场那头颠着小脚过来了,凑到他跟前,往桑塔纳开走的方向啐了一口。
“陈村长,你可别信那矬子的话,”她压着嗓子说,“那三台机器停在这儿,可把咱村祸害苦了。晒谷场占了,我那几只鸡没处刨食,天天往人家院里钻;那个结巴,天天夜里在机器上睡,打呼噜打得半个村都听得见,还偷了老刘家两棵白菜……”
“偷白菜?”
“可不是嘛!还说是借的,借了也没见还!”
王老太骂了一通,骂痛快了,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硬塞进他棉袄兜里。
“你刚回来,补补。”
“王奶奶,我不……”
“拿着!”王老太瞪眼,“李凡丁当村长那会儿,我那几只鸡下的蛋,一半都进了他家。你比他强,你没要过。”
她颠着小脚走了。
陈太忠摸着兜里那两个还带着鸡窝里余温的鸡蛋,站了一会儿。
左手中指上,那个新炼的铁圈,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一天三千九。]
[丢了,就不用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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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圈孩子。
是那口锅招来的。房顶上冒出来那么大一个灰白的家伙,锅面朝天,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全村的孩子都跑来看,仰着脖子,你推我搡。
“是锅!”
“锅咋上房了?”
“俺爷说,那是收神仙的!”
“神仙在哪儿?”
陈太忠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一圈冻得通红的小脸,想了想,转身回屋,把那台黑白电视往门口挪了挪,屏幕冲着外头,拍开了。
雪花沙沙地响。他拧着旋钮,拧到第七格。
屏幕上冒出来一个动画片。模模糊糊的,黑白的,一只猫追着一只老鼠,满屋子乱窜,窜到门口,猫一脑袋撞在门框上,撞成了一张扁饼。
门口那一圈孩子,一下子全炸了。
“猫!猫!”
“扁了!扁了!”
他们挤到门槛上,挤到电视跟前,挤得陈太忠都没处站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子,鼻涕都快淌到嘴里了,看得眼睛都不眨,鼻涕忘了吸。
陈太忠靠着门框,看着他们。
那只猫又被老鼠拿锅砸了一下,脑袋上长出一个大包,大包上冒着星星。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神仙收不进来,猫倒收进来了。]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一直看到那集动画片完了,屏幕上又成了雪花,孩子们才一个一个地被各家大人喊回去吃饭。走的时候,那个流鼻涕的小子回过头来,冲他喊了一嗓子。
“陈村长!明儿还看不?”
“看。”
那小子吸溜一声,把鼻涕吸回去了,撒腿就跑,棉鞋都跑掉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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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太忠去了李凡丁家。
李凡丁家的二层小楼在村子正中间,红砖的,贴着白瓷砖,在一片土坯房里头扎眼得很。院门是铁的,刷着绿漆,门上贴着两个门神,一个已经被风撕掉了半张脸。
门没锁。他推开进去。
院子里那把藤椅还在,空着,上头落了一层霜。藤椅边上扔着一只棉鞋,鞋帮子踩塌了,是李凡丁翻墙那天晚上跑丢的。
堂屋里,一个女人坐在炕沿上,四十多岁,胖,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她看见陈太忠进来,一下子站起来了,站得太急,碰翻了炕沿上的一个搪瓷盆子,盆子咣当一声扣在地上。
“陈……陈村长……”
“婶子,坐。”
李凡丁媳妇没坐。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地搓,围裙都皱成一团了。
“陈村长,俺家凡丁是冤枉的,”她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那天晚上,是白杰那个矮子先动的手。他喝多了,非要凡丁拿押金,凡丁说没有,他就掀桌子,拿酒瓶子砸凡丁的脑袋……凡丁一推,他自己摔了个跟头,他就说是凡丁抢他的钱……”
“三千块钱,抢了没有?”
“抢啥!”李凡丁媳妇一跺脚,“他白杰兜里有没有三千块钱,都两说!他那三台机器,都是从银行贷款买的,欠了一屁股债,他就是想讹咱们村!”
陈太忠没说话。
他扭头看了看堂屋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年画旁边挂着一个镜框,镜框里是李凡丁跟张乡长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中山装,站在乡政府门口,笑得一脸褶子。
“凡丁叔跑之前,”他问,“说啥没有?”
李凡丁媳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说……他说他在凤凰城里有个战友,先去躲两天。他说……”
她看了陈太忠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说让我别找你。说你是城里下来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陈太忠点了点头。
[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从兜里把王老太塞给他的那两个鸡蛋掏出来,搁在炕沿上。
“婶子,凡丁叔的事,等派出所查清楚,”他说,“查清楚了,该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
李凡丁媳妇看着那两个鸡蛋,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又下来了。
他出门的时候,她追到院门口。
“陈村长!”
他回过头。
“那三台机器……”她压着嗓子,“白杰说,要是钱不给,他就让机器一直停在那儿,停到开春。村里人都说……都说你斗不过他。他有人。”
陈太忠站在门口,往晒谷场那边看了一眼。
那三台机器在夕阳底下,黄漆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动不动地蹲着。
“婶子,”他说,“天冷,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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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村委会那部电话响了。
电话在条桌的抽屉里锁着。李凡丁跑的时候,钥匙没留,陈太忠拿手指头一捏,锁头就开了。
他把电话机搬出来,搁在条桌上。黑色的,老式的拨盘电话,听筒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都发黄了。
铃声响得刺耳,叮铃铃,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转。
他拿起听筒。
“喂?”
“陈太忠?”
是任娇。
他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你……”
“你个张好古!”她在那头喊,声音又尖又亮,震得听筒嗡嗡响,“你个张好古!”
“啥?”
“《连升三级》!”她笑得喘不上气,“相声!张好古,一个傻子,啥都不会,稀里糊涂地连升了三级!说的就是你!”
陈太忠举着听筒,一脸茫然。
“你咋知道的?”
