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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肉版官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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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一章 劫后考场
  洞府顶上那层“仙灵九转”的禁制,碎的时候先是一声脆响,像有人在耳边掰断了一根冰凌。
  陈太忠盘坐在蒲团上,丹田里那团苦熬了七百多年的仙灵之气正往最后一道关口上撞,撞到一半,四壁的玉石就开始往下掉渣。粉末落进他的领口,凉丝丝的,紧接着头顶一亮,满天的法器光芒一齐压下来,红的、紫的、金的,刺得他两只眼睛直淌泪。
  [这时候来?紫府金仙的门槛,我脚都跨进去一半了。]
  他动不得。冲关冲到这个节骨眼上,身子跟钉在蒲团上一样,四肢百骸都被那股往上顶的气撑着,连抬一根手指都要把整口气打散。他只能仰着脸,看那些光一道一道砸在护体仙气上,砸得护体仙气嗡嗡发颤,每颤一下,喉咙里就泛上一口甜腥。
  外头的喊声乱成一锅粥。
  “就是他!我的紫毛犼不过在他门口那块石头上蹭了蹭痒,就叫这厮一巴掌拍成了肉饼!”
  “还有紫灵仙子!这家伙当面跟仙子说要双修,仙子吓得躲了大半年,咱们今天就是替仙子出这口气来的!”
  陈太忠眼前一晃,冒出来一个画面:瑶池边上,紫灵仙子听他说完那句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嘴唇白得跟她手里那朵玉兰一个颜色。他当时还在往下说,说双修于她于我都大有裨益,他自觉这话说得又坦荡又风趣。
  画面散了,又一道剑光劈在他左肩上,血喷出来,溅到他自己嘴角,一股浓浓的甜腥味。
  [那块石头是我磨了三百年的悟道石,那畜生蹭得满石头都是毛。双修又怎么了?我说的是正经功法。]
  他是真觉得冤,胸口那团气都跟着乱窜,丹田里原本稠得化不开的仙灵之气,一下子像一锅烧干了底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往外漏的全是焦糊味。
  再挨两下,这七百年就交代在这儿了。
  陈太忠一咬舌尖,把最后一口先天绛气逼出顶门。一口小小的青钟从他天灵上浮起来,钟身透亮,像一盏没点灯的琉璃罩,晃了一晃,钟口朝下一扣,一片白光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耳朵里所有的喊杀声一下子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白光里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条湍急的河,四面八方的力气扯着他的胳膊腿,扯得神魂一阵一阵发散。就在快要散掉的时候,他听见了最后一句话,是那个死了紫毛犼的紫府金仙,声音隔得极远,带着一点叹气。
  “唉,其实给他个教训也就够了,这人……只是不通世情罢了。”
  陈太忠在白光里猛地瞪圆了眼睛。
  [不通世情?我活了七百多岁!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他张嘴要喊,嘴里灌进来一大股白光,呛得他喉咙发甜,舌头根子发木,什么都没喊出来。白光越来越亮,亮到最后,他的眼皮怎么都撑不住了,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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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有东西在转,呼啦,呼啦,一下一下扇着热风。
  陈太忠睁开眼,先看见一只吊扇,三片铁叶子刷着淡绿的漆,叶子边上积了一圈黑乎乎的灰,转得有气无力。扇下来的风是热的,带着粉笔灰的干涩味,糊在脸上,比不扇还闷。
  他低头。右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木杆刷着黄漆,笔尾一块小橡皮被人咬得坑坑洼洼,杆身上印着两个字母:HB。
  面前一张桌子,桌面上刻着“早”字,刻痕里塞满了黑乎乎的油泥。桌上压着一张卷子,最上头一行黑体字:一九九六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政治。
  [……我这是,回来了?]
  一股不属于眼下的记忆从脑子里翻上来,又熟又旧,像压在箱底的衣裳:凤凰市,十三中,高三,今天七月八号。手是他自己的,十八岁的手,骨节还没长开,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清虚气钟没把他送去什么洞天福地,把他的神魂一头砸回了自己十八岁的身子里,砸在高考考场的座位上。
  他往丹田里一探,空空荡荡,只剩薄薄一层仙灵之气浮在底下,跟锅底刮剩的那层米汤差不多。他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窗外的知了叫成一片,一声比一声尖,叫得人脑仁发胀。屋里坐着三十来个考生,有人在擦汗,有人在咬笔杆,一股浓浓的汗酸味混着风油精和角落里不知谁点的蚊香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陈太忠扫了一眼卷面,看到第一道论述题,眉毛就拧起来了。
  [“试用政治经济学原理,论述……”论述什么论述,你们凡人花了几千年还没把粮食种够,倒有工夫论述这个。出题的人自己能把这套道理用明白,也不至于让考场里连台像样的扇子都没有。]
  他往下看,十道题里有六道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这门课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压根没翻过几页。眼下要交白卷,回家怎么跟老娘交代?他脑子里一闪,就是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讲台边上堆着一摞书包,考生进场前都放在那儿,最上面那只蓝色帆布书包,书包带子上缠着白胶布,是他的。书包里有一本《政治经济学》,书角卷得跟油条一样。
  陈太忠左手在桌下摸了摸,摸到准考证上夹着的一枚回形针。铁丝的,有点生锈,硌着指腹。
  他把回形针抠下来,捏在两根手指中间,往里送了一丝仙力。铁丝在他指缝里软下去,弯成一圈,颜色变得灰扑扑的,表面毛毛糙糙,像小孩玩的玩具。材料太次,炼出来的须弥戒里头的地方只够塞一本书,这一下又刮掉了他丹田底下一层米汤。他套在左手小指上,一缕神识顺着讲台边上那摞书包探过去,钻进蓝帆布书包,裹住那本书,往回一收。
  左手一沉,书到了。
  [凡间的作弊,也不过如此。]
  他翻开书,按着题目往下找,找到了就写,铅笔在卷子上沙沙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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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场最后头靠窗的角落里,女监考坐在一把椅子上歇脚。
  陈太忠找答案的间隙抬了一回头,正好从前面考生的肩膀缝里看见她。二十出头的模样,单眼皮,眼睛却大,眼尾往上一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她穿一条浅米色的薄纱连衣裙,热得一只手撑着下巴,后背被汗洇出一大块深色,贴在身上。
  她的眼睛往他这边一扫。
  陈太忠把书往桌肚子边上一挪,低头写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书拿出来翻。这一回翻得久了,一道题的答案藏得深,他从九十多页一直翻到一百四十页。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
  “这位同学,请你站起来一下。”
  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很硬。陈太忠手腕一翻,书已经回了戒指里。他抬起头,女监考站在他桌边,额头上一层细汗,鼻尖也亮亮的,一双单眼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站起来,眉头皱了一下。
  [高考,一分钟顶十道题,你这一站,我第七题的思路就断了。]
  她先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穿一件白色短袖汗衫,一条蓝裤子,汗衫贴着皮肉,裤兜瘪瘪的,什么都藏不住。她弯下腰,去看他的桌肚子。
  桌肚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团揉皱了的草稿纸。
  她弯着腰,一动不动,愣在那里。
  讲台上那个男监考走过来了,四十来岁,梳着一个偏分头,头油抹得发亮。他凑过来,也弯下腰,嘴里低低地问“怎么回事”,眼睛却顺着女监考的领口往里斜。可惜天太热,那层薄纱被汗黏在她锁骨下面,贴得严严实实,什么也没让他瞧见。他直起腰的时候,嘴角往下一撇,脸上一阵懊恼。
  陈太忠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嘴角也撇了一下。
  [凡人的心思,比我那洞府的禁制还好看透。]
  女监考直起身,看了陈太忠一眼,没说话,伸手把他压在桌角的准考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回了自己那把椅子,坐得笔直,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陈太忠坐下,接着写第七题。写完了第七题,第八题又不会。他想了想,书还得翻。
  书一出来,他就感觉到后背上那道视线一下子钉住了,跟两枚烧红的钉子一样。他也不管,翻他的。
  脚步声快快地过来了,停在他桌边。
  “在一百六十八页。”
  女监考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成了气声,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陈太忠点点头,往后翻,翻到一百六十八页,扫了两眼,果然在那儿。他合上书。
  就在他合上书的那一下,一只手快得像一道闪电,从侧面扑过来,直抓那本书。
  书没了。
  她抓住的是他的左手。
  那只手凉凉的,汗津津的,掌心软,指腹贴着他的手背,一下子攥得死紧。她愣了一下,像不信似的,又使劲捏了捏,捏他的指节,捏他的手背,捏到他小指上那枚灰扑扑的铁圈,指尖在上面停了一停。
  陈太忠低头看看她的手,又抬头看看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鼻尖上的汗珠都看得清,单眼皮底下那两颗眼珠子又黑又亮,瞪得圆圆的。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痱子粉味,甜甜的,底下压着一点汗的咸,热烘烘地扑过来。
  [这女子,莫非是……]
  他在仙界见过不少女修用这一招。先寻个由头碰你一下,再捏一捏,然后就看你接不接。
  陈太忠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老师,你很漂亮,这个我承认。不过我还得考试,左手要压卷子的。”
  女监考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跟被开水烫了似的往回一缩。她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上来,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走了。
  [看,情商。换了从前,我就直说‘你这招对我没用’了。]
  他有点得意,低头接着写。
  不到一分钟,椅子腿又在地上刮了一声。女监考把她那把椅子搬过来了,放在他桌子正前方,椅背冲着黑板,她面朝着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离得不到两尺。
  她坐得很直,后背挺着,两只膝盖并在一起,裙摆压在膝盖底下,压得一丝褶子都没有。吊扇的风从她头顶扫过去,把她鬓角几根湿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去拨,就那样盯着他的左手。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白印子,鼻翼一扇一扇,呼吸又急又浅。
  陈太忠写了两行字,抬眼看她一下,她的眼珠子立刻从他手上跳到他脸上,又跳回他手上。
  [盯得这么紧,比当年看守我洞府的那两头石狮子还尽忠职守。]
  前排一个考生回过头来,看看他,又看看她,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又飞快地转了回去。讲台上的男监考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了一会儿,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把脸扭开了。
  陈太忠写完了第八题,第九题又卡住了。他想了想,左手往桌下一翻,书又出来了。
  女监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翻了几页,没找着,抬起头,很客气地问她。
  “老师,这道题在第几页?”
  女监考两只手一下子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攥住了,攥得发根都揪起来了,眼睛闭上,嘴唇哆嗦了两下。
  陈太忠看着她那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自己找吧。”
  她的鼻子里冒出一声细细的、哼不像哼哭不像哭的声音。
  近得很,他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痱子粉混着汗的味道,在一屋子汗酸和蚊香味里,这一股算是干净的。他吸了一下鼻子,没觉得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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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卷铃响了,铃声尖得刺耳朵。
  任娇收完最后一张卷子,交给男监考,抬腿就往门口追。那个高个子已经拎着蓝帆布书包出了门,正往楼梯口走,背影晃晃悠悠的,一点都不急。
  “你,站住,你跟我来。”
  他回过头看她一眼,倒也没跑,跟着她走到楼道尽头的拐角。拐角背阴,水泥墙皮上泛着一层潮气,比教室里凉快得多。楼下有考生在喊人,知了还在叫,叫声隔了一层墙,闷闷的。
  任娇往墙上一靠,后背贴着凉凉的墙皮,裙子湿透的地方被凉意一激,她打了个小小的冷战。
  “你到底把那本书藏在哪儿了?”
  她压着嗓子问,眼睛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心虚来。
  他低头看着她,眉毛往上一挑,脸上一副愕然的样子,愕然得很真诚。
  “老师,你说什么?什么书?”
  任娇张了张嘴。
  她看着他。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肩膀宽,汗衫领口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脸上那点愕然底下,嘴角翘着一丝她看得清清楚楚的得意。
  她什么证据都没有。桌肚子是空的,人身上是空的,那本书她亲眼看见三回,伸手一抓,抓住的就是一只手。
  那只手烫得不正常。七月的天,谁的手都是湿的、黏的,他的手又干又烫,跟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一样,她一攥上去,那股热就从掌心一直钻到手腕里。
  她的手腕到现在还是热的。
  [一个学生。一个作弊的学生。任娇,你脸红什么?]
  “算了,你走吧。”
  她挥挥手,整个人往墙上一瘫,后脑勺抵着墙皮,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远了,下了楼梯,越来越轻。
  她睁开眼睛,楼梯口已经空了。她把手抬起来,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汗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黏。
  胸口里咚咚咚的,她自己都听得见。
  她闭上眼,嘴唇动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陈,太,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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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中教师宿舍是一排红砖的筒子楼,任娇住二楼最东头那一间,十一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个脸盆架。
  她打了半桶凉水上来,倒进那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把那条浅米色的纱裙泡了进去。裙子后背那块被汗洇出来的黄印子,在水里慢慢地化开,一缕一缕淡淡的颜色漂起来。她蹲在盆边上,两只手按在水里搓,水是井里压上来的,凉得扎手。
  手指在水里碰到了自己的手腕。
  她搓衣服的手停了。
  [就是这只手,攥上去的。]
  那一下又回到了掌心里:干的,烫的,骨节硬硬地硌着她的指腹,她捏一下,那只手动都不动。
  任娇把裙子从水里拎起来使劲拧,水哗哗地往盆里淌,一直拧到裙子绞成一根麻花,手腕上的筋都鼓起来了,才松开。
  三屉桌上摆着一台相机,黑色的塑料壳子,镜头盖上贴着一条白胶布,写着“教务处”。是她下午去找教务处老孙借的,老孙一边往里装胶卷一边问她拍什么,她说拍作弊的,老孙愣了愣,嘿嘿笑了两声,说那你可得眼疾手快。
  明天上午考生物。
  [明天他再敢拿出来,我就按快门。一张照片,一张就够。]
  [一个作弊的学生而已。]
  她又看了一眼那台相机,手腕上那块皮肤又热起来,像贴了一块刚从灶上拿下来的膏药。
  天黑透了。食堂后门那几只泔水桶就在她窗户底下,一股酸馊味顺着纱窗缝往里钻,她拿一块湿毛巾把窗台抹了一遍,抹完了味道还在。隔壁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开着,单田芳的嗓子沙沙哑哑地说着评书,说到“说时迟那时快”,后面就被一阵电流声吃掉了。
  她端着脸盆去水房接了一盆凉水,关上门,插上门闩,把衣服脱了,拿毛巾蘸着凉水从脖子往下擦。凉水一碰皮肤,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她咝咝地吸着气,擦过胸口,擦过肚子,擦到大腿根,擦完了一身都是香皂的味道,是那种白色的、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檀香皂。
  她套上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背心,一条碎花的棉布短裤,钻进了蚊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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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扇放在床头的方凳上,摇着脑袋,一下吹过来,一下吹过去。吹过来的时候,蚊帐鼓起来一个包,凉风扫过她的小腿和胳膊;吹过去的时候,帐子塌下来,闷热就又压回到身上。
  凉席是竹子的,躺上去先是一凉,躺一会儿就被身子捂热了。任娇翻了个身,换一块凉的地方,没过多久,那块也热了。
  她睁着眼睛看帐顶。帐顶上有个小洞,是去年夏天被烟头烫的,她用一块白胶布贴住了。
  心跳得很快。
  从楼道里那会儿就没有慢下来过,晚饭的时候在跳,搓衣服的时候在跳,现在躺下来了,一点都没有要慢的意思。咚,咚,咚,一下一下顶着她胸口。
  任娇抬起右手,隔着背心按在了左边的乳房上,掌心压着,想把那股乱跳按下去。
  背心的棉布薄得发软,她的手掌一按上去,就把乳房的形状按了出来,圆圆的,软软的,一只手包不住,有一半从她指缝边上溢出去。心跳就在乳房底下,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
  她按了一会儿,手没有拿开。
  手指头动了一下,往里收了收,捏住了一点乳肉,又松开。再收一下,再松开。掌心贴着乳房,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乳头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
  她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亮,看见白背心底下顶起来一个小小的尖。乳房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个小尖也跟着一起一伏,在薄薄的棉布底下若隐若现。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赶紧把眼睛闭上。
  闭上了眼睛,手底下的感觉反倒更清楚了。乳房比她想的要沉,软软地压在她的掌心里,掌心一动,那团软肉就跟着晃。乳晕那一圈皮肤皱了起来,比别处粗一点,她的掌心擦过去,能感觉到上面一颗一颗细小的凸起。
  隔着那层棉布,它顶着她的掌心,小小的一粒,越来越硬,越来越明显,她的掌心每蹭过去一下,那一粒就被拨得往旁边一歪,一股细细的酥麻从那里钻进去,一直钻到胸口里头。
  [任娇,你在干什么。]
  她的手没停。
  她把手从背心下摆伸了进去,直接贴上了皮肤。乳房上那层凉水擦过的凉意早就没了,皮肤是热的,被汗洇得有一点潮,她的手指一碰到乳头,那一粒就在她指腹底下一跳。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轻轻地搓,它更硬了,又胀又酸。
  她的左手搁在凉席上,不知道往哪儿放。过了一会儿,她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
  握得很紧。
  跟考场上那一下一样,从侧面握上去,手指扣住腕骨,掌心贴着手背,使劲一捏。
  她自己的手是凉的,软的,汗津津的。她闭上眼睛,把那只凉手想成另外一只,干的,烫的,骨节硌手的,一动不动地让她攥着,然后抬起头,用那种气死人的认真劲儿对她说:老师,你很漂亮。
  任娇的腰在凉席上扭了一下。
  她的呼吸乱了,嘴微微张着,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热气,吐在蚊帐里,又被电扇吹回到她脸上。
  两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并紧了,大腿根夹在一起,来回地蹭,碎花短裤的裤裆被她夹得皱成一团。那里在发热,发胀,一跳一跳的,跟她的心跳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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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右手从背心里抽出来,顺着肚子往下滑。
  肚皮被她自己的手指一碰,缩了一下。手指滑过肚脐,滑到短裤的松紧带上,停住了。
  电扇转过来,蚊帐鼓起来,风扫过她的小腿,凉了一下,又转过去了。
  她的手指钩住松紧带,往里一钻。
  指尖先碰到了阴毛,软软的,卷卷的,被汗洇得有点潮。再往下,指腹贴上了阴唇。
  湿了。
  湿得一塌糊涂。两片阴唇早就鼓起来了,热乎乎的,滑溜溜的,中间那道缝里全是水,她的指尖一碰,就滑进去半截,黏糊糊的,带出来一缕。
  任娇咬住了下嘴唇。
  [不要脸。任娇你真不要脸。为了一个作弊的毛孩子,湿成这样。]
  她骂着自己,手指却没有抽出来。指腹顺着那道缝,慢慢地从下往上抹,抹过两片小阴唇中间那一片最滑最嫩的地方,一直抹到最上头,抹到阴蒂上。
  指尖带着那一手的湿滑,按在阴蒂上的那一下,她整个人一抖,喉咙里差一点漏出声来。
  阴蒂已经硬了,从包着它的那层皮里冒出一个小尖,滑溜溜的,被她的指尖一压,又麻又酸,那股劲顺着小腹往上窜,她的肚皮一紧。
  她开始打圈。
  起先她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指尖一重,那里就一阵发疼,她倒吸一口凉气;一轻,又像隔着一层纱,挠不到痒处。她试了几回,找到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劲儿,贴着阴蒂的边上,绕着那个小尖慢慢地转。
  指尖贴着那个小尖,一圈一圈很慢地揉,力气很轻。揉几圈,停一停,喘口气,再接着揉。底下的水越来越多,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流过会阴,流到屁股底下,凉席上那块地方湿了一小片,凉凉的,黏黏的。
  短裤的裤裆被她的手撑起来一块,布料绷在手背上,勒得手腕发酸。她把短裤往下褪了褪,褪到大腿根,屁股底下贴着凉席,凉凉的,那股热就只剩下两腿中间那一小块地方,烫得像揣了一块炭。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是那盘录像带,晓艳从她表哥那儿弄来的,没有封皮,带子上贴着一张写着“新闻联播”的标签。屏幕上雪花点子一跳一跳,一个女人仰在床上,两条腿张开,男人的手放在她两腿中间,那个女人仰着脖子叫。
  画面一晃,那只男人的手变了。
  变成了一只晒得发红的手,手背上有一颗小黑痣,小指上套着一个灰扑扑的铁圈。
  任娇的手指一下子揉快了。
  “嗯……”
  声音从鼻子里溢出来,细细的一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床板“吱”地响了一声。
  她的手指僵在了那里,按着阴蒂,一动不动。耳朵竖起来听。
  隔壁的收音机还在说评书,说到哪个大侠一掌拍出去,墙那边有人翻了个身,床板也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等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隔壁没动静。
  她的手指又动了起来。这一次她把腰往下沉了沉,让身子贴着凉席,不敢再扭,只有那根手指在短裤里头,一圈一圈地揉,揉一阵,停下来听一听,再揉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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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
  隔壁的老钱咳嗽了。老钱是教化学的,五十多了,一到晚上就咳嗽,惊天动地,隔着一堵墙,就跟在她床头咳一样。
  任娇整个人僵住了。
  手还夹在两腿中间,指尖贴着湿透了的阴唇,大腿死死地夹着自己的手腕。她不敢抽,一抽,床板又要响。她就那样僵着,眼睛瞪着帐顶上那块白胶布,连气都不敢喘。
  心跳得耳朵里嗡嗡响。
  [我明天还要监考。我明天早上七点半就得去考场,我要拿着那台相机……]
  [我要拿着相机,去拍他。]
  想到“他”这个字,夹在大腿中间的那只手腕又烫了起来。阴道口那里一缩,挤出一小股热乎乎的水,淌在她的手指上。
  老钱咳完了,吐了一口痰,搪瓷缸子“当”地磕了一下桌面,接着是窸窸窣窣上床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了几下,静了。
  收音机也关了。
  整排宿舍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知了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和她床头那台电扇嗡嗡地转。
  任娇慢慢地侧过脸,看着枕头边上的枕巾。
  她把枕巾的一角扯过来,塞进了嘴里,咬住。
  枕巾是棉的,有一股洗衣粉和她自己头发的味道。她咬着它,牙齿陷进那团棉布里,然后,夹在两腿之间的那只手,动了。
  比刚才还快。
  指尖压着阴蒂,飞快地揉,那一小块又烫又麻,她的腿根一抽一抽的。她的腰在凉席上扭起来,扭得凉席咯吱咯吱地响,她也顾不上了。另一只手又钻回了背心里,捏住了乳头,捏着,搓着,两头的酥麻连成了一根线,从乳头一直扯到她两腿中间,一扯,她的身子就往上一弓。
  [那只手。烫的。干的。]
  [他要是……他要是现在……]
  她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往下想。脑子里那只手按在了她现在手指按着的地方,烫烫的,一动不动地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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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中指往下挪了挪,挪到了阴道口。
  那里一张一合的,湿得一塌糊涂,手指一碰就往里吸。她停了一下,然后把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慢慢地,往里探了进去。
  只进去了一点点。
  一个指节都不到。阴道口那圈嫩肉紧紧地箍住了她的两根手指,又热又软,一下一下地缩,像在咬。里头更热,滑溜溜的,软肉一层一层地裹着她的指尖。她不敢再往里,就停在那里,指尖在那一小段里轻轻地勾,轻轻地转。
  她的掌根,正好压在阴蒂上。
  她就那样,两根手指浅浅地埋在阴道口,掌根压着阴蒂,手掌整个往上顶,一下,一下,一下。
  每顶一下,阴蒂就被掌根碾一下,阴道口就把她的手指咬一下。水越来越多,咕叽咕叽的,声音很小,可在这么静的夜里,她听得清清楚楚,听得耳根都红透了。
  枕巾被她咬得湿了一大片,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那股劲来了。
  先是从小腹最底下往上涨,她的肚皮发紧,然后那股劲往两条腿里灌,大腿根一阵一阵地发麻。她的脚趾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勾住了凉席的边,勾得死死的。
  她的两条腿猛地夹紧了,把自己那只手夹在中间,夹得手腕都疼。腰从凉席上抬了起来,往上一挺,又一挺。
  阴道口一下子箍紧了她的两根手指,一下,一下,又一下,一阵一阵地往里吸,一股热乎乎的水从里头涌出来,浇在她的指尖上,顺着手指往外淌,湿了她一手心。
  她咬着枕巾,喉咙里闷闷地呜了一声,整个人在凉席上抖成一团,抖了很久,抖得蚊帐的帐脚都跟着在晃。
  最后那一下收缩过去,她的腰重重地落回了凉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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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扇还在转,呼,呼,转过来,蚊帐鼓起来,一阵凉风扫过她汗湿的大腿,她打了个哆嗦。
  任娇把枕巾从嘴里吐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两条腿还在一抽一抽地发颤,大腿内侧湿漉漉的,凉凉的,黏在一起。
  她把手从短裤里慢慢地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阴道口还缩了一下,又挤出一小股水来。
  窗外有月亮,从纱窗和蚊帐两层网眼里透进来,白白的,照在她的手上。她把手举到眼前,两根手指上亮晶晶的一层,月光底下,指缝之间还牵着一根细细的丝。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把手伸到身子底下,在床单上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擦得那块床单都皱了,指尖还是黏的。
  她不敢再看自己的手,翻了个身,侧着躺,脸朝着墙。
  背后是枕头边那张三屉桌,桌上那台贴着“教务处”胶布的相机,黑乎乎地蹲在月光里,镜头盖对着她的后背。
  她把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口,大腿内侧那层湿还没干,凉飕飕地贴着。小腹深处还时不时地一跳,跳一下,阴道口就跟着缩一下,缩得她脚趾头又蜷了一回。
  她把左手伸过去,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
  那块皮肤,到现在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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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九号上午,生物。
  陈太忠一进考场,就看见了靠窗那个角落。昨天那个单眼皮的女监考坐在那儿,膝盖上搁着一台黑色的相机,镜头盖已经摘了,攥在手心里。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他坐下的时候,她的镜头就跟着他转了过来。
  开考铃一响,他埋头就写,一页书都没翻。
  这门课他是真学过的。动物怎么交配,植物怎么授粉,人身上哪根管子通哪儿,男女之间那点事从激素讲到细胞,他前前后后翻了三遍。上辈子他就是在这种地方吃了亏,这辈子要把情商修上去,男女之情是头一门功课,生理卫生就是这门功课的基础。
  [紫灵那回要是我先读过这本书,就该知道人家脸白是吓的。]
  他写到一半,抬了一下头。
  女监考举着相机,一只眼睛贴在取景框上,另一只眼睛眯着,手指头搭在快门上,搭得指节都白了。看见他抬头,她的手指一紧,又松开了,脸从相机后面露出来,咬着嘴唇看着他。
  他冲她点了点头,低头接着写。
  两个钟头,他一回都没把手伸到桌底下去。交卷的时候,他从她身边走过,她还举着那台相机,镜头对着他刚才坐过的那张空桌子,一动不动。
  [白借了。]
  他忍着没笑出声,拎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身后“咔嚓”响了一声,是快门。他回过头,她正举着相机对着他的后背,见他回头,手一抖,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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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陈家那张折叠饭桌支在楼道口,桌上一盘拍黄瓜,一盘炒鸡蛋,一碗冬瓜汤,汤面上漂着几粒虾皮。楼道里家家都在做饭,油烟味、炸花椒的味、谁家煤炉子的烟味,搅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陈太忠的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饭碗底下,压了一下,又拿起来看一眼,又压回去。信封上印着红字:凤凰学院招生办公室。
  “六百四十三分,”她第五遍念这个数,眼圈红红的,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咱们这栋楼,就你一个考上本科的。”
  他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张《凤凰日报》,看得很认真,报纸却拿倒了。
  陈太忠扒着饭,看着他娘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有点纳闷。
  [上辈子我考没考上大学来着?她那回也哭了吗?]
  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起来。几百年前的事,跟河底的沙子一样,捞上来一把,从指缝里全漏光了。
  他原本想报个外地的学校,离得远,没人管。填志愿那天,他娘在旁边看着他填,看着看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在了志愿表上,他手里的笔一拐,填成了凤凰学院。
  “妈,”他放下碗,“开学那天,你们别送了,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
  “孩子大了,”他爹把倒着的报纸翻过来,抖了抖,“让他自己去。”
  他娘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翻箱子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瓶辣酱和两包大白兔奶糖出来,往他那只人造革的行李箱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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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学院的校门是一座水泥牌坊,上头四个大红字,据说是哪位老书法家题的。门口拉着一条红布横幅,写着“热烈欢迎九六级新同学”,横幅一头的绳子松了,耷拉下来一截,在风里一甩一甩。
  陈太忠拖着一只人造革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箱子里那瓶辣酱的盖子没拧紧,一路上颠出来一股呛鼻子的辣味,从箱子缝里往外钻。
  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扛着铺盖卷,学生拎着暖水瓶和脸盆,三轮车拉着一车一车的行李往里蹬。梧桐树底下有个老太太守着一只白泡沫箱,箱子上盖着一床小棉被,嗓子喊哑了:“冰棍,小豆冰棍,两毛一根。”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女生走过去,五六个男生帮她拎箱子、撑伞,她走在中间,下巴抬得高高的。旁边有人小声说,她爸是做生意的,有钱。没走多远,又是一群,这回连老师都围上来三个,替一个女生拎着一只红皮箱,那女生的脸让陈太忠的胃里翻了一下。旁边又有人说,她爸是劳动厅的副厅长。
  陈太忠站在梧桐树底下,算了一笔账。
  [在这儿念四年。四年里头,学的是课本,考的是课本,出来是个书呆子。凡间最能磨人心眼的地方,一个是做买卖,一个是做官。这门口两个女生,一个靠钱,一个靠官,官的那个,比钱的那个还多围了三个老师。]
  他转头看了一眼校门旁边的报栏。玻璃罩子里贴着当天的《凤凰日报》,第二版右下角一个小方块,标题印得很粗:凤凰市首次面向社会公开招考国家公务员。底下一行小字,他凑过去看:报考人员学历不限。
  陈太忠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往报栏上看录取名单,看他一眼,问他是不是也找不着自己的宿舍。
  “不找了,”他把录取通知书折了两折,揣进裤兜里,“我去当官,这学我不上了。”
  那女生张着嘴,看着他拖着箱子往回走,箱子的轱辘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一个高中生……”她在他背后嘀咕,“没文凭当什么官,脑子进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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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事局的报名处设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告示,告示上写着:九月二十六日下午两点,领取考试资料。
  屋里人挤人,热得发昏。天花板上一台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转,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资料,油印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混着一屋子的汗味和烟味。
  陈太忠第一个领到了资料。他这几天天天往这儿跑,门口传达室的老头都认得他了。资料足足有半人高,装帧讲究,烫金的封面,作者一个比一个名头大。
  他抱着资料往外挤,身后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明天就考了,今天才发资料,这么多书,谁看得完?”
  “你们这是故意的吧?有人早就拿到了吧?”
  一个矮胖的办事员站在桌子后面,脑门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敞着,一边擦汗一边跟人吵。陈太忠挤过他身边,随口嘀咕了一句。
  “这么一点资料都看不完,还考什么试。”
  矮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死紧,把他整个人拽到了桌子前面,高高举起了他的右手。
  “大家安静!安静!你们听听这位考生说的话,说得多好!将来你们都是要当领导的,万一碰上什么紧急情况,难道还能怪情况没提前跟你通气吗?这就是组织对你们的考验!这位考生,你说是不是?”
  一屋子的眼睛一下子全扎在了陈太忠身上,扎得他后背发凉。
  那一张张脸,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光,跟他洞府塌的那天,头顶上那一片法器的光一模一样。
  [这官场,好生凶险。]
  他看了一眼矮胖那张圆圆的、汗津津的脸,越看越像那只在他悟道石上蹭痒的紫毛犼。
  他要是说“是”,这一屋子人就把他当成了矮胖一伙的;他要是说“不是”,矮胖当场就跟他结仇。
  陈太忠张开嘴,“啊,啊”了两声,眼神一片茫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了摇头。
  矮胖愣住了。
  屋里静了一秒,接着炸开了锅。
  “他是个聋子?你刚才说你听见他说话了?”
  “你到底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矮胖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又要来抓他,一把抓了个空。
  陈太忠早就溜出了门,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左右看看没人,脚下一错,使了一回缩地成寸。
  巷子两边的墙往后一缩,他一步就跨到了巷子另一头,站定了,一股凉风灌进领口。丹田里却跟被人拿勺子挖了一下似的,那层薄薄的仙灵之气又浅下去一截。
  他站在巷子口,心疼得直咂嘴。
  [就为了躲一个胖子。早知道刚才该站他那边,好歹人家能代表组织。]
  “陈太忠?你也来报名考试了?”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来,一个女生站在报名处门口,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能扫地。是杨倩倩,十三中他们班的宣传委员,每回文艺汇演都是她领舞,在班上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是你啊,”他笑眯眯地点头,“你也来考?”
  “嗯,我分数过线了,就是太低,进不了想上的学校,本来打算复读一年。”杨倩倩看看他怀里那摞资料,又看看他,“你也没考上?”
