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宝相庄严
古昕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正旺。
古昕坐在办公桌后头,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一身警服,熨得笔挺,跟昨天晚上那个“失踪”了的人,像是两个人。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笔录,一个蓝皮的大本子,还有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里头,装着一盘磁带。
陈太忠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正跟他说着三儿的事儿。
“口供,都在这儿了,”古昕拿手指头,在那摞笔录上,敲了敲,压着嗓子,“太忠,我跟你交个底,这小子,昨天晚上,咱们是按规矩审的,没人碰他一根手指头。就是,没让他闲着。”
“我知道。”
“张开封那边,一会儿,肯定来人,”古昕往窗户外头,瞟了一眼,“来的,八成,是他那个秘书。那小子,我打过两回交道,眼睛长在脑门上。”
“来就来。”
“太忠,”古昕凑了过来,“一会儿,他要是冲我来,我先接着。我接不住了,你再说话。”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
[老小子,又打算往后缩。]
他也没戳破,嗯了一声。
三儿,也在。
缩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跟前,搁着一张小板凳,小板凳上,搁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头,是一碗稀饭。
那碗稀饭,清得能照见人影儿,米粒子,一颗一颗的,沉在碗底,数得过来。碗边上,搁着半个馒头,一小撮咸菜丝。
三儿捧着那个碗,手,一个劲儿地抖,那碗稀饭,在碗里头,晃荡。
门,敲响了。
还没等古昕说进,门,就开了。
进来一个年轻人。
就是刚才,从那辆黑色小车上下来的那个,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精干干的,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夹着一个黑皮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
扫过了古昕,扫过了陈太忠,扫到了墙角里的三儿,那双眼睛,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了古昕的身上。
“我是清湖区张开封区长的秘书,周子若,”他说,“昨天晚上,张区长的司机,是不是,来过?”
“哎哟,幸会,幸会!”
古昕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堆笑,那张圆脸上,褶子都挤到一块儿了。
“来过,来过!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周秘书!昨天晚上,我们所里的同志,以为小王,是别有用心的人,冒充张区长的司机,跑来败坏张区长的名声的。为了保险起见,就……就挽留他,在这儿,待了一晚上。”
周秘书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没受什么委屈吧?”
陈太忠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他刚张嘴,古昕已经抢在了他的前头。
“呵呵,开始,是有点误会,”古昕赔着笑脸,“现在嘛,误会解开了,他正吃早饭呢。是我们所里,专门派了干警,出去,给他买的。”
周秘书没接这个话茬。
他看了陈太忠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仔细,从陈太忠的脸上,一直看到了他的皮鞋上,看完了,没说话,转过身去,走到了墙角跟前。
走到了三儿的跟前。
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熬得通红,眼皮,肿着。那一头头发,一绺一绺的,乱成了一窝草。那件皮夹克,皱成了一团。手腕子上,那两圈红印子,还在。
三儿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周秘书。
嗓子,哑的,只出来了一点气声。
周秘书盯着他,盯了好几秒钟。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抬起手来,一巴掌,扫在了那张小板凳上。
那个搪瓷碗,哐啷一声,翻了。
那碗清汤寡水的稀饭,泼了一地,泼在了水泥地上,泼在了三儿的皮鞋上,那几颗米粒子,在地上,滚了几滚,停住了。那半个馒头,骨碌碌地,滚到了墙根底下。
周秘书转过身来,瞪着古昕。
“这就是你说的,一点小误会?”
古昕张着嘴,那张笑脸,僵住了。
“咋了?”
陈太忠开口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站起来,跷着二郎腿,看着周秘书的后背。
“那碗稀饭,还一毛钱呢。”
周秘书猛地,转过了身子。
“你去问问,别的嫌疑人,”陈太忠说,“有这个待遇,没有?”
周秘书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头,一会儿,是火,一会儿,又是掂量。
他扭过头去,沉着脸,问古昕。
“古所长,这位是?”
“哦,这是我们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陈太忠,”古昕又笑了,笑嘻嘻的,“别看年轻,这可是我领导呢。”
周秘书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街道办?”
他又上上下下地,把陈太忠打量了一遍。
“呵呵,原来是街道办的副书记。好大的官儿啊。”
他转过身去,一把,拽起了墙角里的三儿。
“走。”
他扭过头来,冲着古昕。
“人,我带走了。古所长,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回头,该怎么跟张区长,解释这个误会吧。”
“慢着。”
古昕说。
那两个字,说得不高,可是,冷。
冷得陈太忠,都扭头,看了他一眼。
古昕脸上的笑,没了。
刚才还挤成一团的那一脸褶子,一下子,全都抻平了,平得像是一块刚熨过的布。那双眯缝眼,也睁开了,睁得不大,可是亮得像两颗钉子。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陈太忠看着那张脸,在心里头,咂了一下嘴。
[这脸变的。]
[仙界那帮练千面术的,也就这个水平了吧?]
“人,你可以带走,”古昕慢悠悠地说,“不过……咳,咳。”
他咳嗽了两声。
“周秘书,该办的手续,你还是得办一下吧?”
周秘书一愣。
“手续?啥手续?”
“保人的手续啊。”
古昕从桌上,拿起了一张单子,捏着一个角,冲着周秘书,晃了晃。
“这是,原始讯问记录。他的口供,是要存档的。”
周秘书的眼睛,盯住了那张单子。
“我看看。”
他伸手,就去抓。
古昕的手,往回一缩。
另一只手,一抬,拦住了他。
“这是原始讯问记录,”古昕冷冷地看着他,“要是丢了,或者,破了,你,要负法律责任的。”
周秘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古昕。
古昕也盯着他。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头,那一阵一阵的,咕噜咕噜的水声。
周秘书慢慢地,把那只手,收了回去。
“古所长,”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你在做啥吗?”
他顿了一下。
“张区长……得罪过你吗?”
那句话,听着,是在威胁,可那口气,已经软了。
古昕听出来了。
陈太忠也听出来了。
古昕暗暗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那张原始讯问记录,往桌上一放,拿一个搪瓷缸子,压住了,又拿手,在缸子盖上,拍了两下,拍得那个缸子盖,当当地响。
“我知道我在做啥,”古昕说,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把目光,转向了沙发上的陈太忠,“呵呵,张区长,咋会得罪我这种,小人物呢?”
周秘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陈太忠。
陈太忠坐在沙发上,冲着他,露出了一个笑。
笑得很阳光。
一句话,都没说。
周秘书看着他那个笑,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先出去一下。”
他的口气,居然,温和了。
他松开了三儿的胳膊,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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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院子里,那辆黑色的小车,停在院门口,车窗,摇上去了一半。
张开封坐在后座上,捧着一个保温杯,看着车窗外头,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四十出头,方脸,宽额头,梳着一个大背头,头发,一根一根的,往后梳得服服帖帖的,抹着发蜡,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周子若,从楼里出来了,走得很快,拉开车门,钻了进来,弯着腰,凑到他耳朵边上,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遍。
张开封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
“是。”
“他不买我的账?”
“看样子,是。那个古所长,把皮球,踢给他了。”
张开封捧着那个保温杯,拧开了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了。
“这家伙,叫啥名字?”
“陈太忠。”
张开封捧着保温杯的那两只手,一下子,停住了。
“是他?”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太忠。
这个名字,他听过。
他是段市长的人。段系的人,私底下,凑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提过这个名字。说是段市长,对这么一个年轻人,挺上心,前前后后,在好几个场合,都提过一嘴。至于为啥上心,没人说得清。
他当时,就记住了。
让他记住的,还有另一桩:他当时,喝多了,嘴欠,拿这个名字,说了一个笑话。
陈太忠,臣太忠。哈,这小子,要是早生个五百年,光凭这个名字,就能中个进士!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
张开封想到这儿,脸上的皮肉,抽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三儿。
这个司机,跟了他五年了。他上哪儿,见谁,跟谁吃饭,饭桌上说了啥,饭后又去了哪儿,三儿,门儿清。
他小舅子那个金樽,是三儿,一趟一趟地,替他跑的分局。
他昨天晚上,接到小舅子的电话,躺在床上,翻了半宿,最后,还是让三儿去了。他想着,一个街道派出所,三儿去了,亮一亮名头,人,也就领回来了。
他没想到,三儿,被扣了一宿。
更没想到,扣三儿的,是这么一个人。
他把那个保温杯,往座位边上一搁。
“小周,你再进去一趟。”
他说。
“客气点儿。就说,我觉得,这也许,是个误会。我就在外头,请陈书记,出来,坐一坐,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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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秘书又进来了。
这一回,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刚才那一巴掌掀翻的那碗稀饭,压根儿,就没泼在地上。
那碗稀饭,还在地上。米粒子,一颗一颗的,泡在那一摊清汤里,那半个馒头,还在墙根底下。
周秘书绕过了那一摊,走到了沙发跟前,冲着陈太忠,点了点头,腰,也弯了一点。
“呵呵,陈书记,”他说,“张区长说了,这件事,也许,就是个误会。”
“张区长,这会儿,就在外头的车里。您看,要不,您二位,谈一谈?”