“晓艳她爸说的!”她在那头笑,“晓艳她爸跟红山区那边有人认识,说东临水那个大学生,代理村长了!晓艳回来一说,我笑得肚子都疼了!”
她笑着笑着,笑声慢慢地低下去了。
“你走了,”她说,声音一下子变小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陈太忠攥着听筒,不说话了。
“我在车站等了你一早上,”她说,“油条都凉了。”
“……村里出事了。”
“我知道,”她说,“晓艳说了。你们村长跑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
他听见听筒里有呼呼的风声,有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轻轻的。
“任娇,”他说,“你在哪儿打的?传达室?这个点儿,老头儿还没睡?”
“不是,”她说,“在我屋里。”
“你屋里有电话?”
“晓艳借给我的,”她说,“她家那个大哥大,旧的,她爸换了新的,这个就搁家里了。她拿来给我,说……”
她顿了一下。
“说让我想打就打。”
“大哥大……贵不贵?”
“贵,”她说,“一分钟好几块呢。”
“那你还……”
“我乐意。”
他不吭声了。
那边,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村里咋样?”她问,“晓艳说,你们村长是抢了人家的钱跑的?”
“说不清。”
“那现在谁管事?”
“我。”
那头扑哧又笑了。
“张好古……”
“村口停着人家三台机器,”他说,“挖掘机,推土机。一个包工头的,一米五不到,一天要三千九。”
“一米五不到?”
“仰着脸跟我说话,脖子都快折了。”
她在那头笑得直咳嗽。
“那你咋办?”
他看了看窗户外头。窗户纸上那个破洞外头,黑漆漆的,晒谷场就在那个方向。
“他说,公安局是他家开的。”
“啊?”
“我问他,那你家是干啥的。”
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大笑,大哥大里一片嗡嗡的杂音。
“你……你真这么问的?”
“真的。”
“陈太忠,”她笑着说,“你早晚得让人打死。”
“打不死。”
他说的是实话。可她当他是逗她,又笑了。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屋里有炉子。”
“我这边也有炉子,”她说,“电炉子,你修的那个。”
她又笑了一下,笑得轻轻的,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刚洗完澡,”她说,“穿着那套银的。”
陈太忠手里的听筒,一下子攥紧了。
---
“银……银的?”
“嗯,”她说,“就是你看了半天,说好看的那套。”
他听见听筒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被子在动。
“我躺床上了,”她小声说,“被窝里。”
他站在条桌跟前,攥着听筒。炉子在他背后烧着,炉膛里的煤块噼啪地响,炉盖子烧得发红,一股热气烘着他的后背。
“你那边,”她问,“有人没有?”
“没有。”
“门插上了没?”
他扭头看了看门。门闩插着。
“插上了。”
“窗户呢?”
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上破了一个洞,洞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山风呜呜地刮。
“没人。”
“那……”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剩一口气,“那你坐下。”
他拉过那把木头椅子,在炉子跟前坐下了。
“坐下了。”
“你把……”她顿了一下,那头静了两秒,静得他能听见她咽了一口唾沫,“你把裤子解开。”
他的耳朵根一下子烧起来了。
“任……”
“解开!”
他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两只手去解裤带。棉裤,秋裤,枣红的那条,一层一层地褪下来,褪到膝盖上。
屋里有炉子,可光着的大腿一露出来,还是一阵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解开了。”
“它……”她的声音发颤,“它起来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已经起来了。从她说“银的”那两个字开始,就一点一点地往上抬头,这会儿硬邦邦地翘着,在炉火的红光里一跳一跳。
“……起来了。”
那头扑哧一声笑了,笑得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铁的。”
“结实。”
“你那儿,”她又小声问,“烫不烫?”
“烫。”
“我这儿……也烫,”她说,“被窝里……跟捂了个火炉似的。我把被子掀开了一角……凉气钻进来……凉凉的……吹在我腿上……”
她又笑了。笑完了,那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
“我这边,”她小声说,“我把手放上去了。”
“放哪儿?”
“胸口上,”她说,“隔着那个网眼……网眼糙,一格一格的,刮手。”
他听着。
“我拿手指头……从网眼里伸进去,”她说,声音一顿一顿的,“碰着了……它硬了。凉的。我的手指头是热的,刚洗完澡……热乎乎的手指头,碰着凉的……”
她说不下去了,那头传过来一声细细的吸气声。
“你……你也摸,”她说,“你握住它。”
他握住了。
烫的。他自己的手心是凉的,刚在外头冻过,一握上去,那东西在他手心里一跳,烫得他手心发麻。
“握住了。”
“慢慢地……往上……”
他往上撸。包皮被他撸上去,又褪下来,龟头从里头顶出来,红红的,被炉火一照,亮亮的。
“往下……”
他往下。
“你……你听着我,”她说,“我说一下,你动一下。”
“嗯。”
“上……”
他上。
“下……”
他下。
她的声音慢,他的手也慢。听筒里,她每说一个字,都带着一口热气,喷在话筒上,呼的一声,传到他耳朵里,就像是她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我的手……”她的声音更低了,“往下了。”
他的手停了。
“到哪儿了?”