  “考上了,不想上。”
  杨倩倩愣了一下,没细问,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露水味,混着一点雪花膏的香。
  “我听说,这回内定了不少人,你可得小心点。”
  “内定?”陈太忠皱起眉头。
  “不过你别担心,”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里面有个考官,对我可好了,他说……”
  她的话卡在那里,咬了咬嘴唇,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太忠悄悄放出一缕神识,往她身上一扫。读不出什么,只摸到她攥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手心里全是汗,湿得书包带子都潮了。
  “那我先走了,”杨倩倩冲他挥挥手,转身就走,“你好好复习。”
  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人家把内定的消息告诉我,我连个谢字都没说。这要是在仙界,又得记我一笔。]
  他抱着资料追了上去。
  “杨倩倩,等一下。”
  杨倩倩回过头来,有点莫名其妙。他追到她跟前,四下看了看,巷子里没人,把左手小指上那枚灰扑扑的铁圈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资料发得这么晚,你复习得过来吗?这个借你。”
  他拿起她怀里一本书,往那铁圈上一碰,书没了。再一想,书又回到了她怀里。
  杨倩倩捧着那枚铁圈,愣在那里,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动。陈太忠又给她比划了一遍,怎么放,怎么取,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看了足有十分钟,才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
  “你借我这么值钱的东西……你图什么?”
  “你是我同学啊,”陈太忠理直气壮,“同学之间帮个忙,还要图什么?”
  “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复习?”
  “我?”陈太忠下巴一抬,“我高考考了六百四十多分。”
  他说完就走了,抱着那摞资料,走得大步流星。走到街角,他回头瞥了一眼,杨倩倩还攥着那枚铁圈站在巷子口,嘴张着,像一尊忘了上色的泥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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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点设在市二中,门口一溜自行车棚,铁皮棚顶被九月底的太阳晒得发烫,棚底下的二八车一辆挨一辆,车把上挂着草帽和人造革的包。校门边停着一辆卖汽水的小推车,冰柜里码着一排一排玻璃瓶的橘子汽水,瓶子外头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
  陈太忠从考场里出来,一身轻松。
  第二门考的那张卷子,填空、名词解释,一道一道全出自昨天发的那摞资料,有一道题连标点都没改。他昨晚在自家那张小书桌前坐到半夜,往眼睛里送了一丝仙力,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一页记一页,半人高的资料全刻进了脑子里。考场上他写得飞快,旁边有个戴眼镜的考生咬着笔杆,咬得笔杆上全是牙印,脸都白了。
  [一丝仙力换一张卷子,值。]
  他一出校门就看见了杨倩倩。她站在汽水车旁边的树荫底下,穿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攥着一只小手帕,看见他,眼睛一亮,往前迎了两步。
  陈太忠笑眯眯地走过去,一开口就问。
  “来还我东西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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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倩倩迎上去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提前四十分钟交了卷,在这棵树底下站了快一个钟头,汽水车的老头问了她三回要不要来一瓶。她想好了好几句话,想问他考得怎么样,想说那道论述题她写得特别顺,想说那枚戒指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宿。
  他一张嘴,就是这一句。
  [好歹先问一句我考得怎么样啊。]
  胸口那里,往下沉了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沉的是什么。
  她很快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那枚灰扑扑的铁圈,放在他摊开的手心里。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心是干的,热的,比九月底的太阳还烫一点,她的指尖一碰就缩了回来。
  “是啊,还你东西来的,”她说,“谢谢你啊,真的帮了大忙了。你考得怎么样?”
  他把铁圈往小指上一套,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问。
  “还行,”他说,“你呢?”
  “我也还行,”杨倩倩攥着手帕,抿了抿嘴,“那道论述题,我写了两千多字。”
  “哦,”他点点头,“那挺多的。”
  杨倩倩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杨倩倩拿手帕按了按眼角,眼角都笑出泪来了,“你这人,真怪。”
  他挠了挠后脑勺,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汽水车,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几个钢镚,拍在冰柜的玻璃盖上。
  “两瓶橘子的。”
  老头用起子撬开瓶盖,“噗”的一声,一股凉气冒出来。他把一瓶递给她,瓶身冰得她手指一缩,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凉丝丝的。
  “请你的,”他说,“你昨天告诉我内定的事,我还没谢你。”
  杨倩倩捧着那瓶汽水,低头看着瓶口那一圈细细的泡沫,泡沫一个一个地破,滋滋地响。她喝了一小口,又甜又冲,鼻子都酸了。
  [原来他记着呢。]
  她抬起头想说声谢谢,他已经仰着脖子,咕咚咕咚把一整瓶灌了下去,喝完了打了个响亮的嗝,把空瓶子还给老头,冲她摆摆手。
  “我回家了,发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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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榜那天,人事局门口的布告栏前面挤了里三层外三层,后头的人踮着脚,前头的人用手指头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陈太忠个子高,站在人堆后面就看清了。
  笔试成绩,第二名,陈太忠。往下数,第九名,杨倩倩。十个指标,前二十名进面试。
  人群里有人骂开了。
  “我不服!这里头肯定有幕后交易!”
  “对!举报他们!有人提前拿到题了!”
  骂得最响的是个穿夹克的中年人,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溅到了前头那人的后脑勺上。一群人跟着起哄,拍着布告栏的玻璃,拍得玻璃哐哐响。
  陈太忠站在后头,听得心里窝火。
  [幕后交易?阅卷那天,我挨个往那几个阅卷人脑子里塞了“公平”两个字,塞得我丹田里的仙灵之气掉了一大半。我这名次是一笔一划考出来的,你们倒说是交易。]
  他张了张嘴,想起报名处那一屋子扎人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他们骂的是考试组,又没指名道姓骂我。我跳出来做什么?隔岸观火,嗯,这也是情商。]
  杨倩倩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头发被挤乱了,脸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
  “太忠,我才第九,十个名额,我危险死了,”她抓着他的胳膊,“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我又不是神仙,”陈太忠摇摇头。
  说完这句,他自己在心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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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试在人事局三楼的会议室。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发暗,长条桌后面坐了六七个评委,桌上摆着白瓷茶杯,杯里泡着茶叶,桌角一只玻璃烟灰缸,烟头满得冒了尖。屋里一股浓浓的烟味和茶垢味。
  陈太忠进门的时候,先给评委们鞠了一躬,鞠得太深,差点把面前那张椅子顶倒。他扶住椅背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四条腿不一样长,一坐上去就往左边一歪,嘎吱一声。他屁股底下悄悄送了一丝仙力,把那条短腿垫平了。
  [一丝仙力垫一条椅子腿,我这罗天上仙,当得也真是寒碜。]
  长条桌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有人低头翻他的报名表,翻得哗哗响。
  一个评委念了题目。
  “对于社会上有人沉迷封建迷信、神仙鬼怪的现象,你怎么看?”
  陈太忠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椅子上,愣了足足半分钟。
  [我报的是人事局,又不是宗教局。]
  他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我个人认为,神仙是不存在的。所谓神仙,是古代统治阶级为了麻痹群众……”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舌头都打结。他活了七百多年,说过的谎加起来没今天一句多。
  右手边一个评委,四十来岁,微秃,脑门亮亮的,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紧的,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上敲。
  “理论水平嘛,啧啧,”他不咸不淡地说,“你能举出三个神仙不存在的例子吗?”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
  [要我举神仙存在的例子,我能一口气举三百个。]
  “比如淮南王刘安,传说他炼丹成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说,“这个人显然是编出来的。”
  仙界根本没这号人,他确实没撒谎。
  “第二个,比如说……”
  他一口气举了三个,个个都是冷僻典故,哪朝哪代,出自哪部杂书,哪一卷,他张口就来,说得头头是道。说到第三个,他看见长条桌后面好几个评委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微秃的评委手指头也不敲桌子了。
  “好,你先出去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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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太忠出了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眼睛半闭着,放出了一缕神识。
  神识顺着门缝钻进去,像一根细细的丝。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被这根丝一扯,又往外漏,他的胸口一阵发空。
  会议室里,评委们正在说他。
  “这个陈太忠,嘴上说不信,那些典故张口就来,比庙里的老和尚还熟,我看这人有问题,口是心非。”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个同志我了解一点,今年的应届生,高考考了六百四十三分,凤凰学院都录取了。”
  是那个微秃的声音。
  “应届生?咱们不是规定在校生不能报考吗?”
  “他压根就没去报到。”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慢悠悠地开口。
  “考了六百多分,大学不去上,偏偏赶上咱们招考……他什么时候知道要招考的?”
  “查查他的资料,家庭关系那一栏。”
  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父母都是普通职工……”
  “资料是资料,真有来头的人,谁会写在资料上?”
  又静了。
  “这个人的情况有点复杂,”还是那个微秃的声音,“我建议先看其他考生的表现,他的事,往后放一放。”
  一屋子人都说好。
  陈太忠收回神识,睁开眼,把那个微秃评委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脑门亮,肚子大,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说话的时候喜欢拿指关节敲桌子。
  [我高考的分数,你倒记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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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个进去面试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崭新的西装,衣服上的折痕都还没熨开,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乱,走过去的时候一股香精味。门口有人小声叫他赵公子,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陈太忠的神识又跟了进去。
  赵茂斌的回答磕磕巴巴,说到一半忘了词,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屋里的评委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那个微秃的声音又响了。
  “问个题外话,咱们国家历史上传说中的神仙,你最欣赏哪一位?”
  赵茂斌愣了老半天。
  “我……我比较喜欢至尊宝。他对紫霞仙子的感情,体现出他爱憎分明的性格。”
  屋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
  陈太忠在走廊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肚子都疼。
  [至尊宝。凡间的神仙,原来是从电影院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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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两天,考试组的一个干部把陈太忠叫到了一间小办公室。屋里摆着一张旧木头桌子,桌上一部红色的电话机,电话线绕成一团。干部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搪瓷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小陈啊,情况是这样,”干部在他对面坐下,“人事局那边,出了点特殊情况,今年的指标,不能给你了。你也知道,你的面试成绩,确实不太理想。”
  陈太忠端着搪瓷缸子,水是烫的。
  他刚才进门之前,神识在走廊里扫到了一句话,是这个干部在电话里低声说的:“高局长说了,不是小赵,人事局今年一个人都不进。”
  “不过呢,考试组还是很看好你的,”干部推了推眼镜,“给你换个岗位,你看怎么样?”
  “行啊,”陈太忠说,“什么岗位?”
  干部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你的志愿报得太高了,中间的岗位都让人挑走了。北郊有个东临水村,缺一个副村长,你下去锻炼锻炼。年轻人,不怕吃苦吧?”
  “副村长?”陈太忠张着嘴,“这算国家干部吗?”
  “算,正式编制,你是下去挂职锻炼的,”干部笑了笑,“说不定,很快就调回来了。”
  陈太忠点点头,接过了那张盖着红章的调令。
  他出了门,往楼梯口走,神识还留着一缕在门缝里。屋里,那个干部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等了一会儿,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办好了,那小子去东临水了。那地方,十年八年也别想回来。”
  陈太忠站在楼梯口,嘴角往上一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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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路公交车是一辆铰接的大客车,中间那节一转弯,地板上的橡胶皮就跟着扭,吱嘎吱嘎地响。车窗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售票员坐在后门的高凳上,一边撕票一边喊“往里走往里走”。
  陈太忠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一张凤凰市地图,两毛钱从新华书店门口的地摊上买的,纸薄得透光。
  他用手指头顺着市区往北找,找过火车站,找过北郊的砖厂,找到一条细细的蓝线,旁边标着三个小字:白凤溪。白凤溪边上,一个小黑点,东临水。
  小黑点四周,密密麻麻,画的全是小三角。
  他的手指在那片小三角上点了点。
  他闭上眼,往丹田里探了探。那层仙灵之气比回来那天又浅了一大截,炼戒指一回,缩地成寸一回,往阅卷人脑子里塞念头那一回最狠,再加上这几回放神识偷听,满打满算,剩下的不到一半。城里的气又浑又燥,汽车尾气,煤烟,人身上的汗味,吸一口进来,在经脉里转一圈就散了,什么都存不住。
  山里就不一样了。有山就有树,有树就有水,有水就有灵气,哪怕凡间的灵气稀得跟米汤一样,也比城里这一锅泔水强。
  [十年八年回不来?我巴不得。]
  旁边座位上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太太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地图,又看了一眼他。
  “小伙子,你去东临水啊?”
  “嗯,去当副村长。”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打量了半天,把竹篮往怀里搂了搂。
  “那地方,”她说,“连拖拉机都开不进去。”
  陈太忠冲她笑了笑,笑容灿烂极了,老太太往后缩了缩,扭过脸去看窗外了。
  [山?好地方。]
  车一个急刹,他的身子往前一冲,地图从膝盖上滑了下去。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折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北边的天上,压着一溜青灰色的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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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东临水
  村委会是三间石头垒的平房,房顶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几蓬枯草。陈太忠踩着墙根一摞石头爬上房顶,站在屋脊上往四下看。
  满眼都是石头。
  山坡上是石头,田埂边是石头,村道上铺的是鹅卵石,一颗挨一颗,挤得连根草都插不进去。石头缝里结着一层白霜,早上的太阳照上去,亮晶晶的,看着像撒了一层盐。东边那条白凤溪,地图上画得挺粗一道蓝线,到了跟前,河床里全是白花花的卵石,正当中淌着一线细水,细得他一口气就能吹断。
  北风从山口灌过来,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他身上就一件单褂子,风一吹,衣襟哗啦哗啦地往后扯,他吸了一大口冷气,憋在胸口里转了一圈,眉开眼笑。
  [好地方。没人烟,没煤烟,石头里还藏着那么一丝丝地气。神仙才住得了这种地方。]
  “好地方啊!”他冲着满山的石头喊了一嗓子,“这真是神仙住的地方!”
  院子里扫地的老汉拄着扫帚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可不是,”老汉嘟囔,“人是住不下去了,也就剩神仙了。”
  陈太忠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老汉手里的扫帚停了,看看他脚底下,又看看他身上那件单褂子,咂了咂嘴,嘴里嘀咕了一句“城里娃,火力真壮”,低头接着扫。
  井台那边,两个媳妇挑着水桶往回走,扁担压得吱扭吱扭响,桶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鹅卵石上,眨眼就冻成了一层薄冰。两人裹着厚棉袄,头上包着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走到村委会门口,一齐扭头看他。
  “啧啧,”一个说,“你看那城里娃,就穿一件褂子。”
  “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另一个说,“等他冻出毛病来,就知道东临水的风是啥滋味了。”
  陈太忠冲她们笑了笑。两个媳妇赶紧扭回头,脚底下加快了,扁担吱扭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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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东头的王老太坐在门槛上剥玉米,他蹲在旁边帮着剥,一边剥一边问她家那几只芦花鸡一天下几个蛋。王老太说一只鸡一天顶多一个,冬天冷,有时候两天一个。他很认真地追问,为什么不能一天两个,是不是喂的东西不对。王老太看着他,剥玉米的手停了半天。
  “陈村长,”她说,“鸡又不是机器,你当是村口那台打米机啊?”
  [凡人的鸡,下蛋都这么吝啬。]
  他点点头,记下了。这算是情商课的一部分,跟人聊家常,聊到对方愿意跟你多说两句,就算修成了一点。
  王老太果然愿意多说两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村长李凡丁,说他家盖了二层小楼,说他儿子在乡里开了个台球室,说谁家去年少交了一回提留,猪圈当天晚上就让人推了。
  “陈村长,这话你可别往外说,”王老太压低了嗓子,往四下看了看,“李凡丁那人,惹不起。”
  “哦,”陈太忠剥着玉米,“我不说。”
  他是真没打算说。一个凡间村长,在他眼里跟洞府门口的蚂蚁窝差不多,蚂蚁窝里谁是蚁王,跟他有什么相干。
  村委会那间办公室里,靠墙一张条桌上摆着一台黑白电视,十四寸的,屏幕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后头的天线断了一根。他来的头一天就拧过开关,屏幕上只有雪花点子,沙沙响。
  傍晚,他正对着那台电视琢磨,院门被人推开了。
  李凡丁背着手走进来,五大三粗,裹着一件军大衣,大衣领子上的毛油得打绺,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长长一截,也不弹。
  “陈村长,晚上别做饭了,”他说,嗓门粗得震耳朵,“镇上有老板请吃饭,张乡长也去,你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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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馆在乡政府斜对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红旗饭店”,红漆掉了一半。包间里生着一只煤炉子,炉膛烧得通红,炉盖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突突地往外冒白气。玻璃窗上糊了一层水雾,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盆土鸡炖蘑菇,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猪耳朵,两瓶本地的高粱烧,瓶身上的标签贴歪了。桌角压着一条红塔山,烟盒的塑料纸在灯底下反光。
  张乡长坐在上首,四十多岁,梳着背头,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却喝得通红。吕老板坐在他右手边,五十上下,矮壮,夹克敞着怀,一双手粗得跟锉刀一样,手指缝里卡着洗不干净的灰,青白色的,是水泥灰。李凡丁和村支书挤在下首,陈太忠坐在最边上,挨着门。
  吕老板端着酒杯,说话的时候总拿眼角去瞟张乡长。
  “我那个厂,月底就投产,就差一条路,这条道得从东临水过,过的那一截,有二十来亩是地,”他叹口气,“地是好地,我知道,可我也没办法,山里就这么一条道能走车。”
  “占地证呢?”村支书问了一句。
  吕老板没接话,拿眼睛看张乡长。
  “那个手续嘛,乡里正在给他跑,”张乡长夹了一块腊肉,嚼得很慢,“企业要发展,地方要致富,大家都要互相支持嘛。老李,村民的工作,你得多操心。”
  吕老板顺手把桌角那条红塔山推到李凡丁面前,烟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口露出一截五十块钱的票子。
  “这五百块,是给村里的辛苦费,李村长别嫌少。”
  李凡丁喝得脖子都粗了,眼睛看都没往那烟上看,嘴里说着“这是干啥,这是干啥”,手已经把烟和信封一起拢到了自己大腿上。
  “吕老板是张乡长的朋友,那就是我李凡丁的朋友,”他拍着胸口,拍得砰砰响,“村里的事,一句话。”
  陈太忠一直在吃。
  土鸡炖得烂,一抿就脱骨,蘑菇吸饱了鸡汤,咬一口满嘴的鲜。他在村里吃了一个多月的咸菜疙瘩和玉米糊糊,筷子就没停过。可他吃着吃着,觉得不太对劲:满桌人都在说话,就他一个人闷头吃,跟村口那几只抢食的芦花鸡一个样。
  [情商。饭桌上不说话,那是不合群。]
  他咽下一口鸡肉,抬起头,找了个自认为最稳妥的话头。
  “吕老板,你那个水泥厂,一年能出多少吨水泥?”
  桌上一下子静了。
  吕老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往他脸上一扫,那一眼又快又深,脸上的笑一点没少,眼皮底下那点光却一下子收紧了。
  “这位就是市里下来挂职的陈老弟吧?年轻有为,年轻有为,”他笑呵呵地说,“一期是十万吨,二期打算上个二十万吨的窑,往后,我想做到六十万吨。”
  陈太忠听到“陈老弟”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我活了七百多岁,你叫我老弟?再说官在前,商在后,我是官,你是商,你配当我老哥?]
  他嘴角往下一耷拉,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
  “哦。”
  张乡长斜着眼看了吕老板一下,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跟这小子有仇?
  吕老板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头去夹花生米,一颗花生米夹了三回才夹起来。
  张乡长清了清嗓子,端起杯子站起来。
  “来来来,为咱们乡企合作,大家干一杯!”
  陈太忠一看乡长都站起来了,赶紧也站起来凑个热闹。他想着刚才那个“哦”字说得有点冷,这回得补一句热乎的,就冲着张乡长笑。
  “张乡长,你跟吕老板很熟啊?”
  张乡长举着杯子,脸上的笑僵住了,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他中山装的袖口上。
  “不熟不熟,”吕老板抢着开了口,脸上堆满了笑,腮帮子都发酸,“是市里段市长介绍我们认识的,段市长那边……”
  “哦,”陈太忠点点头,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你还认识段市长,那挺厉害的嘛。”
  他说得平平淡淡,一点没有别的意思,说完了还冲吕老板笑了一下,以示友好。
  吕老板的笑容挂在脸上,挂了好几秒,才慢慢地坐了下去。他低着头抿了一口酒,酒是辣的,他的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陈太忠坐下来,接着啃他的鸡腿,心里还挺满意。
  [夸了人家,又问了乡长,饭桌上的话我一句都没落下。]
  散了席,外头黑透了。李凡丁喝得脚底下拌蒜,军大衣里鼓鼓囊囊塞着那条红塔山,走一步,大衣底下就窸窸窣窣响一声。他搂着陈太忠的脖子,满嘴酒气直往人脸上喷。
  “陈村长,吕老板这人……敞亮!敞亮!”他打了个嗝,一股蒜味混着酒味,“往后,修路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呢。你在村里,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哦,”陈太忠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那二十亩地的人家,知道这事不?”
  李凡丁站住了,酒好像醒了一半,眯着眼看他。
  “知道,知道,”他嘿嘿一笑,“回头我挨家挨户去说,一亩地给他们……给他们补点儿。”
  他没说补多少,陈太忠也没再问。山风刮过来,把李凡丁那件大衣的下摆掀起来,露出底下那个鼓鼓的信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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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车在山道上颠,车灯照出去,照见路边一棵一棵光秃秃的树,白霜挂在枝条上。
  吕老板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烟灰被吹得满车都是。
  “那个小陈,”他对开车的侄子说,又像在跟自己说,“问我一年出多少吨,那是在给我算账。算完了吨数,就该算利润了。算完了利润,他就该开口了。”
  侄子不敢接话。
  “叫他老弟,他给我一个‘哦’。提段市长,他说‘挺厉害’,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连老段的面子都不买……”吕老板把烟头摁灭在车门的烟灰盒里,摁得烟丝都散了,“这小子背后是谁?”
  车颠了一下,他的脑袋磕在车顶上。
  “本来想给他一千,”他揉着脑袋,“一千不够,五千……五千这种人怕是瞧不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车灯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
  “给他一万。宁可多破点财,不能让小人在背后捅刀子。那二十亩地没手续,他要真上纲上线,我那厂子就得趴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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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一个信封塞进了陈太忠的手里。
  送信封的是吕老板厂里的一个会计,戴眼镜,把信封往他桌上一放,说了句“吕总一点心意,给陈村长买点茶叶”,扭头就走了,走得像后头有狗追。
  陈太忠拆开信封。
  一沓崭新的百元票子,用银行的纸条扎着,纸条上盖着蓝色的戳。他拿起来,在手心里拍了拍,哗哗作响,一股油墨的味道。他坐在那张条桌前,一张一张地点,头一遍点下来,一百张。不放心,又数了一遍,还是一百张。
  一万块。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沓票子看了半天。
  [报名费五百。当个副村长,一顿饭,一个“哦”,一句“挺厉害”,换回来二十倍。凡间当官,原来是这么一门好买卖。]
  他把票子分成两摞,五千一摞。一摞包好了,打算托人捎给爹妈;另一摞他揣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落满了灰的黑白电视。
  [给村委会添台彩电。一到晚上,满村子黑灯瞎火的,连个看新闻的地方都没有。]
  他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伸手在电视的灰上抹了一把,抹出一道亮亮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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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桂芬挎着一只柳条篮子,站在李凡丁家的院门口,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篮子里垫着一层麦秸,麦秸上码着十一个鸡蛋。家里那两只母鸡攒了半个多月,她一个都没舍得给栓子煮。她的手冻成了紫红色,指头肿得发亮,指关节那儿裂了好几道口子,被篮子把儿一硌,生疼。
  [一天十五块,管一顿晌午饭,能干一两个月。老孙家那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都报上了,就因为他娘是李凡丁的表妹。]
  院子里,李凡丁坐在一把藤椅上晒太阳,军大衣敞着怀,跷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棉鞋耷拉着,脚丫子一晃一晃。两个男人刚从院里出来,一个手里空着,一个手里也空着,两人脸上都挂着笑,跟常桂芬擦肩而过的时候,看都没看她。
  她咬了咬嘴唇,抬脚进了院子。
  “凡丁叔。”
  李凡丁眯着眼,从下往上打量她。那双眼睛先落在她篮子上,又慢慢地往上挪,挪到她的胸口,在那里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挪到她脸上。
  “哟,是桂芬啊,”他咧开嘴,露出两颗被烟熏得发黄的门牙,“咋,栓子能下炕了?”
  “他……还躺着。”常桂芬把篮子往前递,“凡丁叔,修路那活儿,俺想报个名。俺能做饭,能挑水,啥活都能干。”
  李凡丁没接篮子,伸手从篮子里拈起一个鸡蛋,对着太阳照了照。
  “十一个?”他把鸡蛋往篮子里一丢,鸡蛋磕在别的鸡蛋上,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缝,“桂芬,你当你凡丁叔是要饭的?”
  常桂芬的喉咙一下子收紧了,篮子把儿陷进掌心里,陷得裂口又渗出血丝来。
  “修路是男人的活,娘们去干啥?”李凡丁把身子往藤椅背上一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不过嘛,你要真想挣这个钱,也不是没门路。栓子躺着,你一个人夜里冷不冷?晚上来叔家坐坐,叔给你想想办法。”
  他说着,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眼睛又落到了她胸口上。
  常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胃里一阵翻腾,早上喝的那碗玉米糊糊顶到了嗓子眼。
  [你是栓子的本家叔!你是栓子的叔!]
  她转过身,挎着篮子往外走,脚步飞快,脚下的鹅卵石冻得溜滑,她一个趔趄,差点摔一跤,篮子里的鸡蛋撞来撞去。
  身后,李凡丁哈哈地笑,笑声又粗又响。
  “想通了就来,叔夜里不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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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敢直接回家,拐进了隔壁刘嫂家。刘嫂正在灶屋里烧火,看她那张脸,什么都明白了,往她手里塞了一碗热水。
  常桂芬两手捧着碗,指头一碰到热乎气,针扎似的疼,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
  “那个老畜生……”刘嫂骂了一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火光映着她半边脸,“你别去求他。你去找新来那个陈村长,城里下来的大学生。他天天在村里转悠,跟谁都说话,听说还帮王老太剥过玉米。修路这事,他是副村长,说不定说得上话。”
  “城里人……能管咱这事?”
  “死马当活马医呗,”刘嫂拿火钳拨了拨柴火,“他年纪轻,脸皮薄,你好好跟他说,兴许就成了。”
  常桂芬捧着碗,热水的白气扑到她脸上,她盯着碗底那几片茶叶末子,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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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一股中药味,苦得发涩。
  栓子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眼睛望着房梁。他腰底下垫着一块叠起来的旧棉絮,两条腿直挺挺地伸着,被子底下一动不动。听见门响,他把脸转过来,嘴唇动了动。
  “又没成?”
  常桂芬把篮子放在灶台上,没吭声,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药。
  外屋传来小娟写作业的沙沙声。
  常桂芬给栓子掖了掖被角,在炕沿上坐下,看着窗户纸上那一块发黄的水渍,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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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刮了一整天,到了夜里也没停。
  村委会后头那间小屋是陈太忠住的地方,窗户上糊的是麻纸,风一吹,窗户纸一鼓一瘪,噗噗地响,跟有个人在外头拍巴掌。炕没烧,冰凉。他用不着烧炕,盘腿坐在炕上,身上就一件单褂子,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正一丝一丝地从地底下往上抽那点稀薄的地气。
  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灯芯捻得很低,一豆黄光,照得屋里影影绰绰。
  门被敲响了。敲得很轻,两下,停一停,又是两下。
  他睁开眼,神识往门外一扫,扫回来一个人影:一个女人,裹着头巾,两手抱在胸前,在门口跺着脚。
  “谁?”
  “陈……陈村长,是俺,常桂芬,村西头栓子家的。”
  他下炕开了门。一股冷风夹着那个女人一起挤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歪到一边,差点灭了。
  常桂芬解下头巾,抖了抖上头的霜。她三十五六岁,脸被山风吹得粗了,颧骨上两坨红,眼角有几道细纹,眉眼倒是周正,鼻梁挺直。身上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那儿却露出一截鲜红的毛衣领子,红得扎眼,像是压在箱底很久才翻出来的,还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陈村长,这么晚了,打扰你了。”
  “坐吧。”陈太忠指了指炕沿,自己在条凳上坐下来。
  常桂芬没坐,两只手绞在一起,在灯底下站着。他看见她的手,紫红色,肿着,指关节上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陈村长,俺听说,村里要修路,招人干活……”
  “嗯,吕老板的路,说是这两天就动工。”
  “俺想去,”她说得很急,像是怕一停下就说不出来了,“俺能做饭,几十个人的饭俺都能做,俺还能挑水,一担水俺挑得动。俺家那口子瘫在炕上,家里就指着俺……”
  “那你找李村长啊,修路的人是他在招。”
  常桂芬的嘴唇抿紧了,抿得发白。
  “俺找过了。他说,修路是男人的活,不要娘们。”
  “那……”陈太忠想了想,“那他说得也有点道理,修路是重活。”
  常桂芬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下去了,又一下子烧起来。她咬了咬牙,后槽牙咬得腮帮子上鼓起一道棱。
  “他要的不是娘们干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抖着,“他是要扒灰。”
  陈太忠愣了愣。
  [扒灰?炉灰?她家炉子坏了?]
  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从凡间话本子里翻出这两个字的意思,翻出来以后,脸上就沉了。
  “他是栓子的本家叔,”常桂芬说完这一句,眼圈就红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俺不去。死也不去。”
  屋里静下来。风把窗户纸拍得噗噗响,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常桂芬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挪到了炕沿边上。她的手指揪着棉袄的下摆,揪得指节发白。
  “陈村长,你一个人住这儿,夜里冷吧?”她说,没抬头,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这炕都没烧……要不,俺给你捂捂脚?”
  陈太忠没听明白。
  [捂脚?我的脚又不冷。]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红得跟她领口那截毛衣一个颜色。她的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很急,旧棉袄的扣子绷着,绷得扣眼都扯开了一点。
  他忽然明白了。
  一股热气从他小肚子底下往上一拱。这具十八岁的身子比他的脑子明白得还快,血往下一涌,裤裆里那根东西已经抬起了头,顶在单裤上,胀得发紧。
  [想白占我仙灵之气?我守了七百多年的童身,不睡则已,一睡就是双修。凡人想白占我的便宜,门都没有。]
  他把两条腿往一块儿并了并,坐直了腰。
  “你不用这样,”他说,声音比他想的要干,“回头有机会,我帮你说道说道。”
  常桂芬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一会儿是臊,一会儿是松了口气,一会儿又是一种说不出的灰心,几种神色在她脸上轮换着走了一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手指还揪着棉袄的下摆,没松开。
  “那……那俺就等陈村长的信儿。”
  她没动。
  陈太忠站起来,走过去拉开了门。冷风灌进来,灯火又歪了。
  “天晚了,路滑,你慢点走。”
  常桂芬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煤油灯在她身后,她的脸埋在影子里,看不清楚,只看见领口那一截红毛衣。
  她把头巾裹上,低着头走进了风里。
  ---
  门关上了。
  陈太忠回到炕上,盘腿坐下,闭上眼,想接着抽地气。
  抽不动。地底下那一丝丝气,刚引到小腹,就被一团火顶了回去。那团火在他小肚子底下烧,他两条大腿根被燎得发烫,裤裆里那根鸡巴硬得像根铁棍,直挺挺地顶着单裤,顶出一个尖儿来,龟头被粗布磨着,一阵一阵地发麻发胀。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又闭上了。
  [七百多岁的元神,管不住一个十八岁的肉身子。]
  他躺下来,拉过那床薄被盖上。被子是村里给的,棉絮又薄又硬,压在身上,偏偏把那根东西压得更明显了,被面上顶起一个包,他一翻身,被子在龟头上蹭了一下,一股酥麻从那里窜上了后脊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里还留着她的味道。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女人身上才有的温乎乎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被。那味道就飘在炕沿边上,飘在她刚才站过的那块地方。
  他想起她的胸口一起一伏,想起棉袄扣子绷开的那一点缝,想起她低着头说“给你捂捂脚”的时候,耳朵根那一片红。
  鸡巴跳了一下,在被子底下自己跳了一下,跳得他小腹一紧。
  [蠢。]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要的是修路的活计,我要的是名声和口碑。她拿身子来换,我不换,我拿什么换?那叫条件交换,凡间做买卖都讲这个。我一句“回头说道说道”,空口白话,把人打发走了,她那张脸上什么神色,我看得清清楚楚。情商又白修了。]
  可他一想到“换”,那团火又往上蹿了一截,烧得他胸口发闷,喉咙发干,嘴里一点唾沫都没有了。他咽了一口,咽下去的全是干气。
  他两手在胸口结了个印,左手大拇指扣着右手中指,掐住了,往下一压,一股清凉的仙力顺着任脉往下走,走到小腹,那团火被压下去一点点,鸡巴软了一点点。
  他刚松了一口气,那股清凉就散了。火又烧起来,烧得比刚才还旺。
  [元阳不能泄。这一泄,七百年的根基就漏了一个口子,我这剩下不到一半的仙力,填进去都不够。]
  他咬着牙,掐着印,一遍一遍往下压。压下去,又起来;再压下去,又起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后背也湿了,单褂子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手心里全是汗,掐着印的指头一滑,印就散了。他重新掐上。
  大腿根那里一跳一跳地胀,卵蛋缩得紧紧的,贴着大腿根,沉甸甸地发坠。他两条腿夹紧了又松开,过一会儿再夹紧,被子被他蹬到了脚底下。
  窗户纸噗地鼓起来一下。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扭头往门口看。
  [她要是现在推门进来……]
  门口没有人。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晃,门缝底下灌进来一缕冷风,吹在他汗湿的脚背上。
  外头只有风,呜呜地刮过山口,刮过满山的石头。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看到煤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火苗缩成了一粒蓝点,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鸡巴还硬着,单裤的裤裆那儿洇湿了一小块,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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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路的工程第二天就开了工。
  山坡上插满了红旗,吕老板拉来了一台推土机,突突突地冒黑烟。陈太忠找李凡丁说了两回让常桂芬去伙房做饭的事,李凡丁哼哼哈哈,嘴上答应,就是不落实。
  常桂芬没有再来。
  有一天下午,陈太忠站在工地上看推土机推石头,一转头,看见田埂边站着一个人,裹着头巾,两手抱在胸前,远远地朝这边看。
  是常桂芬。
  他抬起手,想招呼一声。她看见了,低下头,转身走了,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在田埂上一飘一飘,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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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头上,路基推出来一截,陈太忠跟李凡丁说要回城一趟。
  李凡丁正蹲在村委会门口剔牙,一听这话,牙签都不剔了,站起来拍他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回吧回吧,城里娃,在山沟里憋坏了,”他咧着嘴笑,“多住几天,不着急。村里有事,我打电话叫你。”
  陈太忠点点头,往村口走。走出去十几步,他放出了一缕神识,细得跟蛛丝一样,拖在身后,粘在了村委会那部摇把子电话上。这一缕神识出去,他丹田里的仙力往下掉了一截,掉得他眉头一皱。
  李凡丁摇了好几圈电话,才接通了乡里。
  “张乡长,是我,老李……走了,刚走……是,是,您说的我都记着呢,那学生不简单,我不招惹他。他在村里一天,我就供他一天,他爱干啥干啥……嘿嘿,他不在村里待着,更好……”
  陈太忠把那缕神识收了回来,脚下没停。
  [不简单?我哪里不简单了?我在饭桌上统共就说了三句话。]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迈开步子往乡里赶班车。
  去县城的中巴车上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塞着蛇皮袋子、鸡笼子、一捆一捆的干辣椒。车里一大半人在抽烟,旱烟、卷烟、过滤嘴,各种烟味拧成一股,熏得人睁不开眼。车窗关不严,黄土从缝里往里钻,车一颠,车顶上的土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旁边坐着个背篓的大爷,背篓里装着两只老母鸡,鸡脑袋从篓缝里伸出来,冲着陈太忠的胳膊一啄一啄的。大爷看他就穿一件单褂子,把自己那件羊皮袄往他这边扯了扯。
  “后生,冻不冻?”