陈太忠看着他那张笑脸。
[变得也挺快。]
[跟老古比,还差一截。]
“好吧。”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扭头,看了古昕一眼。
“老古,你该忙啥,忙啥。我也该走了。街道上,还一堆事儿呢。”
古昕坐在办公桌后头,冲他,眨了一下眼。
那只眼,眨得又快又轻,快得周秘书,都没看见。
陈太忠出了门。
他听见,身后,古昕的大嗓门,又起来了,冲着墙角里的三儿。
“小王啊,来,来,先坐下,地上那碗,我让人,再给你买一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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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拉开车门,钻进了那辆黑色小车的后座。
车里头,暖和,一股子皮革的味儿,一股子发蜡的香味儿,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茉莉花茶的味儿。
后座上,坐着一个方脸的中年人,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的,冲着他,一下子,就把手,伸了过来。
“哈!陈书记!”
那只手,又厚,又暖,攥住了他的手,摇了两下。
“早就听卫华市长,说起过你了!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啊!”
陈太忠被他攥着手,一下子,有点傻眼。
[段市长?]
[说起过我?]
[说我啥?]
他想起了东临水那会儿,那个姓吕的老板,塞给他的那一万块。
[就为了那一万块?]
[这事儿,段市长,逮着谁,就跟谁说?]
“呵呵,”他把手抽了回来,“段市长,还能记得我这种小人物啊?”
“哈,你装啥装啊?”
张开封拍了一下他的膝盖,笑得爽朗。
“年轻干部里头,你算是,卫华市长最看重的人之一了。这个,还用得着我说?”
陈太忠更懵了。
[最看重的?]
[我收了一万,就成了最看重的?]
[那我要是收了十万呢?还能评上个凤凰市十佳青年?]
他沉吟了一下。
“呃……张区长,”他说,“我觉得,您还是,跟我说说吧。”
张开封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头,闪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笑着,往陈太忠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嗓子。
“卫华市长的干女儿,杨倩倩,听说,是你的同学?”
陈太忠一愣。
杨倩倩。
他想起了那天,在开发区的街边上,杨倩倩跟一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从街边上走过去,拉着那个年轻人的手,轻轻地晃。
那个年轻人,冲着他,笑了一下。
很灿烂。
[段宇轩。]
[段……]
[段市长的儿子?侄子?]
[杨倩倩,啥时候,成了段市长的干女儿了?]
他心里头,一下子,转了好几个弯。
脸上,什么都没露。
[装傻。]
[装傻,听他往下说。]
“呃……”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段宇轩?”
“唉,没错啊!”
张开封一拍大腿。
“宇轩这孩子,倒是挺听话的,就是死脑筋!非要跟他在大学里头,处的那个女朋友,来往,看不上倩倩。”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这事儿,卫华市长,还不知道呢。你可别往外说啊。”
陈太忠点着头,等着。
等着他往下说。
张开封不往下说了。
他捧起了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了,看着车窗外头。
陈太忠等了好一会儿。
没等来下文。
他明白了。
人家,就说到这儿了。
车里,一下子,静了。
张开封看着他那副不吭声的样子,像是会错了意,忽然,爽快地一笑,伸出手来,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哈哈,没事儿,没事儿!今天这事儿,就是个误会嘛!”
“对,对,对,是误会,”陈太忠回过神来,脸上,堆起了笑,“既然这样,我回头,跟老古打个招呼,把那份原始记录,毁了算了。”
张开封的脸上,一下子,松了。
“不过,张区长……”
“你想说啥,直说。我不介意。”
“你这个司机啊,”陈太忠说,“人性,不咋样。”
他把仙客来开张那天的事儿,说了一遍。
蔡德福怎么攥着三儿的袖子,怎么三儿三儿地喊,三儿怎么一抽袖子,扭头就走,这饭我不吃了,以后也不来了。
“他表叔,”陈太忠说,“被人欺负,他看着,扭头就走。”
“可昨天晚上,大半夜的,为了您,他倒肯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来领人。”
张开封听着。
听完了,没说话。
他捧着那个保温杯,看着车窗外头,那张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车里,又静了。
静了好一会儿。
陈太忠看着他那副不吭声的样子,心里头,一点一点地,不痛快起来了。
[咋,不信?]
[我堂堂一个罗天上仙,至于,为这么一个东西,撒谎?]
[还是说,你觉得,这样的人,没啥?]
[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越想,越不痛快,那张嘴,就没把住门。
“对了,张区长,”他说,“你那个小舅子的歌厅,平常,该打点的,也打点打点。”
张开封扭过头来,看着他。
“分局的警察,是警察,”陈太忠说,“派出所的,就是后娘养的?”
张开封愣了一下。
然后,他嗯嗯了两声,点了点头,像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抬起手腕子,看了一眼手表。
“太忠啊,时候不早了,我那边,还有个会,”他说,“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他伸出手来,又在陈太忠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咱哥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啊。呵呵……”
陈太忠下了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那辆黑色的小车,突突突地,倒出了院门,一拐,开走了,车屁股后头,冒出一股子白烟,散在了早上那一片凉飕飕的空气里头。
陈太忠站在派出所的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了街角。
[段卫华。]
[又一个。]
[第二个段卫华。]
他把两只手,插进了夹克的兜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辆面包车边上,两个值了一宿班的警察,蹲在地上,捧着搪瓷缸子,呼噜呼噜地喝着豆浆,看见他,赶紧站了起来,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冲他们,点了点头。
他张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打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宿,没睡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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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街道办的办公室里,太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张办公桌上,照得桌上那摞文件,暖烘烘的。
陈太忠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眯得正香,手机,响了。
他抬起头来,抹了一把嘴角,接了。
“太忠!”
是古昕。
那个大嗓门,压得低低的,压不住那股子兴奋。
“传来了!赵茂斌,传来了!”
陈太忠一下子,坐直了。
“认了没?”
“认了!”古昕在那头,嘿嘿地笑,“一进门,还横呢,说我爸是谁谁谁,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我让人,先带他去,验了个尿。”
“咋样?”
“阳性!”
古昕的嗓门,一下子,又拔高了,又赶紧压了回去。
“尿检,阳性。然后,我把那个前台的本子,往他跟前一摆,一溜的‘赵先生’,一个礼拜一回,从去年秋天,一直记到这个礼拜四。他还不认,说,姓赵的多了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那个随身听,往桌上一搁,把耳机,往他耳朵上一扣。”
古昕在那头,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他听了不到一分钟,那脸,就白了。听到那句‘来一粒?南边过来的’,他把耳机,一把就扯了,扯下来,往桌上一摔,说,别放了,别放了。”
“认了。那间包房里头,聚众吸毒,是他攒的局。东西,是从南边,弄来的。”
陈太忠攥着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那副德行,你是没看见,”古昕在那头,还在说,“认完了,坐在那儿,一个劲儿地,要打电话,说要给他爸打电话。我说,打,你打,当着我的面打。他攥着那个话筒,攥了半天,号都拨了一半,又撂下了。”
“咋撂了?”
“怕呗,”古昕嘿嘿地笑,“他爸要是知道,他在外头,干这个,回去,不扒了他的皮?”
“后来呢?”
“后来,他就哭了,”古昕咂了咂嘴,“二十好几的人了,坐在那儿,鼻涕一把,泪一把,说,他就是图个新鲜,那东西,都是涛子带来的,他就……就尝了几回。”
“尝了几回?”
“一个礼拜,一回,从去年秋天起,”古昕冷笑了一声,“几回?你自己算。”
窗户外头,那棵大杨树上,落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
“好。”
“不过,太忠……”
古昕的声音,一下子,又沉了。
“还有个坏消息。”
“说。”
“跟他一块儿的那个,录音里头,叫涛子的,”古昕顿了一下,“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
“高涛。”
“高进忠的儿子。”
“人事局,高局长家的公子。”
陈太忠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高进忠。
人事局局长。
去年秋天,他考公务员,笔试,第二名。面试完了,一个干部,把他叫到屋里,跟他说,人事局那边,出了点特殊情况,今年的指标,不能给你了。
他进那间屋子之前,神识,在走廊里头,扫到了一句话。
高局长说了,不是小赵,人事局今年,一个人都不进。
那股火,一下子,就从他的肚子里头,腾地,蹿了上来。
蹿得他的耳朵根子,都烫了。
[好啊。]
[风水轮流转。]
[我还没想起来,去找你的麻烦,你儿子,倒先撞到我手里来了?]