“肚脐眼……再往下……”她吸了一口气,“到那个……蝴蝶结了。”
他想起了那条小内裤,两边系着蝴蝶结,网眼是透的,透得能看见底下那一小撮黑毛。
“我拉开了一边……”
听筒里,窸窣一声,很轻。
“手指头……进去了……”
他听见了。
那头传过来一点声音,很细,很湿,咕叽,咕叽,像是有人在拿手指头搅一碗稠稠的米汤。
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攥紧了。
“你……你听见没有?”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听见了。”
他闭上眼睛。
闭上眼,就只剩下那个声音了。咕叽,咕叽,湿湿的,黏黏的,一下一下地钻进他的耳朵眼里,钻进他的脑子里。他看见了她的手指头,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剪得短短的,粉笔灰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总有一点白。那几根手指头,这会儿正在那片网眼底下,在那两片又软又热的肉中间,一下一下地进,一下一下地出。
他的手心里,那东西胀得更厉害了,烫得像一根烧火棍,马眼里冒出来一滴一滴清亮的水,顺着龟头往下淌,淌到他的手指头上,滑溜溜的。
“羞死了……”她在那头哼了一声,哼得又软又长,“我……我湿了……好湿……被子都……”
她没说完。咕叽咕叽的声音快起来了,她的喘气也跟着快了,一口一口地喷在话筒上,呼,呼。
“太忠……你……你动啊……别停……”
他动了。
他的手跟着听筒里那个咕叽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撸,越来越快。手心里出了汗,湿乎乎的,撸起来滑了,一股他自己身上的腥味,混着炉子里的煤烟味,混着桌上那瓶西凤开了盖飘出来的酒香,在屋里散开。
“你那边……啥声?”她喘着问。
“我的……手。”
“快……快点……我想听……”
他把听筒往下凑了凑,凑到自己腿边上。
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传过来一声长长的、尖尖的抽气声。
“我……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一下子压下去,“你……你也……”
炉子上,水壶嘶嘶地响。他手里的东西胀得发紫,一跳一跳的,腰眼里那股酸麻一点一点地往上攒。
那头的咕叽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她的喘气变成了哼,哼变成了叫,才叫出半声——
“咳咳咳!咳——咳咳!”
是老钱。
隔着那面墙,隔着听筒,隔着几十里山路,那串咳嗽声,一下子炸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筒那头,一下子死一样静。
咕叽声没了。哼声没了。连呼吸声都没了。
他攥着自己,攥着听筒,一动不敢动。
[……老钱。]
那边过了好半天,才传过来一点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她捂着嘴,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的。
“……他……他听见了没有……”
“听不见,”他说,“你小点声。”
“我……我一直很小声……”
墙那边,老钱又咳了两声,床板吱呀一响,不咳了。
听筒里,她憋了一会儿,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笑声一抖一抖地从她手指缝里往外钻。
“吓死我了……”她小声说,“我……我刚才差点……”
“差点啥?”
“差点就……”她咬着嘴唇,咬得听筒里都能听见,“就……到了。”
她说完这句,那头又窸窣了一下。
咕叽。
很轻的一声。
“还……还来?”他问。
“你别管,”她说,声音又软又急,“你……你也来……”
咕叽,咕叽。这回她压得低,压得慢,那声音湿湿的,黏黏的,比刚才还清楚。她不哼了,只是喘,又细又急,每一口气都憋着,憋到憋不住了,才从鼻子里漏出来,嗯,嗯。
他的手又动起来了。
她慢,他也慢。她快,他也快。听筒里的咕叽声和他手底下的声音,一个在凤凰城,一个在东临水,隔着几十里的山,咕叽,咕叽,搅成了一个调子。
“太忠……”她喊他,声音劈了,“太忠……我……我要……”
“我也……”
“一起……”
她那头,一声闷闷的、被枕头捂住的叫声,拖得长长的,抖得一截一截的。
他这头,腰眼里攒了半天的东西,一下子冲了出去。
他坐在炉子跟前,那东西冲着炉子,一股一股地射出去,射在了炉盖子上。
滋——
炉盖子烧得通红,那股白白的东西一落上去,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像是往烧红的锅里滴了一滴水。一股味儿冲起来,腥的,焦的,像是烤糊了的鸡蛋清。
又一股,滋——
又一股,滋——
炉盖子上滋滋地响成一片,白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冒到房梁上,散了。
听筒里,她喘着,喘了好一会儿,喘匀了,忽然问。
“啥……啥声?”
他看着炉盖子上那几块烤得焦黄的印子,脸烧得比炉盖子还烫。
“……炉子。”
“炉子?”
“射……射炉子上了。”
那头静了三秒钟。
然后是一阵大笑,枕头都捂不住,笑得她在床上打滚,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笑得她一边笑一边咳。
“你……你……哈哈哈……你烤……你烤鸡蛋呢……”
“……”
“香不香?”
他看着炉盖子上那股还没散干净的白烟,鼻子里那股焦糊的腥味,脸红得能滴血。
“……不香。”
她又笑翻了。
---
她笑够了,那头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像是在翻身。
“我把枕头……夹腿中间了,”她小声说,“枕头……凉凉的,枕巾湿了……”
“湿了?”
“都是……我的……”她的声音懒洋洋的,“还有你的……那天晚上……枕巾上的味儿还没洗掉呢……”
他听着,底下那东西又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她夹着枕头……]
他闭上眼睛,就看见她了。侧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蓝白格子的床单,银灰色的网眼,一条腿蜷着,枕头夹在两条大腿中间,脸埋在被子里,耳朵上贴着那个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你……又来了?”她问。
“你咋知道?”
“你喘气……变了。”
她在那头轻轻地笑。
“我拿枕头……蹭……”她说,“一下……一下……枕巾上那个绣花……疙疙瘩瘩的……蹭着那颗豆子……”
“绣的啥?”