  “不冻。”
  “嘴硬,”大爷把羊皮袄搭在他腿上,“年轻轻的,落下病根,老了腿疼,你就知道了。”
  陈太忠低头看着腿上那件羊皮袄,一股羊膻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让它在腿上搭着。
  [这也算是情商吧。人家给的好意,接着就是了。]
  那只老母鸡又啄了他一下,啄在手背上,他没躲。
  他转了两趟车,晃了六个钟头,到了凤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下车跺了跺脚,头发上、肩膀上、裤腿上的黄土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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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途汽车站门口乱哄哄的。
  卖茶叶蛋的推车冒着热气,一股八角桂皮味;卖烤红薯的汉子守着一只汽油桶改的炉子,炉口上烤着一圈红薯,焦香直往鼻子里钻。拉三轮的、骑摩托的围在出站口,一个劲地喊“走不走?走不走?”
  还有一群女人,手里举着硬纸板,硬纸板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大字:住宿。
  一个女人迎上来,三十来岁,脸上抹得煞白,嘴唇涂得血红,眉毛画得又细又弯,一开口,一股廉价香水味混着蒜味扑了过来。
  “小兄弟,住店不?干净,便宜,热水管够。”
  陈太忠看都没看她,侧身走了过去。
  刚走出十几步,又一个姑娘拦在了他前头。
  这个不一样。二十出头,素着一张脸,一点粉都没擦,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太动。她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大衣底下露出一截皮裙,脚上一双半高跟的皮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嗒嗒地响。
  “大哥,住店吗?”她的声音不大,带点怯。
  “不住,”陈太忠一张嘴,一口东临水的土腔,“我家就在凤凰。”
  “哦,”她没走,跟着他往前挪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那……要别的服务吗?”
  陈太忠站住了,扭头看着她,嗓门一下子放大了。
  “别的服务?啥服务?你说清楚点!”
  这一嗓子喊出去,汽车站门口那两个穿制服的保安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
  姑娘脸色一变,赶紧冲他摆手。
  “就是……就是陪你聊聊天,你一个人坐车累了,找个地方歇歇脚,说说话……”
  陈太忠打量着她,没接话。他悄悄放了一缕神识出去,往那两个保安那边一绕。
  一个保安揣着手,冲另一个努了努嘴,笑嘻嘻地压着嗓子。
  “又一个上钩的。看那身土,乡下来的。”
  “这回让老三他们多给一盒烟,”另一个嚼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上回那个跑长途的,掏了两千多呢。”
  神识收回来,他丹田里又是一空。
  [敢把我当傻子?]
  他扭过头来,冲那姑娘咧嘴一笑。
  “行,聊就聊。远不远?”
  “不远不远,就在后头。”
  她伸手来拉他的胳膊,那只手冰凉,跟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一样,指头细,攥得很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车站广场。她走得快,皮靴的后跟嗒嗒地敲着地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他半路跑了。路过烤红薯的炉子,陈太忠停下来,掏出两毛钱,买了一个。
  “你吃不吃?”他把红薯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她愣住了,看着那半个冒着热气的红薯,半天没伸手。
  “不吃我吃了。”
  他把两半红薯都揣在手里,边走边啃,烫得嘴里直吸气。红薯瓤是橙红色的,甜得发黏,粘了他一嘴角。那姑娘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脚底下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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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二楼在车站后头一条窄巷子里,一楼是一家关了门的修车铺,卷帘门上写着“补胎打气”。楼梯是水泥砌的,没有扶手,台阶上结着一层油泥,踩上去发黏。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单人床,两把椅子,一张瘸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床上的被褥灰扑扑的,一股霉味,跟屋里那股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窗户冲着大街,糊着一层报纸,报纸被路灯照得发黄。
  姑娘把门关上,没插门闩。
  陈太忠注意到了,没吭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姑娘也不说话,背对着他,解开了黑呢子大衣的扣子,把大衣脱下来,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她又伸手到腰后,去拉皮裙的拉链。皮裙褪下来,底下是一条灰扑扑的厚保暖裤,保暖裤外头还套着一条肉色的裤袜,裤袜的膝盖那儿起了球。
  陈太忠看着那条保暖裤,愣了一下。
  [大冬天的,她倒是穿得比我暖和。]
  姑娘转过身,两只手扯着保暖裤的松紧带,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穿上。”陈太忠说,声音冷冰冰的。
  姑娘的手停在了松紧带上。
  就在这时候,门“咣”的一声被人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一只脚死死顶住。四五个男人挤进了这间屁大点的屋子。打头的是个光头,三十多岁,脖子比脑袋还粗,脑门上一道疤,从眉毛一直斜到头顶,手里攥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在灯底下一闪一闪。他身后跟着三个小青年,一个拎着根镐把,一个拎着半截钢管,还有一个空着手,叼着烟。
  “好啊,”光头盯着陈太忠,嘴角往上一扯,“睡我老婆?”
  那姑娘一声不吭,弯腰捡起皮裙,退到了床角。
  “你是官了,还是私了?”光头把弹簧刀在手心里拍了拍,“官了,咱现在就去派出所,嫖娼,你单位开除你,你爹妈的脸都让你丢尽。私了,你身上有多少,都掏出来。”
  “官了怎么了,私了又怎么了?”陈太忠坐在椅子上没动,跷起了二郎腿。
  拎镐把的那个小青年往前跨了一步,镐把指着他的鼻子。
  “还他妈装蒜?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掏钱!”
  光头没跟他啰嗦,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伸进他怀里,掏出来一个报纸包。报纸一抖开,一沓百元票子露了出来,正是那五千块。
  光头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身后那几个小青年也看直了眼,拎钢管的那个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哟,土包子挺肥啊,”光头把票子往自己裤兜里一塞,拍了拍,“行,就这些,算你识相,滚吧。”
  [那是给村委会买彩电的钱。]
  陈太忠慢慢地站了起来。
  “还给我。”
  “还你妈——”
  拎镐把那个小青年的“妈”字还没说完,陈太忠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那小子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在床上,床腿咔嚓断了一根,他歪在床上,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挂着血,一颗牙在地上蹦了两下。
  拎钢管的那个愣了半秒,抡起钢管就往他脑门上砸。陈太忠反手又是一巴掌,钢管脱手飞出去,砸碎了窗户上的玻璃,那小子跟着钢管一起翻了个跟头,脑袋磕在桌子腿上,没了声响。
  叼烟的那个嘴里的烟掉了,张嘴就骂。
  “老子弄死——”
  “老子?”陈太忠扭头看他,“你是谁的老子?”
  他抬起脚,往那小子的小腿迎面骨上一踹。
  咔嚓。
  那条腿往前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那小子惨叫了一声,扑通跪了下去,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叫得跟杀猪一样。
  光头的脸白了,弹簧刀攥在手里,刀尖哆嗦着冲着陈太忠。
  “你、你别过来……”
  陈太忠伸出两根手指头,夹住了那把刀的刀刃,轻轻一掰。
  叮的一声,刀刃断成了两截,半截刀掉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
  光头张着嘴,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截刀把,喉结上下滚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太忠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往外一拧。
  咔、咔。
  两声脆响。光头的两条胳膊从肘子那儿软了下去,垂在身子两边,晃荡着,跟两根挂在晾衣绳上的破袖子一样。他叫都没叫出来,眼珠子往上一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额头上的汗刷地冒了出来,那道疤红得发紫。
  陈太忠弯下腰,把手伸进他的裤兜,掏出那沓票子,数了数,一张不少,揣回了怀里。
  屋里只剩下断腿那小子的哼哼声,和光头喉咙里咯咯的喘气声。
  床角那个姑娘把皮裙攥在胸前,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抖着。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道上都叫我黑寡妇,你今天敢……”
  陈太忠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头冲她一点。
  她的嘴还张着,后半截话却卡在了嗓子眼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咙,摸了又摸,嘴巴一张一合,像条被扔到岸上的鱼,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
  [莫言术,封口三天。嘴巴这么碎,歇歇也好。]
  陈太忠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满屋子横七竖八的人,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他说,“今天这个事,我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第一,你们设局坑人,这是不对的;第二,你们抢的是公款,这就更不对了;第三,你们骂人,骂得还特别难听……”
  没人接话。断腿的那个还在哼哼,光头翻着白眼喘气,黑寡妇捂着喉咙,眼珠子瞪得溜圆。
  [没意思。凡人连个捧场的都不会。]
  他叹了口气,把那件黑呢子大衣从椅子上抓起来,扔到了她怀里。
  “穿好。”
  黑寡妇抱着大衣,手抖得半天穿不上袖子。
  陈太忠走到临街的那面墙跟前,袖子一拂。
  那面墙没了。
  砖头、水泥、糊着报纸的窗户,一眨眼的工夫,什么都没了,跟被人从空中拿走了一样。屋里的灯光哗地一下照到了大街上,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床上的被褥一掀一掀。
  楼底下,大街上,卖烤红薯的汉子抬起头,等车的、拉三轮的、过路的,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
  二楼的屋子敞在那里,像戏台子一样。地上扔着断刀、钢管、镐把,一个小子抱着弯成两截的腿在地上打滚,一个光头瘫在墙根,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
  “快看!那上头!”
  “哎哟,打架了,还动了刀子!”
  “那不是车站后头那帮人吗?天天在这儿坑外地人的!”
  人越聚越多,有人喊着去叫派出所。
  陈太忠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挤出人群,往大街上走了。
  ---
  黑寡妇裹着大衣,缩在二楼的墙角里。
  冷风从那面没了的墙上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她冻得直打哆嗦,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大衣的衣襟。楼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一张张仰着的脸,一双双眼睛,有人拿手指着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她张嘴想喊,喉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喊不出来。
  远处传来派出所三轮摩托的突突声。
  她扒着墙角往外看。
  那个满身黄土的年轻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两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拐过了街角,一次都没有回头。
  ---
  凤凰百货大楼门口挂着两条红布横幅,一条写着“迎新春大酬宾”,一条写着“家电一律九五折”。玻璃门上贴着福字,门口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守着一摞棉门帘,掀一下门帘,一股热风就从里头扑出来,带着暖气片烤出来的铁锈味、雪花膏味、人身上的棉袄味。
  年底了,楼里人挤人。卖布的柜台前排着长队,卖糖果的柜台上堆着一座座小山,奶糖、水果糖、酥心糖,一个大婶举着网兜喊“给我称二斤高粱饴”。
  陈太忠顺着人流上了二楼。
  楼梯拐角立着一根贴了镜面的柱子,他从旁边经过,往镜子里一瞅,瞅见了一个土人。头发乱蓬蓬的,上头落着一层黄土,脸上一道一道的灰,单褂子的领口蹭黑了,袖口那儿还挂着一根鸡毛。他抬手把那根鸡毛拈下来,看了一眼,弹掉了。
  [打架的时候,倒是一点灰都没沾上。]
  镜子里那个土人冲他咧了咧嘴。
  二楼是家电柜台。一溜电视机摆在玻璃柜台后头的架子上,全都开着,放的是同一个台,屏幕上一个女主持人在报天气预报,十几张同样的脸在十几个屏幕上一起张嘴。
  他站在柜台前,看得眼睛发直。
  彩电。全是彩电。有十四寸的,有十八寸的,有二十一寸的,最当中那台最大,二十九寸,黑亮的机壳,银色的边框,屏幕上的女主持人连脸上的雀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村委会那台十四寸的黑白,跟这一比,就是个火柴盒。]
  他越看越喜欢,伸长了脖子往柜台里头瞅,好半天,柜台后头空无一人。
  售货员在柜台那头,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十八九岁,圆脸,扎着两条辫子,跟另一个售货员头挨着头嗑瓜子,说的是哪家的小伙子在舞厅里请她跳了三支曲子。
  “同志,”陈太忠喊了一声,“同志!”
  没人理他。
  他又喊了两声,嗓门一声比一声大。那胖姑娘还是没回头,瓜子皮吐了一柜台。
  他心里那股火噌地上来了,张嘴就是一句。
  “这柜台里的人,都死绝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情商,情商。七百年都白活了,一张嘴还是这个德行。]
  胖姑娘慢慢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头发上是土,肩膀上是土,裤腿上还是土,一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巴,鞋尖那儿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灰扑扑的袜子。
  “喊什么喊?”她把瓜子往柜台上一拍,“你要干啥?”
  “我想看看那台大的,”陈太忠指着当中那台,“二十九寸那台,多少钱?”
  “眼瞎了?价签不在上头贴着吗?”  陈太忠凑过去,眯着眼一看,那台电视的机壳上贴着一张红纸条,写着:¥8999。
  他怀里揣着五千。
  他盯着那张价签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机壳上的牌子,是个日本牌子。
  “日本货啊,”他说,“抵制日货。”
  胖姑娘笑出了声,笑得辫子一抖一抖。
  “买不起就直说,抵制什么日货?那边有飞利浦的,荷兰货,便宜,你去看看那个呗。”
  “我是国家干部,”陈太忠挺起胸,“国家干部,要带头支持国货。”
  胖姑娘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柜台直不起腰,旁边那个嗑瓜子的售货员也跟着笑,瓜子都喷了出来。
  “你是国家干部?”她指着他那双解放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国家干部,我就是军委主席!”
  身后传来啪啪啪几声巴掌响。
  陈太忠回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四十多岁,头发稀了,顶上薄薄一层,梳得很整齐,挺着个将军肚,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围巾。他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十八九岁,穿着红羽绒服,梳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说得好,”中年男人一边拍巴掌,一边笑,“国家干部,就是要带头支持国货。”
  陈太忠盯着他那个发亮的脑门看了一会儿。
  [面试那天,三楼那张长条桌,坐在当中的那个。]
  “你……你是考试组的吧?”
  “记性不错,”中年男人伸出手来,“认识一下,段卫民,市委宣教部的。”
  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那只手肉乎乎的,暖和,掌心干燥。
  “你这是从哪儿来?”段卫民打量着他一身的土,“弄得灰头土脸的。”
  “东临水,”陈太忠挠了挠头,挠下来一撮黄土,“那地方缺水,洗不上澡,又坐了一天长途车……”
  “哦,对,你下去挂职锻炼了,”段卫民点了点头,“怎么样,下面苦不苦?”
  挂职锻炼。
  这四个字一出口,柜台后头那个胖姑娘的笑一下子就收住了。她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眼睛在陈太忠和段卫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落到段卫民那件呢子大衣和那个将军肚上,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步一步地往柜台里头退,退到墙根,退到那一溜电视机的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陈太忠看见了,没吭声。
  [领导在边上站着。跟一个售货员斗嘴,传到宣教部,传成什么样子。忍了。]
  “苦倒谈不上,”他说,“就是那个村子,石头比人多,水比油贵,看着心里难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王老太家那几只一天下不了一个蛋的芦花鸡,是常桂芬那双冻得发紫的手,说着说着,眉头自己就皱起来了,皱得挺真。
  段卫民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有些人呐……”他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你这是要买电视?”
  “嗯,给我爸妈买。他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个大点的。”
  [村委会那台……开春再说,先让爹妈看上。]
  “走,我帮你挑,”段卫民一摆手,挺热乎,“我以前是凤凰无线电厂出来的,干了十来年技术员,电视这东西,我门儿清。”
  [无线电厂。电视不是拖着根线吗?哦,天线收的信号,那也算无线。]
  段卫民领着他沿着柜台走了一圈,这台拍拍机壳,那台看看后盖,跟售货员要了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调,看色彩,看雪花,听声音。最后在一台国产的二十九寸跟前站住了。
  “这个,长虹的,显像管跟日本货差不了多少,价钱便宜一大截,”他敲了敲机壳,“四千八,九五折,四千五百出头。”
  陈太忠一看,屏幕上那个女主持人的雀斑照样看得清清楚楚。
  “就它了。”
  那个跟着段卫民的小姑娘一直站在边上,拎着那兜橘子,一句话没说,眼睛盯着另一台电视里放的动画片。
  交钱的时候,胖姑娘从墙根那儿挪出来,开票的手一直在抖,写错了两回,撕了两张票。陈太忠从怀里掏出那沓票子,一张一张地数给她,她看着那沓票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凡人。一会儿当我是要饭的,一会儿当我是财神爷。]
  票开好了,陈太忠把找回来的零钱揣进兜里,拽了拽段卫民的袖子,压低了嗓子。
  “段部长,我问你个事。我啥时候能调回来?我爹妈都在市里,岁数也大了……”
  段卫民含笑看了他一眼。
  “这事儿,你跟我说不顶用。宣教部是个清水衙门,管不了人事。你不是跟段市长有点关系吗?找段市长说说去。”
  “段市长?”陈太忠失声叫了出来。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吕老板。水泥厂。“段市长介绍认识的”。怀里那沓刚刚花掉一半的票子,还带着一股油墨味。
  [段市长知道了?那一万块的事,他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抓住了另一个问题。
  “段部长,你也姓段……你跟段市长……”
  “他是我哥,”段卫民奇怪地看着他,“你连段市长叫什么都不知道?段卫华,我是段卫民。”
  陈太忠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段市长……跟我能有什么关系……”他嘴里嘀咕着。
  段卫民听见了,没有正面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陈啊,你迟早是要调回来的。你还年轻,在下面多磨一磨性子,没坏处。还有,在下面,一定要跟当地的干部打成一片,口碑要紧,政绩嘛,倒在其次。口碑好了,别人想帮你,也好帮。”
  他说完,冲他点点头,领着那个拎橘子的小姑娘下楼去了。
  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里把那几句话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你哥是段市长,我求你跟求他有什么两样?你不帮,就是你们哥俩不想帮。吕老板那一万块,十有八九是捅上去了。]
  [跟当地干部打成一片,跟李凡丁打成一片?跟张乡长打成一片?政绩在其次——当官不要政绩?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地道。这是要把我按在那山沟里,按一辈子。]
  他冷笑了一声。
  [好啊。你们不想让我干出政绩,我偏要干出点名堂给你们看。东临水那个破地方,我还真就折腾定了。]
  柜台后头,那个胖姑娘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
  陈太忠叫了一辆三轮车,把电视机箱子捆在车斗里,自己坐在箱子边上,一路护着回了家。
  筒子楼的楼道里黑乎乎的,灯泡坏了两个。走廊两边码着一摞一摞的蜂窝煤,一摞比一摞高,挤得过道只剩一人宽。谁家在炸辣椒,呛人的辣味顺着楼道往上飘,呛得人直打喷嚏,跟着就是锅铲刮锅底的刺啦声,有人在屋里骂“开窗户,开窗户,熏死个人”。
  “爸,妈!”
  他娘系着围裙从屋里迎出来,一看见他,眼睛就湿了,再一看他身上的土,又看见三轮车夫帮着往上抬的那只大纸箱子,嘴张得老大。
  “这……这是啥?”
  “电视,二十九寸的。”
  他爹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这回报纸是正着拿的。他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半天,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伸手去摸那个箱子,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先洗澡,”他娘推着他往屋里走,“一身土,你这是下乡还是挖煤去了?水我早就给你烧上了。”
  他在屋里那只大铁盆里洗了澡,换了三盆水,第一盆水黄得跟泥汤一样。他娘在门外隔一会儿就问一句“水凉了没有”,问一回,就往盆里续半壶开水,水汽蒸得满屋子白茫茫的,墙上那张挂历都潮得卷了边。他坐在盆里,搓下来的泥一条一条的,搓着搓着,他自己都笑了。
  [在洞府里,一个清尘诀的事。到了凡间,三盆水。]等他擦着头发出来,走廊里那张折叠桌上已经摆满了:一盆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盘醋溜白菜,一盘他最爱吃的炸带鱼,炸得金黄,边上还摆着一瓶西凤酒。
  电视已经搬进了屋,搁在五斗柜上,把五斗柜占得满满的。他爹趴在后头接天线,他娘在前头举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按,按到一个唱戏的台,屏幕上的花旦一甩水袖,红是红,绿是绿,他娘“哎呀”一声,把遥控器捂在胸口上。
  “这色儿,比真的还好看。”
  他爹从电视后头钻出来,满脸是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一家三口围着折叠桌坐下来,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大大的,隔壁的邻居端着碗出来,探头往里看,啧啧地咂嘴。
  “老陈,你家这是发财了?”对门的王婶端着一碗面条站在门口,筷子都忘了往嘴里送,“二十九寸的?我的妈呀,跟个小电影似的。”
  “儿子买的,”他娘一扬下巴,那口气,跟说儿子考上了状元一样,“人家现在是国家干部了,下乡挂职锻炼呢。”
  “哎哟,那可了不得,”王婶探着身子往里瞅,“太忠啊,乡下苦不苦?”
  “还行,”陈太忠说,“就是鸡下蛋下得少。”
  王婶愣了愣,没听明白,端着面条回去了,走到自家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视。
  他爹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儿子,来,跟爸喝一个。”
  陈太忠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那酒辣得像一团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他打了个嗝,他爹哈哈大笑,也干了,呛得直咳嗽。
  他娘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带鱼,夹得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对了,”她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昨天你们老师来找过你。”
  “老师?哪个老师?”
  “说是你考试那会儿监考的,”他娘想了想,“年轻轻的,姑娘家,说找你有点事。”
  他爹端着酒杯,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大美女啊,”他咂了一口酒,“无敌单眼皮!”
  他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瞪得他赶紧低头去夹花生米,一颗花生米掉在了桌上,滚到了地上。
  陈太忠嚼着红烧肉,皱着眉头想。
  [监考的……单眼皮……考试那几场,监考的有十好几个,谁?]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留电话没有?”
  “留了,留了,我给你找去。”
  他娘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又回过头来。
  “她说,她叫任娇。”
  她进屋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张小纸条,纸条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上毛毛糙糙,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秀气,一笔一画。
  一行写着:五中传达室,后头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一行写着:BP机,又是一串号码。
  纸条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痱子粉的味道。
  陈太忠捏着那张纸条,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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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 人约黄昏后
  屋里的电视开得山响。
  他爹盘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半瓶西凤,眼睛死死盯着那台二十九寸。屏幕上放的是甲A的录像,郝海东拿着球往禁区里冲,后头两个后卫扯着他的球衣,他爹一拍大腿,拍得床板咚的一声。
  “犯规!裁判瞎了!吹啊!”
  他娘在走廊里刷碗,隔着门喊了一句“小点声,人家孩子睡觉呢”,他爹压根没听见,又拍了一下大腿。
  陈太忠坐在门边的缝纫机跟前,缝纫机的台板上搁着一部红色的拨盘电话,是他爹单位去年给装的,平时用一块绣花的白布盖着,跟供着个菩萨似的。他把白布掀开,拿起听筒,听筒冰凉,贴到耳朵上,冻得他耳廓一缩。
  纸条上头一个号码是五中传达室。他拨过去,拨盘转一圈,嘎啦嘎啦地往回走,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有人接,是个老头的嗓子,含含糊糊的,像嘴里还嚼着东西。
  “找谁?”
  “任娇,任老师。”
  “这都几点了?宿舍楼那么远,我腿脚不行,”老头咳嗽了两声,“你呼她吧。”
  咔嗒,挂了。
  陈太忠瞪着听筒看了一会儿,又照着纸条上第二个号码拨到了寻呼台。一个女接线员甜甜地问他“请问您呼的号码”,他报了号,接线员又问“请问您贵姓,回电号码多少,需要留言吗”。
  “姓陈,留言……”他想了想,“就说,陈太忠回来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缝纫机跟前等。电视里郝海东一脚射门,打在门柱上,他爹“嗷”地叫了一声,把西凤往床头柜上一顿。
  不到五分钟,电话铃响了。丁零零零,铃声又急又尖,他爹吓了一跳,扭头看他。
  陈太忠抓起听筒。
  “喂?陈……陈太忠吗?”
  那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背景里有风声,还有一个老头在嘟囔“快点说,我这电话费可是公家的”。
  “是我。我回来了,听我妈说任老师找我,有啥事?”
  “啊,那个……”她顿了顿,喘匀了气,“太忠同学,听说你考上公务员了?恭喜你啊。”
  “嗯,考上了。”
  “那个……分到哪个单位了?”
  “东临水村,挂职副村长。”
  那边沉默了两秒。
  “哦……那也挺好的,基层锻炼人。”
  [绕弯子。要说什么不说,先恭喜,再问单位,再说基层锻炼人。行,绕就绕,我现在有的是耐心。]
  他往缝纫机上一靠,跷起二郎腿。
  “基层是挺锻炼人的。任老师你不知道,我们村委会隔壁那家,养了几只芦花鸡,我天天观察。别人家的鸡一天顶多下一个蛋,她家有一只,一早一个,一晚一个,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明白是喂了啥……”
  “陈太忠。”
  “哎,你听我说完,我后来发现,它早上那个是自己下的,晚上那个……”
  “你现在有空吗?”
  那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拔得都有点劈了。
  [你看,你自己不绕了。]
  他嘴角往上一翘。
  “有啊。我要是没空,能跟你讲半天母鸡下蛋?”
  “那你出来一下,电话里说不方便。广场花园,行不行?”
  陈太忠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现在是村长。好歹是个官。你叫我出来我就出来?]
  “有啥事你电话里说嘛。实在不行,你来我家找我。”
  “陈太忠!”那边的声音又高了一截,“你别忘了,当初在考场上,我可是放过你一马的!”
  “你放的?”陈太忠一下子坐直了,“你那天恨不得把我从里到外翻个遍,桌肚子都差点让你拆了,现在说放我一马?”
  那边噎住了,好半天,背景里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老头的嘟囔声。
  “那……一百六十八页,”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发虚,“一百六十八页,是我告诉你的吧?这个你总得认吧?”
  陈太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他确实认。那天第八题的答案,就是在一百六十八页上找着的。
  “行吧,”他说,“广场花园,几点?”
  “现在。”
  “现在?”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都快九点了。外头刮着风呢,晚上冷。”
  “你不用担心我,”她说,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带了点说不清的意思,“我不怕冷。”
  [谁担心你了。]
  他没把这句说出口,憋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咽了下去。
  “那行,半个钟头。”
  他挂了电话,把那块绣花白布盖回去,盖得四角齐整。他爹的眼睛从电视上挪过来,盯着他瞧,目光意味深长。
  “这么晚出去?谁啊?”
  “一个老师。”
  “老师?”他爹的眉毛一挑,压低了嗓子,“是不是那个单眼皮?”
  他娘从走廊里探进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往他爹身上剜了一眼。他爹赶紧扭回头去看电视,郝海东又带着球冲起来了。
  “穿件棉袄,”他娘对他说,“外头冷。”
  “不冷。”
  他穿着那件单褂子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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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场花园在市中心,白天是老头老太太遛鸟下棋的地方,到了夜里,又冷又空。
  寒流下来了。北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刮在脸上,跟东临水山口的风一个德行,像有人拿小刀子在脸皮上一下一下地削。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的枯叶子打着旋儿,沙沙地刮过水泥地面。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高压汞灯,光是银白色的,带着一点点蓝,照在人脸上,白得发青。
  广场边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收摊,草把子上还插着七八串,山楂冻得硬邦邦的,糖壳子在路灯底下亮得像玻璃。老汉缩着脖子,把草把子往自行车后座上绑,缠了两圈,抬头看见陈太忠穿着单褂子晃过来,手上的绳子停了。
  “小伙子,你不冷啊?”
  “不冷。”
  老汉咂了咂嘴,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蹬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在风里丁零零响了两声。
  [这一路上,问我冷不冷的,没有八个也有六个了。凡人这点好,爱操闲心。]
  陈太忠两手插在裤兜里,顺着花坛走了一圈,在喷泉池子边上看见了她。
  喷泉早停了,池子里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漂着几片烟盒纸。她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风,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缩着脖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一下子站住了。
  她穿得很薄。一件米色的短呢子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裙子料子薄,被风一吹,贴在腿上,勾出两条细长的小腿。脚上一双麂皮色的小短靴,靴口翻着一圈毛边。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照得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鼻尖倒冻得红红的。
  那双眼睛他记起来了。单眼皮,眼睛却大,眼尾往上挑着,看人的时候黑眼珠占了大半个眼眶,黑亮黑亮的。
  [老头子的眼光,倒是比我想的强。]
  他走过去,冲她笑了笑。
  “任老师,找我啥事?”
  任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轻轻皱起来,皱成两道细细的褶,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才开口。
  “上回考试……你作弊了,是吧?”
  陈太忠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还没完了?”他说,“我是作弊了,可我也没上成大学啊,你知道的,我现在是公务员。”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脸红了一下,在那片青白的灯光底下,红得不太明显,就是两颊上浮起来一层淡淡的颜色。她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朵后头,手指冻得发白,指尖有点哆嗦。她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口,那件薄裙子被风一吹,贴在身上,胸口的起伏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是想问问你,”她说,“你那天……是怎么弄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陈太忠摇头,“不过你放心,以后你再也碰不上我这样的考生了。”
  [罗天上仙从天上掉下来重生,掉进考场里,几万年也碰不上一回。]
  任娇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那双麂皮短靴的靴尖,靴尖上沾了一点灰,她拿另一只靴子的鞋底蹭了蹭。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快被风吹散了,“能不能教教我?”
  陈太忠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老师啊,”他脱口而出,“为人师表,你居然……”
  话没说完,他看见她的眼睛里一下子起了一层雾。
  那层雾腾起来得很快,眨眼的工夫就蒙住了那两颗黑眼珠。她咬住了牙,咬得腮帮子绷紧,下巴尖都在抖,牙关咬得太急,像是咬着了舌尖,她嘴角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
  风从两个人中间刮过去,刮得冬青哗哗响。
  ---
  任娇咬着舌尖,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为人师表。为人师表。那个老东西也天天跟我说为人师表。]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路灯照得那么亮,他就站在跟前,个子高出她一大截,低着头看她,那张脸上一副吃惊的样子,吃惊得那么理直气壮。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胸口发疼。
  “是,我是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颤得不像话,“可我也是人啊。我也得吃饭,我也得活。”
  话说出来了,眼眶里那层水晃了晃,没掉下来。她盯着他,等着他说出更难听的话。
  他却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你要是自己作弊,我无条件支持。”
  任娇愣住了。
  “啊?”她一下子抬起头,“这话可是你说的?”