“传!”
他说。
“照样传!老古,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这两个人,一个,也别放跑了!”
“太忠,太忠,你先别急,”古昕在那头,赶紧说,“人事局跟电业局,不一样啊。电业局,说到底,算个企业。人事局,那可是,市直机关……”
“你怕了?”
“我……我怕个屁!”古昕的嗓门,一下子,又上来了,“我老古,跟着你,这些天,清湖区长,电业局局长,还有那一位,我得罪得还少吗?虱子多了,不咬人!再加一个人事局,我也不怕!”
他喘了一口气。
“我就是,怕你……”
他没往下说。
陈太忠听出来了。
[怕我撒手。]
他笑了一下。
“老古,”他说,“既然,跟着我混,我肯定,罩着你。”
“只要你别跟我玩什么幺蛾子,往后,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明白不?”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是古昕的笑声,哈哈哈哈的,笑得那叫一个痛快。
“明白,明白!咱俩,是兄弟嘛!”
古昕在那头,又嘿嘿了两声,那个笑,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踏实。
陈太忠攥着手机,嘴角,翘了起来。
[小弟,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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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古昕。
“太忠,”那个大嗓门,蔫了半截,“高涛,传不着了。”
“咋了?”
“我派人去了一趟高家,又去了一趟他单位。两头的人,说的都一样。”古昕在那头,咂了一下嘴,“前天下午,走了。出了天南省,去澳大利亚,留学去了。机票,签证,样样齐全,从省城坐的飞机。”
“前天下午?”
“前天下午。咱们去金樽的,前一天。”
陈太忠攥着手机,没吭声。
窗户外头,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
“为了一个聚众吸毒,跨国去澳大利亚拿人,”古昕说,“谁也不会干这种事儿。太忠,这个,咱认了吧。”
“赵茂斌呢?”
“赵茂斌,还在我这儿,”古昕的嗓门,又上来了一点,“你是没看见,太忠,这小子进来,还不到半天,我这办公室的电话,就没停过。这个局的副局长,那个委的副主任,市里的,区里的,都是一个意思,小孩子不懂事,教育教育,就算了。”
听筒里头,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阵电话铃声,丁零零,丁零零。
“你听听,”古昕说,“又来了。”
“你咋说的?”
“我陪笑啊,”古昕嘿嘿地笑,“陪笑,陪烟,陪茶。横山供电分局的副局长,亲自开着车,跑到我这儿来了,坐在我对面,一坐,一个钟头,茶喝了三杯,烟抽了半包,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就陪着他坐,陪着他喝。材料,一个字,没改。”
“材料,咋写的?”
“聚众吸毒,容留他人吸毒,刑事拘留,报到分局,提请报捕。”
“报捕?”
“对,报捕,”古昕说,“报捕,就得往检察院送。一旦批了,赵茂斌,就得在看守所里,一直蹲到判下来。”
“分局那边呢?”
“分局的主管领导,刚才,也来电话了,客客气气的,”古昕学着那个腔调,拖着嗓子,“老古啊,你这,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他自己先笑了。
“你等着,太忠。我估摸着,一会儿,结果就下来。”
“行。”
陈太忠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户跟前,等着。
院子里,灰蒙蒙的。那棵大杨树上的麻雀,不知道啥时候,飞走了。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下来了!”
古昕的嗓门,一下子,又亮了。
“分局,没批报捕。行政拘留,十五天!”
陈太忠一愣。
“十五天?”
“太忠啊,你别嫌少,”古昕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报捕,那是吓唬人的。我一报捕,分局就得拿主意。他们不想往检察院送,就只能,定个行政拘留。派出所,可没有行政拘留的权,我就是要逼着他们,把这个拘留,给我定下来。”
“十五天,”他又说了一遍,“行政拘留,一进去,他那个民政局的饭碗,就算是端到头了。往后,他这辈子,也别想再进机关的门了。”
陈太忠听着。
他叹了一口气。
“真不过瘾。”
古昕在那头,嘿嘿地笑。
“过瘾,那得是,打他一顿。”
“打他一顿,是过瘾了,可那是犯法,”古昕说,“太忠,咱们,不干那个。”
陈太忠没说话。
他挂了电话,站在街道办办公室的窗户跟前,看着窗户外头。
天,黑透了。
院子里,黑乎乎的一片,只有大门口那盏灯,昏昏黄黄的,照着那块“开发街道办事处”的白牌子。
[真不过瘾。]
[可是,他那条路,算是到头了。]
[官场上,讲究的,就是一个杀人不见血。]
[这一回,是我准备得不够足。]
他想着周彪那两张信纸,那盘磁带,那个蓝皮的大本子。
想着高涛,那个前天下午,就从省城,坐飞机走了的涛子。
[下回,准备得,足一点。]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头,又念了一遍。
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一看。
学校传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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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吃饭了没?”
电话里头,她的声音,小小的。
“吃了。”
“骗人。”
他没吭声。
“晓艳,又去她表姑家了,”她说,“说是她表姑家的表妹,要考高中,让她去给补补数学。今晚,不回来。”
她顿了一下。
“你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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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走着去的。
从开发街道办,到学校,坐公共汽车,七站地。
他没坐车。
天,黑透了。街边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昏昏黄黄的,隔老远一盏。一家一家的门脸儿,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往下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一个大铁桶,停在路口,铁桶里头,炭火红红的,一股子焦甜焦甜的味儿,飘了半条街。
他走过那个铁桶的时候,肚子,咕噜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就在派出所,喝了两缸子高末儿,在街道办,啃了半个馒头。
他站住了,买了两个。
一个,揣进了夹克的兜里。
一个,拿在手里,剥了皮,一边走,一边吃。
烫,甜,糯糯的,一口下去,烫得他直吸溜。
他吃着,走着,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
一宿,没睡踏实。
那四把拼在一块儿的木头椅子,硌了他一宿,硌得他的后背,到这会儿,还有点酸。早上,又是周秘书,又是张开封;下午,又是赵茂斌,又是高涛,又是那十五天。
他的脑袋里头,一会儿,是古昕那张变来变去的圆脸,一会儿,是张开封那个油光锃亮的大背头,一会儿,是那个从省城坐飞机走了的、他连面都没见着的涛子。
一团一团的,乱糟糟的,转着。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
晃不出去。
[没整痛快。]
他想着,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了嘴里,嚼着,拐进了学校那条街。
学校的大门,关了,旁边那个小门,还开着,传达室的窗户里头,亮着灯。
老钱坐在窗户里头,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吸溜吸溜地喝着什么,看见他,那双眼睛,从缸子沿上头,瞟了他一眼。
瞟完了,那个缸子,又举了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从窗户跟前,走过去了。
走过去了几步,他又倒了回来,从夹克兜里,掏出了那个还热乎的烤红薯,从窗户缝里,塞了进去,搁在了老钱跟前的桌上。
老钱一愣。
他已经走了。
---
他敲门的时候,门,一下子就开了。
像是她一直,就站在门背后,等着。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旧的、洗得发白的蓝毛衣,头发,拿一根黑皮筋,在脑后,随随便便地,扎了一个揪,扎得松松的,有几绺,从耳朵边上,滑了下来。
她仰着脸,看着他。
看了一眼。
那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她没问。
她什么都没问。
她伸出手,一把,把他拽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锁了,又插上了插销。
她拽着他,走到了桌子跟前,把那把椅子,往外一拉,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下,一按。
“坐下。”
他坐下了。
她转身,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搪瓷脸盆。
白底的,盆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黑的铁。盆底,印着一朵大红的牡丹花,红红的花瓣,一层一层的,绿绿的叶子,托着,开得那叫一个热闹。