“鸳……鸳鸯……”她喘着说,“我妈绣的……我上大学那年……给我带上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臊得哼了一声。
“我妈要是知道……她绣的鸳鸯……让我拿来……”
她说不下去了,那头的枕头窸窣窸窣地响得更急了。
她的声音又开始抖了。
他握住了自己,跟着她的声音,慢慢地动。
这一回她不说话了。她就那么喘着,蹭着,枕头在她腿中间窸窸窣窣地响,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得很轻,很慢。她的喘气一点一点地变长,变深,变成了一声一声低低的哼,哼到后来,带出了他的名字。
“太……忠……”
就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手里的东西在那两个字里,又硬到了头。
“娇……”他喊她。
他头一回这么喊她。
那头的哼声一下子断了,断成了一声尖细的抽气,然后是一阵长长的哆嗦,听筒都在抖,枕头被她夹得咯吱一声。
他也到了。
这一回他记着了,拿另一只手接着。 一股,又一股,热乎乎的,黏黏的,落在他手心里,烫着他冻得冰凉的手掌。比第一回少,可是稠,攥在手心里,滑溜溜的,从指缝里往外漏。
他攥着那一手的热,坐在炉子跟前,喘。
炉盖子上那几块烤焦的印子还在,黄黄的,一股淡淡的糊味还没散。炉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照着他攥着的那只手,指缝里亮晶晶的,慢慢地凉了,凉成一层黏黏的膜,糊在他的手指头上。
听筒里,她也在喘。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喘着,隔着几十里的山,你一口,我一口。
炉子里的煤块塌下去了一块,噗的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
过了好久,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
“太忠。”
“嗯。”
“我那个铁圈,”她说,“是不是……是不是我弄丢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
“我找了好几天了,”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床底下,柜子底下,炉子跟前……都找了,找不着。我想着,是不是那天晚上在酒店,掉在床缝里了……我去问了,那个织毛衣的说没看见……”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敢跟你说……”
他攥着听筒,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那个新炼的铁圈。暗红的底色,在炉火里泛着光。
“……没丢,”他说,“我拿回来修了。”
那头静了一下。
“修了?”
“嗯。它……它不好了,我拿回来修修。”
“你拿的?”
“嗯。”
“啥时候拿的?”
“你睡着的时候。”
那头又静了好一会儿。
他屏着气等着,等着她骂他,等着她哭。
那头传过来一声长长的出气声,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吓死我了。”
她说完这一句,就笑了,笑着笑着,带上了一点哭腔。
“你个贼,”她说,“半夜偷人家戒指。”
“……嗯。”
“修好了没?”
“还没。”
“修好了,”她说,“修好了你给我送回来。”
“嗯。”
“亲手送回来。”
“嗯。”
那头又静了。他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变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陈村长。”
“啊?”
“你们村,”她说,“有没有电话费补贴?”
他愣了一下。
“这……这大哥大,一分钟好几块,”她说,“咱俩这一通……我算算……两个多钟头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头,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又脆又亮。
“逗你的,傻子,”她说,“晓艳说了,电话费她家报。”
“那……”
“那你明天还打不打?”
“……打。”
“几点?”
“你说几点就几点。”
“那就九点,”她说,“早点儿,别让我等到半夜,困死了。”
咔嗒,她挂了。
他举着听筒,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听了很久。
---
后半夜一点半,陈太忠出了村委会。
月亮躲进云彩里了,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山风刮得紧,刮得房顶上那口卫星锅嗡嗡地响。
晒谷场上,三台机器黑黢黢地蹲着,像三头趴着睡觉的大牲口。
他站在场边上,四下里看了看。
村里黑着,一盏灯都没有。狗也不叫了,缩在窝里,偶尔哼一声。
他放出一缕神识,往三台机器上一扫。
钢板,铸铁,柴油,液压油,橡胶管子,一层一层,沉甸甸的。两台挖掘机,一台二十多吨;推土机,十几吨。
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少了一丝。
[装一台,铁圈得撑满。三趟。]
[这一天攒的那点山气,够三趟不够?]
他不知道。
他走到第一台挖掘机跟前,伸出左手,按在那只冰凉的铲斗上。
铁圈上暗红的光一闪。
那台挖掘机,连着它扬起的长臂膀,连着它铲斗上冻着的泥,一下子没了。
晒谷场上空了一大块,空得那片地上的霜都还是一个挖掘机的形状,四四方方的,白的。
丹田里一抽,像是被人拿手往外狠狠地掏了一把。
他晃了一下,扶住了膝盖。
[太沉。]
那台挖掘机在铁圈里头,压得那块打谷场那么大的地方往下一沉,四面灰蒙蒙的墙吱吱地响。
他咬着牙,直起腰,转身往山上跑。
东临水往西,翻过两道梁,就是西凤村。两道梁之间有一条沟,沟底下是一条干河道,河道两边全是乱石头,平时连放羊的都不往那儿去。
他跑得快。
山路窄,冻得溜滑,两边是枯了的荆棘,刮着他的棉袄,刺啦刺啦地响。他不看脚底下,神识往前一铺,铺出一条路来,脚踩上去,一步一个准。
神识铺着,丹田里那点气就淌着,淌得哗哗的。
翻过第一道梁,到了那条沟的崖顶上。崖下头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只听得见风在沟底下打旋,呜呜的。
他左手一甩。
那台挖掘机从铁圈里滚出来,在半空里翻了个身,长臂膀甩了一个圈,往崖下头栽下去。
过了好几秒,沟底下传上来一声闷响,轰——
地皮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转身往回跑。
第二趟,推土机。
推土机比挖掘机还沉,压得铁圈里头那块地方嘎吱嘎吱地响,四面的墙往里挤,他左手中指一阵一阵地疼,疼到了骨头里。
他跑到崖顶上,一甩。
轰——
推土机砸下去了,砸得沟底下的乱石头哗啦啦地往下滚,好半天才停。
他跪在崖顶上,喘。