  那股憋在胸口里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她的嘴角自己往上翘,翘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一个当老师的,听说学生支持自己作弊,高兴成这样,脸上一阵发烫,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拿靴尖去蹭地上的枯叶子。
  “你真要作弊?”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是替别人问的。”
  “是我自己,”她抬起眼看着他,“后天,我有一场很要紧的考试。我们校长……他为难我,要我重新参加聘用考试。”
  “为啥?”
  “他说我教学经验不足,缺乏责任心,报到了清退名单上。教委今年要清退三分之一,清退了的,可以再参加竞聘考试,考上了才能回去。”
  “那你就好好考呗。”
  “他说……”任娇的手指揪住了大衣上的一颗扣子,揪着它拧了一圈又一圈,“他说,考试是他们学校出题,他也在场。我要是……我要是不……”
  她说不下去了。扣子被她拧得线都松了,吊在大衣上晃。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看她的手,看她的脸,看她咬着的嘴唇。
  “那老头,”他忽然开口,“是不是看上你了?”
  任娇的手停在扣子上。
  她没说话,也没摇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路灯把她的影子压成短短的一团,缩在靴子底下。
  “这老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儿。”他说。
  她听见他的声音里有火,那股火直冲着那个老东西去。她鼻子一酸,又赶紧憋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偷偷抬眼看他,看见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了一下,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教你也行,”他说,“可你总不能白学吧?”
  “不白学,不白学!”任娇连连点头,话题一离开那个老东西,她的心一下子就亮堂了,“我知道,这东西……肯定不能白教。”
  她的眼睛弯起来,单眼皮笑起来,眼尾挑得更高了,像只刚偷着了鸡蛋的小狐狸。
  “不过,我就是个穷老师,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出头,”她说,“出不起多少钱的。要不这样,我先请你喝杯咖啡,咱们慢慢聊?”
  “咖啡?”他皱了皱鼻子,“我不爱喝那玩意儿,苦了吧唧的,没劲。”
  任娇愣了愣。她本来想的是,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来,慢慢说,说清楚了,再谈怎么学。
  一阵风过来,她打了个冷战,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靴跟在水泥地上咚咚地响。
  “那……去哪儿?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吧?”
  “找个酒店吧,”他说,“喝点酒,暖和暖和。”
  酒店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她的心往下一沉,坠了一下,又悬起来。
  “对了,”他又说,一脸的理所当然,“你钱带够没有?”
  任娇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单褂子,风把褂子的下摆吹得啪啪响,他脸上一点冷的意思都没有,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她报个数。
  [这人……]
  她攥了攥手包的带子。手包里有她刚取出来的半个月工资,原本是打算过年给她妈买件羊毛衫的。
  “请你喝酒的钱,我还出得起。”她说。
  两个人往东走。
  他走得快,一步顶她一步半,她踩着那双小短靴,嗒嗒嗒地在后头追。风是从东边来的,迎面刮过来,钻进她敞着的大衣领口,钻进那条薄裙子,她冻得牙齿都打颤,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攥成两个拳头。
  走过一个路口,他忽然慢了下来,往她左边挪了一步。
  风小了。
  任娇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左前方半步,个子高,肩膀宽,北风正正地撞在他身上,被他挡去了一大半,从他身子两边绕过来,到她这儿,只剩下一点点。他的单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贴在背上,勾出一条一条的脊梁骨。
  他没看她,眼睛望着前头的霓虹灯,嘴里还在嘀咕。
  “这城里的风,跟我们村的风比,差远了。我们村那风,一刮起来,能把鸡刮上房。”
  任娇没说话,把下巴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
  [他是故意的,还是碰巧的?]
  她看不出来。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路,看到凤凰大酒店那块缺了两点水的霓虹招牌,也没看出来。
  ---
  凤凰大酒店在广场花园往东两条街,六层的楼,楼顶上一溜红色的霓虹灯,“凤凰大酒店”五个字,“酒”字的三点水坏了两点,一闪一闪地只剩一点。一楼是饭店,二楼是包间,三楼往上是客房。
  任娇挑了二楼最小的一间包间。
  门一关,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墙根底下一排暖气片烧得滚烫,靠近了都烤脸。圆桌上铺着一块红桌布,桌布边上缝着一圈金线,有一角脱了线,耷拉下来。桌子当中是一个玻璃转盘,转盘上有一圈洗不掉的水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座山,一条瀑布,瀑布底下一个钓鱼的老头,那瀑布画得跟一条白布条似的。
  任娇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才觉得冻僵了的脚指头一点一点地活过来,又麻又疼。
  服务员拿来菜单。任娇接过来,一页一页慢慢地翻,手指在价钱那一栏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红烧鲤鱼三十八,爆炒腰花二十六,小鸡炖蘑菇四十五……她点了六个菜,两荤两素一个汤一个凉菜,又要了一瓶本地的凤凰特曲。
  服务员出去了,她在心里算了一遍账。
  [三百出头。半个月的工资。]
  她的手在桌布底下攥了攥手包。
  菜还没上齐,陈太忠已经吃上了。他筷子下得又快又准,嚼得又香又响,一点不像个刚在村里当了官的人,倒像个干了一整天活的庄稼汉。
  “你们村……苦吗?”任娇没话找话。
  “苦?”他嘴里塞着一块腰花,含含糊糊地说,“人苦,地方好。满山都是石头,没煤烟,没汽车,夜里静得能听见石头缝里结霜的声音。”
  “石头缝里结霜,也有声音?”
  “有啊,”他咽下腰花,很认真地看着她,“咔,咔,很轻,你得静下心来才听得见。”
  任娇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看不出他是在逗她,还是真这么想。她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适,就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酸辣的,辣得她鼻尖冒汗。
  “那你一个人住?”
  “住村委会后头的小屋。炕都不用烧。”
  “不烧炕?那不冻死了?”
  “我火力壮。”
  任娇抬眼看了看他那件单褂子,又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白还没缓过来的手指头,没再说话。
  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陈太忠拿起筷子,在那几盘菜上点了一圈,嘴一撇。
  “这点不够吧?”他说,“再加俩。”
  任娇的筷子停在半空。
  “啊?”
  “你看这盘腰花,才几片?”他拿筷子拨了拨,“这鱼也小,还没巴掌大。”
  任娇看着那条红烧鲤鱼,鲤鱼足有一尺来长,卧在盘子里,浇着红亮亮的汁。
  [这人是不是缺心眼?酒还没倒上,就开始挑菜了?]
  “先吃着,”她挤出一个笑,“不够再点。”
  他倒也没坚持,夹了一大块鱼肚子放进嘴里,嚼得很香。
  服务员进来倒了酒,又出去了。陈太忠端起杯子,吱的一声把一杯酒吸干了,咂了咂嘴,放下杯子,看着她。
  “这么着,”他说,“我先让你看看,这东西怎么用。”
  他把左手抬起来,搁在桌面上。任娇的眼睛落在他的小指上,那上面套着一个灰扑扑的铁圈,跟她那天在考场上攥住他手的时候捏到的一模一样,颜色暗淡,一点光泽都没有,像是从哪个废铁堆里捡来的。
  他的手在桌面上一抹。
  桌上那只空酒杯没了。
  任娇眨了眨眼。
  他的手又一抹,酒杯又出现了,原地,原样,杯底还挂着一滴酒。
  他把手往桌上的骨碟上一放,骨碟没了;再一放,骨碟回来了。筷子、汤勺、一碟醋,没了,回来;没了,又回来。他一边玩一边说话,口气像是在给学生讲题。
  “喏,看到没有,就是这么个东西。往里收,往外拿,一个念头的事。地方不大,也就放一本书,再大的就塞不进去了。考试的时候,书往里一收,谁也搜不出来;要用的时候,手往桌肚子底下一伸……”
  任娇没听见他后头说的什么。
  她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那只酒杯,酒杯在桌上,又不在桌上,又在桌上。她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了一记铜锣,余音一直不散。
  服务员推门进来,拎着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满上,又问要不要加个热毛巾,陈太忠说不要,服务员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任娇还坐在那里。
  暖气片咔咔地响了两声。走廊里有人喝醉了在唱歌,唱的是《小芳》,跑调跑到天上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一根手指,戳向他的鼻子。
  “你……你……”
  她的手指在抖。她张着嘴,“你”了半天,后头的字一个也挤不出来。
  “这东西好用得很,”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我也可以借给你用。现在你说说,拿什么来换?”
  任娇把手指收回来,攥在手心里。
  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她这辈子没见过、没听说过、连做梦都没梦到过的东西。录像带里没有,书里没有,她外婆讲的那些狐狸精的故事里也没有。
  [这是……宝贝。他家传的宝贝。这种东西,拿钱买得来吗?]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盘菜,忽然觉得那条一尺来长的鲤鱼小得可怜,小得她脸上发烧。
  “对不起,”她的嗓子发干,“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东西这么……”
  陈太忠没接话。他端起杯子,又吱的一声喝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昂着下巴看她,一言不发。
  “我真不知道该出多少钱,”任娇说,她说话一向利落,站在讲台上讲四十五分钟课都不打一个磕巴,这会儿舌头像打了结,“多少……都配不上……你说吧,你开个价。”
  陈太忠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像是遇着了一道难题。
  半天,他开口了。
  “我可以开价,”他说,“可我一开价,就不许还价。”
  任娇的手在桌布底下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想了想。这么要紧的东西,借给一个外人,人家当然不放心。她要是借去了不还,说丢了,他上哪儿找去?开个硬价,是应该的。
  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陈太忠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他说,“这样吧,你给我捂捂脚……”
  任娇一怔。
  “不对,”他赶紧摆手,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不是捂脚,我是说……我要跟你上……上床。”
  话一出口,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
  话说出去了,陈太忠的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他自己都听得见。
  [七百多年了,头一回跟人说这种话。]
  他端着空酒杯,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盯着那幅山水画上钓鱼的老头。那个老头的鱼竿画歪了,钓线垂下来,没垂进水里,挂在一块石头上。
  [交换嘛。上回常寡妇那里,我没换,回去后悔了一夜。这回,有来有往,公平买卖。]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来回念了两遍,念得心跳慢下来一点,才敢把眼睛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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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娇坐在那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他坐得笔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里攥着一只空酒杯,攥得指节发白。十八岁。半年前还坐在她监考的考场里,穿着一件汗衫,拿一本不知道藏在哪儿的书抄答案。
  她的胸口一阵发闷,想笑,又闷得想哭。
  “你没搞错吧?”她说,声音干巴巴的,“我是你老师!”
  “老师怎么了?”他的眼睛一瞪,像是被人戳了痛处,口不择言,“实话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老师的份上,换了别人,我还懒得搭理呢!”
  任娇手里的酒杯一歪。
  酒洒出来,洒在红桌布上,洇开一块深色的印子,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桌布那一角脱了线的金边上。一股酒味冲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
  [还是这一套。]
  她盯着那块酒渍。
  [躲了那个老东西整整一个学期。他叫我去办公室,我拉上晓艳一起去;他说晚上来宿舍谈工作,我把门插得死死的;他把我报上清退名单,说最后一次机会,我一个字都没回。躲了那么久,熬到今天,揣着半个月工资,跑来求一个学生,到头来,还是这一套。]
  她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跟他,”她说,“有什么两样?”
  她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大衣扯下来,往胳膊上一搭,拿起手包。手包的拉链卡住了,她拉了一下,没拉上;又拉了一下,拉链头从手指间滑开了;第三下,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拉链齿咬住了里头的衬布,怎么也拉不动。
  她低着头,跟那条拉链较劲,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砸在手包的人造革上。
  ---
  陈太忠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在抖,连拉链头都捏不住,手指冻得发白的地方,这会儿又憋得发红。桌布上那块酒渍还在往外扩,扩成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
  [有什么两样。]
  这几个字在他耳朵里嗡嗡地转。
  他眼前忽然晃过一盏煤油灯。灯底下,一个女人低着头,手指揪着旧棉袄的下摆,耳朵根红透了,说“俺给你捂捂脚”,那张脸上全是臊,全是没办法。
  他攥着酒杯的手松开了。
  [那个校长要她的身子,拿饭碗压着她。我要她的身子,拿戒指吊着她。]
  [一样。真他娘的一样。]
  他胸口一阵发堵,比在东临水那天夜里还难受。七百多年,他跟人讲过价,跟人斗过法,跟人抢过天材地宝,被人轰过洞府,哪一回都没有这会儿这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他把左手小指上的铁圈撸了下来,搁在玻璃转盘上,手指一拨。
  转盘吱呀吱呀地转过去,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转盘上滑了半圈,停在她面前。
  “拿着。”
  任娇的手停在拉链上,抬起头。
  “不要钱,”他说,“也不要人。你考完了还我。不还……”他顿了一下,“不还我也能自己拿回来,你不用管。”
  他站起来,拉开包间的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小跑着过来,拿着一张单子。陈太忠从怀里掏出一卷钱,皱巴巴的,是买电视剩下的那几张,还有他娘硬塞给他的两张五十,他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拍在服务员手里。
  “三百二十六,”服务员数了数,“给您找四块。”
  “不用找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乐颠颠地出去了。
  陈太忠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挠了挠后脑勺,挠了好几下。
  “刚才那句话,”他闷声闷气地说,“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
  任娇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拉不上的拉链。
  铁圈就在她面前。玻璃转盘上,红桌布的颜色透上来,衬得那个灰扑扑的小圈子更灰更暗,像一粒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煤渣。
  她看着他的后背。他站在门口,比门框还高出一点,单褂子的后背皱巴巴的,肩膀绷着。他刚才掏钱的样子,一卷票子皱得跟腌菜似的,一张一张地往外拽,急急忙忙,像是怕慢了一秒钟就要后悔。
  [你跟他有什么两样。]
  那句话是她说的。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她会看见一张恼羞成怒的脸,或者一张嬉皮笑脸的脸。那个老东西被她顶回去的时候,就是那样,先是恼,过一会儿又笑,嘴里说“小任啊,你还年轻,好好想想”。
  他没恼,也没笑。他把东西推过来,掏钱结账,然后站在门口挠后脑勺,说自己放了个屁。
  她的手慢慢地从拉链上松开,伸出去,放在那个铁圈上。
  铁圈是温的,带着他手指上的热,干干的,烫烫的,跟半年前考场上她攥住的那只手一个温度。
  她没拿起来,也没走。
  手包从胳膊上滑下去,掉在椅子上,大衣也滑下去,堆在椅子上。
  ---
  “我不会用。”
  任娇听见自己说。她的手指还搭在那个铁圈上,声音很轻。
  陈太忠回过头来。
  “你刚才那么一抹一抹的,我看都没看明白,”她说,“这东西,你得教我。”
  “那我现在教你。”
  “在这儿?”她看了一眼包间的门,门上有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外头人影晃来晃去,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走,“一会儿又有人进来。”
  “那去你宿舍。”
  “宿舍不行。”任娇摇头,摇得很快,“隔壁是老钱,咳嗽一声我这边都听得见。楼道里一有动静,半栋楼都出来看。”
  她攥起那个铁圈,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把大衣搭回胳膊上,手包也拎起来。
  “楼上有房间。开一间,你教会我,我就走。”
  陈太忠张了张嘴,看着她,没说出话来。
  “房钱我出,”她又说,“这个你别跟我争。”
  ---
  总台在一楼,一个烫着卷发的女服务员趴在台子上打毛衣,见人来了,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看任娇,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穿单褂子的高个子,眼皮子往下一耷,把一本登记簿推了过来。
  “身份证。”
  任娇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填了登记簿,交了押金和房钱。四十八一晚,加上押金一百。她数钱的时候,那个女服务员一直在织毛衣,毛衣针碰得哒哒响,眼睛从毛衣上方瞟她,瞟得她后脖颈子发烫。
  钥匙拴着一块木牌子,木牌子上烫着“三〇七”。
  三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有几块烟头烫出来的黑窟窿,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音。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霉味,从地毯底下往上冒。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有一扇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哈哈地笑。
  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她听得见他的脚步,听得见他的呼吸,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在嗓子眼里。
  三〇七在走廊尽头。她开了门,拧亮了灯。
  屋子不大,一张双人床,铺着白床单,床单上压着一条暗绿色的毛毯,毛毯边上卷着线头。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台十四寸的彩电搁在写字台上。墙根底下的暖气片烧得烫手,她伸手碰了一下,赶紧缩回来,指尖烫得发红。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一片一片的,像蕨菜的叶子,路灯的光从冰花后头透进来,蒙蒙的。
  她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在床沿上坐下,又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了。
  陈太忠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坐啊。”她说。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离她两步远。
  任娇把攥在手心里的铁圈摊开来,搁在掌心里,伸到他面前。
  “怎么弄?”
  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又干又烫。她的手是冰的,在外头冻了大半个钟头,在包间里暖了一顿饭的工夫,还没暖过来,指尖凉得发木。他一握,那股热就从他的掌心里钻出来,钻进她的手背,钻进她的手腕。
  “戴上。”他说。
  她把铁圈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套不进去,大了;套在中指上,正好。
  “闭上眼。”
  她闭上了眼。
  “别怕,有点热。”
  一股温热从她的手背上漫上来。
  那股热跟他手心的热不一样,更细,更软,像一根温水泡过的丝线,从中指上的铁圈那里钻进去,顺着手背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胳膊肘,一路往上,爬到肩膀,往里一拐,钻进了她的心口。
  她的心口一下子暖了。暖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现在,你想着那个圈。”他的声音在她耳朵边上,很近,“想着里头有个地方,就跟你手包里的一个夹层似的。你手里拿着东西,心里想着把它放进去。”
  “拿什么?”
  “随便。”
  她睁开眼,从手包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是她的备课笔记,牛皮纸的封皮,边角都卷了。她把它攥在右手里,看着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
  [放进去。放进去。]
  右手里一空。
  本子没了。
  任娇张着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看左手。
  “再想着拿出来。”
  [出来。]
  右手里一沉,那本牛皮纸的备课笔记又回来了,卷着边,封皮上还有她用圆珠笔画的一只小猫。
  她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她也不擦,又把本子收进去,又拿出来,收进去,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本子的牛皮纸封皮上,洇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印子。
  陈太忠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没说话。
  她把本子收进去,最后一次,没再拿出来。
  她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伸手把门链挂上,咔哒一声;又拧了一下门锁的旋钮,咔哒,又一声。
  她转过身,后背靠在门上。门板凉凉的,透过薄裙子贴着她的后背,她的脸却在发烫。
  陈太忠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现在,”她说,“不是价钱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是我想。”
  ---
  陈太忠坐在床沿上,觉得嗓子眼发干。
  她靠在门上,薄裙子贴着身子,胸口一起一伏,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双单眼皮照得亮亮的,眼尾挑着,像两把小钩子。
  [她想。她自己想。]
  他的鸡巴在裤子里跳了一下。
  任娇从门边走回来,没坐椅子,在床沿上坐下了,离他就一拳远。她身上那股味道飘过来,痱子粉,甜甜的,底下压着一点汗,还有一点点刚才那杯酒的辣。
  她伸出一根手指,细细长长的,竖在他眼前。
  “不过,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他的声音有点哑。
  “第一个问题,”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处男?”
  陈太忠一下子被问懵了。
  [处男?我活了七百多年……这话怎么答?说是,丢人;说不是……]
  “当然不是,”他脱口而出,梗着脖子,“我怎么可能是处男。”
  “哦。”任娇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那你第一次跟女人……那样,是哪一年?”
  “前……前不久。”
  他脑子里一下子跳出一张脸,大眼睛,长睫毛,花露水的味道,攥着一块小手帕站在汽水车旁边。他心里一慌,赶紧把那张脸按了回去。
  [就当是她吧。反正她也不知道。]
  “你进去的时候,”任娇歪着头,眼睛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逗他,又像是在认真地审他,“她说了什么?”
  陈太忠皱起眉头。
  [她这是什么眼神?跟审犯人似的。]
  “她……她没说什么,”他硬着头皮编,“就说了一句,疼。好疼。”
  “那你出来的时候呢?就是你软下来以后,”她接着问,一点不放松,“她又说了什么?”
  “她说……”陈太忠的脑门上冒出一层汗。编瞎话这事,比在仙界跟人斗法还难。“她说,还……还挺好的。”
  “然后呢?她又做了什么?比如说,握住你那里,或者……”
  “对,她就是握住我那里了!”他一下子提高了嗓门。
  他被她问得浑身燥热。这么一个女人,坐在一拳远的地方,身上的味道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嘴里问的全是这些话,他的鸡巴早就硬了,硬得发疼,在裤子里顶着,顶出一个包,龟头被裤裆的缝线磨着,一跳一跳。他把腿并了并,没并住。
  任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裤裆,嘴角翘了起来。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她说。
  “没有!”他胀得难受,哪还有心思问什么,“我有点等不及了。”
  任娇轻轻地笑出声来。灯光底下,她那双单眼皮笑成两道弯弯的缝,笑里头带着一股狡黠,又带着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软软的。
  “你的回答告诉我,”她说,“你还是处男。”
  陈太忠一下子涨红了脸。
  “好吧,我是处男!处男怎么了?”他一拍大腿,上头那颗脑袋和下头那颗脑袋一起冒火,“我告诉你,你占大便宜了!”
  “你好像很生气?”
  她的身子靠了过来。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裤裆上。
  隔着一层裤子,她的手是凉的。那点凉压在他滚烫的鸡巴上,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好大啊。”
  她的手没拿开,手心贴着那个包,轻轻地按了按,手指沿着那条硬邦邦的轮廓往下摸了一截,又摸回来。他的鸡巴在她手底下猛地跳了一下,她的手指也跟着缩了一下,又贴回去。
  陈太忠喘了一口粗气,憋着的那股火找到了一个口子,往外一冒。
  “你也不是处女了吧?”他哼了一声,“算了,我不计较。”
  “你的,真的很大,”任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软得能掐出水来,“不过,我的也很紧。你会很舒服的。”
  “别人的……都比我小?”
  他问出这句话,心里像是有一辆拖拉机横冲直撞地开了过去,轧得一片狼藉。
  “我见过比你大的,可多了。”她笑着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在录像上。”她又补了一句,眼睛里的笑意一下子漫开来,“我看过好多录像带。晓艳她表哥那儿弄来的,外头贴着新闻联播的标签。”
  陈太忠瞪着她。
  [看黄色录像的……女老师?]
  “那你的意思是,”他结结巴巴地问,“现实里头……”
  “现实里头,我就见过你这一个。”
  任娇不笑了。她看着他,神情郑重,像在讲台上讲一道题。
  “我是处女。不过,我小时候爬树,从树上摔下来,骑在树杈上……那时候就弄破了。所以待会儿,可能不会流血。”她顿了顿,“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
  陈太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里头映着他的脸,一眨不眨。
  他心里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你可能是在哄我,”他说,“不过我宁可信你。”
  “这回好了,”她又笑了,笑得眼尾往上一挑,“大家都是第一次。”
  “哪有你这样的处女!”他还是不服,“你懂得也太多了,你绝对不是第一次!我活了七百……”
  他一下子刹住了嘴。
  “七百什么?”
  “没什么。”
  “哼,你们男人知道什么。”任娇轻哼了一声,眼神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里头烧着什么东西,烧得他浑身发紧,“好了,我问完了。”
  她看着他,那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脖子上,落在他胸口上,又落回他裤裆上那个鼓鼓的包上。
  陈太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撞进了蛛网的蚊子。
  [七百多年的童身。七百多年的元阳。就这么……交出去了?]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任娇是当老师的,眼睛毒得很,他这一僵,她立刻看出来了。
  “你好像有点犹豫?”她轻声问,“后悔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发紧的东西。他听出来了。她刚才锁门的时候,后背靠在门上,腿是抖的,他也看见了。
  [上回在仙府里,守着元阳守了七百年,结果呢?被人一锅端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他咬了咬牙。
  [老子可不想再被人轰一次。]
  “没有的事。”他说。
  任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凑了过来。
  她的脸一下子到了他跟前,近得他能看清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能数清她单眼皮底下那一排短短的睫毛。她的呼吸喷在他嘴唇上,带着酒味,带着一点酸辣汤的辣,热乎乎的。
  她的嘴唇贴上来了。
  软。凉。有点干,嘴唇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皮,是在外头冻的。她的嘴唇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停住了,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
  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七百多年,他没跟谁亲过嘴。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嘴唇一动,正好把她的下嘴唇含进去一点。
  她“唔”了一声,身子一颤,嘴唇也张开了。她的舌尖探出来,怯怯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又碰一下,碰到了他的舌尖。
  湿的,软的,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搂得太急,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裙子和一层单褂子,软软的两团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浑身的血往下冲。
  两个人的牙齿磕了一下,咯噔一声。
  她往后退开一点,喘着气,嘴唇亮晶晶的,看着他,噗地笑了。
  “你连亲嘴都不会。”
  “你会?”
  “我……”她的脸红了,“我也是头一回。”
  她伸手按住他的胸口,往后一推,他的后背靠上了床头的墙。
  ---
  任娇站了起来。
  她站在床跟前,站在他两腿中间,离他就半步。暖气片咔咔地响,烤得她小腿发烫,后背却还是凉的,那道凉一直从门板上带过来,贴在脊梁骨上。
  她反手到背后,摸到了裙子的拉链头。
  手指头是抖的。她捏住拉链头,往下拉。拉链齿一颗一颗地分开,嘶啦嘶啦,声音很轻,在这间小屋子里却响得吓人。凉气顺着拉开的缝钻进来,从后脖颈子一直钻到腰窝,她的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拉到腰底下,她松开手,耸了耸肩膀。
  裙子顺着胳膊滑下去,滑过胸口,滑过腰,滑过屁股,堆在她的脚边,堆成一小团浅米色的纱。
  她就穿着一件白色的胸罩、一条白色的棉内裤,站在灯底下。
  陈太忠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她,喉结一上一下地滚,眼睛瞪得溜圆,连眨都忘了眨。
  “认出来没有?”她说,嗓子有点发紧,“这身裙子。”
  他的眼睛从她身上挪到地上那团纱上,又挪回来。
  “考场上……那天……”
  “这身是穿给你看的。”她说,“大冬天的,冻死我了。”
  她伸手到背后,解开了胸罩的搭扣。
  两只奶子从罩杯里弹出来,在灯底下颤了两颤。屋里暖,可她的乳头还是缩着的,硬硬的两粒,颜色是淡淡的褐粉,乳晕上起了一圈细小的颗粒。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很响。
  她没敢看他的脸,低着头,勾住内裤的松紧边,往下一褪,抬起一只脚,又抬起另一只脚,从那团布里跨了出来。
  两腿中间一凉。那里的毛不多,软软的一小撮,她自己知道,那底下早就湿了,从刚才在楼下他推过来那个铁圈的时候,就开始湿了,湿到这会儿,阴唇黏在一起,一动就扯着。
  她光着身子站在他跟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了攥,又松开。
  “该你了。”
  他像是突然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褂子扣子,扯了两下没扯开,一使劲,一颗扣子崩飞了,叮的一声弹在写字台上。
  “我来。”
  任娇在他两腿中间跪了下来。地毯扎膝盖,扎得她一缩,她没管,伸手去解他的皮带。皮带扣是那种老式的铁扣,冰凉,她的手指头抖着,扣舌从扣眼里退出来,她又去解裤子的扣子,拉裤链。
  他的裤子底下是一条灰色的棉布内裤,裤裆那儿顶起老高,顶出一个尖尖的包,包尖上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
  她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勾住内裤的松紧带,往下拉。
  那根东西一下子弹出来,差点打在她脸上。
  任娇往后一仰,愣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
  比录像上看的还大。比她想的还粗。直挺挺地翘着,往上弯着一点,青紫色的筋一根一根地鼓在上头,从根部一直盘到头底下。龟头胀得发亮,紫红紫红的,顶上那道小口子里冒着一颗透明的水珠,在灯底下亮晶晶的。一股味道冲过来,有点腥,有点咸,还有一股干干的、热热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伸出手,握了上去。
  烫。
  烫得她手心一缩,又握紧了。她的手是凉的,那根东西在她凉凉的手心里猛地一跳,她心口也跟着一蹦。上头那颗陈太忠倒吸了一口凉气,大腿绷紧了,膝盖往里一夹,夹住了她的肩膀。
  [好烫。比他的手还烫。]
  她的手握不满。拇指和中指圈着它,中间还空着一截。皮肉底下是硬的,硬得像根铁棍子,外头那层皮却是软的、滑的,能在硬邦邦的芯子上来回推。
  她想起录像带上那些女人的手。上下,上下,握着,撸着。
  她攥紧了,往下一撸。
  “嘶——”他倒抽一口气,“轻……轻点……”
  她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松手劲,抬头看他。他的脸涨得通红,眉头拧着,嘴张着,眼睛半闭着。
  “疼?”
  “不……不是疼……”他喘着,“太紧了……”
  她松开一点,慢慢地,从根部往上撸,撸到冠状沟那儿,那层皮翻过去,露出底下一圈红红的棱,她的手指在那道棱上一刮,他的腰就往上一挺;她再往下撸,撸到根,手背蹭着他的阴毛,硬硬的,扎手。
  一下,一下。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松一点,她就照着那个劲儿;他咬住嘴唇,她就慢一点。
  龟头顶上那颗水珠越冒越大,滚下来,顺着那道小口子淌到她的虎口上,黏黏的,滑滑的。她伸出拇指,按在龟头上,把那点水抹开,抹匀,拇指肚在那颗紫红的头上打着圈,一圈,又一圈。
  那里滑得像抹了油,热得像刚出锅的鸡蛋。
  “啊……”他的手抓住了床单,指节发白,床单被他揪起一个疙瘩,“任……任老师……”
  “别叫老师。”
  她的脸也烫起来了。她跪在他两腿中间,光着身子,奶子垂着,乳头蹭着他的大腿内侧,那里的毛扎得她乳头发痒,那股痒一直往下钻到两腿中间。她夹了夹腿,阴唇一挤,挤出一股热乎乎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录像上……接下来是……]
  她低下头。
  那股味道更浓了,腥的,咸的,热的,一下子冲进她的鼻子里。她张开嘴,对着那颗紫红的龟头,含了下去。
  牙齿磕上去了。
  “嘶!”
  他整个人往后一缩,大腿一抖。任娇赶紧吐出来,抬起头,脸红得要滴血。
  “磕着了?”
  “……嗯。”
  “对不起,”她捂着嘴,又羞又急,“录像上看着……挺容易的。”
  陈太忠低头看着她,喘着粗气,看着看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再……再来一次。”他说,声音都哑了。
  她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一回她把嘴张得大大的,嘴唇包住牙齿,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含进去。龟头撑开她的嘴唇,滑过她的舌面,烫烫的,滑滑的,顶在她上膛上。咸的。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腥,底下又有一点甜,像嚼了一口生花生。
  她含着那颗头,停住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就拿舌头在上头舔了一下。
  他的腰猛地一弹,那根东西在她嘴里一跳,往里一冲,顶到了她的喉咙口。她一阵干呕,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赶紧往后退了退。
  她含着龟头,舌头绕着冠状沟那道棱打转,绕一圈,又绕一圈。那道棱比别的地方更烫,舌尖刮过去,能感觉到上头一圈细细的小颗粒。她的嘴角被撑得发酸,口水兜不住,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他的阴茎上,淌到她握着根部的手指上。
  她吸了一下。
  啧的一声。
  那声音又湿又响,在这间小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她自己先愣住了,耳朵根一下子烧起来,烧得她想把脸埋进地毯里。
  可他在她头顶上哼了一声,哼得又长又颤,手从床单上松开,按在了她的头发上,没往下按,就那么搭着,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哆嗦。
  她又吸了一下。
  啧。
  他又哼了一声。
  [他喜欢。]
  她的心里一下子腾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是考场上做出了一道最难的题。她一手握着根部,跟着嘴的节奏上下撸,一边含着龟头吸,舌头贴着底下那条筋来回舔。口水越流越多,顺着他的阴茎淌下去,淌到他的卵蛋上,她的手指一撸,咕叽咕叽地响。
  “任……任娇……”他喘得越来越急,大腿绷得像两块石头,“等……等一下……我……”
  她没停。
  “要……要出来了……”
  他一把推开她的肩膀。
  她的嘴一下子空了,那根东西从她嘴里弹出去,湿淋淋地翘着,在空气里猛地一跳,龟头上那道小口子一张,一股白浆喷了出来。
  第一股射在她的下巴上,烫的,砸上去啪的一声。她惊得往后一躲,第二股射在她的胸口上,第三股、第四股,一股接一股,射在她的锁骨上,射在她的奶子上,热乎乎地往下淌。
  她跪在地毯上,愣愣地看着。
  他的阴茎还在一跳一跳,每跳一下,就挤出一小股来,顺着龟头往下滴。他仰着头,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任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股白浆挂在她的奶子上,稠稠的,一道一道,顺着乳沟往下流,流到肚脐眼那儿。下巴上那一股也淌下来了,滴在她的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
  她抬起手,用指尖从下巴上抹下来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腥的。跟她想的一样腥。可那腥味底下,还有一股味道,干干的,暖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像夏天正午的石头。她皱起鼻子,又闻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喘着问。
  “好多啊。”她说,“你憋了多久了?”