她把那个脸盆,往椅子跟前的地上,一搁。
又拎起了桌上的暖壶。
拔开了塞子。
一股白白的热气,从暖壶口里,冒了出来。
她往那个脸盆里,倒了大半盆热水。热水冲在那朵大红牡丹上,冲得那朵牡丹,在水底下,晃了起来,一层一层的花瓣,像是活了似的,一开一合。
她又从门背后,拎过来一个铁皮桶,舀了一瓢凉水,往脸盆里,兑。
兑一点,拿手指头,试一试。
又兑一点,又试一试。
试好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他。
“低头。”
他看着她。
“低头呀。”
他低下了头。
他的脑袋,被她的一只手,按着后脖子,按到了那个脸盆的上头。
脸盆里,一股子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带着一点点,搪瓷盆子那股子淡淡的铁锈味儿。
他闭上了眼睛。
她舀起了一捧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热的。
那一捧热水,从他的头顶上,浇下来,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他的后脑勺,淌过他的耳朵根,淌进了他的脖领子里,淌得他浑身一激灵,又一下子,松了下来。
她又舀了一捧。
又一捧。
把他的头发,浇得透透的。
然后,他听见,她拿起了什么东西,搓了几下,搓出了一阵滋滋的、滑滑的声音。
是肥皂。
一股子肥皂的味儿,碱碱的,涩涩的,有一点点,淡淡的香,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她的手,抹上了他的头。
十根手指头,插进了他湿漉漉的头发里,抹着,搓着,搓出了一大团,一大团的白沫子。
然后,她的指甲,挠上了他的头皮。
挠得不重,也不轻。
一下,一下,从他的前额,挠到他的头顶,从他的头顶,挠到他的后脑勺,又从他的后脑勺,挠到他的耳朵后头。她的指甲,修得短短的,圆圆的,挠在他的头皮上,又痒,又舒服,他的后脖子,都软了。
他就那么,低着头,闭着眼,让她挠着。
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她的指甲,在他的头皮上,沙沙沙的声音。
只有那些白沫子,从他的头发上,一团一团地,掉进脸盆里,噗,噗的声音。
只有她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喷在他的后脖子上。
他睁开了一点眼睛。
眼皮底下,是那个搪瓷脸盆。
盆里的水,晃着,水面上,漂着一团一团的白沫子,白沫子底下,那朵大红的牡丹花,一会儿,露出来一片花瓣,一会儿,又被白沫子盖住了。
一颗水珠子,从他的鼻尖上,滴了下去,滴在那朵牡丹的花心上,荡开了一圈。
他看着那一圈,一圈一圈地,荡到了盆沿上,又荡了回来。
她的膝盖,抵在他的膝盖边上。
她蹲着,或者,是半跪着,他看不见,只看得见,她那条灰裤子的裤腿,皱巴巴的,挽到了脚脖子上头,露出了一截白白的脚踝,脚上,套着一双红色的塑料拖鞋,十个脚趾头,蜷着,踩在那块湿了的水泥地上。
一个脚趾甲上,还有一点点,没洗干净的红墨水。
他看着那一点红,嘴角,翘了一下。
她的手指头,在他的耳朵后头,挠了一下,挠得他浑身一激灵。
“别乱动。”
“没动。”
“你笑啥?”
“没笑。”
她拿指甲,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闭着眼睛,在那一片黑乎乎里头,忽然,开口了。
“没整痛快。”
她的手,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么一下。
又接着,挠了起来。
她没问他,啥没整痛快。
她就那么,挠着,挠了好一会儿。
“那就,”她说,“在这儿,痛快。”
---
她给他冲了头。
一捧,一捧,把他头发上的那些白沫子,冲得干干净净的,冲得脸盆里的水,浑了,那朵大红牡丹,在浑水底下,看不清了。
她扯过了脸盆架上那条毛巾,往他的脑袋上,一兜。
兜住了,两只手,隔着毛巾,在他的脑袋上,一通乱揉。
揉得他的脑袋,跟着她的手,左晃,右晃。
揉完了,她把毛巾,往下一拉,拉到了他的脖子上,擦他的脖子,擦他的耳朵根。
擦着,擦着,她把那条毛巾,往桌上一扔。
她一抬腿,坐在了他的腿上。
面冲着他。
两条腿,一边一条,跨在了椅子的两边,跨在了他的大腿两边。她那条旧旧的灰裤子,绷在她的大腿上,那两条大腿,压着他的大腿,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她看着他。
近近的,看着。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乱糟糟的,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他的眼底下,两块青,都发黑了。
她伸出手,拿大拇指,在他眼底下那两块青上,轻轻地,抹了一下。
抹了左边。
又抹了右边。
抹完了,她的手,没拿开。
她的眼圈,有点红了。
她低下头去。
他的脖子上,还有几颗水珠子,没擦干。
一颗,挂在他的耳朵根底下,一颗,挂在他的喉结边上,还有一颗,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淌到了他的锁骨窝里,汪在了那儿。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耳朵根底下的那一颗。
凉凉的,带着一点点,肥皂的涩味儿。
他的身子,一下子,绷了一下。
她又舔了喉结边上的那一颗。
他的喉结,在她的舌尖底下,滚了一下。
她顺着那一颗水珠子淌下去的那一道湿印子,一路,往下舔,舔到了他的锁骨窝里,把那一小汪水,舔干净了。
她的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热热的,软软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还有。”
她解开了他毛衣底下那件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到了第四颗,把衬衣,往两边一扒。
他的胸口上,那一团红,还在,淡得快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了一层淡淡的粉。
刚才冲头的时候,有几道水,顺着他的脖子,淌进了衬衣里头,淌在了他的胸口上,湿湿的,亮亮的。
她低下头,顺着那几道水,一道一道地,舔。
舔到了那一团淡淡的粉上,她停了一下,在那上头,亲了一口。
又往下。
舔到了他的乳头上。
她拿舌尖,在那颗小小的、硬硬的乳头上,卷了一下。
他倒抽了一口气。
她就坐在他的腿上,那一下倒抽,她觉出来了,觉出来她屁股底下,他的两腿中间,那根东西,一下子,就硬了起来,顶在了她的屁股上,隔着两层裤子,顶得硬硬的,烫烫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的手,还湿着。
刚才给他洗头,两只手上,还沾着一层,没冲干净的肥皂沫子,滑溜溜的,白白的。
她把一只手,伸了下去。
解开了他的皮带扣,解开了他的裤扣,拉开了拉链,把手,伸了进去,伸进了他的平角裤里头。
攥住了他。
她那只手,又湿,又滑,裹着那一层肥皂沫子,一下子,就把他那根又硬又烫的东西,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浑身一哆嗦。
“凉……”
“一会儿就不凉了。”
她攥着他,慢慢地,往上,捋了一下。
那一层肥皂沫子,滑得要命,她的手掌心,顺着他的柱身,一下子,就滑到了顶,滑过了那一圈棱子,滑过了那个胀得紫红紫红的龟头。
又往下,捋回来。
滑到了根。
她的手指头,圈着他,圈得不紧不松,那一层肥皂沫子,被她捋着,越捋越多,越捋越白,从她的手指头缝里,冒出来,糊在他的根上,糊在他小肚子底下那一丛黑黑的毛上,咕叽,咕叽地响。
那股子肥皂的碱味儿,混着他身上那股子热热的、腥腥的味儿,从他的裤裆里头,飘了上来。
她捋得很慢。
很慢。
捋到顶,停一停,拿大拇指的指肚,在那个龟头顶上的小口子上,抹一圈。
抹一圈,他的腰,就往上,挺一下。
再捋下来。
到了根,又停一停,拿手掌心,兜住他底下那两颗软软的、皱皱的东西,揉一揉,那一层肥皂沫子,也糊了上去,滑滑的。
再捋上去。
她又往下,滑了一点,滑得她的屁股,从他的大腿上,挪到了他的膝盖上,给她那只手,腾出了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看着那只手里头,攥着的那根东西。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那根东西上。那根东西,糊满了白白的肥皂沫子,那些白沫子底下,透出来紫红紫红的皮,一根一根的青筋,鼓着,在她的手掌心里头,一跳,一跳的。那个龟头,从她的手指头圈里,冒出来,胀得发亮,顶上那个小口子,冒出来一颗透明的水珠子,混进了那些白沫子里,化开了。
她看着,脸,烫得要命。
可她没把眼睛挪开。
她换了一只手。
左手,攥着他的根,攥得紧紧的,不动。
右手,张开了,拿手掌心,捂住了那个龟头,像是捂住了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崽子,捂着,慢慢地,转。
一圈。
那个龟头,在她湿滑滑的手掌心里头,被她转着,磨着,那一圈棱子,刮着她的掌纹。
他的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任……任娇……”
“嘘。”
她又转了一圈。
又一圈。
他的两只手,攥住了椅子的两边,攥得那把木头椅子,吱嘎吱嘎地,响。
那股子肥皂的碱味儿,那股子他身上的腥味儿,越来越浓了,浓得她两腿中间,也跟着,一阵一阵地,发起热来,热得她坐在他膝盖上的那块地方,隔着那条灰裤子,都湿了。
她又换回了一只手,接着,慢慢地,捋。
她看着他的脸。
他仰着脖子,靠在椅背上,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脑门上,眼睛,半闭着,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他的牙,咬住了。
咬得腮帮子上,那两块肉,鼓了起来。
她看着他咬牙,心里头,一下子,就软透了,软透了,又烫,又得意。
她俯下身子,凑到他的耳朵边上。
“痛快不?”