丹田里,见底了。
他抬起左手,借着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月光看。
铁圈上,裂了一道缝。
细细的,从外沿裂到里沿,像一根头发丝。
[还有一台。]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
往回跑。
第三趟,他跑得慢了。山路上的荆棘刮破了他的棉袄袖子,刮破了他的手背,渗出血珠子来,冻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红点。
晒谷场上,最后一台挖掘机孤零零地蹲着。
他把手按上去。
铁圈一闪,那道裂缝一下子张开了,张成了一道口子,口子里往外冒着一缕灰白的烟。
挖掘机没了。
铁圈在他手指头上烫得像一块炭,烫得他手指头上的肉滋滋地响。
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上挪。
挪到崖顶上的时候,东边的天边,已经透出来一线灰白了。
他把左手往外一甩。
挖掘机滚了出去,翻着跟头,往黑乎乎的沟底下栽。
轰——
这一声最响。沟底下的回声一层一层地荡上来,荡了好半天,惊起了一群山鸡,扑棱棱地从崖下头的灌木丛里飞起来,嘎嘎地叫着,往西凤村那边飞去了。
陈太忠一屁股坐在崖顶的冻土上。
他抬起左手看。
那个铁圈,裂成了两半,还挂在他手指头上,靠着那一点点没裂透的边连着。里头那块打谷场那么大的地方,塌了一半,四面的墙歪着,灰蒙蒙的,摇摇欲坠。
他看着那个裂了的铁圈,看了好一会儿。
[又得重炼。]
他累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崖顶上坐了好一阵子,坐到身上的汗都凉透了,冻成了一层冰壳子贴在背上,才撑着地站起来。
回去的路,他走得很慢。神识铺不出去了,丹田里一丝气都没有,他就跟个凡人似的,摸着黑,一步一步地往回挪。脚底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血渗出来,粘在棉裤上。
[七百年的修为,摔在凡间一块石头上。]
他爬起来,接着走。
回到村委会的时候,天大亮了。村里的鸡叫成一片,谁家的烟囱冒起了烟。
他插上门闩,倒在条桌上,衣裳都没脱,一闭眼就睡死了。
梦里,有个人在电话那头喊他张好古,喊了一遍又一遍。
---
西凤村的孙老汉,每天五点起来拾粪。
那天早上,他刚出了院门,背着粪筐,拿着粪叉子,走到村西头的老槐树底下,脚底下的地,忽然一颤。
轰——
一声闷响,从西边那道梁后头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擂了一下大鼓。
孙老汉一下子站住了。
他脚底下的冻土,颤了好几颤,他腿肚子发软。老槐树上的冰溜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了他一脑袋。
村里的狗一下子全叫起来了,汪汪汪,叫成一片。谁家的鸡也扑腾起来,咯咯咯地乱叫。
“地震了!”孙老汉扯着嗓子喊,“地震了!”
他扔了粪筐,往村里跑,没两步,又站住了,扭头往西边那道梁上看。
梁上,一群山鸡扑棱棱地飞起来,嘎嘎地叫着,从他头顶上飞过去了。
天亮了以后,全村的人都跑到西边那条沟的崖顶上看。
沟底下,乱石头堆里,躺着三台大机器。
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黄漆的,摔得稀烂。挖掘机的长臂膀断成了三截,铲斗滚出去老远;推土机四脚朝天,履带脱下来半截,像一条死蛇似的搭在石头上。
满沟都是机油味。
崖顶上站着的人,一个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咋掉下来的?”
“地震震下来的吧?”
“地震能把这么大的家伙从哪儿震过来?这条沟里,从来就没有过机器……”
“那就是山神爷……”
“别瞎说!”
有人往崖下头扔了一块石头,石头砸在推土机的铁壳子上,当的一声,回声在沟里荡了好几个来回。
“这家伙……少说得几十吨吧?”
“几十吨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听见了!五点多,轰的一声,炕都震了!”
“我也听见了,还以为是谁家放炮仗……”
孙老汉拄着粪叉子,站在人堆最前头,眯着眼睛往沟底下看了半天。
“管它咋来的,”他说,“掉在咱西凤的地界上,就是咱西凤的。”
他第一个顺着崖边上的小路,往沟底下爬。
后头的人愣了一下,呼啦一下全跟上去了。
到了晌午,沟底下热闹得像赶集。有拿扳子的,有拿锤子的,有拿撬杠的,叮叮当当,敲得满山响。挖掘机驾驶室的玻璃,让人撬下来了;座椅,让人拆下来了;推土机上那几块厚铁板,让人拿钢锯锯下来了。
孙老汉自己扛了一扇驾驶室的门回去。
那门是铁的,黄漆的,上头还带着一块玻璃窗,窗子没碎。
他扛着那扇门,一路喘着气,扛回了自家院子,靠在猪圈跟前。
他家那个猪圈,门早就烂了,拿几根树枝子挡着,挡不住,那头黑猪三天两头往外拱。
他围着那扇黄漆铁门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咧着没牙的嘴笑。
“好门,”他拍了拍门板,当当地响,“还带窗户。往后啊,猪也能看看外头了。”
---
白杰是上午十点到的。
红色的桑塔纳冲进村口,冲到晒谷场边上,一个急刹,车屁股甩出去半米,车轮子在冻土上划出两道黑印子。
车门还没停稳,白杰就从后座里滚了出来。
他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三个四四方方的印子。霜化了,露出底下黄乎乎的土,三个印子边上,还有几滴黑乎乎的机油,冻成了疙瘩。
白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嘴张着,小胡子一抖一抖,大背头被风吹散了一绺,耷拉在脑门上。
渣菩从驾驶座上下来,站在他身后,也张着嘴,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
“老、老板……机、机器呢?”
白杰没回答。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见了村委会门口蹲着的那个人。
陈太忠蹲在门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白开水,冒着热气。他的眼睛底下两个黑圈,脸是灰的,嘴唇也是白的,看见白杰,他冲白杰点了点头。
“白老板。”
白杰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紫色。
“你!”他冲过来,短短的胳膊一伸,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太忠的鼻子上,“我的机器呢?!”
“不知道。”
“不知道?!”白杰的嗓门尖得像杀猪,“三台机器!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一百多万的东西!停在你们村口,一夜的工夫,没了!你跟我说不知道?!”