  他没回答,脸红得发紫。
  任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抹了精液的指头,指尖热乎乎的。
  她愣了一下。
  不只是指尖。胸口上那几道白浆挂着的地方,皮肤底下慢慢地烧起来,不烫,是暖,像揣了个热水袋,暖意一点一点往肉里渗,渗到心口,渗到胳膊,渗到手上。她的两只手,从楼下冻到现在,指尖一直是木的、凉的,这会儿一根一根地活过来,发麻,发痒,发热。
  [我是疯了。]
  她跪在地毯上,满胸口都是他的东西,嘴角还挂着口水。
  [可我高兴。]
  她想起他在包间里把那个铁圈推过转盘的样子,转盘吱呀吱呀地响,他站起来就喊结账,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往外抽。
  [真是个傻子。]
  她还没想完,一双胳膊伸过来,把她从地毯上捞了起来。
  陈太忠把她往床上一放。床垫软,她陷下去,弹了一下,毛毯扎着她光溜溜的后背。他扯掉了自己的褂子,蹬掉了挂在脚踝上的裤子,光着身子压下来。
  他的身子烫。从胸口到肚皮,从大腿到膝盖,哪儿都是烫的、干的,贴上来,像一床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的棉被,一下子把她整个人捂住了。她胸口那些还没干的精液被他一压,黏在两个人中间,滑溜溜的。
  “该我了。”他说,学着她刚才的口气。
  他低下头,嘴唇在她脸上乱亲,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皮,亲她的鼻尖,亲得毫无章法,像一只刚学会啄米的小鸡。他的嘴唇有点干,有点糙,呼出来的气热烘烘地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酒味。
  亲到她左耳朵边上,他张嘴咬住了她的耳垂。
  “啊——”
  任娇的身子一下子软了。
  那一口咬得不重,牙齿轻轻合上,舌头在耳垂上一舔,热气往耳朵眼里一灌。一股酥麻从耳垂上炸开,顺着脖子往下窜,窜到后背,窜到腰眼,窜到两腿中间。她的腿一下子没了力气,膝盖往两边一塌,屁股底下的床单湿了一块。
  他愣了一下,松开嘴,抬头看她。
  “这儿?”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脸烧得通红。
  他又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这回咬在耳垂后头那一小块软软的皮上,舌尖顶着那块皮来回舔。
  任娇“嗯”地哼了一声,两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脖子往后仰,下巴尖朝着天花板。她的腿自己张开了,张得大大的,夹不住,也不想夹。
  [就这么一小块地方……怎么就……]
  他的嘴往下走了。走过她的脖子,在她的锁骨上停了停,舌头舔过锁骨窝里那一小汪他自己的东西,舔得她一阵发痒。他又往下,鼻尖蹭着她的乳沟,蹭过那些黏糊糊的白浆,嘴唇含住了她的左边乳头。
  她的乳头早就硬了,被他的嘴一裹,一股热气包上来,湿湿的,烫烫的。他吸了一下,吸得太使劲,她疼得“哎”了一声,他赶紧松开,换成舌头舔,舌尖绕着乳晕上那一圈小颗粒打转,她的乳头又胀又酸,像要裂开。
  她的手从他头发上滑下来,按在他的后脖颈子上,那里烫得像一块炭。
  他换到右边,又吸,又舔。他的手也没闲着,大手掌盖在她的左奶子上,攥着,揉着,揉得那团肉在他手指缝里鼓出来,又塌下去。他的手心糙,揉得她的乳头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又疼又麻。
  然后他继续往下。
  舌头舔过她的肋骨,一根一根,舔得她浑身发抖,忍不住扭着腰想躲。舌头舔过她的肚脐眼,在里头转了一圈,她“咯”地笑出了声,又憋住了。舌头舔过她的小肚子,那里的皮肉薄,他一舔,她的小肚子就一缩,一缩。
  他的脸埋进了她的两腿中间。
  任娇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他……他要……]
  他的鼻尖顶在她那撮软毛上,呼出来的热气直接喷在她的阴唇上。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她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脖子根。
  [他在闻。]
  “别……那儿脏……”
  他没理她。他用两根手指拨开了她的阴唇,那两片肉早就湿透了,黏在一起,被他一拨,扯出一道细细的水丝。凉气一下子灌进去,灌到那个最里头的小口子上,她一哆嗦。
  他的舌头舔了上去。
  从下往上,从阴道口一直舔到阴蒂,一整条,又宽又软又烫。
  “啊——”
  任娇的屁股一下子从床上抬了起来。
  他舔得一点章法都没有。一会儿舔这儿,一会儿舔那儿,一会儿舌尖戳进阴道口里搅一下,一会儿嘴唇裹住阴唇吸一下,一会儿又不知道舔到了哪儿,舔得她莫名其妙。可他的舌头太烫了,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烙铁,舔到哪儿,哪儿就烧起来。
  他的舌尖扫过阴蒂。
  她整个人一抖,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了他的脑袋。
  他像是察觉到了,舌尖又回到那颗小小的肉粒上,舔一下,她就抖一下;再舔一下,她就叫一声。他学乖了,就盯着那儿舔,舌尖压着它打圈,一圈一圈,打得她的阴蒂胀得发硬,像一颗小豆子,从包皮底下顶出来。
  咕叽,咕叽。
  水声响起来了。她的水流得太多,顺着屁股沟往下淌,把身子底下的床单洇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着她的屁股蛋。他的下巴上、鼻尖上全是她的水,亮晶晶的。
  她揪着床单,揪得指节发白,屁股一下一下地往上抬,往他嘴上送。
  [录像上……原来是这样的……]
  不一样。录像上的那些女人叫得那么响,那么假,她看着只觉得脸红心跳。这会儿她才知道,那种滋味是从脚底板烧上来的,烧得她小腿抽筋,脚趾头蜷成一团,烧得她嗓子眼里憋不住那一声一声的哼哼。
  “太忠……太忠……”她喘着叫他,声音都变了调,“上来……你上来……”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水,眼睛黑得吓人。
  他爬上来,跪在她两腿中间。他那根东西又硬了,比刚才还硬,直挺挺地翘着,一跳一跳,龟头上又冒出了水。
  他扶着它,往她两腿中间凑,试了两下,龟头在她湿淋淋的阴唇上乱戳,戳到上头,戳到下头,就是找不着地方。
  任娇看着他那副急得满头汗的样子,又想笑,又心疼。
  她伸手握住了那根东西。
  烫。滑。她握着它,往下引,引到那个小口子上,让龟头抵在那里。
  那颗紫红的头顶着她的阴道口,烫得她一缩。她握着它,让它在那个口子上转圈,慢慢地磨,磨开那两片湿透了的阴唇,磨得龟头上沾满了她的水,滑溜溜的。每磨一圈,她的阴道口就一缩,像一张小嘴在嘬那颗头。
  “慢点……”她小声说,嗓子都哑了,“我紧。”
  他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腰往前一送。
  紧。
  龟头抵着那个口子,挤不进去。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那里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抵着,撑开,撑开,撑得发胀,撑得发疼。她咬住嘴唇,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他的腰又往前送了一点。
  那个口子被撑开了,一下子,龟头挤了进去。
  “啊——”
  接着,她那里湿得太厉害了,那颗头一挤进去,后头那一截就跟着滑了进来,滑溜溜的,一下子进去了半截。
  任娇倒抽了一口凉气,两条胳膊猛地勒住了他的肩膀,勒得死紧。
  胀。
  满。
  那根东西插在她身体里,烫得像要把她从里头烧化了。她的阴道被撑开,撑得满满的,一点缝都没有,阴道壁贴着那根东西,能感觉到它上头鼓着的筋,一跳,一跳。
  疼是有一点的,胀得发酸的那种疼,没有她想的那种撕开的疼。
  她低下头,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
  没有血。床单上湿了一大片,是她的水,清清亮亮的,没有一点红。
  她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心里又冒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酸酸的,涩涩的,堵在嗓子眼里。
  [他会不会……不信……]
  她抬头看他。他撑在她上头,满头是汗,眉头拧着,眼睛闭着,嘴张着,像在忍着什么,压根没往下看。
  “你……你好紧……”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心里那股委屈一下子化了,化成一汪热水。
  她把两条腿抬起来,缠在他的腰上,脚踝交叉着扣在他的后腰上,一使劲,把他往自己身子里压。
  剩下那半截一下子全进来了。
  “嗯——”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
  龟头顶到了最里头,顶在一块软软的地方上,顶得她小肚子一抽,眼前一白。
  他不动了。撑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子从他的下巴尖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胸口上,烫的。
  任娇等了一会儿。
  他还是不动。
  她拿脚后跟在他大腿后头使劲磕了一下。
  “快动呀你!”
  ---
  任娇咬着嘴唇,被他一下一下地顶着。
  他动起来了,一开始很慢,抽出去一截,又推进来,抽出去,推进来,像是怕把她弄坏了。每抽出去一回,她的阴道就空一下,空得发慌;每推进来一回,又满一下,满得发胀。他的阴茎上那道棱刮着她的阴道壁,刮过去,刮回来,刮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麻。
  慢慢地,他快了一点。
  床开始响了。吱呀,吱呀,床腿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挪。她听见自己的哼哼声,一声接一声,跟着床的吱呀声,一高一低。
  她闭上眼睛。
  眼前忽然晃过一张脸。
  一张皱巴巴的脸,头顶上稀稀拉拉几根白头发,中山装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坐在办公桌后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嘴里说着“小任啊,你还年轻,好好想想”。
  后天。考场。那个老东西就坐在考场里。
  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阴道一下子绞紧了,腿也僵了,缠在他腰上的脚踝松开了一点。她的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发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兔子。
  他停下来了。
  他撑在她上头,低头看着她。她以为他要问,问她怎么了,问她想什么,问她是不是后悔了。
  他什么都没问。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左耳垂。
  “啊!”
  那一口比刚才重,牙齿陷进耳垂的软肉里,舌头紧跟着裹上来,热气往她耳朵眼里一灌。
  那股酥麻又炸开了,从耳垂一直炸到脚底板。她的腿一软,阴道一缩,绞着他的阴茎一抽一抽。天花板上那只歪嘴兔子没了,那张皱巴巴的脸也没了,眼前只剩下他汗湿的肩膀,和肩膀后头那盏昏黄的灯。
  他含着她的耳垂,腰又动起来了。
  [是我自己选的。]
  她的脚踝重新扣上了他的后腰,扣得死紧。
  [这个人,这间屋子,这张床。是我自己锁的门。]
  ---
  陈太忠埋在她身体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活了七百多年,见过仙界的天池,泡过万年寒玉髓,闻过开一次花要等三千年的仙兰。哪一样都没有这会儿这么……这么……
  他找不着词。
  她的身子里头烫。湿得一塌糊涂,紧得一塌糊涂,裹着他,箍着他,吸着他,一层一层的软肉贴上来,他往外抽,那些软肉就扒着他往回拽;他往里送,那些软肉又挤着他往外推。他的阴茎被裹得发麻,从龟头一直麻到尾巴骨。
  他闻得见她身上的味道。痱子粉,汗,她的水,他自己的精液,混在一起,被暖气片一烤,蒸腾起来,热烘烘地往他鼻子里钻。
  还有一股气。
  他的神识不用放,自己就感觉到了。从她身子里头往外渗,往他身子里钻。凡人的气,浑,不清,带着烟火味,带着人间的饭菜香,可是热。暖烘烘的,有一股粉笔灰似的干净劲儿,跟仙界那些女修身上的清冷完全两样。仙界的女修,气是冰的,是寒潭底下的水,冷冰冰的,碰一下都扎手。
  她的气是一碗刚出锅的小米粥。
  [原来凡人的气……是这个味儿。]
  他忽然发觉,自己丹田里的仙灵之气在往外淌。
  一丝,一丝,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她身子里流。他守了七百多年的东西,这会儿就跟漏了的水缸一样,一滴一滴往外渗。
  他的手指头一动,下意识地要掐诀。左手大拇指扣上中指,扣了一半。
  她在他身子底下哼了一声,眼睛半闭着,单眼皮的眼尾红透了,红得像抹了一道胭脂。她的嘴唇张着,咬着下嘴唇,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他的手指松开了。
  [漏就漏吧。]
  他俯下身,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那里有一层细细的汗,咸咸的。
  [占大便宜的是你,我认了。]
  她的手在他背上乱抓,指甲刮过他的脊梁骨,刮出一道一道的热辣辣。他的腰动得越来越快,床吱呀吱呀地叫,床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墙上,咚,咚,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太忠……”她喘着叫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脸上,“要不要……换个姿势?”
  他一下子停住了。
  换姿势,就得拔出来。拔出来,就得离开这个又烫又紧又湿的地方。
  他舍不得。
  “下次,”他含糊地说,“下次……这回就这样……这样挺好……”
  他嘴上说着,腰却动得更快了,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
  她“啊”地叫了一声,没再提换姿势的事,两只手抱紧了他的脖子。
  他每往里送一下,龟头就顶到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那块地方像一张小嘴,他顶上去,它就嘬他一下;他退出来,它就松开,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
  一嘬,一松;一嘬,一松。
  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又酸又软,一股热流在他小肚子底下攒着,越攒越多,越攒越烫。
  [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
  ---
  任娇听不见床响了。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又什么都听得见。
  她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街上有一辆自行车,车铃丁零丁零地叫了两声,拐过街角,没了。她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在流,咕噜咕噜,像有人在里头漱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隔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心口上,撞得她的心也跟着跳,跳到后来,两个人的心跳就跳到了一块儿去,咚,咚,一个点儿。
  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她的呼吸喷在他耳朵边上。一吸,一呼,吸的是同一口热气,呼的也是同一口热气。
  然后,那股暖意来了。  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从他插在她身子里的那根东西上,一股温热慢慢地漫上来。它不往别处去,就顺着她的尾巴骨往上爬,一节,一节,爬过她的腰,爬过她的后背,沿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走,很慢,每走一节,那一节骨头就酥了,软了,化了。
  爬到后脖颈子,她的后颈一麻。
  爬到耳根,她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烫得发疼。
  她听得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在流。哗哗的,像她老家门口那条小河,夏天涨水的时候,哗哗地流。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顶在她最里头。
  那块地方被顶得发麻,发酸,发胀,一股一股的水从里头往外涌,被他的阴茎堵着出不去,憋在里头,憋得她小肚子发沉。每顶一下,那块地方就自己缩一下,缩得紧紧的,嘬住他的龟头,嘬一下,再松开,又是一股水。
  她的腿在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趾头。
  她的膝盖自己往上收,收到胸口,两只脚翘在半空中,脚趾头蜷成一团,又猛地张开。
  “太忠……太忠……我……我要……”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股热流在她身子里攒着,攒到最满的时候,一下子炸开了。
  “啊——!”
  她的阴道猛地绞紧,绞得死死的,绞着他的阴茎一抽一抽,她自己都觉得疼。一股热流从她身子最里头喷出来,哗地一下,冲开了他堵着的地方,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涌出去,浇在他的卵蛋上,淌到她的大腿内侧,淌到床单上,烫的。
  她的身子弓起来,后脑勺顶着枕头,屁股离了床,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
  她听见有人在哭,一抽一抽的,又像在笑,咯咯的。
  是她自己。
  她哭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
  “任娇……”他在她上头喘着叫她,声音都劈了,“我……我也……”
  他猛地往里一顶,顶到最深。
  他的阴茎在她身子里一跳。
  又一跳。
  一股滚烫的东西射进来了,射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烫得她一哆嗦。接着又是一股,又是一股,一股比一股烫,射得她的小肚子里一阵一阵地暖,像揣了一个刚出锅的烤红薯。
  他的阴茎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每跳一下,她的阴道就跟着缩一下。
  那股暖意在她小肚子里散开来,散到腰,散到大腿,散到脚底板。她刚松下来的身子被那股暖一烫,又一抖,阴道又绞了一下,又涌出一小股水,她“嗯”地一声,又到了一次,比刚才那回小,像退潮的时候最后一道浪。
  他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只剩下喘气。
  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贴着。他的心跳还撞在她胸口上,慢慢地,慢慢地,慢下来。
  任娇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像歪嘴兔子的水渍还在。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挺好看的。
  ---
  不知道躺了多久。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她旁边。他那根东西从她身子里滑出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里头一下子空了,一股黏糊糊的东西跟着往外淌,淌在她的屁股沟里,热乎乎的。
  毛毯被他们蹬到地上去了。暖气烧得旺,光着身子也不冷。
  任娇侧过身,面朝着他。
  他仰面躺着,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脸上的汗还没干,嘴角翘着,翘得傻乎乎的。
  她把右腿抬起来,搭在他的左腿上。
  她的大腿内侧贴着他的大腿外侧,慢慢地蹭。那里湿乎乎的,全是她的水和他的东西,蹭上去滑溜溜的,蹭一下,他的腿就绷一下。
  他睁开眼睛,扭过头来看她。
  任娇看着他,眼睛半眯着,单眼皮的眼尾还红着,红得发亮。
  “要我怎么赔你?”她说。
  “赔我什么?”
  “我刚才是不是踢你了?用脚后跟。”
  “……是。”
  “那我赔你。”
  她的大腿又往上蹭了蹭,蹭到了他的大腿根,蹭到了那根软下去的东西上。那根东西被她的大腿一碰,跳了一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硬起来。
  “好湿啊,”他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你全弄到我腿上了。”
  “湿怎么了?”
  “湿了,摩擦系数太小,”他一本正经地说,“使不上劲。”
  任娇愣了一下,噗地笑出来,抬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拳头软绵绵的,捶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要死了你。我太紧了,不湿,还不把你弄破了?”
  “弄破我?”
  陈太忠一下子不干了。他翻过身来,压在她身上,扒开她的腿。那根东西已经又硬透了,直挺挺地翘着,龟头上还沾着刚才的白浆。
  “想弄破我的人多了去了,”他哼了一声,“这世上……还没一个能弄破的。”
  他腰一挺,一下子插了进去。
  “哦——”
  任娇拉出一声长长的颤音,从嗓子眼里一直拉到鼻腔里,拉得又细又长,打着弯儿。她的两条胳膊一下子箍住了他的肩膀,箍得死紧,指甲又掐进了他的肉里。
  刚才射进去的那些东西还在她身子里,被他这一插,咕叽一声,挤出来一股,顺着她的屁股往下淌。
  她的颤音还没拉完,他就动起来了。
  ---
  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捡了回来,胡乱盖在两个人身上。
  毛毯底下伸出一条胳膊。
  白生生的,细细的,汗还没干透,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光。那条胳膊摸索着,摸到他的脸上,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地蹭。
  “想什么呢,太忠?”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鼻音,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陈太忠躺在她旁边,望着天花板,半天才回过神来。
  前后两回,一回少说也有半个钟头。他算了算,算不清楚,也懒得算了。他的骨头缝里都是酥的,从脚底板一直酥到天灵盖,七百多年攒下来的那点修为,这会儿在丹田里晃晃悠悠的,像一碗端不稳的水。
  他伸手摸了摸那条胳膊。凉凉的,细细的,滑滑的。
  “我在想,”他喃喃地说,“该叫你老师呢,还是叫你‘老湿’。”
  “什么?”
  “你实在太湿了,”他说,“真的。”
  毛毯底下一阵乱动,那条胳膊收回去,又伸出来,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
  “湿点不好吗?”她从毛毯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迷迷蒙蒙的。
  “好是好,”他揉着胳膊,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已经先说了,“就是除了你脱衣服那会儿有点紧张,其他的……一点都不像第一次。”
  毛毯底下一下子安静了。
  “你太熟了,”他越说越来劲,心里那股酸溜溜的东西压都压不住,“我有点怀疑。”
  任娇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从毛毯里坐起来一点,盯着他,那双单眼皮里刚才那点迷蒙一下子没了,亮亮的,硬硬的。
  “你不信我?”
  她的声音不高,可他听出来了,那里头有东西在发抖。
  陈太忠再缺心眼,这会儿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女人的头一夜。我说不像头一夜。]
  他赶紧堆起笑脸,往她那边凑了凑。
  “哪能呢,我信,我信。我那是……那是吃醋。”
  “吃醋?”
  “吃那些录像带的醋。”
  任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里那点硬的东西慢慢软下来,嘴角一翘。
  “真吃醋了?”
  “真的!”他重重地点头。
  “那你就别管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反正我也不告诉你。”
  她又缩回毛毯里去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
  陈太忠躺着,盯着她的后脑勺。
  [不告诉我?]
  他心里一股气拱上来,又说不清是什么气。他想起她握住他的时候手是抖的,想起她第一次含的时候牙磕着了,想起她说“录像上看着挺容易的”,想起没有血的床单,想起她那会儿脸上一闪而过的委屈。
  他又想起楼下包间里,她拉不上的那条拉链。
  [不告诉就不告诉。]
  他从毛毯里摸出她的左手,那只戴着铁圈的手,攥在手心里。那只手现在是热的。
  “这个,”他说,“你不用还了。”
  任娇一下子转过身来。
  “送你了。”
  她瞪着他,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太贵重了……”
  “无所谓,”他心里一阵舒坦,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比刚才射出来那一下还舒坦,嘴就跟着松了,“大不了我回头再做一个。这个是我自己炼的,残次品,回头弄点好材料,我再给你……”
  任娇一下子坐了起来。
  毛毯从她身上滑下去,露出两只奶子,上头还留着他的牙印。
  “你说什么?”
  “我说我回头弄点好材料……”
  “你自己做的?”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个东西,是你自己做的?”
  “对啊,我自己做的,”陈太忠还没回过味来,挺得意,“拿回形针炼的,这个就是个残次品,回头……”
  “你去死吧!”
  她抬起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告诉她仙灵之气的事,压根没防备,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他整个人从床沿上翻了下去,咕咚一声,屁股砸在地毯上。
  ---
  陈太忠坐在地毯上,愣了好几秒。
  他爬起来,光着身子站在床边,胸口上一个红红的脚印。
  “你干什么?”他瞪着她,“我送你戒指,你送我一脚?”
  任娇坐在床上,抱着毛毯,胸口一起一伏,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骗子!”她喊,“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早说是我自己炼的?]
  他看着她,胸口那个脚印火辣辣的,心里一阵发凉,比东临水那天夜里的北风还透。
  [这年头的事,真是不对劲。七百多年,头一回送女人东西,送出一脚来。]
  他弯腰把地上的褂子捡起来,往身上一套,扣子少了一颗,他也不管了,又去捡裤子。
  “这东西的来历,当然不能随便说,”他背对着她,一边穿裤子一边冷冷地说,“你要是不想惹麻烦,就别让人知道你手上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他系好皮带,拿起地上的鞋,蹬上,去拧门锁。门链还挂着,他一把扯下来,哗啦一声。
  ---
  任娇抱着毛毯,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后背。
  “你要是不想惹麻烦,就别让人知道……”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自己做的。他会做这种东西。]
  一个人会做这种东西,这事要是让人知道了……她想起报纸上那些特异功能的新闻,想起被人围着看的气功大师,想起那些穿制服的人。
  [他把这个都告诉我了。]
  [他把这么要命的事都告诉我了,我踹了他一脚。]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揪得生疼。
  “太忠……”
  她的声音在抖。
  他已经拉开了门。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灌进来,冷飕飕的。
  “太忠!”
  他没回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
  任娇坐在床上,攥着毛毯,攥着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铁圈还是温的。
  [我伤着他了。]
  ---
  走廊的暗红地毯上,陈太忠一边走,一边系褂子上剩下的扣子。
  楼梯口的窗户没关严,凌晨的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子一凉。
  他胸口那个脚印还在发烫。他伸手揉了几下,脑子里那股气慢慢散了,散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从小肚子底下往上拱,热乎乎的,痒酥酥的。
  [回头得多做几个戒指。]
  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
  [材料得找好的。不能再拿回形针糊弄了。万一……万一往后再碰上个合适的双修伴侣……]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正正地扑在他脸上。
  他打了个喷嚏。

评论

第 4 章

第四章 须弥分身
  台灯的灯罩上落着一层灰,灯光透出来,黄黄的,照着床头柜上那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任娇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毛毯一直裹到下巴。
  屋里还是那个味。暖气片烤出来的铁锈味,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股浓浓的、腥腥的、热乎乎的味道,是他的,是她的,是两个人的,从床单上、从毛毯里、从她自己身上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她身子底下那块床单还是湿的,凉凉地贴着屁股。旁边那半边床,他躺过的地方,凹下去一个人形,她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坑里。
  还是温的。
  她的手在那块温热上停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她把左手举起来,举到台灯底下。
  中指上套着那个铁圈。灰扑扑的,一点光都不反,灯光照上去,像是被它吞进去了。她转了转手指,铁圈跟着转,内圈贴着她的皮肉,也是温的,跟他的手一个温度。
  [回形针炼的。]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候那副得意的样子,下巴翘着,眼睛亮着,等着她夸。
  [他等着我夸他。我一脚把他踹下去了。]
  她把左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把那个铁圈攥进手心里,贴在胸口上。
  胸口上还黏着一点干了的东西,硬硬的,结成了一小片壳。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点白屑。
  窗玻璃上的冰花被屋里的热气融了一小块,露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圆洞,洞外头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她觉得脚底下有点热。
  她愣了一下,把脚从毛毯底下伸出来。两只光脚丫子搁在床单上,脚趾头粉粉的。她伸手摸了摸。
  热的。
  从脚心到脚背,从脚趾头到脚后跟,热乎乎的,跟刚泡过热水一样。
  任娇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半天。
  她的脚从小就凉。一到冬天,睡一整晚被窝都焐不热,晓艳管她叫“冷血动物”。
  现在是热的。
  她又把手伸到眼前看。手指头也是热的,红润润的,昨天晚上在广场花园冻得发白发木的那几根指头,这会儿一根一根都暖着,指尖上的血色透出来,粉粉的。
  [是他。]
  她想不出别的道理。
  [他身上那么烫……]
  她把脚缩回毛毯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把他伤着了。]
  他走的时候头都没回。门关上那一声,咔哒,到现在还在她耳朵里响。
  她把左手摊在毛毯上,看着那个铁圈,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半杯凉白开。
  [进去。]
  杯子没了。床头柜上只剩下一圈湿湿的水印。
  [出来。]
  杯子又回来了,搁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凉凉的,杯里的水一滴没洒,水面还在轻轻地晃。
  她又试了一回,换成她的发卡;又一回,换成枕头边上他落下的那颗扣子。昨天晚上崩飞的那颗,黑色的塑料扣,四个眼,一个眼的边上缺了一小块。她在地毯上摸了半天才摸着。
  扣子进去了,出来了,躺在她手心里。
  她攥着那颗扣子,没再往里收。
  [他连扣子都不要了,就那么走了。]
  她把扣子揣进了大衣兜里。
  她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捡起地上那条浅米色的纱裙,套上;捡起胸罩、内裤,穿好;捡起大衣,披上。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左手攥着那个铁圈。
  窗户上那个小圆洞,从黑漆漆的,慢慢地,慢慢地,透出一点灰白。
  楼下的街上有了动静。先是一辆三轮车,链条嘎啦嘎啦地响,从窗户底下过去了;然后是扫大街的,大扫帚刷在水泥地上,唰——唰——,一下一下,很慢,很长;再后来,远远地传来头班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吱的一声,长长的,跟着是车门开合的哐当声。
  走廊里有人起来了,拖鞋踢踏踢踏地走过去,在公共水房那头哗哗地放水,咳嗽,吐痰。
  她听着这些声音,一样一样地数。
  [他现在到家了吧。那栋筒子楼我去过一回,走廊里堆满了蜂窝煤,他妈给我开的门,系着一条围裙,他爸端着报纸从屋里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洞,等天亮。
  ---
  年根底下的电子一条街,热闹得像赶庙会。
  一条窄街,两边全是门脸,门脸外头又支着摊子,摊子上堆着电视、录音机、VCD、天线、插线板、电池、磁带,堆得跟小山似的。好几家店门口架着大喇叭,一家放《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一家放《涛声依旧》,隔壁还有一家放《爱拼才会赢》,三首歌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吵得人脑仁疼。
  陈太忠站在一家店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口锅。
  锅是铝的,白色,足有一米八宽,斜靠在墙上,比他人还高。锅底中间伸出三根铁杆子,杆子顶上顶着一个黑乎乎的小疙瘩。
  “卫星天线,一锅双星,”卖锅的老板是个瘦高个,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中央台、各省台,四五十个台,清清楚楚,雪花点都没一个。山沟沟里也收得着。”
  “山沟里也行?”
  “只要天上有卫星,哪儿都行。”
  [村委会那台黑白电视,天线断了一根,只能收一个台还全是雪花。有了这口锅……]
  他想起东临水那些黑漆漆的夜,想起王老太坐在门槛上剥玉米,没有电视看,一剥就剥到半夜。
  “多少钱?”
  “六百,连接收机一起。”
  陈太忠从怀里掏出那卷钱。买电视剩下的,加上他娘偷偷塞进他褂子兜里的二百块,昨天晚上结账花掉一些,剩下的数一数,六百出头。
  他把六百块数给老板,老板麻利地把接收机装进纸箱子,往锅边上一放。
  “得嘞。您怎么拉走?”
  陈太忠低头看看那口一米八的大锅,又低头看看自己左手的小指。
  小指上空空的,只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子。
  [戒指送出去了。]
  他昨天晚上送出去的时候,可没想到今天早上就要买锅。
  [早不送,晚不送……]
  这口锅要是放在须弥戒里,那也塞不进去,那个戒指就装得下一本书。可要是有戒指在,他至少能缩地成寸……也不行,这街上全是人,大白天的,扛着一口锅凭空消失,明天就得上《凤凰日报》。
  “老板,平时你们这锅都怎么拉走?”
  “平时有民工帮着扛,”老板拿下巴往旁边一指,“这不年根了,民工都回家过年了,就剩那一个。”
  陈太忠扭头看过去。
  旁边那家卖电源的门口,两个人正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个是又高又壮的城里人,穿着皮夹克,脚边堆着二十来台稳压电源;一个是又瘦又小的民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腰里扎着一根麻绳,肩膀上搭着一条扁担。
  “二十块!就这几步路,二十块还不够?”
  “六十。”
  “你抢钱呢?二十台电源,扛到路口,二十块!”
  “六十。”
  “三十!最多三十!”
  “六十。”
  那民工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眼睛望着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一分都不让。
  陈太忠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他在锅边上站着,那两人吵着;他把接收机的纸箱子捆好了,那两人还在吵;他数了一遍兜里剩下的零钱,那两人还在吵。
  “三十五!”
  “六十。”
  “你……你就不怕我找别人?”
  “你找,”那民工终于把眼睛从天上挪下来,扫了城里人一眼,“这条街上,你要是能再找着一个扛活的,我跟你姓。”
  城里人一下子噎住了,脸憋成了猪肝色。
  陈太忠想了想,凑过去,冲那个民工扬了扬下巴。
  “我那口锅,扛到路口,多少钱?”
  民工把眼睛挪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口一米八的锅。
  “一百。”
  “一百?”陈太忠瞪大了眼,“他那二十台电源才六十。”
  “你那锅大,”民工面不改色,“占地方。不好扛。还得防着风,风一刮,锅跟个帆似的,人都能给刮跑。”
  “那我给你四十。”
  “一百。”
  “五十。”
  民工把眼睛重新挪回天上去了。
  [行。凡人做买卖,比仙界那些开坊市的还狠。]
  [吵了足有半个钟头了。有这工夫,二十台电源早扛到了。]
  陈太忠摇摇头,弯下腰,一只手抓住锅沿,一只手托住锅底,身子一侧,就要把那口锅往肩膀上扛。
  “哟,这不是陈太忠吗?”
  一辆小轿车嘎吱一声,停在他跟前。  黑色的桑塔纳2000,车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车头上那个四个圈的标志亮闪闪的。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脑袋,头发抹得油光水滑,往后梳着,大背头,脸上一副墨镜。
  那人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双眼睛。
  陈太忠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
  邓超,初中同班,坐在他后两排,上课的时候喜欢拿圆规扎前头女生的辫子,扎完了装睡。
  “哈,太忠,好久不见啊!”邓超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半块砖头那么大,顶上竖着一根天线,“最近忙啥呢?”
  “也没忙啥,”陈太忠把锅放下,“买了口锅,正要搬。”
  “锅?”邓超的眼睛往那口一米八的大锅上一扫,“哟,卫星锅啊。要帮忙不?”
  “你帮不上,”陈太忠实话实说,“你这车太小,塞不下。”
  “那倒也是,”邓超点点头,一脸的为难,“不是我不帮你啊,我这车,不是干这个用的。”
  他说着,把手里那块砖头在车窗框上磕了几下,砰砰作响。
  陈太忠看着他,没吭声。
  邓超又磕了磕。
  陈太忠还是没吭声。
  邓超憋不住了,把那块砖头往车窗外头一伸,伸到陈太忠鼻子底下。
  “看见没?大哥大!”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那块砖头。
  “哦,”他说,“那是前年的行情了。”
  邓超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现在都用小的了,”陈太忠很认真地告诉他,“摩托罗拉那种,能揣兜里,还有带屏幕的,能显示号码。你这个,拿着跟拎块砖头似的,多沉啊。”
  他是真心实意地替邓超着想。昨天在百货大楼,他在柜台边上看见过手机的广告画,还琢磨着自己也弄一个。
  邓超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
  “你小子,”他把墨镜往上一推,咬着牙,“也就是一辈子民工的德性!”