他没答。
他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子。
攥得紧紧的,不让她再动了。
“再……再弄,就……”
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松开了手。
她从他的腿上,站了起来,站在他的跟前,低头,看着他那根从裤裆里翘出来的、糊满了白沫子的东西,一跳一跳的。
她的脸,红了。
她转过身去,走到了桌子跟前。 桌上,那摞作业本,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头那本,是初二(三)班的作文本,封皮上,写着“王小燕”三个字。
她两只手,扶住了桌沿。
慢慢地,弯下了腰。
她把那条灰裤子,连着里头的秋裤、内裤,一块儿,往下,褪了褪,褪到了大腿根底下,褪到了膝盖上头。
屁股,露了出来。
屋里的凉气,一下子,扑在了她的屁股上,扑在了她两腿中间那一块地方。
那一块地方,早就湿了。
刚才,她坐在他的腿上,攥着他,捋着他,看着他咬牙的时候,就湿了,湿得她自己,都觉出来了,那一股一股的,往外渗,那条棉布内裤的裆,凉凉的,黏黏的。
这会儿,被凉气一扑,那两片肉,一下子,就缩了一缩。
她的脸,烫得要命。
她回过头去,看着他。
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裤子,敞着,那根糊满了白沫子的东西,还翘着。他看着她弯着腰、撅着屁股的样子,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她咬着嘴唇。
“手。”
她说。
就一个字。
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的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屁股后头,伸了下去,伸到了她的两腿中间。
他的手指头,摸着了她。
摸着了那两片湿漉漉的、软软的、热热的肉。
她浑身一颤。
他的手指头,顺着那道缝,从下往上,慢慢地,抹了一道。
抹得那两片肉,往两边,分开了。
抹到了最上头,那颗小肉珠子上,在上头,轻轻地,按了一下。
“嗯——”
她的腰,一下子,塌了下去。
两只扶着桌沿的手,攥紧了。
他的手指头,在那颗小肉珠子上,打了一个圈。
又打了一个圈。
然后,又往下,滑到了那个口子上。
一根手指头,顶住了那个口子。
慢慢地,钻了进去。
她里头,烫烫的,湿湿的,软软的,那一根手指头,一钻进去,那一圈一圈的嫩肉,就一下子,裹了上来,裹住了他,吸着他,把他那根手指头,往里头,吞。
“再……再进去一根……”
她小声说,声音,抖抖的。
他又进去了一根。
两根手指头,并着,塞在她的身子里头,撑得她那个口子,一下子,胀了。
她喘了一口气,又喘了一口。
他开始动了。
两根手指头,在她里头,慢慢地,往里送,又慢慢地,往外抽。送到底的时候,指头尖儿,往上,勾一下,勾着她里头前头那一块,鼓鼓的、糙糙的、软软的嫩肉。
勾一下。
她的腿,就软一下。
勾一下。
她的屁股,就往后一撅,去迎他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上,往前,摸了过去,摸到了她的小肚子底下,摸到了那一丛湿透了的毛里,找着了那颗小肉珠子。
一只手,在里头勾着。
一只手,在外头揉着。
她扶着桌沿的那两只手,扶不住了。
她的上身,一下子,趴了下去,趴在了那张桌子上。
趴在了那摞作业本上。
她的额头,抵在了最上头那本作文本上,抵在了“王小燕”那三个字上。那本作文本的封皮,凉凉的,硬硬的,一股子纸的味儿,一股子铅笔芯的味儿,一股子红墨水的味儿,往她的鼻子里头钻。
[明天,还得改这本……]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就烫得要着火了。
可他的手指头,没停。
那两根手指头,在她里头,一下,一下,勾着,越勾越快,越勾越重,勾得她里头,咕啾,咕啾,一声,一声,湿湿的,黏黏的,在这间安安静静的小屋子里,响得那么清楚。
那股味儿,也越来越浓了。
她自己身上的那股子湿湿咸咸的味儿,他手上那股子肥皂的碱味儿,桌上那摞作业本的纸味儿,搅在一块儿,热乎乎的,从她的两腿中间,飘了上来,飘到了她埋在作业本上的那张脸跟前。
她的屁股,撅得越来越高了。
她那两条腿,被那条褪到了膝盖上的裤子,绊着,分不开,只能,并着,夹着,夹着他那只伸在她两腿中间的手。
越夹,越紧。
“太……太忠……”
她的嘴,贴着那本作文本的封皮,叫他。
叫得闷闷的。
他的两根手指头,在她里头,猛地,勾了一下。
另一只手,在那颗小肉珠子上,狠狠地,揉了一圈。
她里头,一下子,绞紧了。
绞住了那两根手指头,绞得死死的,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一张嘴,在一口一口地,嘬着那两根手指头。
她的两条腿,夹着他的手,夹得死死的,哆嗦着。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里头,涌了出来,涌在了他的手掌心里,顺着他的手腕子,往下淌,淌到了她那条褪在膝盖上的裤子上。
她趴在那摞作业本上,额头,抵着“王小燕”那三个字,抵得死死的,张着嘴,一点声音都没有,浑身,一下一下地,抖。
抖了好半天。
她才松开了腿。
他的手指头,从她里头,慢慢地,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她里头,又是一缩,她又哼了一声。
她趴在那儿,没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本作文本的封皮上,被她额头上的汗,洇湿了一小块,“王小燕”那三个字,有一点点,晕开了。
---
她是被他抱到床上去的。
她那条裤子,挂在她的脚脖子上,被他一抽,抽掉了。她那件蓝毛衣,被她自己,从脑袋上,扯了下来,扯得头上那个揪,散了,头发,一下子,铺了一肩膀。
他也脱光了。
两个人,光着,坐在那张窄窄的铁床上。
面冲着面。
他盘着腿,坐在床中间,后背,靠着床头那几根冰凉的铁栏杆。
她跨坐了上去。
坐在了他盘着的两条腿上,面冲着他。
她扶着他那根东西,那根东西上头,刚才那一层肥皂沫子,早就干了,干成了一层薄薄的、涩涩的壳,可又被他自己冒出来的水,润湿了,湿湿的,滑滑的。
她对准了,慢慢地,坐了下去。
坐到了底。
“嗯……”
她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的两条腿,往后,一盘,盘在了他的腰上,两只脚丫子,在他的后腰上,扣在了一块儿。
她的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近得她一睁眼,就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黑黑的,深深的,眼底下那两块青,近在眼前。
她没动。
他也没动。
他那根东西,就那么,塞在她的身子里头,塞得满满的,顶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一跳,一跳的。
她里头,一下一下地,收着,裹着他。
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
她没往上抬,也没往下坐。
她磨。
她的屁股,压在他的大腿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一挪,又往后,挪一挪。往左,转一转,又往右,转一转。
慢慢的。
一点都不急。
他那根东西,就在她的身子里头,跟着她磨的劲儿,一点一点地,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碾着。
碾一下。
那张小嘴,就张一张,嘬一嘬。
又碾一下。
又嘬一嘬。
她闭着眼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一口一口地,喘着气,喘得那股子热气,喷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屁股。
托着,跟着她磨的那个劲儿,一点一点地,帮着她,往前推,往后拉。
她磨了一会儿,停下来,偏过头去,找他的嘴。
亲住了。
他的嘴唇,干干的,有一点点甜甜的、焦焦的味儿,像是刚吃过烤红薯,还有一点点,熬了一宿的那股子,淡淡的苦。
她拿舌尖,把他的嘴唇,舔湿了,舔软了,才钻了进去。
他的舌头,迎了上来,缠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亲着,她的屁股,又开始,一点一点地,磨。
亲一下,磨一下。
磨一下,她里头,就收一下。
收一下,他的舌头,就在她的嘴里,顿一顿。
她觉出来了,那一顿,是他被她里头那一收,一下子,走了神。
她在他的嘴里,笑了。
她松开了他的嘴,往后,仰了一点,仰得两个人中间,空出来一条缝。
她低头,看了一眼。
看着两个人连着的那个地方。
她那一丛黑黑的毛,跟他那一丛黑黑的毛,贴在一块儿,湿透了,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他的。他那根东西,整根地,埋在她的身子里头,只露出一点点根,被她那两片又红又肿的肉,紧紧地箍着,箍得那一点点根上的皮,都绷得紧紧的,亮亮的。
她一磨,那两片肉,就跟着,往一边,扯一扯,扯出来一圈细细的、白白的沫子。
她看着,脸,烫得要命。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也在看。
两个人,一块儿,低着头,看着那儿。
看了一会儿,她先绷不住了,一头,扎进了他的颈窝里。
“不看了……”
“好看。”
“不许说!”