陈太忠喝了一口白开水。
白开水是烫的,烫得他嗓子眼一缩。他一宿没睡,丹田里空得发慌,这口热水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暖得他差点又打个哈欠。
他把那个哈欠憋回去了。当着人家丢了一百多万的面打哈欠,就算在仙界,也算结仇。
“我昨天就说了,”他说,“这么好的东西,你也不怕丢了。”
白杰的脸从紫色变成了青色。
“你……你……”
他指着陈太忠的手指头直哆嗦,像风里的一根枯树枝子。
“是你!是你弄走的!”
“我咋弄?”陈太忠放下搪瓷缸子,“三台机器,几十吨,我扛走的?”
白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渣菩吼。
“报案!给杜所长打电话!”
---
杜警司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还是乡政府院子里那辆北京吉普,绿漆,车门上两个白字。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一个穿便装的,最后下来的那个,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敦敦实实,警服上衣的扣子绷得紧紧的,肚子往外鼓着。
他下了车,先没说话,围着晒谷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蹲下来,拿手指头捻了捻地上那几滴冻住的机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白杰跟在他屁股后头,嘴就没停过。
“杜所,你可得给我做主!一百多万的东西啊!一夜的工夫,没了!肯定是这个村的人干的!肯定是!”
杜警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白老板,”他慢吞吞地说,“你那三台机器,有多沉?”
“挖掘机一台二十多吨,推土机……推土机也得十几吨……”
“那他们咋弄走的?”
“拿……拿拖车……”
杜警司扭头看了看晒谷场边上那条土路。
土路上的冻土,硬邦邦的,一道车辙都没有。只有白杰那辆桑塔纳刚才甩出来的两道黑印子。
“拖车,”杜警司说,“几十吨的拖车,开进来,开出去,一道印子都没留?”
白杰张着嘴,噎住了。
杜警司没再理他,转身走到村委会门口,看着蹲在那儿的陈太忠。
“你就是新来的代理村长?”
陈太忠站起来了。
杜警司仰着脸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昨天夜里,”杜警司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笔,“你在哪儿?”
“在村委会。”
“干啥呢?”
“打电话。”
“打电话?”杜警司的笔停了一下,“几点到几点?”
“十一点开始打,打到一点多。”
“打了两个多钟头?”
“嗯。”
杜警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意味深长。
“跟谁打的?”
陈太忠的耳朵根红了一下。
“……一个朋友。”
杜警司没再问。他从腰上把对讲机摘下来,按了一下,对讲机刺啦一声。
“所里,所里,我老杜。”
刺啦刺啦一阵杂音,对讲机里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
“杜所,我是小周,请讲。”
“你给邮电所打个电话,查一下东临水村委会那部电话,昨天夜里的通话记录。”
“好的,您稍等。”
刺啦一声,没声了。
晒谷场上的人都不说话了。白杰站在一边,攥着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对讲机。渣菩蹲在车边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村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围在晒谷场边上,交头接耳。
过了好几分钟,对讲机又刺啦了一声。
“杜所,杜所,我小周。”
“说。”
“邮电所查了,东临水村委会,昨天晚上二十三点零四分,有一个打进来的电话,是凤凰市的一个移动号,大哥大,”那个女声顿了一下,“通话时长……两小时二十七分钟。”
晒谷场上一阵小小的骚动。
“两个多钟头?”
“打啥电话能打两个多钟头?”
“大哥大!一分钟好几块钱呢!”
杜警司把对讲机挂回腰上,合上了本子,扭头看着白杰。
“白老板,”他说,“一点半挂的电话。你那三台机器,我听你那个司机说,一点钟他还开车过来看过,还在。一点半到天亮,三个多钟头,一个人,几十吨的家伙,三台,一道车辙不留……”
他没往下说。
白杰的脸色,一下子从青变成了白。
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眼睛从杜警司脸上挪到陈太忠脸上,又挪到那片空空的晒谷场上。
“不……不可能……”他喃喃地说,“一百多万……我借的钱……银行的……”
他的手捂住了胸口。
“老板?”渣菩站起来了。
白杰的脸白得发青,嘴唇一下子紫了。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他捂着胸口的手攥紧了,攥着大衣的扣子,攥得扣子都崩掉了一颗。
他的膝盖一软,往地上倒。
渣菩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他。
“老、老板!老板!”
“心脏病!”人堆里有人喊,“快!快送医院!”
杜警司变了脸色,冲那个年轻的警察喊。
“小张!把他抬上车!快!”
一阵乱。
渣菩抱着白杰,那个年轻的警察抬着腿,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把白杰塞进了北京吉普的后座里。吉普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后头跟着那辆红色的桑塔纳,渣菩开着,一边开一边按喇叭,嘀嘀嘀,按得满山都是回声。
杜警司没走。
他站在晒谷场上,看着两辆车开远了,掏出一根烟,叼上,划火柴,点着。
他吸了一口,扭头看着陈太忠。
“陈村长,”他说,“这片地方,我得封两天。案子没结之前,谁都不许动,你们修路的那条道,也一样。”
“封两天?”
“封两天,”杜警司吐出一口烟,“现场勘查。”
他看着陈太忠,又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晒谷场。
“两个多钟头的电话,”他慢慢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伙子,你这个朋友……挺能聊啊。”
陈太忠的脸腾地红了。
杜警司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看热闹的人还没散。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晒谷场边上,交头接耳,眼睛一会儿往空地上瞟,一会儿往陈太忠身上瞟。
老支书攥着他那根旱烟袋,挪到陈太忠跟前,嘬了一口没火的烟袋,眼睛盯着那片空地。
“陈村长。”
“嗯。”
“你昨天说,”老支书慢吞吞地说,“他白杰自个儿的机器,停在别人村口,不怕丢。”
“嗯。”
“今天就丢了。”
陈太忠没吭声。
老支书扭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得他后脖颈子发毛。
老头儿把烟袋往鞋底子上磕了磕。
“丢得好,”他说,“丢得好啊。”
他背着手,驼着背,慢悠悠地走了。
---
市二院外科病房,下午三点。
林海峰躺在病床上,左胳膊吊在一个铁架子上,从手腕往下,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外头还套着一个白塑料壳子,只露出几根手指头尖,紫红紫红的,肿得像几根胡萝卜。
赵茂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的右胳膊也吊着,打着石膏。
两个人一个吊着左边,一个吊着右边,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接上了?”赵茂斌终于开口了。
“接上了,”林海峰说,脸白得像一张纸,“大夫说……送来得快,手是泡在牛奶里送来的,没坏。”
“牛奶?”