  他一脚油门,桑塔纳呜地一声蹿出去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正正地喷在陈太忠脸上。
  陈太忠扇了扇鼻子跟前的烟,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没了影。
  [什么玩意儿。]
  [堂堂一个国家干部,让个开车的说成民工。好小子,别犯在我手里。]
  他嘀咕了两句,也没往心里去。凡人爱显摆,这跟孔雀爱开屏一个道理,邓超不过是一只毛还没长齐的孔雀。
  他重新弯下腰,抓住锅沿。
  “太忠!”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过来。
  那声音他太熟了。熟到不到半天以前,这个声音还在他耳朵边上,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喊得发颤,喊得变调。
  ---
  陈太忠直起腰,往马路对面看。
  任娇站在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冲他招手。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米色的短大衣,底下换成了一条黑色的毛呢裤子,脚上还是那双麂皮短靴,脖子上多了一条红围巾,围巾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里透红,透着亮,一点都不像熬了一夜没睡的样子。
  陈太忠斜着眼看了她一下,没动,把手里的锅往上颠了颠,锅沿哗啦哗啦响。
  [我这儿扛着这么大一个家伙,你不会自己过来?]
  任娇看懂了。她左右看了看,瞅准了两辆自行车中间的空当,一溜小跑穿过马路,带着一阵风就到了跟前。
  她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昨天晚上那么狠,”她压低了嗓子,咬着牙,脸却红了,“我今天还走得动路?”
  陈太忠歪着脑袋让她揪着,眉头一皱。
  “你走得挺快的嘛。”
  他的口气冷冰冰的。任娇揪着他耳朵的手松了松,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手指头从他耳朵上滑下来。
  “你就不能让让我啊?”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软得像化开的糖稀,“人家什么都给你了,你就这么无情?”
  “无情”两个字落进陈太忠耳朵里,他浑身一个激灵。
  [我无情?昨天晚上谁踹的谁?]
  “我是有点寒心,”他终于肯开口了,眼睛盯着那口锅,不看她,“我对你那么好,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任娇一把抱住了他的左胳膊,整个人贴上来。她的胸口压在他的胳膊上,隔着大衣和毛衣,软软的两团,蹭过来,又蹭过去。她踮起脚,嘴凑到他耳朵边上,热气呵在他刚被揪红的耳廓上。
  “是我不好,我冤枉你了,”她小声说,“回头……回头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陈太忠的心口一荡。
  那两团软肉还在他胳膊上蹭着,蹭得他胳膊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昨天晚上那些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她跪在地毯上,她咬着嘴唇,她拉长了嗓子的那一声颤音。
  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嘴上还绷着。
  “嗯,行吧。找我啥事?一大早跑来。”
  “急事,”任娇松开他的胳膊,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昨天说,那东西……你自己能做,是吧?”
  “我说容易了吗?”陈太忠瞪了她一眼,晃了晃手里的锅,“要是那么容易,我至于扛着这口锅在这儿发愁?”
  “我不管,”任娇开始耍赖了,晃着他的胳膊,“我跟我老公说了,她也想要一个。我们俩明天一起考试。”
  陈太忠一下子僵住了。
  “你老公?”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高得旁边那个卖电源的城里人都扭头看过来。
  [老公?她有老公?昨天晚上她说她是第一次,她说只见过我一个,她……]
  一股火从他小肚子底下直冲上来,冲到脑门,冲得他眼前发黑。
  “让他做梦去吧!”他把锅往地上一墩,铝皮哐的一声,“你!你离我远点!”
  任娇看着他那副七窍生烟的样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红围巾都滑下来了,笑得那双单眼皮弯成两道月牙,眼尾挑得高高的。那是打心眼里笑出来的,笑得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亮光。
  “你笑什么?”
  “那是我的姐妹,”她笑得喘不上气,扶着他的胳膊,“师范的室友,睡我上铺的,我们俩闹着玩,她管我叫老婆,我管她叫老公。”
  陈太忠张着嘴,愣在那儿。
  [老公是个女的?]
  那股冲到脑门上的火一下子没了着落,悬在半空,下不来,也上不去,憋得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也不行,”他梗着脖子,“那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这事没得商量。”
  “她家里有钱,”任娇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价钱好商量的。”
  “钱可以谈,”他哼了一声,“别的免谈。”
  任娇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就在这时候,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又开回来了,嘎吱一声,停在他们俩跟前。
  邓超坐在驾驶座上,脸拉得老长,看都不看陈太忠一眼。
  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个子高挑,穿一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腰带束得紧紧的,下头一双黑色的高筒皮靴,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地响。她一下车,就冲着任娇张开了胳膊。
  “老婆!”
  声音有点沙,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细沙子。
  陈太忠被那口大锅挡着,只看见一个酒红色的身影,看不清脸。他往旁边探了探头,伸长了脖子。
  那女人也正好转过脸来。
  她的右边脸颊上,有一大块疤,从颧骨一直到下颌,有酒瓶底那么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表面凹凸不平。她的上嘴唇上方,有一层细细的、颜色挺深的汗毛,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陈太忠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刚才那一肚子火、那一肚子盘算,这一口凉气全给抽没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那女人已经绕过了大锅,站到了他跟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你就是太忠?”她的声音又沙又冲,“我老婆的……那个?”
  卖锅的老板本来蹲在地上捆纸箱子,听见“我老婆的那个”,手里的绳子一抖,抬起头来,看看那女人,看看任娇,又看看陈太忠,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陈太忠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两只手一会儿扶着锅,一会儿插进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挠后脑勺。
  [这……这……七百多年,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
  “行吧,”他对着任娇说,眼睛不敢往旁边瞟,“这事……可以商量。”
  “你商量什么?”那女人一步跨过来,把任娇往自己身后一拉,挡在前头,眉毛竖起来,“你是不是欺负我老婆了?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欺负她……”
  她把右手往陈太忠肩膀上一搭,手指头使劲一捏。
  那手劲还不小。
  “晓艳,你别闹,”任娇从她背后探出头来,扯了扯她的袖子,“他没欺负我。”
  “没欺负?没欺负你眼睛怎么是肿的?”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围巾里头。
  她没接这个话,扭头冲着车里的邓超一指。
  “你,下来,帮忙把这口锅抬到路口去。”
  邓超在车里愣住了,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我?你叫我?”
  “不叫你叫谁?”蒙晓艳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老婆的话你也不听了?快点,抬完了还得送我们去教委交材料!”
  邓超在车里坐了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跟吞了一只苍蝇差不多。最后他还是推开车门,慢吞吞地下来了,走到锅跟前,上下打量了陈太忠一眼,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只有陈太忠一个人听得见。
  “姓陈的,你给我等着,回头我要你好看。”
  陈太忠瞥了他一眼。
  [原来是人家的司机。刚才还拿大哥大当宝贝。]
  他没理邓超,倒是看了蒙晓艳一眼。那女人还挡在任娇前头,梗着脖子,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
  [护短护成这样,倒也是个实心眼。]
  “你们等一下,”他说,“我把锅送回去,就过来说事。”
  ---
  邓超抬着锅的一头,陈太忠抬着另一头。邓超那身皮夹克是新的,锅沿上的灰蹭上去,蹭出一道白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你慢点!”他压着嗓子骂,“这衣服八百多!”
  “八百多?”陈太忠扭头看了看那件皮夹克,“那你还穿出来干活?”
  “谁他妈知道要干活!”
  蒙晓艳挽着任娇的胳膊跟在后头,听见了,冲邓超的后脑勺喊。
  “邓超,你嘀咕什么呢?”
  “没……没嘀咕,”邓超的脖子一缩,“我说这锅挺沉。”
  陈太忠手上一松劲,把锅的分量全让给了他那一头。邓超哎哟一声,腰一弯,锅沿差点砸在脚面上,咬着牙硬撑住了,脸憋得通红。
  陈太忠又把劲接了回来,一脸无辜。
  “沉吧?”
  邓超瞪着他,眼珠子都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任娇在后头看见了,捂着嘴,肩膀直抖。
  有了邓超搭手,那口大锅三下两下就抬到了路口,又叫了一辆三轮车,拉回了筒子楼。
  锅太大,进不了屋,只好斜靠在走廊里,把半条走廊都堵了。对门的王婶端着一盆衣服出来,被那口锅吓了一跳,绕着走了一圈,啧啧了半天。
  陈太忠把任娇拉到楼梯拐角。楼梯拐角堆着一摞蜂窝煤,一股煤灰味,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拿报纸糊着,风一吹,报纸噗噗地响。
  “你那个老公,”他压低了嗓子,“平时上课,不怕吓着学生?”
  任娇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别这么说她。”
  她看着他,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叫蒙晓艳,心眼比谁都好。她脸上那些,从小到大让人指指点点了多少回,你知道吗?上师范的时候,我冬天脚冷,是她天天晚上灌了暖水袋塞我被窝里,灌了三年。”
  陈太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想留在十中,”任娇的声音低了一点,“十中有个她喜欢的人。她喜欢了好几年了,人家都不知道。这次要是被清退了,分到别的学校去,就再也见不着了。”
  楼梯拐角静了一会儿,只有报纸噗噗地响。
  陈太忠挠了挠后脑勺。
  [暗恋。凡人的心思,比我那洞府的阵法还绕。]
  “好吧,”他说,“这个忙,我帮。”
  任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有两条,”他竖起两根手指头,“第一,这东西不好做,费我的本钱。她得拿钱出来,一万。”
  “一万?”任娇吸了一口气,又点点头,“她家拿得出来。第二呢?”
  “等等,”陈太忠想起一件事,“你们考几门?考到几点?”
  “上午一场,九点到十一点半,”任娇掰着指头数,“下午一场,两点到四点半。教育学心理学一门,专业课一门。”
  “下午也考?”
  “嗯。怎么了?”
  陈太忠没答,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一天。一天就够。]
  “没怎么,”他说,“第二条。”
  “第二,”他想了想刚才那只捏着他肩膀的手,那双竖起来的眉毛,“你让她别再拿那种眼神瞪我。跟要把我生吞了似的。”
  任娇噗地笑了。
  “还有,”陈太忠收起笑,认真起来,“时间太紧,明天就考试,我来不及重新做一个。只能拿你手上这个,分一个出来。”
  “分?”
  “一个变两个。不过,这么一分,两个都伤了根本,用不长了。”他看着她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她那个,我尽量让它撑过明天晚上。你这个……比她那个能多撑两天,也说不准。”
  任娇脸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个铁圈,手指头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她喜欢这个。]
  陈太忠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说不出的得意。
  [回形针炼的残次品,她倒当个宝。]
  半天,任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吧。就这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又有了光,是那种撒娇的、耍赖的光。
  “那你以后,得给我重新做一个。”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上,“要好的。不要残次品。”
  “行。”
  “说话算话?”
  “算话。”
  任娇笑了,往前凑了一步,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
  “那我也给你说句话,”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发誓,我就对你一个人好,给你守身如玉。”
  陈太忠的心口又是一荡。
  楼梯拐角的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她的红围巾飘起来,拂在他下巴上,痒痒的,有一股痱子粉的味道。
  他清了清嗓子。
  “那……那你以后,少看那些黄色录像,”他说,“看多了,我怕你……把持不住。”
  任娇白了他一眼。
  她往楼梯上下看了看,没人。她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上,热气一下子灌进他耳朵眼里。
  “不看那些,”她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怎么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
  陈太忠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到耳朵根,烧到脖子。
  任娇退开一步,看着他那副样子,抿着嘴笑,转身下楼去了。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
  “傍晚六点,凤凰大酒店,还是那间。”她说,“房我订。”
  她的靴跟咯噔咯噔地响下楼去了。
  陈太忠站在楼梯拐角,靠着那摞蜂窝煤,摸着发烫的耳朵。
  走廊那头,那口一米八的大锅斜靠在墙上,被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照得白晃晃的。
  [一万块。]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开了。
  [分身一做,两个戒指都短命。她那个撑不过明天,她这个……其实撑个三五天,也不难。要是到时候,我把她这个收回来……]
  他的眼睛落在那口大锅上。
  [收回来,重新炼一炼,往大里撑一撑,这口锅就能弄回东临水了。]
  他嘴角翘起来,又压了下去。
  [不过,先不跟她说。]
  ---
  蒙家住在河西的新楼里,三室一厅,铺着木地板,客厅里摆着一套真皮沙发,茶几上的玻璃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暖气烧得足,屋里的人都只穿一件毛衣。
  蒙晓艳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个存折,旁边放着一沓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用皮筋扎着,一万整,十沓一千的。
  “就这么一个破铁圈子,一万?”她拿起那沓钱,在手心里拍了拍,嗓子沙沙的,“他怎么不去抢?”
  任娇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吭声。
  “你昨天晚上没回宿舍,”蒙晓艳盯着她,“老钱说你屋里一夜没亮灯。”
  任娇的手一抖,茶差点洒出来。
  “你……你问老钱干什么?”
  “我早上去你宿舍找你,敲半天门没人应,老钱出来倒尿盆,说的。”蒙晓艳把钱往茶几上一放,往前探了探身子,“就是那个高个子?扛锅那个?”
  任娇低着头,捧着茶杯,茶杯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扑得她脸一片红。
  蒙晓艳看了她半天,叹了一口气,往沙发背上一靠。
  “他对你好不好?”
  任娇抬起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就是嘴笨,脾气臭。”
  蒙晓艳哼了一声,把那沓钱拿起来,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折了两折,递过去。
  “拿去。”
  “晓艳,这钱……”
  “我爸给的压岁钱,攒了好几年了,”蒙晓艳摆摆手,“能留在十中,十万我也给。”
  她说完这句,脸上那块疤的边缘微微地红了,扭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楼顶上的电视天线在风里晃。
  任娇知道她在看什么方向。十中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两条街。
  “他会知道的,”任娇说,“总有一天。”
  “知道个屁,”蒙晓艳的嗓子更沙了,“人家连正眼都没看过我。我就想……天天能看见他,就行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
  蒙晓艳转回脸来,拿手背揉了揉鼻子,又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还有,你跟他说,那东西要是不灵,我找他算账。”
  “灵的,”任娇攥着信封,攥得信封都皱了,“我试过了。”
  “你试过了?”
  “试过了。”
  她想起早上在酒店里,那只杯子在她掌心里凭空出现,水面轻轻地晃。
  “晓艳,”她说,“这事,你谁都别告诉。邓超也别说。”
  蒙晓艳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我嘴严,你知道的。”
  ---
  陈太忠回到家,他爹正围着走廊里那口大锅转圈。
  “这……这是啥锅?”他爹蹲下来,敲了敲锅底,铝皮咚咚地响,“能炒菜?”
  “卫星天线,”陈太忠说,“收电视的。”
  “电视不是有天线吗?”他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台二十九寸,“房顶上那根,杆子我去年刚换的。”
  “这个收得多。四五十个台。”
  “四五十个?”他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得看到啥时候去?”
  他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看那口锅,又看看儿子,眉头皱起来。
  “你又花钱了?花了多少?”
  “六百。”
  “六百!”他娘手里的葱掉了一根,“你一个月才挣多少?昨天买电视,今天买锅,你这孩子……”
  “不是给家里的,”陈太忠赶紧说,“给村里的。村里收不着电视,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着。”
  他娘愣了愣,弯腰把那根葱捡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再说话。
  他爹围着锅又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锅沿,摸得很小心,像是在摸一头刚买回来的小牛犊。
  “给村里买的?”
  “嗯。”
  他爹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背着手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他的声音,冲着他娘说的,嗓门挺大,是故意让走廊里也听得见。
  “这小子,当了官,倒是知道惦记老百姓了。”
  陈太忠站在锅边上,挠了挠后脑勺。
  [惦记老百姓?我是惦记王老太晚上剥玉米没个响动。]
  他扭头看了看那口锅,锅面朝着楼道口那扇破窗户,窗户外头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他找了根绳子,把锅绑在走廊的栏杆上,免得被风刮倒。绑到一半,对门王婶家的小孙子跑出来,七八岁,鼻涕拖得老长,围着锅转了三圈,伸手去摸锅底中间那个黑疙瘩。
  “别摸,”陈太忠说,“那是收信号的。”
  “收啥信号?”
  “收天上的。”
  小孩仰头看了看天,天上灰蒙蒙的,啥也没有。他又看了看陈太忠,吸溜了一下鼻涕。
  “天上有啥?”
  陈太忠想了想。
  “有神仙。”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围着锅转了三圈,跑回屋里去喊他奶奶:“奶奶!太忠叔家的锅能收神仙!”
  王婶在屋里骂了一句“小兔崽子瞎说啥”,又探出头来,看了那口锅一眼,看了陈太忠一眼,把门关上了。
  [一米八。就算戒指收回来,也得往大里撑上好几倍才塞得进去。]
  他算了算,又不想算了,回屋吃饭。
  饭桌上,他娘给他夹了三回菜,每回都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啥?”
  “昨天晚上,”他娘放下筷子,“你一夜没回来。”
  陈太忠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低头扒饭,扒得碗边磕着牙,咯咯地响。
  “同学聚会,”陈太忠说,“喝多了,在同学家睡的。”
  他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褂子上缺的那颗扣子。
  “扣子掉哪儿了?”
  “……挤公交挤掉的。”
  他娘没说话,起身去找针线笸箩了。他爹埋着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
  傍晚,天阴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压在楼顶上,压得低低的。
  陈太忠出门的时候,他娘追到楼梯口,往他手里塞了一件棉袄。
  “下雪了,穿上。”
  “我不冷。”
  “穿上!”
  他只好接过来,搭在胳膊上,下了楼,走出巷子口,又把棉袄卷成一卷,夹在胳肢窝底下。
  陈太忠走到凤凰大酒店门口的时候,天上开始掉雪粒子。细细的,白白的,打在脸上,凉一下就化了。路灯刚亮,雪粒子在灯底下斜着飞,一道一道,像有人往下撒盐。
  那块霓虹招牌还缺着两点水,一闪一闪。
  三〇七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的暖气片烧得咔咔响,一股热气扑过来,扑得他脸上那层雪粒子一下子化成了水。
  任娇坐在床沿上,已经脱了大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高领毛衣,毛衣贴着身子,把胸口那两团绷得圆圆的。她脚边放着她的手包,手包的口没合严,露出一个黑色的塑料壳,方方的,四四正正,一盘录像带,外头没有封皮。
  陈太忠的眼睛在那盘录像带上停了一下。
  任娇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一红,弯腰把手包的口合上了,拉链拉得嗤啦一声,这回一下就拉上了。
  她抬起头,冲他笑,眼尾挑起来,什么也没说。
  “钱呢?”他问,把脸上的雪水抹了一把。
  任娇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递给他。
  “晓艳给的,一万,你数数。”
  陈太忠接过来,捏了捏,厚度对,也没数,揣进了怀里。
  “把手伸出来。”
  任娇把左手伸出来,摊开掌心。他把她中指上那个铁圈撸下来,搁在她掌心正中。
  “托着,别动。”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
  屋里一下子静了。暖气片也不响了,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
  任娇托着那个铁圈,大气都不敢出,看着他。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皱成一个疙瘩。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汗珠子越冒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
  头顶上那盏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任娇的手心一烫。
  她低头看,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她掌心里轻轻地颤,越颤越厉害,像是里头有个什么活物要钻出来。铁圈的边上慢慢地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跟铁圈一模一样的影子,从铁圈上一点一点地剥下来,剥离开,挪到旁边,落在她掌心里。
  两个。
  一个灰扑扑的,跟原来一样;一个颜色淡一点,灰里透着一点白,像是褪了色。
  灯泡不闪了。
  陈太忠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任娇看着他,吓了一跳。
  他的脸白了一层,嘴唇也白了,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他抬起手来抹汗,那只手在抖,抹了两下都没抹干净。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在广场花园冻成那样,他一点事都没有;在考场上被她盯成那样,他照样翻书;昨天晚上折腾了大半夜,他照样精神抖擞地下楼梯。
  这会儿他坐在椅子上,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半条命。
  “你……你怎么了?”
  她把两个铁圈往床上一放,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一手的汗。凉的。他的身子一向是烫的、干的,这会儿额头上的汗是凉的。
  “没事,”他喘了一口气,咧了咧嘴,有点勉强,“分身这活儿,费劲。歇会儿就好。”
  “费什么劲?费的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他摆摆手,“就跟你上一天课,嗓子哑了,睡一觉就回来了。”
  她不信。她看着他发白的嘴唇,一个字也不信。
  任娇的手搁在他额头上,没拿开。她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为了晓艳。为了我。]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拿起那个颜色淡一点的铁圈,放进手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把原来那个套回自己的左手中指上。
  然后她走到门口。
  她挂上门链,咔哒;拧上门锁,咔哒。
  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来,靠在门上,看着他。
  他的眼睛往她脚边那个手包上一瞟。
  “那里头,”他问,“是什么带子?”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管呢。”
  “新闻联播?”
  她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瞪着瞪着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回头放给你看,”她说,“今天先不用。”
  “为啥?”
  “今天的,我都背下来了。”
  ---
  “你躺着。”
  她没马上动手。她站在他跟前,弯下腰,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是热的。他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回她没有停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她的嘴唇压上来,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牙膏味,是酒店里那种小包装的薄荷牙膏。她的舌尖顶开他的嘴唇,钻进来,碰着他的舌头,绕了一圈,又退出去,又钻进来。
  她比昨天会了。
  [她自己琢磨过。]
  他被她亲得喘不过气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搁在她腰上,她的腰隔着毛衣,细细的,软软的,一掐就陷下去。
  她亲够了,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
  “今天,”她说,“听我的。”
  任娇走回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到床上。他没使劲,顺着她的手就倒下去了,后背陷进床垫里,压得床垫吱的一声。
  “今天你别动,”她跪在床边,开始解他的扣子,“你刚才累着了。今天我来。”
  她解开他的褂子,一颗,两颗,三颗。昨天崩掉的那颗扣子的地方,空着一个线头。她的手指在那个线头上摸了摸,抿嘴笑了一下。
  他的胸口露出来了。还是烫的,可没有昨天那么烫,汗湿湿的,摸上去滑滑的。
  她的手往下,解开皮带,拉下裤链,把他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扒,扒到膝盖,扒到脚踝,扒下来扔到地上。
  他那根东西软软地趴在大腿根上。
  任娇看着它,愣了一下。昨天晚上它一直硬着,硬得吓人,她还没见过它软的时候。软软的一条,缩着,龟头藏在包皮里,只露出一点点红,看着倒有点可怜。
  “它也累了?”她问。
  陈太忠的脸红了。
  “你……你少废话。”
  任娇咯咯地笑了,站起来,背对着他,两只手抓住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
  鹅黄色的毛衣从她头上褪下来,静电噼里啪啦地响,她的头发被带得竖起来几根,在灯底下飘。毛衣底下是一件白色的胸罩,比昨天那件小一号,两只奶子挤在里头,挤出一道深深的沟。
  她把胸罩的搭扣解开,往床头一扔,转过身来。
  两只奶子在灯底下颤着,白白的,圆圆的,乳头是淡褐粉色的,被屋里的热气一烘,慢慢地挺起来。左边的奶子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是他昨天晚上咬的,淡淡的红。
  她又把毛呢裤子和内裤一起褪下来,跨出来,光着身子爬上床,跪坐在他的两腿中间。
  他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低头看了看他那根东西。它已经醒了,从大腿根上抬起头来,一跳一跳地往上翘,龟头从包皮里顶出来,红红的,胀起来了。
  “醒了?”她说。
  她往前挪了挪,挪到他的胯骨跟前,两只手托住自己的两只奶子,往中间一挤。
  挤出来的那道沟又深又窄,白花花的两团肉贴在一起,中间只剩一条缝。她俯下身,把那道缝对准了他的阴茎,往下一压。
  那根东西一下子被夹在了两团软肉中间。
  “这……这也是录像上学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嗯,”她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那个外国女人的……比我的大。我怕我的夹不住。”
  他低头看着她那两团白花花的肉,看着自己那根紫红的东西被夹在中间,喉结滚了一下。
  “夹得住。”他哑着嗓子说。
  “嘶……”陈太忠倒吸了一口气,脖子往后一仰。
  软。烫。她的奶子是软的,被她自己的手挤着,紧紧地裹着他的阴茎,从两边压过来,压得严严实实。她的皮肤滑滑的,带着一层薄汗,贴着他阴茎上那些鼓起来的筋,一跳一跳地蹭。
  任娇低头看着。
  那根东西夹在她的奶子中间,只露出一个紫红的头,从乳沟上头顶出来,顶到她的锁骨窝下头,一跳一跳的。
  她托着奶子,往上一推。
  两团肉夹着他的阴茎往上走,走到冠状沟那儿,那道红红的棱从她乳沟里露出来,刮着她奶子的内侧,痒痒的。她再往下一压,那颗头又缩回去,埋进她的乳沟里,看不见了,只有一股烫烫的热,贴着她的胸骨。
  一上,一下。
  她听见他在喘,一下比一下粗。她低头看着那颗紫红的头在自己乳沟里一冒一缩,冒出来的时候,那道小口子张一张,往外挤出一颗透明的水珠;缩回去的时候,那颗水珠就抹在她的胸骨上,抹出一道亮亮的湿痕。
  她的奶子被她自己揉得发红,乳头蹭着他的大腿根,蹭得硬邦邦的。他的阴茎在她乳沟里越来越烫,越来越硬,龟头上冒出来的水把她的乳沟抹得滑溜溜的,推起来咕叽咕叽地响。
  “舒服吗?”她抬起眼看他。
  他躺在那里,两只手抓着床单,眼睛半闭着,嘴张着,胸口一起一伏,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嗯……”
  她低下头,伸出舌尖。
  那颗紫红的龟头从她乳沟里冒出来,她的舌尖正好够得着。她舔了一下,舔在那道小口子上,咸的。
  他的腰一下子弹了起来。
  那根东西往上一冲,龟头顶出来老高,差点戳到她的下巴。她咯咯地笑,托着奶子往下一压,把它压回去,等它再冒出来,又舔一下。
  压下去,冒出来,舔一下。
  每舔一下,他就哼一声,那根东西就在她乳沟里猛地一跳,她两只奶子都跟着颤。
  她的胳膊酸了,托着奶子的手也酸了,可她不想停。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被她弄成这副样子,眉头拧着,嘴唇咬着,耳朵根红透了,一股说不出的得意从她心口往外冒,她两腿中间也跟着发烫,阴唇一挤,湿乎乎的。
  她松开奶子,往下挪了挪。
  他的阴茎从她乳沟里弹出来,湿淋淋地翘着,上头沾满了她的汗和他自己的水,在灯底下亮晶晶的。
  任娇俯下身,脸凑到他的大腿根中间。
  那里有一股味道,比阴茎上的还浓,腥腥的,热热的,带着一股汗味。他的卵蛋垂在大腿根中间,两颗,被一层皱巴巴的皮包着,皮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毛,随着他的喘气一缩一缩。
  她想起了录像带上的一个镜头。
  她张开嘴,把左边那颗卵蛋含了进去。
  “啊——!”
  陈太忠整个人一抖,两条腿猛地一蹬,床尾的毛毯都滑下去了。
  任娇含着那颗卵蛋,吓了一跳,赶紧松开一点,抬眼看他。
  他瞪着天花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张得老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录像上那个女人这么弄,那个男人就是这副样子。]
  她心里一乐,又含了回去。
  这一回她轻轻的,嘴唇包住那颗圆圆的东西,舌头托着它,在嘴里慢慢地滚。那层皮软软的,皱皱的,滚起来里头那颗硬硬的东西就跟着转,转一圈,他的大腿就抖一下。她吸了一下,轻轻地,吸得那层皮往她嘴里一缩,他“嗯”地哼了一声,又长又颤。
  她吐出左边那颗,换右边那颗,含进去,滚,吸。
  一只手也没闲着,握住了他的阴茎,从根到头,从头到根,慢慢地撸。
  昨天晚上她握得太紧,他喊疼。今天她知道了,松松地握着,拇指和食指圈一个圈,从根部往上滑,滑到冠状沟那儿,拇指在那道棱上一刮,再滑下来。
  她抬起眼,看着他。
  他也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一撞,他的阴茎在她手心里猛地一跳。
  她吐出那颗卵蛋,嘴角挂着一缕口水,冲他眨了眨眼。
  “陈太忠同学,”她拿出讲台上的腔调,一本正经地问,“昨天晚上,是谁把老师踹下床的?”
  “是……是你踹的我……”
  “哦,对,”她点点头,“是老师踹的你。”
  她低下头,张嘴把他的龟头含了进去,含得深深的,一直含到喉咙口,又慢慢地吐出来,吐到只剩一个头,舌尖在那道小口子上打了个转。
  “今天老师给你赔罪。”
  ---
  她含着他,一下一下地往下吞。
  昨天晚上那回,她吞到一半就干呕。今天她学乖了,舌头压平,喉咙放松,一点一点地往下送,送到那颗烫烫的头顶在喉咙口上,停一停,憋一口气,再往下送一点。她的眼泪被顶出来了,糊在眼角,可她没退。
  她的嘴唇裹着他的阴茎,从头到根,吞进去,吐出来。一只手握着根部跟着撸,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卵蛋,指头在那层皱皮上轻轻地揉。
  咕啾,咕啾。
  口水从她嘴角淌下来,淌满了他的阴茎,淌到她的手上,淌到他的卵蛋上,淌到床单上。屋子里全是那种湿湿的、黏黏的声音,跟窗外沙沙的雪声混在一起。
  她的脸烧得厉害,烧到脖子根,可她不想停。
  [他喜欢。他喜欢得都不会说话了。]
  他的腰开始往上顶了,一下,一下,顶得她的嘴里塞得满满的。他的手按在她的头发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抓着,攥着,又松开,像是怕弄疼她。
  “任……任娇……我要……”
  她没松嘴。
  她吞得更深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阴毛,硬硬的毛扎着她的嘴唇,扎着她的鼻尖,一股浓浓的、男人的味道冲进她的鼻子里。
  他的阴茎在她嘴里猛地一胀。
  一股滚烫的东西射进了她的喉咙口。
  她呜地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退到只含着一个头。第二股射在她的舌头上,第三股,第四股,一股接一股,烫烫的,稠稠的,射得她满嘴都是,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腥。咸。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生鸡蛋清,又有点像嚼烂了的生栗子,稠得粘舌头。
  他的阴茎在她嘴里一跳一跳,最后几下,挤出来一点点,滴在她的舌尖上。
  她含着那一嘴的东西,慢慢地松开他,直起身子来。
  他躺在那里,喘得像一头刚犁完地的牛,眼睛半睁着看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张开嘴,给他看了一眼。
  满满一嘴的白。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任娇闭上嘴,脖子一伸,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喉咙动了一下。
  那一口东西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滑过她的胸口,滑进她的胃里。
  她舔了舔嘴唇,舔掉嘴角上挂着的一点白。
  [录像上的那些……原来是这个味道。]
  不好喝。一点都不好喝。腥得她舌根发紧。
  可是那东西滑下去以后,她的舌根底下忽然一凉。
  很清的一股凉,薄荷似的,从舌根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胸口,凉丝丝的。凉过以后,跟着是一股暖,从胃里漫上来,漫到胸口,漫到脸上,漫到手指尖上,暖烘烘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姜汤。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你……你咽下去了?”他的声音都哑了。
  “嗯。”她点点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不好喝。”
  她又舔了舔嘴唇。
  “不过,还行。”
  ---
  她没给他歇的工夫。
  她跨上去,跨坐在他的胯骨上,两只膝盖跪在他身子两边,陷进床垫里。
  他那根东西刚射完,软了一半,搭在他的小肚子上。她低头看着它,伸手握住,撸了两下。它在她手心里慢慢地胀,慢慢地硬,硬到一半,她就等不及了。
  她抬起屁股,握着它,对准了自己两腿中间。
  她那里早就湿透了。从刚才托着奶子给他夹的时候就开始湿,湿到这会儿,阴唇张开着,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他的小肚子上,一滴,两滴,烫烫的。
  她握着他的龟头,在自己的阴唇中间来回蹭,那颗头上沾满了她的水,滑溜溜的,然后对准了那个小口子。
  她慢慢地往下坐。
  紧。
  还是紧。昨天晚上被撑开过的地方,过了一夜,又缩回去了,缩得紧紧的。龟头顶着那个口子,撑开,撑开,撑得她咬住了嘴唇。
  那颗头挤进去了。
  “嗯……”
  她停住了,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大口喘气。
  昨天晚上是他压着她,一下子进来的。今天是她自己往下坐,一寸一寸地,她能感觉到每一寸。那根东西撑开她的阴道,挤开那些贴在一起的软肉,烫烫的,硬硬的,上头那些鼓起来的筋一根一根地刮过她的阴道壁,刮得她浑身发麻。
  还有一点疼。昨天磨得太狠了,里头有一处还肿着,被那道棱一刮,火辣辣的。
  她咬着嘴唇,又往下坐了一点。
  又一点。
  坐到底了。
  他的阴茎整根插进了她身体里,龟头顶在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顶得她小肚子一抽。她的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他的阴毛扎着她的阴唇,扎得痒痒的。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额头往前一倒,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的胸口烫,汗湿湿的,心跳咚咚地撞着她的额头。
  “好胀……”她喘着说,“你怎么……又这么大了……”
  他没说话,两只手抱住了她的腰。
  她在他胸口上趴了好一会儿,等里头那股火辣辣的疼慢慢退下去,退成一股酸酸的胀。
  然后她直起腰来。
  她坐在他身上,开始动了。
  一开始是上下动,抬起屁股,让他的阴茎滑出来一截,再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每坐一下,龟头就顶在那块软软的地方上,顶得她“嗯”一声。
  可这样动太累了,大腿酸,膝盖也酸。她试着换了个法子,不抬屁股了,就坐在他身上,前后磨。
  屁股往前一送,往后一拉。
  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跟着前后动,龟头在她阴道里头蹭来蹭去,蹭过这一块,蹭过那一块。
  她磨着磨着,忽然一僵。
  龟头蹭到了一个地方。在她阴道前头,靠着肚皮那一面,进去不深,有一小块地方,皱皱的,糙糙的,那颗头一蹭上去,她的腰眼一下子就软了,一股尿意似的酸麻从那里炸开,炸得她小肚子发紧。
  [这儿……]
  她又往前送了一下,让那颗头再蹭上去。
  “啊……”
  她赶紧咬住了嘴唇。
  那块地方被蹭得越来越胀,越来越酸,她的阴道一缩一缩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咕叽咕叽地响。
  他的两只手从她腰上挪上来,捧住了她的两只奶子。
  他的手心烫,一捧上来,她的奶子就被烫得一缩。他的手指收拢,攥住,那团软肉从他的指缝里鼓出来。他的拇指找到了她的乳头,按住,碾了碾,又捏住,轻轻地往外一拽。
  “嗯——”
  一股酥麻从乳头上直通到两腿中间,她身子里一缩,夹了他一下。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又捏了一下,拽一下。她又夹他一下。
  “你……”她红着脸瞪他,“你玩呢?”