她咬了一下他的脖子。
咬完了,她的屁股,又磨了起来,这一回,磨得重了一点,磨得他那根东西,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狠狠地,碾了一圈。
那张小嘴,一下子,张开了,嘬住了他的龟头尖儿,嘬得死死的,嘬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浑身,一个激灵。
他托着她屁股的那两只手,也跟着,一紧。
她低下头,把他的一只手,从她的屁股上,拉了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按在了她的一只乳房上。
“摸摸。”
他的手掌心,烫烫的,糙糙的,贴着她那只乳房,慢慢地,揉。
揉得那只乳房,在他的手掌心里头,变了形,从他的手指头缝里,鼓了出来。那颗乳头,硬硬的,顶在他的掌心上,被他揉着,一下一下地,蹭着。
她仰起了脖子。
她的屁股,还在磨。
她里头,越来越烫了,越来越湿了,那一股一股的水,从两个人连着的那个地方,往外冒,冒在了他的大腿上,冒在了床单上,湿了一大片。
她又贴了回去。
她胸前那两只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压扁了,跟着她磨的劲儿,在他的胸口上,蹭着,那两颗乳头,硬硬的,蹭得她自己,都一阵一阵地发痒。
两个人身上,都出汗了。
汗,从她的后背上,往下淌,淌到了她的腰窝里,淌到了他托着她屁股的那两只手上。
床板,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磨得太慢了,慢得那张铁床,都没觉出来。
只有两个人连着的那个地方,咕叽,咕叽,一声,一声,又湿,又轻。
还有两个人的喘气声,一口,一口,贴在一块儿。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头,有一股子劲儿,憋着,憋得他的眼珠子,都发红了。
她看出来了。
他在憋着。
憋了不知道多久了。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她在讲台上,讲着《背影》,讲到父亲爬上月台那一段,讲着讲着,就走了神,想着他,想着他昨天晚上,又去了哪儿,眼底下那两块青,是熬了几宿熬出来的。
她把额头,从他的额头上,挪开了一点,挪到了他的耳朵边上。
“别憋着。”
她说。
声音,轻轻的。
“我在这儿呢。”
他托着她屁股的那两只手,一下子,攥紧了。
他往上,顶了一下。
就一下。
顶到了她的最深处,顶得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子,张开了。
他射了。
一股,一股,又一股,又烫,又多,像是憋了一宿,憋了好几宿,一下子,全都泄了出来,射进了她的最深处,射进了那张张开的小嘴里。
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裹住了他。
裹住了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又一下,一口一口地,把他射进来的,往最里头,吞。
吞得她的小肚子里头,都烫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脸贴着他的脸,听着他在她的耳朵边上,一口一口地,喘。
他的喘气声,又粗,又长,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松。
像是一个人,扛着一个大包袱,扛了一路,一下子,卸了下来。
她搂着他。
眼睛,又湿了。
---
他在她里头,没软下去。
软了一点,又被她里头,一下一下地,裹着,嘬着,嘬得又硬了起来。
她觉出来了。
她从他的耳朵边上,抬起了脸,看着他,眼睛里头,还湿着,嘴角,却翘了起来。
“你……”
“嗯。”
“还要?”
他没说话,托着她的屁股,把她,从他的腿上,轻轻地,抬了起来。
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了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大股,白白的,稠稠的,热乎乎的,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在了床单上,啪嗒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红了,没管。
她翻过身去,趴在了床上。
趴下了,又撑起来,伸手,从床头,把那个枕头,拽了过来,塞在了自己的小肚子底下。
枕头,是她自己缝的,蓝白格子的枕套,里头,装着荞麦皮,一塞,就窸窸窣窣地响,鼓鼓囊囊的,把她的小肚子,垫了起来,把她的屁股,也垫得翘了起来。
她趴在那儿,脸,侧着,贴在床单上,头发,乱糟糟地,铺了一枕头,铺了一床。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一眼,水汪汪的。
他俯下了身子。
他整个人,贴了上来。
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热乎乎的,汗津津的,贴得严严实实的。他的小肚子,贴着她的屁股。他的两条腿,压着她的两条腿。他的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搁在了她的耳朵边上。
沉。
可她不嫌沉。
那一身的分量,压在她的身上,压得她,一下子,就安了心,像是一床刚晒过的厚棉被,从头到脚,把她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那根东西,顶在了她两腿中间,从后头,顶着她那个湿漉漉的口子。
她把屁股,往上,抬了一抬。
他往里,压了进去。
慢慢的。
很慢。
那个龟头,挤开了她那两片又红又肿的肉,挤开了她那个被刚才那些白白稠稠的东西,泡得又滑又软的口子,一点一点地,往里头,压。
压过了那一圈一圈的嫩肉。
压到了底。
顶在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压到了底,他还在压。
那个枕头,垫着她的小肚子,把她那条路,垫得直直的,他那根东西,就顺着那条直直的路,一直压到了她的最深处,压得她最里头那张小嘴,都被他顶得,往里,凹了一凹。
“啊……”
她叫了一声,又赶紧,把脸,埋进了床单里。
太深了。
深得她觉得,他好像,一直顶到了她的心口窝上。
他不动了。
就那么,压着她,顶在她的最深处,停着。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喘着气。
那口气,热乎乎的,一下,一下,钻进了她的耳朵眼儿里。
然后,他往外,抽了一点。
就一点。
又压了进去。
压到底。
又抽出来一点。
又压进去。
一下,一下,很慢,很深,每一下,都压到底,到了底,还要再往里送一送,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被他顶开,又合上,又顶开,又合上。
那个枕头里的荞麦皮,被她的小肚子压着,一下一下地,窸窸窣窣地响。
她伸出手,攥住了枕头的一个角,攥着,往嘴边上拽。
拽到了嘴边上。
一口,咬住了。
那个枕头角,蓝白格子的布,有一股子荞麦皮的干干的、香香的味儿,有一股子她自己头发上的、淡淡的桂花味儿。
她咬着那个枕头角,咬得死死的。
他又压了进来。
她的脚趾头,一下子,全蜷了起来。
蜷得紧紧的,蜷在了床尾那一溜冰凉的铁栏杆上。
她的屁股,往后,迎了一下。
迎着他压进来的那个劲儿,往后,一顶。
两个人,撞在了一块儿。
撞得他那根东西,一下子,又往里,进了一截。
“唔——!”