“彪哥让人去小卖部买的,”林海峰说,“一瓶鲜奶,倒在一个饭盒里……泡着……”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赵茂斌看着他那几根紫红的手指头尖,看了半天。
“到底咋回事?”
林海峰不吭声。
“我问你到底咋回事!彪哥呢?彪哥咋不来?”
“彪哥说了,”林海峰把脸扭到一边去,“这活儿……他不干了。定钱……他退给您。”
“退?”赵茂斌一下子站了起来,胳膊一晃,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狗脸彪在凤凰混了十几年,啥时候退过定钱?”
林海峰还是不吭声。
赵茂斌站在病床边上,盯着他那张扭过去的脸,盯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坐下了。
[狗脸彪退定钱。林海峰的手让人剁了,接上了,一个屁都不敢放。]
[一个乡下来的小干部……]
他想起了丽人坊里那只攥着他拳头的手,轻轻巧巧,跟攥一个苹果似的。他想起了今天上午,他爸的秘书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
红山区东临水,那个姓陈的小子,当了代理村长了。张乡长亲自提的。东临水那条路,是吕总在修,吕总是段市长介绍过去的。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
[吕总……段市长……]
[他是段派的人。]
他攥紧了左手,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怪不得。怪不得狗脸彪不敢碰。]
“林海峰,”他压低了嗓子,“这事儿,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林海峰扭回头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茂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来。
“那个陈太忠,”他说,“背后是段家。往后……绕着走。”
他推开门,出去了。
林海峰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把脸扭到墙那边,看着自己那几根紫红的手指头尖。
[段家?]
[段家的人,能挡子弹?]
他闭上眼睛,又看见了那天夜里,车灯底下,那个人转过身来,抬起手,往下一劈。
他一哆嗦,睁开了眼。
手腕上,纱布底下,那道缝起来的口子一跳一跳地疼。大夫说了,接是接上了,往后能不能使劲,得看造化。
[造化。]
他想起彪哥那天夜里,在面包车里跟他说的那句话。彪哥坐在副驾驶上,扭着头,烟一根接一根地点,手一直在抖,火柴划断了好几根。
“海峰,往后见着那人,你给我绕着走。绕不过去,就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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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电话准时响了。
“张好古!”
她一开口,还是这三个字,可声音里没那么多笑了。
“晓艳说,你们那儿出事了?说有人的机器丢了,派出所都去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他说,“派出所问我昨天夜里在哪儿,我说在打电话。他们查了,说两个多钟头。”
那头静了两秒钟。
然后是一声尖叫,被捂住了,闷在被子里。
“你……你跟派出所说了?!”
“说了。”
“你说跟谁打的?!”
“没说,就说一个朋友。”
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直喘。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全乡的人都知道了,任老师半夜……半夜……”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所长说,”陈太忠想了想,“你这个朋友,挺能聊。”
那头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把大哥大都掉在了床上,咚的一声,又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路呢?”她喘匀了气,问,“路咋样了?”
“封了。说是要勘查现场,封两天。”
“封了?”
“嗯。”
“那……还能过年前修完不?”
他攥着听筒,没马上回答。
窗户外头,山风呜呜地刮,房顶上那口锅嗡嗡地响。
“能。”他说。
“真能?”
“真能。”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人家张好古,连升三级,”她小声说,“你倒好,一回去,村长跑了,机器丢了,路封了……你这是连降三级。”
“……嗯。”
“傻子,”她说,“我逗你呢。”
她顿了顿。
“过年前修不完也没事,”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坐那个小面包,坐到乡里,再走着进去。我能走。”
他攥着听筒,攥得指节发白。
“山路滑。”
“我穿那双靴子,”她说,“麂皮的,防滑。”
“那靴子不防滑。”
“你咋知道?”
“……我看出来的。”
那头扑哧笑了。
“那我就慢慢走,”她说,“走一步,滑一下,滑到你们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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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封了两天。
两天以后,封条撕了,路能修了。
可路修不成了。
吕老板那台推土机还趴在半山腰上,坏着,配件从省城订的,要等半个月。陈太忠去找村里的人,让他们拿镐头、拿铁锹,先把路基上的石头刨开。村里的人来了,来了二三十个,扛着镐头站在路边上,你看我,我看你。
老支书站在人群前头,吧嗒吧嗒地嘬着烟袋,一句话不说。王老太挤在人缝里,踮着小脚往前看。刘嫂也来了,扛着一把铁锹,站在最边上,锹把比她人还高。
“陈村长,工钱咋算?”
“先干着,工钱回头结。”
“回头结?”一个后生把镐头往地上一戳,“李凡丁那会儿也说回头结,结到今天,一个子儿都没见着!”
“就是!”
“先把李凡丁欠的那两个月结了再说!”
“李凡丁那会儿,一天十五,管一顿晌午饭,”有人喊,“你给多少?”
陈太忠张了张嘴。
他想说十五,想说二十,想说管两顿饭。可他兜里那一百出头,三十个人,一天就没了。
人群里乱了起来。
陈太忠站在路边上,看着那二三十张脸。冻得发紫的脸,皴裂了的脸,胡子拉碴的脸。
他摸了摸兜。
兜里就剩他爹塞的那一卷票子,十块的五块的,拿皮筋扎着,一百出头。
他又去了一趟乡里,找张乡长。
张乡长不在,去区里开会了。乡里的会计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坐在一个大铁皮柜子跟前,听他说完,眼皮都没抬。
“修路的钱,是吕总那边出,”她说,“吕总那边的钱没到,乡里一分都垫不了。”
从乡里回来,他在村委会给吕老板的水泥厂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会计,就是给他送过信封的那个。
“吕总不在,”会计说,“去省城跑配件去了。”
“修路的钱,啥时候能到?”