  “嗯,”他老老实实地说,“好玩。”
  她想骂他,一张嘴,变成了一声哼哼。
  她找着那个角度了。她不敢出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只是一下一下地往前磨,磨那一小块地方,磨得她两条大腿发抖,屁股发抖,撑在他胸口上的两只手也在抖。
  他在底下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咬出一排牙印,两只奶子随着她的磨蹭一颤一颤,乳头硬硬地翘着。
  他忽然抬起上身,一口咬住了她的左耳垂。
  “呀!”
  她的腿一下子软了。
  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他身上。两只奶子压扁在他的胸口上,她的脸埋在他的脖子里,那根东西还在她身体里,被她这一扑,换了个角度,一下子顶到了更深的地方。
  她的阴道猛地绞紧了。
  “你……你又来……”她趴在他身上,喘着气,拳头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你怎么老咬那儿……”
  他含着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
  “好使。”
  ---
  她趴在他身上,喘匀了气,又撑起来,接着磨。
  这一回她慢了。慢慢地往前送,慢慢地往后拉,让那颗头一下一下蹭过那块地方,蹭得她一阵一阵地发酥。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胸口上,发梢随着她的动作扫来扫去。
  椅子那边,啪嗒一声。
  她的手包从椅子上滑下来了,掉在地毯上,摔开了口。拉链本来就是她刚才急急忙忙拉上的,没拉到头,这一摔,夹层里那个颜色淡一点的铁圈滚了出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骨碌碌地滚,滚到床脚底下,打了个转,停住了。
  任娇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她扭头看着那个铁圈。灰里透白,在台灯底下,比她手上这个看着更旧,更暗。
  明天。考场。那个老东西背着手在过道里走。晓艳在另一间教室里,手指头上套着这个褪了色的圈子。
  [要是它撑不住……]
  [要是考到一半,晓艳那个不灵了……要是我这个也……]
  她看见了那张皱巴巴的脸。那个老东西坐在考场最后一排,背着手站起来,在过道里走,走到她跟前停下,笑眯眯地低头看她,笑得一脸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他就等着我出岔子。等着我考砸了,再去他办公室,去求他。]
  她坐在他身上,那根东西还插在她身体里,烫烫的,硬硬的,可她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凉得腰都塌下去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把她的手拉过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里烫,咚咚地跳。
  “明天归明天,”他说,“现在归现在。”
  他的手掌盖着她的手背,烫烫的,干干的。
  任娇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那里,脸还有点白,嘴唇的颜色还没回来,额头上的头发湿湿地贴着,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咚。咚。咚。
  她心口那块凉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又热起来了。
  ---
  陈太忠躺在床上,看着她。
  她坐在他身上,手按着他的胸口,眼睛里那层雾慢慢散了。她又开始动了,很慢,前后地磨,他阴茎上那道棱一下一下刮过她身体里那些软肉。
  他刚才分身的时候,耗得太狠了。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本来就剩不到一半,这一下又抽走了一大截,抽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发软,到现在手指头还有点不听使唤。
  可这会儿,他觉得有东西在往回渗。
  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从她身子里头,一丝一丝地往他身子里钻。热的。浑浊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跟昨天晚上他感觉到的一样,一碗小米粥似的热。
  它钻进来,顺着他的经脉往上走,走到丹田里,在那片空了一大块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填。
  填得很慢。一丝,又一丝。可它确实在填。
  他愣住了。
  [昨天晚上,是我的仙灵之气往她那儿淌。今天……是她的气往我这儿回?]
  [这算什么?双修?凡人跟我双修?]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她的阴唇被他的阴茎撑得圆圆的,红红的,湿得发亮,裹着他,一吞一吐。
  [昨天我给了她,今天她还我一些。这账怎么算?]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
  [管它呢。]
  “你在想什么?”她低头问他,喘着气。
  “我在想,”他说,“占大便宜的是你。”
  任娇咬了他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不重,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拨来拨去,七百多年头一回,拨不清楚。
  ---
  “换一个。”
  任娇从他身上爬下来,他的阴茎从她身体里滑出来,啵的一声,湿淋淋地翘着,上头沾满了她的水,白白的一层。
  她跪在床上,转过身去,两只手撑在枕头上,屁股撅起来,对着他。
  她扭过头来看他。
  “昨天你说下次换,”她说,“今天就是下次。”
  陈太忠爬起来,跪在她身后。
  她的屁股在灯底下白得晃眼,两瓣圆圆的,中间那道沟里,那张被他撑开过的嘴还微微地张着,红红的,往外淌着水,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膝盖窝里。
  她扭着头看他,单眼皮的眼尾红透了,红得像抹了一层胭脂,眼睛湿湿的,亮亮的。
  窗外的雪下大了。雪粒子变成了雪片,一片一片地扑在窗玻璃上,扑上去就化,化成一道一道的水往下淌。玻璃上那层冰花被屋里的热气烘着,融出一个小小的圆洞,洞外头路灯底下的雪片斜着飞,白茫茫的。
  他扶着她的腰,对准了,往里一送。
  “啊——”
  这个姿势进得深。比刚才她坐着的时候还深,一下子就顶到了最里头。任娇的胳膊一软,上半身扑在了枕头上,屁股却还撅着,撅得更高了。
  他两只手扣住她的腰,开始动了。
  一下,一下。他的大腿撞在她的屁股上,啪,啪,啪,屁股上的肉被撞得一颤一颤,泛起一层红。
  任娇把脸埋在枕头里,呜呜地哼着。
  从后面进来,滋味跟刚才完全两样。他的阴茎往下压着,龟头蹭着她阴道的另一面,蹭着蹭着,又蹭到了刚才那块地方,那块皱皱的、糙糙的地方,每顶一下,都蹭过去,蹭得她腰眼发酸,小肚子发紧。
  她的手揪着枕头,揪得枕套都皱成了一团。
  然后那股暖意又来了。
  跟昨天晚上一样,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漫上来。可这一回,它不光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它还在她的小肚子里打转。
  一圈,一圈,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在她肚脐眼底下转,越转越热,越转越大。转着转着,那股热往四面八方散开,散到她的大腿上,散到她的胳膊上,散到她的手指头上,散到她的脚趾头上。
  她的手脚热得发烫。
  她自己感觉到了。撑在枕头上的两只手,手心烫得冒汗;跪在床单上的两只脚,脚心烫得发痒,脚趾头一蜷一蜷。
  [好热……全身都热……]
  他的龟头一下一下撞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
  那块地方像是醒了,被他撞一下,就嘬他一下,箍紧了,嘬着他的龟头不放,再慢慢地松开,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撞一下,嘬一下;撞一下,嘬一下。
  她听见他在身后倒吸凉气。
  “任娇……你……你里头……在吸我……”
  她说不出话来。她的嘴被枕头堵着,只能呜呜地哼,到后来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叫。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滑到她的小肚子上,按着,一只手按着她的小肚子,往自己这边压,一边腰往前顶。
  她的小肚子被他从外头按着,从里头顶着,夹在中间,那股漩涡一样的热一下子转到了最快。
  “啊——太忠——我……我……”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
  脸埋进枕头里,一声叫喊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冲进枕头里,闷闷的,长长的,打着颤。
  她的阴道一阵紧过一阵,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攥一下,松一下,又攥紧,攥着他的阴茎一抽一抽。一股热流从最里头涌出来,涌过他的阴茎,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挤出去,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湿了一大片。
  她的腿在抖,屁股在抖,后背在抖,整个人趴在床上,抖成一团。
  那股漩涡似的热还在她小肚子里转,转一圈,她就跟着抽一下。她的眼前一片一片地发白,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指头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指尖烫得发麻,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这是我的身子吗……]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子这么热过。从小到大,冬天里她是冷的,被窝里她是冷的,连夏天的晚上她的手脚都是凉的。这会儿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凉的地方,热得冒汗,热得发烫,热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馍。
  他在她身后低吼了一声,扣着她的腰,往里一顶,顶到最深,顶住不动了。
  他的阴茎在她身体最里头一跳。
  一股滚烫的东西射进来,射得很深,她觉得一直射到了她的小肚子里头,烫得她又是一哆嗦。
  一跳,又一跳。
  一股,又一股。
  她趴在枕头上,感觉着那一股一股的烫,在她小肚子里散开,跟那个还在转着的漩涡混在一起,转啊转,她浑身发软,软成一摊水。
  他趴下来,压在她背上,胸口贴着她汗湿的后背,喘气喷在她的后脖颈子上。
  他的阴茎还插在她身体里,一跳,一跳,越跳越慢,最后几下,轻轻的,像心跳的余音。她的阴道也跟着它,一缩,一缩,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嘬着它,舍不得放。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脖颈子上,那里有一层细细的汗,咸咸的。他没亲,就那么贴着,贴了很久。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她的后背,咚,咚,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脊梁骨,撞着撞着,跟她自己的心跳又撞到一块儿去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玻璃上那个融开的小圆洞,又大了一圈。
  ---
  过了很久,他从她身体里退出来。
  一股黏糊糊的东西跟着往外淌,顺着她的阴唇往下流,热乎乎的。任娇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摸过一条酒店的白毛巾,垫在屁股底下,就那么躺着,不想动。
  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躺在她旁边,仰面朝天,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慢慢地平下来。
  任娇把脚伸过去,塞进他的腿弯里。
  他的腿弯烫。她的脚也烫。两个热乎乎的东西贴在一起,分不清谁烫谁。
  他扭过头来看她。
  “你的脚……”
  “热的,”她说,眼睛半闭着,“昨天就热了。早上起来就热了。”
  他没说话,腿弯夹了夹,把她的脚夹紧了。
  窗外的雪沙沙地响。暖气片咔咔地响了两声。
  “下雪了。”她说。
  “嗯,傍晚就下了。”
  “明天路上该滑了,”她嘟囔着,“晓艳穿高跟靴,非摔一跤不可。”
  “那你呢?”
  “我穿那双麂皮的,底子是胶的,不滑。”她把脸往他胳膊上蹭了蹭,“你记得那双靴子?”
  “记得。广场花园那天,靴尖上沾了灰,你拿另一只鞋底蹭。”
  任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角往上弯着。
  “你还挺会看。”
  “我眼神好。”
  “眼神好,”她哼了一声,“考场上怎么没看出来,老师在看你?”
  陈太忠愣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你一直盯着我。盯得跟看守洞府的石狮子似的。”
  任娇噗地笑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没使劲,手掌就那么搁在他胸口上,没拿开。
  任娇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
  “晓艳她……”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她喜欢的那个人,在十中,她喜欢好几年了……人家连正眼都没看过她……”
  “嗯。”
  “你说,她能留下吗?”
  陈太忠望着天花板,想了想床脚底下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
  “能。”他说。
  任娇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嘴角弯了弯。
  “明天考完,”她小声说,声音黏黏的,“我还来找你。”
  “嗯。”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那只攥着他胳膊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
  她睡着了。
  陈太忠侧过身来,看着她。
  她蜷在他身边,脸贴着他的胳膊,嘴微微地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每呼一口气,就有一小股热乎乎的风扑在他胳膊上,扑一下,停一停,又扑一下,扑得他胳膊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倒下去,又竖起来。单眼皮合着,睫毛短短的一排,搭在下眼睑上。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粘在她的嘴角,随着她的呼吸一动一动。
  她的左手搭在胸口上,攥着拳头,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露在指缝里。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个铁圈。
  然后他把一缕神识放了出去。
  很细,很细,他舍不得多放。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被她还回来一些,可还是空着一大块,放一缕神识,就像从一口快见底的井里往外舀水。
  神识贴着地毯爬过去,爬到床脚底下。那个颜色淡一点的铁圈还躺在那儿,刚才谁都没顾上捡。
  神识钻进去。
  里头那块地方,本来就小,只放得下一本书。这会儿,那块地方的边缘在一点点地往里缩,很慢,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看得出来。就像一块冰搁在暖气片旁边,表面湿漉漉的,一圈一圈地化,边角已经软了,圆了。
  他又把神识缩回来,探了探她手上那个。
  好一点。也在缩,比那个慢。
  他在心里掐着算了算。
  [她那个,到明天晚上……兴许能撑住。兴许撑不住。]
  [考试是上午。上午……应该没事。下午要是还考,那就难说了。]
  他把神识收了回来。丹田里一空,眼前黑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攥着拳头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像是睡着了也怕那个铁圈被人拿走。
  他张了张嘴。
  想叫醒她,跟她说一声。说那个淡色的圈子可能撑不到底,让晓艳考试的时候手脚快一点,早点把书拿出来,早点把答案抄完。
  她在梦里皱了皱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身边又拱了拱,脸埋进他的胳膊窝里。
  她的脚还塞在他的腿弯里,热乎乎的。
  他的嘴闭上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底下白茫茫的一片。床脚底下,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一点光都不反。
  他想起楼梯拐角上她那句话,说蒙晓艳拿暖水袋给她焐了三年脚。又想起蒙晓艳把任娇往身后一拉,那只手捏在他肩膀上,捏得还挺疼。
  [一万块。买她一个能天天看见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那一万块拿着有点烫手。
  [撑过明天上午。总得撑过明天上午。]
  他闭上眼,又往那个淡色的铁圈里送了一缕神识,很细很细的一缕,送进去,贴在那块正在化的地方的边上,像拿一根手指头按住一张往下卷的纸。
  丹田里又是一空,他的眼前一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睁开眼,喘了一口气。
  床脚底下那个铁圈还是那副样子,灰里透白,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他看了它很久,最后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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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竞聘
  任娇是被一股油条味熏醒的。
  那味道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焦焦的,香香的,带着一股热油的气,混着豆浆锅里冒出来的豆腥味。楼下有人在吆喝,嗓门又粗又亮,一声一声地往上飘。
  “豆浆——油条——热乎的豆浆——”
  她睁开眼。
  窗帘没拉严,中间留着一道缝,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里斜着照进来,照在毛毯上,照在她搭在毛毯外头的胳膊上。冬天早上的光是灰的,淡的,没什么热气,照在身上凉凉的。
  窗玻璃上那个融开的小圆洞还在,洞外头白茫茫的,是雪。
  她没动,侧过头去看他。
  他还在睡。仰面躺着,一条胳膊垫在脑袋底下,一条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嘴微微地张着,打着很轻很轻的呼噜。他的脸色比昨天晚上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额头上的头发干了,乱糟糟地翘着。
  她轻手轻脚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被暖气烘了一夜,暖乎乎的。
  浴室小得只能站一个人。白瓷砖墙,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挂在洗脸池上头,镜子边上的水银掉了一角。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凉得她一激灵。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愣住了。
  镜子里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熟得不能再熟。可这会儿那张脸有点不一样。眼白清清亮亮的,一点血丝都没有,黑眼珠黑得发亮。脸上的皮肤,像是被谁拿细砂纸从里头打磨过一遍,透着一层光,白里头泛着粉,透亮透亮的,鼻翼边上原来有几颗小小的黑头,也找不着了。
  她凑近了,又看。
  昨天晚上折腾到后半夜,前天晚上一宿没睡,按理说,她这会儿该是两个大黑眼圈,脸色蜡黄。镜子里一点那个样子都没有,倒像是刚睡足了三天三夜。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滑的。软的。热的。
  [是他。]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股在她小肚子里打转的热,想起那股热往四面八方散开,散到她的手指头、脚趾头上。
  [他身上那股热……全到我身上来了?]
  她对着镜子,抿着嘴笑了。
  ---
  她回到床边,他还睡着。
  毛毯被他蹬开了一半,搭在他的小肚子上。毛毯底下鼓起来一个包,直挺挺地顶着,把毛毯顶出一个小帐篷。
  任娇看着那个帐篷,脸一下子红了。
  [男人早上……都这样?]
  录像带上没教过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爬上床,跪在他的腿边上,伸手把那条毛毯轻轻地掀开。
  那根东西直挺挺地翘着,贴着他的小肚子,龟头胀得紫红,顶上那道小口子闭着,一跳一跳的,跟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动。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
  指尖落在根部,落在那片硬硬的阴毛中间。她顺着那根东西往上描,描过底下那条鼓起来的筋,筋是硬的,烫的,在她指尖底下跳;描过那一段一段的青色血管,描到冠状沟,在那道红红的棱上停了停,转了一圈;再往上,描到龟头上,那里滑滑的,热热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那根东西在她指尖底下猛地一跳。
  她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抬头看他的脸。
  他还睡着,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又伸出手指头,从根部描到龟头,再从龟头描回根部。它又跳,一跳一跳的,跳得越来越厉害,龟头顶上那道小口子张开了一点,冒出来一颗透明的水珠。
  任娇看着那颗水珠,咽了一口唾沫。
  她俯下身,伸出舌尖,把那颗水珠舔了。
  咸的。
  那根东西在她舌尖底下狠狠地一跳。
  她张开嘴,含了下去。
  含住那颗头,舌头贴着它,慢慢地往下吞。它在她嘴里又烫又硬,撑得她的嘴角发酸。她吞到一半,吐出来,又吞进去,舌头绕着那道棱打转,啧啧地吸。
  他的呼吸变了。呼噜声停了,喘气声一下比一下重。
  她抬起眼。
  他醒了,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眼神还没聚焦,像是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儿。
  她含着他,冲他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
  他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骑上来了。
  她跨坐在他身上,扶着那根被她舔得湿淋淋的东西,对准了自己两腿中间,慢慢地坐下去。
  她那里还肿着。昨天晚上磨了两回,里头有一处还火辣辣的,被他一撑,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可她底下早就湿了,从刚才描他的时候就开始湿,那颗头一挤进去,后头就顺着滑了进来。
  坐到底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你干嘛呢……”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借你点仙气。”她说。
  她开始慢慢地摇。不上不下,就那么坐着,前后地摇,让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地蹭。
  “今天考试,”她说,一边摇一边喘,“只给你一刻钟。借你点仙气,给我壮壮胆。”
  窗帘中间那道缝里透进来的灰光,正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胸口上。她的两只奶子在那道光里一晃一晃,白得发亮,乳头被凉气一激,硬硬地翘着,乳晕上那一圈小颗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躺在那里,看着那道光里的她,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手捧住她的两只奶子,拇指按在乳头上,慢慢地碾。
  她“嗯”地哼了一声,摇得快了一点。
  楼下又吆喝起来了。
  “豆浆——油条——刚出锅的油条——”
  那嗓门又粗又亮,拖着长腔,跟唱戏似的。任娇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身子一松,动作停了。
  他趁着她这一松,腰往上一顶。
  “哎!”
  她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一颠,龟头一下子顶到了最里头,顶得她小肚子一抽。她低头瞪他,单眼皮瞪得圆圆的。
  “你偷袭!”
  “你分神。”他说,一脸无辜,腰又往上顶了一下。
  她咬着嘴唇,又瞪了他一眼,不笑了,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摇得更快了。
  前,后,前,后。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蹭着,蹭过那块皱皱的、昨天晚上她自己找着的地方,蹭一下,她的腰就软一下。
  她一只手从他胸口上挪下来,伸到自己两腿中间。
  手指头摸到了那颗小小的肉粒。它已经胀起来了,硬硬的,从包皮底下顶出来,一碰,她浑身就一哆嗦。她用中指按住它,一边摇,一边揉,一圈,一圈。
  “嗯……嗯……”
  两头一起来,她很快就受不住了。
  那股暖意又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漫上来,漫到她的小肚子里,打转,越转越快。她的手指揉得越来越急,腰摇得越来越乱,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紧,裹着他的阴茎,嘬着,吸着。
  “太忠……太忠……”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
  一股热流从她身子里涌出来,她的阴道猛地绞紧,绞得死死的,绞了一下,又一下。她抵着他的胸口,咬着嘴唇,憋着不敢出声,鼻子里一声一声地哼,直打颤。
  楼下卖豆浆的还在吆喝。
  她还趴在他胸口上抖着,他一翻身,把她压在了身子底下。
  她“呀”了一声,还没回过神,他已经动起来了,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往里撞,她刚松下来的身子又绷紧了,床头咚咚地磕着墙。
  他撞了十几下,猛地往外一抽。
  那根东西从她身体里拔出来,湿淋淋的,他握着它,撸了两下,一股白浆射了出来,射在她的小肚子上,烫烫的,一股,又一股,射在她的肚脐眼周围,积成一小汪,顺着她小肚子的弧度往两边淌。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喘着粗气。
  任娇躺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小肚子上那一汪白,又抬头看他。
  “怎么不射里头?”
  “你今天考试,”他说,“里头流出来,你坐一上午,难受。”
  任娇愣了一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从床头柜上扯过几张卫生纸,把小肚子上那些东西擦了,擦得干干净净,把纸团扔进床边的纸篓里。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超时三分钟,”她说,“扣分。”
  两个人穿好衣服,任娇坐在写字台前,把手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在桌上。
  《教育学》《心理学》,两本都是师范时候的旧课本,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还有一本专业课的复习纲要,厚厚的,书页边上贴满了小纸条。
  她把《教育学》拿起来,看着左手中指上的铁圈。
  [进去。]
  书没了。
  [出来。]
  书回来了。
  她又换成《心理学》,进去,出来;换成那本厚的复习纲要,进去,出来。一本一本地试,来回三遍,一遍比一遍快,到最后,书在她手里一闪就没,一闪又回来,像变戏法。
  “放得下吗?”她问,“那本厚的。”
  “一次一本,”他靠在床头,看着她,“放一本拿一本,别贪多。”
  任娇点点头,把三本书码齐了,又拿起床脚底下捡起来的那个淡色的铁圈,搁在手心里看。
  “晓艳这个……”她没往下说。
  陈太忠沉默了一会儿。
  “它撑不了多久,”他说,“一天,兴许够,兴许差一点。你让她手脚快点,上午能用就多用,书拿出来,该抄的赶紧抄。下午……”
  “下午怎么样?”
  “下午说不准。”
  “那我这个呢?”
  “你这个比她的结实。今天没事。”
  任娇攥着那个淡色的铁圈,咬着嘴唇,咬了好一会儿,松开了。
  “有惊无险就行。”她说。
  她把淡色的铁圈用一块手绢包好,放进手包最里头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拍了拍。
  “你今天干嘛去?”
  “去手机市场转转,”陈太忠说,“买个手机。”
  “买手机?”任娇瞪大了眼,“那得多少钱?”
  “晓艳给的那一万,够。”
  任娇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摇着头笑了。
  “你这人……”
  她站起来,穿上大衣,围上那条红围巾,拎起手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考完我去找你。”
  “上哪儿找?”
  任娇愣住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我呼你,”陈太忠说,“你用传达室的电话打回来。”
  “行。”
  她走回来,弯下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亲得很快,像啄了一口,亲完了又不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抵了一会儿。
  “你说,”她小声说,“我会不会紧张得手抖,书拿出来掉地上?”
  “掉地上就捡起来。”
  “当着监考的面捡?”
  “它掉下去,你就想着让它回去。它自己就回去了,半路上就没了,谁也看不见。”
  任娇睁大眼睛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她松了一口气,又在他嘴上啄了一下,直起腰来。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冷气扑进来,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走了。
  下了楼,总台还是那个烫卷发的女服务员,还在织那件毛衣,毛衣已经织出了半截袖子。任娇把钥匙放在台子上,女服务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有点久。
  任娇站在台子前头,等着她退押金,脸上发烫,心里却一点都不慌。
  女服务员从抽屉里数出一百块押金,推过来,眼睛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憋出来一句。
  “你用的什么雪花膏?”
  任娇愣了一下。
  “……友谊牌的。”
  “友谊牌的?”女服务员一脸不信,“友谊牌的能擦成这样?”
  任娇把一百块钱揣进兜里,冲她笑了笑,没再说话,推开酒店的玻璃门,走进了外头白茫茫的雪地里。
  ---
  考点设在市教委旁边的师范附中,一栋三层的灰楼,楼前一个小操场,操场上的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踩成了一片黑乎乎的泥浆。
  楼门口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凤凰市中小学教师竞聘上岗考试考点。红纸被风吹得一角翘起来,哗啦哗啦地响。
  门口挤着一百多号人,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穿着棉袄的、穿着呢子大衣的,跺着脚,搓着手,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飘在半空里。有人手里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有人缩着脖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有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眼圈红红的,旁边一个男的拍着她的肩膀,小声地劝。
  任娇站在人堆边上,左右张望。
  “老婆!”
  蒙晓艳从人堆里挤出来,穿着那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脚上果然是一双高跟皮靴,鞋跟在泥浆里一陷一陷的,走得歪歪扭扭。
  任娇把她拉到墙根底下,背着人,从手包里掏出那块手绢包着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戴上。中指。”
  蒙晓艳打开手绢,看着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皱起眉头。
  “就这个?一万?”
  “你别管,戴上。”任娇压低了嗓子,凑到她耳朵边上,“上午那场,能用就多用,手脚麻利点。下午……下午可能不太灵,你心里有个数。”
  “不太灵?什么叫不太灵?”
  “就是……”任娇咬了咬嘴唇,“就是可能会出毛病。”
  蒙晓艳瞪着她,又瞪着手心里那个铁圈,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铁圈往中指上一套。
  “出了毛病,我找那个姓陈的算账。”
  考场的铃响了。
  ---
  任娇的考场在二楼东头。
  教室比外头还冷。窗户关着,可窗框是木头的,早就变了形,缝里呼呼地往里灌风。暖气片是有的,摸上去冰凉,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根本没烧。三十来个人坐在里头,一个个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气。
  任娇的位子靠窗,第四排。她坐下来,桌面上一层灰,她拿手绢擦了擦,手绢一下子就黑了。
  前门进来了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两个监考,一男一女,胸口别着市教委的蓝色胸牌,男的五十来岁,戴着一顶藏蓝色的棉帽子,女的三十多岁,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摞卷子。
  走在后头的那个,任娇一看见,后背就绷紧了。
  老校长。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喉结底下,左边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往后梳着,梳得很整齐,抹了一层发油。脸上皱纹很深,从鼻翼两边一直拉到嘴角,像两道刀刻的沟。
  他背着手,跟着两个监考走进来,在讲台边上站定了,眼睛在教室里慢慢地扫了一圈。
  扫到任娇这儿,停了一下。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往下挪到她搁在桌面上的手,又挪回她的脸,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任娇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道被手绢擦出来的印子。
  “这位是五中的校长,”男监考说,“考点抽调各校领导协助巡考。大家不要紧张,按规定答题就是了。”
  卷子发下来了。
  任娇拿起笔,笔是凉的,手也是凉的。不对,手是热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红润润的,一点都不僵。
  她开始答题。
  前头几道是选择题、填空题,她都会,写得飞快。写到第一道简答题,她停住了。
  那道题她背过,背得不太熟,记得一个大概,记不全条目。
  她抬起眼,往讲台那边瞟了一眼。
  老校长背着手,从讲台上下来了,顺着过道往后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咯,咯,每走一步都响一下。他走过第一排,走过第二排,走过第三排。
  走到她的桌子跟前,停了一下。
  一股味道飘过来,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股陈年的烟油子味,呛得她鼻子发痒。
  她没抬头,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了两道。
  咯,咯,咯。
  他又往后走了。
  任娇松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七月的考场,吊扇在头顶上嗡嗡地转,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个高个子的考生跟前,隔着一张课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原来被盯着,是这种感觉。]
  她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压住了。
  她把左手放到桌子底下,搁在膝盖上,心里想着那本《教育学》。
  手心里一沉。
  书来了。  她低着头,借着桌面的遮挡,用左手的拇指捻开书页。第几章?第七章。第几页?她在心里算了算,捻到那一页,眼睛往下一瞟,扫了一遍。
  有了。
  她心里一想,书又没了。手心里空空的,只剩下她自己的汗。
  她提起笔,写。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写得工工整整。
  写完这道,下一道又卡住了。她又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书来了,扫一眼,书没了。
  她越用越顺。一开始手还抖,心还跳,眼睛还忍不住往讲台那边瞟;到后来,手不抖了,心也不跳了,书在她手心里来来去去,跟她自己的手指头一样听话。
  [他说,这东西很好学。]
  她想起他在包间里玩那只酒杯的样子,一抹,没了,一抹,回来了,嘴里还给她讲题。
  她低着头,嘴角又翘了起来。
  咯,咯,咯。
  皮鞋声又过来了。这一次是从后往前,走得比刚才快。
  走到她的桌子跟前,停了。
  这一回没走。
  任娇握着笔,没抬头。她的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握笔,左手按着卷子,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露在外头。
  一根手指头伸过来,在她的桌面上敲了敲。
  咚,咚,咚。
  指甲又黄又厚,指节上长着几根灰毛。
  “任老师,”老校长的声音不高,慢吞吞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腔调,“你把手摊开。”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
  刷刷的写字声停了,三十来颗脑袋一齐抬起来,往这边看。
  任娇放下笔。
  她站了起来。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平平地举在他眼前。手心里空空的,只有一层汗,亮亮的。
  “您看。”
  老校长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眼睛眯起来。
  任娇弯下腰,把桌肚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一个笔袋,拉开,里头三支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手包,拉开,里头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包卫生纸一块手绢。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桌肚子空了,她又把桌子往外拉了拉,让他看桌子底下。
  “您查。”她说。
  老校长看着桌上那一排东西,看着空空的桌肚子,看着她摊开的两只手。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两道刀刻似的沟更深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中指上。
  那个灰扑扑的铁圈,一点光都不反,套在她的手指头上,像一截锈了的铁丝。
  他盯着那个铁圈看了两秒钟,挪开了。
  “桌面上查不出来,不等于身上没有,”他慢慢地说,“任老师,你跟我到隔壁去,我单独给你检查检查。”
  任娇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摊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起来。
  [隔壁。单独。]
  她的牙咬住了,咬得腮帮子发酸。
  “校长同志。”
  讲台上那个戴棉帽子的男监考走了过来,走到老校长身边,站定了。
  “要查,就在这儿查,”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硬,“考场有考场的规矩,考生不能离开考场。真要搜身,叫女同志来搜,当着大家的面搜。”
  他扭头冲讲台那边喊了一声。
  “小刘,你过来一下。”
  那个扎马尾的女监考放下手里的卷子,走了过来。
  老校长的脸一下子僵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看了看男监考胸口那块蓝色的胸牌,又看了看满屋子三十来双盯着他的眼睛,把嘴闭上了。
  女监考走到任娇跟前,冲她点了点头,很客气。
  “同志,配合一下。”
  任娇把两只胳膊抬起来。
  女监考的手在她身上拍了一遍。肩膀,腋下,腰,大衣的口袋,毛衣的下摆,裤子的口袋,裤腿。拍得很快,很利落,两分钟就拍完了。
  她又摸了摸任娇的大衣领子、袖口。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女监考说。
  她转过身,看着老校长,又说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老校长。
  老校长站在过道里,背着手,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青里透紫。他嘴唇上那两撇稀稀拉拉的白胡子抖了两下,口袋里那两支钢笔跟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教室后头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又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旁边的人扑哧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了。
  老校长扭过头,往那边瞪了一眼。
  没人再出声了。可那三十来双眼睛还盯着他,一双都没挪开。
  他背着手,转过身,往前门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咯,咯,这一回走得又快又重。走到门口,他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讲台上的卷子哗啦哗啦地翻。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教室里静了几秒钟。
  男监考咳嗽了一声,摆了摆手。
  “好了,接着答题。还剩四十分钟。”
  刷刷的写字声又响起来了。
  任娇坐下来,把桌上那一排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桌肚子里。她的手在抖,笔袋的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她拿起笔,看着卷子上那道写了一半的题,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左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中指上那个铁圈,硌着她的手心,温温的。
  [他刚才盯着它看了两秒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来一股冷风,冷风里还残留着一点樟脑丸和烟油子的味道。她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去。
  她低下头,接着写。
  ---
  中午休息一个半钟头。
  师范附中的食堂不对外,考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到街上去找吃的。校门口一溜小摊,卖烧饼的、卖馄饨的、卖烤红薯的,冒着热气,排着队。
  任娇刚出校门,就被蒙晓艳一把拽住了胳膊。
  “听说了吗?”蒙晓艳的嗓子沙沙的,压不住地兴奋,“二楼东头,有个校长要拉女老师去隔壁搜身,让教委的人当场给顶回去了!全楼都传遍了!”