她咬着那个枕头角,闷闷地,叫了一声。
她又迎了一下。
又一下。
他压下来,她就迎上去。他抽出去,她就往前,让一让。一下,一下,两个人,像是在合着一个拍子,那个拍子,慢慢的,深深的,一点都不乱。
他压着她,停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从她的耳朵边上,往下,滑到了她的后脖子上。
她的后脖子上,一层细细的汗,一层细细的、软软的小绒毛,被汗粘着,一绺一绺的。
他拿嘴唇,贴着那一层小绒毛,亲了一下。
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咸的。
她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她里头,跟着,猛地一缩,他那根埋在她最深处的东西,一下子,跳了一跳。
“痒……”
她咬着枕头角,含含糊糊地说。
他又舔了一下。 舔着她的后脖子,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下,一节一节地,舔,舔到了她的肩胛骨中间,那一块微微凹下去的地方。
他舔一下,就往里,压一下。
压一下,她就往后,迎一下。
她的后背,在他的嘴唇底下,一下一下地,绷紧,又松开,那两块肩胛骨,像两片小小的翅膀,一张,一合。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身子底下,伸了过去,伸到了那个枕头和她的小肚子中间,往下,摸到了她两腿中间,摸到了那颗被枕头压着的小肉珠子。
按住了。
她一下子,松开了那个枕头角。
“别……别……两边……我……我受不住……”
他没松手。
他那根手指头,按着那颗小肉珠子,一圈,一圈,跟着他往里压的那个劲儿,压一下,揉一圈,压一下,又揉一圈。
她的屁股,一下子,翘得更高了,翘着,往他的小肚子上,撞。
撞得那个枕头里的荞麦皮,窸窸窣窣地,响成了一片。
床板,这一回,响了。
吱呀,吱呀,吱呀。
也慢慢的。
她不管了。
晓艳不在,隔壁,没人。
她咬着那个枕头角,那两只蜷着的脚丫子,在铁栏杆上,一下一下地,蹬着。
他身上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她的后背上,掉在她的脖子上,热乎乎的,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淌,淌到了她的腰窝里,汪成了一小汪,被他的小肚子一压,又淌开了,淌到了她的屁股上。
两个人贴着的地方,全湿透了。
他的胸口和她的后背中间,汗,黏黏的,滑滑的,一动,就咕叽一声。
他的小肚子和她的屁股中间,汗,也是黏黏的,滑滑的,他每压下来一下,就啪的一声,又湿,又闷。
那股味儿,满屋子都是了。
汗味儿,肥皂味儿,荞麦皮的味儿,她身上那股子桂花味儿,还有两个人身上,那股子腥腥的、甜甜的、热乎乎的味儿,搅在一块儿,闷在这间小小的、关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闷得她,一口一口地,喘不上气来。
她里头,越来越紧了。
那一圈一圈的嫩肉,一下一下地往里收,绞着他。最里头那张小嘴,被他一下一下地,顶开,又合上,越合越急,越嘬越紧。
“太忠……”
她松开了那个枕头角,叫他。
叫出来,嗓子,都哑了。
她的一只手,从枕头边上,往后,伸了过去。
摸着。
摸到了他撑在她身边的那只手。
她把自己的手指头,插进了他的手指头缝里。
一根,一根。
十根手指头,扣在了一块儿。
扣得紧紧的。
他那只手,被她扣着,一下子,也攥紧了,攥得她的手指头,都有点疼。
他压了下来。
压到了最深处。
射了。
一股一股的,烫烫的,射在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射进了她的身子里头。
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裹住了他,嘬住了他。
她里头,跟着他,一下子,也绞紧了。
绞得死死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扣着他的手,扣得指节都白了,那张脸,埋在床单里,张着嘴,一点声音都没有,浑身,一下一下地,哆嗦着。
那一股一股烫烫的,跟她里头冒出来的那一股一股热热的,在她的身子里头,混在了一块儿,满了,从两个人连着的那个地方,往外,挤了出来,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了那个垫在她小肚子底下的枕头上。
他压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
她也一动不动。
两只手,还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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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久,他才从她的身上,翻了下来。
翻下来,躺在了她的身边,那张窄窄的铁床,挤得两个人,只能侧着身子,前胸贴着后背。
她把那个枕头,从小肚子底下,抽了出来。
那个枕头的枕套上,湿了一大片,一摸,黏糊糊的。
她看了一眼,脸红了,把它,翻了个面,塞到了两个人的脑袋底下。
她的两条腿,并着,腿根那儿,湿漉漉的,黏黏的,一动,就有一股热乎乎的,从她的身子里头,往外淌。
她没去擦。
她就那么,并着腿,躺着,让它淌。
床单上,湿了一大片,凉冰冰的,贴着她的屁股。
她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搪瓷脸盆。
脸盆里,那半盆给他洗过头的水,早就凉透了,浑浑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白白的肥皂沫子。那朵大红牡丹,在浑水底下,看不清了。
她爬了起来,光着脚,跳下床,走到了那个脸盆跟前,从脸盆架上,扯下了那条毛巾,往那盆凉水里,一浸。
捞起来,拧了一把,没拧干,湿漉漉的,滴着水。
她拿着那条湿毛巾,回到了床边。
他躺在那儿,仰着脸,眼睛,已经半闭上了。
眼底下,那两块青,还在。
她看着他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条湿毛巾,啪的一声,往他的脸上,一盖。
盖得严严实实的。
凉的。
他在毛巾底下,一哆嗦。
“睡吧。”
她说。
她爬回了床上,爬进了他的怀里,把那床被子,拽过来,盖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他没把那条毛巾,拿下来。
就那么,盖着。
她听着,毛巾底下,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地,长了。
她也闭上了眼睛。
闭了一会儿,她又睁开了。
“哎。”
毛巾底下,没动静。
“哎,”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明天,周末。”
“嗯。”
毛巾底下,闷闷的一声。
“我跟晓艳,去我舅那儿吃饭。”
她顿了一下。
“你来不来?”
毛巾底下,静了一会儿。
“看情况。”
她撇了撇嘴。
“就会看情况。”
她又闭上了眼睛,往他的怀里,拱了拱,拱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地方,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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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巾,是凉的。
凉得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他在那片凉凉的、湿湿的黑里头,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匀。
他没睡着。
他把神识,往外,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放到了她的身上。
她身上,有一层淡淡的、薄薄的光。
那是仙灵之气。
从她头一回,跟他在一块儿的那天起,那一层光,就有了。一开始,薄得几乎看不出来。
这会儿,比昨天,又厚了一点。
[一宿没睡。]
[两回。]
他躺在那条凉毛巾底下,嘴角,翘了一下。
[她身上那点仙灵之气,又厚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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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潘珂旻推开了陈太忠办公室的门。
他没进来。
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探进来半个身子,那副黑框眼镜,往下,滑到了鼻尖上,那双眼睛,从眼镜框上头,看着陈太忠。
那眼神,古怪得很。
“太忠,”他说,“吴书记,来电话了。”
“让你,去一趟她的办公室。”
他顿了一下。
“就现在。”
陈太忠抬起头来,看着他。
潘珂旻那张瘦瘦的脸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发底下,那副眼神,躲躲闪闪的,又像是憋着什么,憋得嘴角,都往一边,歪了一下。
陈太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块小绿屏上的时间。
五点二十。
[都要下班了。]
他看着潘珂旻那副嘴角歪着的样子,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老狐狸,想到哪儿去了?]
“好的,潘主任,”他站了起来,“我这就去。”
潘珂旻点了点头,把那半个身子,缩了回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带上了。
陈太忠听见,楼道里,潘珂旻的脚步声,往楼梯那边去了,走了没几步,又停下了,咳嗽了一声,像是自己,憋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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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街道办,往区委走。
不远。两站地。
下班的点儿,街上,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一溜一溜的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地,响成了一片,从他身边,呼啦啦地,涌过去。车把上,挂着网兜,网兜里,装着白菜,装着豆腐,装着一块拿报纸包着的猪肉。
周末了。
街边上那家副食店门口,又排起了队,那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大姐,又扯着嗓子,在喊,排好队,排好队。
他走着,想着。
[邝舒城的事儿。]
[这都几天了?]
那一包东西,交上去,交到了岑广图手里,交到了吴言手里,交到了章尧东手里,然后,就没了动静。
没人找他。
没人问他。
报纸上,电视上,啥都没有。
邝舒城,还是红山区的区委书记。
至少,昨天,红山区那边,还没传出来什么。
[今天叫我去,是要说这个?]
[还是……]
他想不出来,还是啥。
他也懒得想了。
他抬起头来,区委那栋灰扑扑的五层楼,已经在眼前了,门口,那两个站岗的武警,背着枪,还站得笔直。
横山区委,五楼。
那一溜暗红色的地毯,还是那么旧,中间那一溜,被人踩得发白。光荣榜上,那一张一张戴着大红花的劳模,还是那么笑着。
楼道里,没人了。
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都关着。
只有最里头那一间,门,开着一条缝,缝里头,透出一线黄黄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进去了。
吴言坐在办公桌后头。
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头,还是那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可那张脸,跟上回,不一样了。
那张白得过分的脸上,多了一层灰。
眼底下,有一点点,淡淡的青,嘴唇,也有点干。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还是那么挑着,可那挑着的眉梢底下,多了一点,说不出来的乏。
[几天没睡好?]
陈太忠看着那张脸,心里头,有点愕然。
[这才几天?]
她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她站了起来,抬手,往耳朵后头,掠了一下头发。
“太忠来了?坐。”
她叫的是太忠。
上一回,她叫的,是小陈。
陈太忠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给你,倒点水。”
“我不渴。”
他直接,就推了。
吴言像是没听见。
她转过身,从身后那个书柜里,拿出了一个玻璃杯,又拿出了一个茶叶桶,又一个,又一个。
一溜四个茶叶桶,摆在了桌上。
“喝茶吗?”她说,“大红袍,碧螺春,龙井,还是,毛峰?”
陈太忠看着那一溜茶叶桶。
“吴书记,您找我,是为了邝舒城的事儿吧?”
“毛峰,有花茶的,也有绿茶的,”吴言没接他这个话茬,拿起了最边上那个茶叶桶,“你喝哪种?”