“这个……”会计在那头支支吾吾,“吕总说了,等机器修好了,等路能接着修了,再说钱的事……”
“路停着,就是因为没钱。”
“这个……这个我做不了主,陈村长,您等吕总回来……”
咔嗒,那边挂了。
陈太忠举着听筒,听着里头的忙音。
[凡人推事,比仙门里推功劳还快。]
第二天,他又去了乡供销社,想赊点炸药、雷管,先把那几块大石头炸开。
供销社的主任是个秃顶的老头儿,叼着烟袋,听他说要赊账,烟袋在桌上一磕。
“陈村长,不是我不给面子,”老头儿说,“李凡丁在我这儿赊了一年的账,三千多块,人跑了,账谁认?你认?”
“我打欠条。”
“欠条?”老头儿嘿嘿一笑,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纸来,往桌上一摔,“你看看,这都是李凡丁打的欠条。你拿这一沓,去换两斤盐,人家都不要。”
陈太忠看着那一沓欠条,皱巴巴的,上头歪歪扭扭的字,按着一个一个的红手印。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来了。
回到村委会,天已经黑了。
电话响了。
他以为是任娇,抓起听筒,那头却是他娘的声音。
“太忠?”
“娘。”
“前天……有个人,”他娘在那头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有道疤,送来一个包,说是你单位发的。”
他攥着听筒,没吭声。
“我打开看了,”他娘说,“一包的钱。”
“……”
“太忠,”他娘的声音有点抖,“这钱,干净不?”
他张了张嘴。
他想起了荒地上那八声枪响,想起了狗脸彪跪在冻土上,裤裆里冒着白气。
[这钱,是拿来买我前程的。]
“娘,”他说,“先放着,别动。”
“放着?”
“放着。一分都别动。”
那头静了一会儿。
“好,”他娘说,“娘给你放着。”
“我爹知道不?”
“你爹?”他娘在那头哼了一声,“你爹要是知道了,明天全楼都知道了。我把包塞床底下了,拿你那件破棉袄盖着。”
“那棉袄……”
“补好了,”他娘说,“八个补丁,一个色的布,不细看看不出来。兜里那些东西,娘收在缝纫机抽屉里那个铁盒子里了。”
“铁盒子?”
“……没啥。”他娘顿了一下,“你在那边,吃得饱不?”
“吃得饱。”
“穿得暖不?”
“穿得暖。”
“那就好,”他娘说,“那就好。”
她挂了。
他捏着听筒,又想起了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
他想起来了,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他揣在了那件烧了窟窿的棉袄兜里,没掏出来。
[娘看见了。]
[娘看见了,没问。]
他把听筒慢慢地搁回去。
他把听筒放下,在条桌跟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他下午算的账。路还剩三里多,要石头,要水泥,要炸药,要人工。他一样一样地写,一样一样地算,算到最后,底下那个数,比他爹塞给他的那一卷票子多出去三个零。
他看着那个数,看了半天,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了电话底下。
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没去生火,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山。
山坡上那面红旗,在黑地里看不见了,只听得见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路修不成,过年前修不完。]
[她说,修完了,就能坐车来了。]
他坐了很久。
坐到半夜,他从条桌上下来,把那个裂成两半的铁圈从手指头上褪下来,搁在桌上。
这两天,他夜里坐在窗户跟前,把山里淌下来的那股清凉的气,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收。收回来的不多,薄薄一层,可是干净。
他从墙角的破犁头上掰下来一块铁,又从炉膛里扒出来几块烧剩的煤核子,一块搁在那两半铁圈当中。
两只手覆上去。
这一回他炼得慢。丹田里那点薄薄的气,他一丝都不敢多用,就那么一丝一丝地往外引,引一丝,铁水化开一点,引一丝,那道裂缝合上一点。煤核子里那点炭气被他抽出来,渗进铁水里,铁水一下子亮了,亮得发白。
炼到后半夜,那道裂缝合上了。
铁圈搁在桌上,比原来的还大了一点,颜色更深了,暗红里透着一层黑,像一块淬过火的犁铧。
他拿神识往里一探,那块打谷场那么大的地方,墙立起来了,地铺平了。
可他也探出来了,墙根底下,有一道细细的纹,藏在灰蒙蒙的墙皮里头,看不大出来。
[底子虚了。再使狠了,还得裂。]
他把铁圈戴回中指上,趴在条桌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把村里那二三十个人叫到了村委会门口,跟他们说,路先停了,停到钱来了再说。
人群里一片骂声,骂李凡丁的,骂白杰的,骂吕老板的,骂乡里的。骂完了,一个个扛着镐头,散了。
他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刘嫂走在最后头,扛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铁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骂,也没怨,就那么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觉得那一眼比满场的骂声都沉。
村口那条土路上,远远地,开过来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开得很慢,颠着,颠到村口,停了。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五十上下,矮壮,穿着一件灰呢子大衣,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一件夹克。他站在车边上,往村委会这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村委会房顶上那口锅。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口锅,看了好一会儿。
风刮过来,锅面上那层霜被刮起一片白雾,锅嗡嗡地响了两声。
他嘴里像是念叨了一句什么,离得远,听不清。他身后那辆黑轿车里,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也往房顶上瞅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然后他朝陈太忠走过来,脸上堆起了笑,老远就伸出了手。
那双手粗得跟锉刀一样,手指缝里卡着洗不干净的灰,青白色的。
他走近了,陈太忠才看清他的脸。比上回在饭桌上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也挂着两个黑圈,可那张脸上的笑,堆得比上回还厚。
吕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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