陈太忠一愣。
“毛峰,不是绿茶吗?”
“毛峰,有两种,”吴言说,“一种,是黄山毛峰,绿茶;一种,是花茶,拿茉莉花窨过的,北方人,爱喝那种。”
她把那个茶叶桶的盖子,拧开了。
一股子淡淡的、清清的茶香,从桶口里,飘了出来。
“好了,”她说,“就毛峰吧。”
她拿一个小小的竹勺子,舀了一勺茶叶,倒进了那个玻璃杯里,拎起暖壶,往杯子里,冲了小半杯热水。
又端起杯子,轻轻地,晃了晃。
晃完了,把那小半杯水,倒进了桌子底下的一个痰盂里。
洗茶。
然后,她又拎起暖壶,往杯子里,冲了满满一杯,搁在了他的跟前。
那些茶叶,在杯子里头,一片一片地,舒展开了,一根一根地,竖着,慢慢地,往下沉。
陈太忠看着那杯茶。
他明白了。
[比耐心?]
他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行啊。]
[那就比。]
[我当年闭关,一闭,就是一百年。论耐心,你一个凡人,跟我比?]
他端起了那杯茶,凑到嘴边上,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烫。
他又抿了一小口。
吴言坐在他对面,也端起了自己的那个杯子,也抿了一口。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墙上那只挂钟,滴答,滴答,滴答。
窗户外头,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远处,有一辆公共汽车,进站了,吱的一声,刹车,又呼哧呼哧地,开走了。
楼道里,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咚,咚,咚,一直走到了楼梯口,往下去了。
陈太忠抿着茶。
一口,一口。
那毛峰,是绿茶,汤色,清清亮亮的,喝到嘴里,先是一点点涩,涩过去了,舌头根底下,就泛上来一股子淡淡的甜。
比岑广图那壶泡白了的明前龙井,强。
比老古那儿的高末儿,强得多。
他喝着,眼睛,往她那张办公桌上扫。
桌上,一摞文件,最上头那份,红头的,标题上,几个黑体字,“关于进一步加强”,后头的字,被一个笔筒挡住了。笔筒里,插着三支笔,一支红的,一支蓝的,一支铅笔,铅笔头,削得尖尖的。
桌角上,一个台历,翻在今天这一页,今天这一页上,拿红笔,圈了一个圈,圈里头,啥字都没写。
吴言也端着杯子。
她也不说话。
她就那么,端着,时不时地,抿一口,眼睛,看着杯子里头那些一根一根往下沉的茶叶,像是那些茶叶里头,有什么,比他还要紧的东西。
那杯茶,喝下去了一半。
吴言把杯子,搁下了。
她看着他。
“太忠,”她说,“这次叫你来,是组织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意思。”
陈太忠端着茶杯,没吭声。
[组织的决定,你个人的意思。]
[分得这么清楚,你个人的意思,跟组织的决定,八成拧着。]
他也没问。
他就那么,端着茶杯,看着她。
吴言看着他那副样子,抿了抿嘴。
“邝舒城,”她说,“主动辞去党内外一切职务。退出,所有非法所得。永远,不再踏进天南省政界。”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觉得,这样,怎么样?”
陈太忠还是没吭声。
[这关我啥事?]
[他咋处理,那是你们的事儿。我跟他,又没啥私仇。]
[你倒是说说,这一回,我这份功劳,咋算?]
他心里头,有点恼了,可那股恼,没往脸上走,他就那么,端着那杯茶,一口,一口地,抿。
吴言等了半天,没等来他一句话。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叹得她眼角上,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两道细细的纹。
“这个决定,”她说,“是尧东书记,和段市长,商量以后,做出来的。”
“不关我的事儿。”
陈太忠终于,把茶杯,搁下了。
“他俩,就没说别的?”
他问完了这一句,心里头,忽然,咯噔了一下。
尧东书记。
段市长。
她叫章尧东,叫的是名字,尧东书记,叫得那么顺,那么熟,像是叫了好多年了。
她叫段卫华,叫的是,段市长。
正正经经的,规规矩矩的,谁都可以这么叫的,段市长。
一个近。
一个远。
[她是章系的。]
[章尧东的人。]
吴言看着他,像是会错了意,以为他心里头,不甘心。
她苦笑了一声。
“没办法,”她说,“太忠,这是丑闻。真正的丑闻。一旦捅出去,对凤凰市现在这个安定团结的局面,冲击太大了。市委,市政府,都会陷入,极端的被动。”
她顿了一下。
“最要紧的是,它牵扯到了邝天林。”
“光靠几张存折,一个账本,扳不倒邝天林。邝舒城自己,就扛得下来。所以……”
“所以,不能公开,只能,低调处理。”
陈太忠听着。
听到这儿,他全明白了。
[不能公开。]
[不能公开,那这份功劳,就算是,打了水漂了。]
[一个这么年轻的街道办干部,已经有人在背后,歪着嘴说闲话了。手里头,没点真东西,往后,想再往上走一步,做梦。]
那股恼,一下子,蹿了上来,蹿到了他的脸上。
可他没瞪眼。
他笑了。
轻轻地,笑了一声。
“所以,”他说,“你们,就打算妥协,打算交换,打算,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冠冕堂皇地,藏污纳垢?”
---
吴言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在笑。
笑得那么亮堂,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一点阴影都没有。
可他那双眼睛里头,没有笑。
只有厌恶。
明明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对着那个黑皮小本子里头,那一行一行“胡,五万”“医院,胡,十万”的,厌恶。
那一脸亮堂堂的笑,配着那一眼干干净净的厌恶。
吴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跟着奶奶,去城外那座破庙里烧香。庙里头,正当中,供着一尊菩萨,金身,掉了漆,可那张脸,还是那么亮堂,那么端正,眼睛,微微地垂着,看着底下那些磕头的人。
宝相庄严。
她当时,还不懂这四个字。
这会儿,她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心口上,猛地,一悸。
[曾几何时……]
[我也是,这么热血过的啊。]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小小的街道办。
想起了自己,当着章书记的面,把那个开麻将馆的副区长小舅子,骂得狗血淋头,骂完了,扭头冲章书记说,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您撤我。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挺着腰板,笑着,眼睛里头,也是这么干净。
三年。
才三年。
她想起了那天,在这间办公室里,他坐在这把椅子上,说,按程序来,服从组织决定。
她当时,后背上,起了一层凉意。
她以为,那是他的心眼儿。
她当着他的面,给章书记打了电话。挂了电话,她坐在这儿,想了一下午,想这个年轻人,背后,站着谁,想他那两句话,是冲着谁去的。
这会儿,她看着他这张亮堂堂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想多了。
他那两句话,兴许,就是那两句话。
按程序来。
服从组织决定。
他就是,这么想的。
坐到这个位子上来,这三年,她泡得,连一句实话,都不敢当实话听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那些沉到了杯底的茶叶。
昨天下午,在章书记的办公室里,章书记跟她说这个结果的时候,也是这么,端着一杯茶。
章书记说,小吴啊,段卫华那边,同意了。邝天林那边,也递过话来了。邝舒城,自己写辞职报告,钱,全退,人,离开天南。这事儿,就到这儿。
她当时,张了张嘴。
章书记看着她,说,你想说啥,我知道。可是,小吴,你记着,这一回,咱们,没输。
她就把嘴,闭上了。
她回到横山,一宿,没睡着。
[没输。]
[可是,也没赢啊。]
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软了一点。
“说实话,”她说,“我是不赞成,这么处理邝舒城的。”
她看着他。
那个亮堂堂的笑,还挂在他的脸上,可她看着看着,却像是,在那个笑底下,看出来了一点别的什么。
看出来了一点,无奈。
她心里头,一下子,对这个年轻人,有了一点点,说不清的同情。
她叹了一口气。
“可是,政治,总是这样的。”
“太忠,你还年轻。往后,你就会知道,学会妥协,是非常必要的。”
那个年轻人,看着她。
“那这件事,”他说,“就这么,完了?”
吴言苦笑了一声。
“还能怎么样?”
“连双规,都做不到。只能,让他请辞。”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头,那一点,她以为是不甘的东西。
她放软了声音。
“太忠,别再纠缠这件事了。”
“你还年轻。”
“前程,远大得很。”
---
陈太忠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听见了那两个字。
前程。
他嘴角,往上,一勾。
那杯毛峰,还剩下小半杯,搁在他手边上,茶叶,全沉到了杯底,一根一根的,竖着。
他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茶,早凉了,入口发苦,苦过去了,舌头根底下,还是泛上来一点淡淡的甜。
[前程。]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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