  任娇没吭声。
  蒙晓艳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嘴一下子张大了。
  “是你?”
  “……嗯。”
  “是那个老王八蛋?”
  任娇点了点头。
  蒙晓艳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脸上那块疤涨得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往回走。
  “我去找他!我撕了他那张老脸!”
  “晓艳!”任娇一把拽住她,“你别闹,下午还考呢。”
  “他搜着什么了?”
  “什么都没搜着。”任娇压低了声音,把左手往大衣兜里揣了揣,“教委那个女监考搜的,当着全屋人的面。他自己灰溜溜地走了。”
  蒙晓艳站在那里,喘了半天粗气,慢慢地把袖子放下来了。
  “活该,”她说,“老东西,活该。”
  她又看了任娇一眼,伸手把她的红围巾往上拢了拢,拢住了她的下巴。
  “饿不饿?我请你吃馄饨。”
  两个人在馄饨摊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汤里漂着紫菜和虾皮,撒了一把香菜。任娇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头发麻,眼泪差点下来。
  “慢点喝,”蒙晓艳说,“又没人跟你抢。”
  任娇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汤。
  “晓艳,”她说,“你那个……上午怎么样?”
  蒙晓艳四下看了看,凑过来,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神了。”她说,“我抄得手都酸了。”
  她把左手伸出来,在桌子底下给任娇看了一眼。中指上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在中午的太阳底下,颜色好像又淡了一点。
  “下午,”任娇说,“下午你手脚快点。”
  “知道了,”蒙晓艳把手缩回去,“你都说了八遍了。”
  ---
  下午两点,一楼西头的教室。
  蒙晓艳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门缝里的风一个劲地往她脚脖子上灌,她两只脚冻成了冰坨子。高跟靴的鞋跟上还糊着上午的泥,干了,结成一层硬壳。
  她揉了揉右手腕。上午那场抄得太狠,手腕到这会儿还酸着。
  [一万。值。]
  下午这场考专业课,物理。她教了三年初二物理,可这一回的卷子出得偏,后头两道大题,一道考光学,一道考电路,她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把左手放到桌子底下,心里想着那本《初中物理教学参考》。
  手心里一沉,书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低头去翻。
  手指头上的铁圈忽然一凉。
  那股凉来得突然,像是有人往她指头上浇了一勺井水,凉得她手一哆嗦,书差点掉下去。
  她低头一看。
  手里的书只有半本。  前半本好好的,封面,目录,第一章,第二章……翻到中间,书页齐刷刷地断了,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切开,切口整整齐齐,后半本没了。
  她要的光学在第七章,电路在第九章。都在后半本。
  她攥着那半本书,心里一急,又想了一遍。
  [出来。后头那半本,出来。]
  手指头上的铁圈又凉了一下,凉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往外挤,挤不出来,憋在那儿。
  她又想了一遍。
  铁圈没动静了。凉凉地套在她的指头上,跟一截冰溜子似的。
  蒙晓艳攥着那半本书,在桌子底下咬牙切齿。
  “妈的。”
  她骂出了声。嗓子是沙的,骂得不响,可教室里静,前头两排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她。监考也抬起头,往这边看。
  她赶紧把半本书往大腿底下一压,咳嗽了两声,扯着沙哑的嗓子说。
  “嗓子……嗓子干。”
  监考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去了。
  蒙晓艳在心里把那个姓陈的从头骂到脚,骂了三遍,骂完了,深吸一口气,把大腿底下那半本书又抽出来,翻到前半本的最后几页。  第六章,透镜。
  第七章的光学,有一半跟第六章是连着的。她咬着笔杆子,盯着那几页看了半天,把能用的公式一个一个抄到草稿纸上,剩下的,凭着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硬着头皮往上凑。
  电路那道题,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盯着那道题,盯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十中的讲台上,画电路图,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画得又快又直。她坐在最后一排听过他一节公开课,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
  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那块黑板。
  她睁开眼,提起笔,开始画电路图。
  ---
  交卷铃响了。
  铃声尖得刺耳朵,从走廊这头一直响到那头。
  任娇放下笔。
  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两只手平平地放在卷子上。
  手心里全是汗,把卷子的背面都洇湿了两块。
  监考过来收卷子,从第一排收到最后一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监考走到她跟前,拿起她的卷子,看了她一眼,冲她点了点头。
  任娇也冲她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穿上大衣,围上红围巾,拎起手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骂出题的,有人在哭。楼梯口那扇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头上那层汗一下子凉透了。
  她的脸很平静。
  一直平静到走出楼门,走到操场上,走到操场边上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
  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树皮又粗又凉,硌着她的手心。
  她的腿忽然一软,差点跪下去。
  ---
  手机市场在解放路上,一溜七八家门脸,门口都挂着牌子:摩托罗拉、爱立信、诺基亚,还有一家挂的是“中国电信特约代办”。
  陈太忠推开一家门脸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丁零零地响。
  屋里暖和,柜台是玻璃的,擦得锃亮。柜台里头铺着一层红丝绒,红丝绒上摆着一排一排的手机。有砖头那么大的,跟邓超手里那个一样,黑乎乎的,竖着一根粗天线;也有小的,巴掌大,翻盖的,直板的,银色的,黑色的,有的上头还有一块绿莹莹的小屏幕。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销售员,二十来岁,梳着三七分,打着一条红领带,正低着头拿一块绒布擦柜台。听见风铃响,他抬起头,眼睛往陈太忠身上一扫。
  单褂子。解放鞋。裤腿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泥印子。
  销售员又低下头去,接着擦柜台。
  陈太忠也不在意,趴在柜台上,一台一台地看。
  他看得很认真,看一台,问一句价钱。销售员爱答不理的,头都不抬,嘴里报个数:“八千二。”“六千五。”“一万一。”
  陈太忠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算账。
  [吕老板那一万,买电视剩下五百多,加上我娘塞的二百,锅花了六百,饭钱三百多,到昨天就剩个零头了。晓艳这一万,还整着。]
  [一个巴掌大的玩意儿,八千多。凡间的东西,越小越贵。我那须弥戒那么小,要是拿出来卖……]
  他一边琢磨,一边悄悄地往城南放了一缕神识。
  那缕神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出了门,过了两条街,往师范附中的方向延过去。他没打算去听考场里的动静,那太远了,也太费劲,他只是想把这缕神识跟那个淡色的铁圈搭上一点点联系,像牵着一根风筝线,风筝那头有什么动静,线这头就能觉得着。
  丹田里一阵发空。
  他皱了一下眉,接着看手机。
  “这个,”他指着一台银色的翻盖,“这个多少钱?”
  销售员瞥了一眼。
  “摩托罗拉,最新款,七千八。”
  “能便宜不?”
  销售员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往上一挑。
  “兄弟,这是手机,不是白菜。你要是想买便宜的,出门往右拐,那边有卖BP机的,二百块一个,汉显的三百。”
  陈太忠没理他。
  那缕神识就在这时候绷了一下。
  像风筝线被人猛地一拽,线这头一紧,他心口跟着一抽。紧接着,那线那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憋着,挤着,一下,又一下,往外拱,拱不出来。
  [分身那个,出状况了。]
  他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下午这场。比我算的还早。]
  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那个铁圈卡住了,可还没碎,里头的东西出不来,也没丢。要是这会儿硬往里送仙力去撑,他丹田里剩下的这点,送过去也撑不了多久,还得把自己掏空了。
  [卡住就卡住吧。卡住了总比碎了强,至少不会当着监考的面碎成一把铁渣子。]
  他咬了咬牙,没往里送。
  他把眉头松开,又拧上,又松开。
  柜台后头的销售员看着他那副表情,以为他是嫌贵,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兄弟,买不起没关系,”他拿绒布擦着柜台,擦得吱吱响,“看看也不要钱。”
  陈太忠收回那缕神识,看了他一眼。
  “这个,”他指着那台银色的翻盖,“我要了。”
  销售员擦柜台的手停住了。
  陈太忠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钱,数了七十八张,拍在柜台上。
  “再给我入个网。号码挑个好记的。”
  销售员看着柜台上那沓钱,眼睛都直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的手在红领带上摸了摸,又在绒布上擦了擦,才伸过来,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换了,换成了一副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哥,您坐,您坐!我给您倒杯水!您是做哪行的?”
  “当村长的。”陈太忠说。
  销售员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缓过来。
  [吕老板的钱,晓艳家的钱。这一个多月,怎么这么多人往我手里塞钱?]
  “大哥,送您一个皮套,真皮的,”销售员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皮套,双手递过来,“还有这个,挂绳,挂脖子上,丢不了。”
  “不要挂绳,”陈太忠说,“挂脖子上,跟拴狗似的。”
  销售员的笑脸又僵了一下,赶紧把挂绳收回去了。
  他坐在柜台前头的凳子上,看着销售员手忙脚乱地给他装电池、插卡、贴膜,心里头一回觉得,自己也算是个有钱人了。
  手机装好了。银色的,翻盖,巴掌大,打开来,绿莹莹的小屏幕亮了,上头显示着一串数字。
  他算了算钟点,四点半交卷。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又坐了一个多钟头,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地摆弄,把说明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五点差一刻,他找到拨号的键,拨了任娇的BP机号码。
  寻呼台的女接线员甜甜地问他回电号码,他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念。
  “留言吗?”
  “留言……”他想了想,“就说,陈太忠有手机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捧在手里,盯着那块绿莹莹的小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
  屏幕一亮,手机在他手心里嘀嘀嘀地响起来,响得他手一抖,差点扔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翻开盖子,按了半天,才按对了键。
  “喂?”
  “太忠!”
  是任娇。她的声音喘着,背景里有风,还有一个老头在嘟囔“又是你,又是你,这电话都快成你家的了”。
  “过了,”她说,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又一下子笑出来,“我们俩,都过了。”
  陈太忠拿着手机,站在柜台前头,半天没说话。
  “太忠?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晓艳那个……下午卡住了,她说只拿出来半本书,气得在考场上骂人,”任娇笑着,笑声被风吹得一抖一抖,“可她说,她觉得她考得还行,她说……她说有一道题,是想着一个人答出来的。”
  陈太忠握着手机,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你在哪儿?”任娇问。
  “解放路,手机市场。”
  “你别动,”她说,“晚上来我宿舍。我请你喝酒。”
  “宿舍?你不是说隔壁那个老钱……”
  “老钱去他闺女家了,外孙子过满月,住两天再回来,”她压低了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今天下午走的。我们那一头……就剩我一个了。”
  电话那头咔嗒一声,挂了。
  陈太忠握着那台银色的手机,站在柜台前头。柜台后头的销售员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傻笑,嘴巴张了张,没敢吭声。
  ---
  五中的校门七点就锁了,只留一扇小铁门。
  陈太忠到的时候,任娇已经在小铁门里头等着了,围着那条红围巾,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跺着脚。传达室的窗户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户里一个老头裹着军大衣,歪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子说到“呔,来将通名”。
  任娇冲他招招手,拉开小铁门,等他进来,又轻轻地合上,插上门闩,插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操场上的雪,咯吱咯吱地往后头走。
  红砖筒子楼黑黢黢地立在操场后头,只有几扇窗户亮着。楼道里没有灯,任娇摸着黑往上走,他跟在后头。楼梯拐角堆着白菜,一股烂菜叶子的味;二楼的走廊里,各家门口摆着煤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有一家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在放《新闻联播》后头的天气预报。
  走廊东头最后一间。任娇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股热气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烤橘子皮的香味。
  屋子小,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叠着一床碎花被子。一张书桌靠着窗户,桌上的作业本摞得老高,摞成两座小山,中间夹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红笔蓝笔。窗台底下摆着脸盆架,架子上一个红双喜的搪瓷脸盆,盆沿上搁着一块檀香皂。
  床跟前的地上,一只小电炉烧得正旺,电炉丝盘成一圈一圈的,烧得通红发亮,把半间屋子照成一片橘色。电炉边上搁着两块橘子皮,烤得卷了边,冒着香味。
  书桌上摆着一瓶二锅头,一包用报纸包着的花生米,两个小酒盅。
  她看见他的眼睛落在那包花生米上,落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花生米的是半张《凤凰日报》,上头印着一张照片,一排人站在主席台上剪彩,当中那个举着剪刀冲镜头笑,照片底下的字被油浸透了,只看得清“段……市长……”几个字。
  “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
  她把报纸摊开,花生米哗啦一下倒在报纸上,把那张照片盖住了。他的眼睛这才挪开。
  “坐。”任娇关上门,插上门闩,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屋里就一把椅子,被作业本占了一半。陈太忠在床沿上坐下了,床板吱呀一声。
  任娇在他旁边坐下,拧开二锅头的盖子,往两个小酒盅里倒。酒是透亮的,一倒出来,一股冲鼻子的辣味就散开了。
  她端起一盅,递给他,自己端起另一盅。
  “敬你,”她说,“陈老师。”
  陈太忠愣了一下,看着她。
  “敬你教会了我作弊。”她一本正经地说完,一仰脖子,把一盅酒全倒进了嘴里。
  酒一下嗓子,她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眼泪都呛出来了,咳得弯下腰去,咳得满脸通红。
  陈太忠赶紧拍她的后背。
  “你不会喝,逞什么能?”
  “谁……谁说我不会……”她咳着,眼泪汪汪地瞪他,“我就是……喝急了……”
  “考场上的事,”她说,“电话里我没跟你说全。”
  “什么事?”
  任娇的手指头在酒盅沿上转了一圈。
  “那个老东西,”她说,“上午巡考,走到我跟前,敲我的桌子,叫我把手摊开。”
  陈太忠手里的花生米停住了。
  “我摊开了,桌肚子也掏空了,他什么都没找着,”她看着电炉丝,“他就说,要带我去隔壁,单独检查。”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听见他把花生米捏碎了,咔的一声。
  她扭过头去看他。他的脸在电炉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腮帮子绷着,绷出一道棱来;眼睛盯着她,盯得很直,里头有一股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冷冷的,硬硬的。
  “教委的监考拦住了,”她赶紧说,“叫女老师来,当着全屋人搜的。什么都没搜着。他自己灰溜溜地走了。”
  他还盯着她。
  “他碰你没有?”
  “没有。”
  他又盯了她一会儿,那股冷硬的东西才慢慢地从他眼睛里退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碎了的花生米,把碎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
  “他盯着你那个圈子看了没有?”
  任娇愣了一下。
  “……看了两秒钟。”
  陈太忠没说话,慢慢地嚼着嘴里的花生米。
  “下回他再敢……”他说了半句,没说完。
  “没有下回了,”任娇说,“考完了。”
  她把酒瓶拿过来,给他满上。
  陈太忠把自己那盅喝了,酒在嘴里打了个转,辣辣的,烧下去,在胃里烧成一团火。他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
  任娇缓过气来,也剥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
  “晓艳考完,”她说,“出来的时候,一直把那个戒指捧在手心里瞧了半天,跟我说,这东西不太灵了,往里放东西,放半天才放进去,往外拿,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凉的。”
  “嗯,”陈太忠点点头,“它快不行了。”
  “她说,它要是坏了,她就留着,当个纪念。”任娇看着电炉丝,橘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说,不管能不能留下,这是她这辈子最豁出去的一回。”
  陈太忠没说话,又倒了一盅酒,喝了。
  任娇看着他喝完,把他手里的酒盅拿过去,跟自己的那个摞在一起,放在书桌上。
  她站起来,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啪嗒。
  灯灭了。
  屋里只剩下那只电炉的光。橘红的,暖暖的,从地上往上照,墙上、天花板上一片一片的橘色,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影子被那团光投在墙上,长长的,晃晃悠悠。
  她转过身来,伸出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后一推。
  他顺着她的手,仰面倒在了单人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床单是凉的,被子是软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股痱子粉的味道。
  任娇抬腿跨了上来,跨坐在他的腿上。
  ---
  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低头看着他。
  电炉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眼珠子里映着两点小小的橘红。
  她伸出手,捏住了他褂子最上头那颗扣子。
  “陈太忠同学,”她拿出讲台上那副腔调,慢条斯理的,“老师现在开始提问。答对了,有奖;答错了,要罚。”
  陈太忠躺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往上翘。
  “第一个问题,”她捏着那颗扣子,没解,“考场上那会儿,七月份,政治考试,你是不是偷看我了?”
  “没有。”
  “错。”
  她俯下身,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
  不重,可也不轻,牙齿陷进他下巴的肉里,咬得他“嘶”了一声。
  “我看见了,”她松开嘴,眯着眼睛看他,“你第八题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了。”
  “那是……那是看你还在不在。”
  “狡辩。”她把那颗扣子解开了,“第二个问题。”
  她的手指挪到第二颗扣子上。
  “那天我在拐角问你,书藏在哪儿了,你装傻。你心里在想什么?”
  陈太忠想了想。
  “我在想,这老师挺好看的,就是太较真。”
  任娇的手停在扣子上,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舌尖在他嘴唇上舔了一圈。
  “答对了。”她说,把第二颗扣子解开了。
  “第三个问题。”
  她的手指挪到第三颗扣子上,那颗扣子是新缝上的,黑色的线,针脚密密的,是他娘缝的。她摸了摸那颗扣子,抬眼看他。
  “昨天晚上……在酒店,你睡着以前,看着我,想说什么,没说?”
  陈太忠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电炉丝噼啪地响了一声。
  “我想说,”他慢慢地说,“晓艳那个圈子,撑不到底。”
  任娇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怎么不说?”
  “你睡着了。”
  “你叫醒我呀。”
  “你攥着那个圈子睡的,”他说,“攥得那么紧。”
  任娇的手指在那颗新缝的扣子上停着,停了好一会儿。
  她俯下身,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又在咬过的地方亲了一下。
  “这个,”她闷声说,“算你答对一半。罚一口,奖一口。”
  她解开了第三颗扣子。
  第四颗、第五颗,她没再问,手指一颗一颗地往下解,全解开了,把褂子往两边一扒,露出他的胸口。
  他的胸口在电炉的光底下,被照成了一片暖暖的橘红。她把手掌按上去,从胸口往下摸,摸过他的肋骨,摸过他的小肚子,摸到他的皮带上。
  烫的。干的。像一块晒了一天太阳的石头。
  她解开他的皮带,把他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扒。他抬了抬屁股,配合着她,裤子褪到了膝盖底下,她又往下扒,扒到脚踝,扒下来,扔到了床尾。
  他那根东西已经硬了,直挺挺地翘着,在电炉的光里,被照成了紫红色,一跳一跳的。
  任娇看着它,咽了一口唾沫。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毛衣从头上褪下来,静电噼里啪啦地响;把胸罩解了,把裤子和内裤一起褪了,光着身子站在电炉跟前。电炉的光照在她身上,从下往上照,她两条腿、小肚子、两只奶子都镀了一层橘红,那撮软软的毛底下,已经亮晶晶的了。
  她跪回床上,跪在他的两腿中间。
  “躺好,”她说,“腿抬起来。”
  陈太忠愣了一下。
  “抬腿干嘛?”
  “让你抬你就抬。”
  他犹犹豫豫地把两条腿抬起来,膝盖弯着,脚踩在床单上。
  任娇抓住他的两个膝盖,往上一推,往两边一分。他的屁股一下子抬了起来,整个人被她折成了一个弯,卵蛋和屁股底下那块地方全露了出来,在电炉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干什么……”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想把腿放下来。
  “别动。”
  她按住他的膝盖,俯下身去。
  她先握住了他的阴茎。松松地握着,从根部慢慢地往上撸,撸到龟头,拇指在那道小口子上抹了一下,抹开一点透明的水,再慢慢地撸下来。
  然后她低下头,舌尖落在了他卵蛋的根部。
  那里的皮皱皱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汗味,一股热烘烘的男人的味道。她的舌尖贴着那层皱皮,慢慢地往下舔,舔过卵蛋底下,舔到卵蛋和屁股中间那一小块地方。
  那一小块地方的皮是光滑的,比别处薄,底下硬硬的,像有一根筋在里头。她的舌尖压上去,他的整个身子猛地一弹。
  “啊——!”
  她按住他,舌尖贴着那块地方,一下一下地舔,那块皮被舔得湿湿的,发亮。她的手还握着他的阴茎,跟着舌头的节奏,慢慢地撸。
  他的阴茎在她手心里跳得厉害,一跳一跳,龟头上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淌了她一手。
  她的舌尖继续往下。
  舔过那块光滑的皮,舔到了他屁股沟里那个皱皱的小口子上。
  “任……任娇!那儿……那儿不行……”
  他的声音都劈了,两条腿一下子绷直了,脚背绷得像一张弓,脚趾头全都蜷了起来。
  任娇没理他。
  她的舌尖在那个小口子周围打着圈,一圈,又一圈,很轻,很慢。那里的皮皱皱的,一道一道,随着他的喘气一缩一缩。她的舌尖每转一圈,那个小口子就缩一下,他的阴茎就在她手心里猛地一跳。
  “我操……”
  他骂出了一句粗话,骂得又急又哑,两只手揪住了床单,揪得床单从床垫边上扯出来一大块。
  任娇噗地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闷闷的,喷在他屁股沟里,热乎乎的,他又是一哆嗦。
  她抬起头来,嘴唇亮晶晶的,看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陈太忠同学,”她说,“上课不许说脏话。”
  他瞪着她,喘得说不出话来,胸口一起一伏,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又低下头去,舌尖又落回那个小口子上。这一回她不打圈了,舌尖顶着那个口子,轻轻地往里一压。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又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打着颤的呻吟。
  她的手撸得快了。
  他的阴茎在她手里硬得发烫,龟头胀成了深紫色,一跳一跳,她手腕都跟着抖。
  她感觉到他快了。
  她松开了手,也抬起了头。
  他的阴茎在半空中猛地跳了两下,没有射,憋在那里,青筋都鼓起来了。他喘着,瞪着她,像是要吃了她。
  “你……你……”
  任娇冲他笑了笑,从床上下去,坐到了床尾。
  床尾离电炉最近。她把两只脚伸到电炉跟前,脚心朝着那一圈通红的电炉丝,烤着。
  “你干嘛?”他撑起上身看她。
  “烤脚。”
  她把脚翻过来,烤脚背;又翻过去,烤脚心。橘红的光照在她的脚上,照得她的脚趾头一个一个圆圆的,粉粉的,脚心那一块嫩肉被烤得发红。
  烤了一会儿,她把脚收回来,伸到他两腿中间。
  两只脚心一左一右,夹住了他的阴茎。
  “啊……”
  烫。她的脚心被电炉烤得烫烫的,比他的阴茎还烫,一夹上去,他浑身一哆嗦。
  她的脚心是软的,脚掌那一块肉厚厚的,夹着他的阴茎,慢慢地往上搓。搓到龟头底下,她的脚趾头勾起来,大脚趾和二脚趾张开,夹住了那道冠状沟,轻轻地一勾。
  他的腰一下子挺了起来。
  她松开脚趾,脚心往下搓,搓到根部,脚后跟蹭着他的卵蛋,又往上搓。
  “以前一到冬天,我的脚就是冰的,”她说,一边搓一边看着他,“冰得跟两块铁似的,睡一宿都焐不热。”
  她的脚心夹着他,一上一下,搓得他阴茎上的水抹满了她的脚心,滑溜溜的,搓起来吱吱地响。
  “现在是热的,”她说,声音低下来,软软的,“你摸摸。”
  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一只脚脖子。
  热的。从脚脖子到脚背,到脚趾头,热乎乎的,滑滑的。
  “是你弄热的,”她说,“前天晚上,就热了。”
  他握着她的脚脖子,没说话,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她的脚趾头又勾住了他的冠状沟,两只脚交替着,左脚往上,右脚往下,右脚往上,左脚往下,搓得那颗紫红的龟头在她两只脚中间一冒一缩。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握着她脚脖子的手越攥越紧。
  刚才被她憋回去的那股劲,这会儿全回来了,比刚才还猛。
  “任娇……”
  她的脚心夹紧了,往上一搓。
  他的阴茎在她脚心里猛地一胀,龟头一张,一股白浆喷了出来。
  射在她的脚背上,烫烫的,一股,又一股,射在她的脚踝上,射在她的小腿上,挂在她的小腿肚上,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淌到她的脚后跟上,滴在床单上。
  他射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带着一声闷哼,射完了,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
  任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和小腿,上头一道一道的白,在电炉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从小腿上刮下来一点。
  她爬过去,爬到他身边,把那根手指头伸到他嘴边。
  “你自己尝尝。”
  陈太忠瞪着那根手指头,瞪着她。
  “你……”
  “我尝过好几回了,”她笑着说,“你一回都没尝过,不公平。”
  他看着她那双笑得弯弯的单眼皮,犹豫了半天,伸出舌尖,在她的指头上舔了一下。
  他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
  “腥。”
  任娇笑得倒在了他身上,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趴在他的胸口上,笑够了,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我赢了。]
  她想起考场上那个老东西,背着手站在过道里,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三十来双眼睛盯着他,他灰溜溜地走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想起晓艳捧着那个半死的铁圈,嗓子沙沙地说,这是她这辈子最豁出去的一回。
  她想起他躺在这张床上,被她舔得骂粗话,被她用脚搓得射了一腿。
  [在他面前,我想怎么赢,就怎么赢。]
  ---
  她没让他歇多久。
  她拿脸盆里的温水洗了脚,擦了小腿,又拧了一把毛巾,给他擦了擦。毛巾是热的,在电炉上烤过,擦在他小肚子上,他舒服得哼了一声。
  擦着擦着,那根东西在毛巾底下又抬起头来了。
  任娇看着它,挑了挑眉毛。
  “这么快?”
  “你……你自己招的。”
  她把毛巾扔回脸盆里,站起来,走到书桌跟前。
  她一伸胳膊,把桌上那两摞作业本往旁边一扫。作业本哗啦啦地掉下去,掉了一地,摊开来,满地都是红钩红叉。
  她坐上了书桌边上。
  桌面凉,她光溜溜的屁股一坐上去,凉得她一哆嗦。她往后撑着手,两条腿张开,脚踩在桌子边上,看着他。
  “过来。”  陈太忠从床上下来,光着身子走过去。地上的水泥地冰凉,他踩在一本作业本上,作业本的封面上写着“初二(三)班 王小军”。
  他站在她两腿中间。
  桌子的高度正好。她那张湿乎乎的嘴,正对着他那根翘起来的东西。
  她伸手握住了它,拉过来,让龟头抵在自己的阴唇上,上下蹭了两下,蹭得那颗头上全是她的水,然后对准了,脚后跟在他屁股上一勾。
  他往前一送。
  “嗯——”
  整根进去了。
  她往后仰着,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缠在他腰上。
  他站着,两只手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顶。
  桌子腿在水泥地上吱吱地响。吱——吱——,每顶一下,桌子就往后挪一点,桌腿刮着水泥地,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书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跟着晃,缸子里的红笔蓝笔哗啦哗啦地响。
  太响了。
  任娇一只手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小点声……”她喘着说,“楼里还有人……”
  他的嘴被她捂着,鼻子里喷着粗气,喷在她的手背上,热乎乎的。他点了点头,腰上的劲却一点没松,还是一下一下地往里顶。
  她的另一只手撑着桌面,撑得手腕发酸,指头抠着桌面上那层旧油漆,抠下来一小块漆皮。
  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站着进来,滋味又换了一种,那根东西往上挑着,龟头一下一下地蹭着她阴道的前面,蹭着那块皱皱的地方。
  她咬住了嘴唇。
  他松开扶着她腰的一只手,掰开了她捂着他嘴的那只手。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左耳垂。
  “啊——”
  她的腿一下子软了,缠在他腰上的两条腿往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挂在了他身上。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只有屁股还坐在桌子边上,被他顶得一颠一颠。
  “你……你又咬……”她趴在他肩膀上,声音都变了调,“你就会这一招……”
  “好使就行。”他含着她的耳垂说。
  ---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嗒,嗒,嗒。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那脚步声从走廊西头过来,不紧不慢,拖鞋底子拍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近。
  任娇趴在他肩膀上,一动都不敢动。他也不敢动,还站在她两腿中间,那根东西还整根埋在她身体里,硬硬的,烫烫的,一跳一跳。
  嗒,嗒,嗒。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任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听得见门外头那个人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一点痰音。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她咬住了他的肩膀。
  咬得死死的,牙齿陷进他肩膀的肉里,把嗓子眼里所有的声音都咬住,憋在嘴里。
  可她底下憋不住。
  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绞他。她没想绞,那地方自己在动,一缩,一缩,绞着他埋在里头的那根东西,嘬着,吸着,越紧张,绞得越厉害。
  他在她耳朵边上倒吸了一口凉气,吸得极轻,极长。
  门外头的人咳嗽了一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口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嗒,嗒,嗒。
  脚步声又响了,往东头去了,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厕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任娇还咬着他的肩膀。
  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绞他。
  过了好半天,厕所那头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门吱呀一声,脚步声嗒嗒嗒地又往西头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任娇松开了嘴。
  他的肩膀上一圈深深的牙印,红红的,渗出了一点血丝。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湿漉漉的,胸口一起一伏。
  “你要是现在停,”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真会杀了你。”
  ---
  他没停。
  他把她从桌子上抱了起来。她两条腿缠着他的腰,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那根东西还插在她身体里,他一走一步,就往里顶一下,顶得她一声一声地哼,憋在嗓子眼里,像小猫叫。
  他走到床边,把她放了下来。
  床板吱呀一声。
  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蜷着身子。他从背后贴了上来,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小肚子贴着她的屁股,两条腿贴着她的两条腿,整个人像一把勺子,把她兜在怀里。
  烫。他的身子从后背一直烫到脚后跟,烫得她浑身发软。
  他抬起她上面那条腿,从后头找到了那个地方,往里一送。
  “嗯——”
  又进来了。
  这个姿势进得不深,可贴得紧。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的后脖颈子,每一下都是整个身子一起往前送,又慢又稳,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他身子里去。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胳膊底下穿过来,捧住了她的一只奶子,揉着,攥着,拇指按着她的乳头慢慢地碾。另一只手从她的大腿上面绕过去,摸到了她两腿中间,手指头找到了那颗小小的肉粒,按住了。
  “啊……”
  他的指头按着她的阴蒂,跟着腰上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揉。
  三处一起来。后头是他的阴茎,一下一下地往里送;上头是他的手,揉着她的奶子,碾着她的乳头;前头是他的指头,按着她的阴蒂打圈。
  任娇咬住了枕头。
  电炉的光照在她汗湿的后背上,照得那一层细细的汗珠子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有几缕粘在她的嘴角,被她咬进嘴里。
  她闻得见枕头上的味道。痱子粉,檀香皂,她自己的头发。还有他身上那股味道,晒过太阳的棉被,热乎乎的石头。
  那股暖意又来了。
  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漫上来,在她的小肚子里打转。一圈,一圈,越转越大。
  可这一回,它不光打转。
  它转着转着,往四面八方散开,散得很慢,很匀,像一盆温水,从她的小肚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全身。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胳膊,漫过她的大腿,漫到她的指尖,漫到她的脚趾头,漫到她的头顶。
  它漫过的地方,像是被洗了一遍。
  从里头洗。从骨头缝里洗,从血管里洗,把那些她说不出名字的、堵着的、沉着的、冷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洗出去。
  她的呼吸变轻了。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一吸,一呼,像一片羽毛在她胸口里飘。
  [这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身子从来没有这么轻过,这么干净过,这么热过。
  他的阴茎一下一下地往里送,龟头一下一下地蹭着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他的指头一圈一圈地揉着她的阴蒂,揉得那颗小肉粒胀得发硬,隐隐作疼。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脖颈子上,热气一下一下地喷着她的皮肤。
  她的阴道开始一阵一阵地缩了。
  缩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快,像一只手,攥着他,攥紧,松开,攥紧,松开。
  “太忠……太忠……”
  她咬着枕头,叫他的名字,叫得含含糊糊,被枕头吞进去了一半。
  他的手指揉得快了。他的腰送得快了。
  她的全身一下子绷紧了。
  从脚趾头一直绷到后脑勺,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她的腿抽筋,脚背绷得直直的,脚趾头张开。她的牙齿死死地咬着枕头,咬得枕套都快被咬破了。
  然后,一下子,松开了。
  “唔——!”
  一阵,一阵,一阵。
  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松,一阵一阵地紧,每松开一回,就有一股热流从身子最里头涌出来。一股,又一股,涌过他的阴茎,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挤出去,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把蓝白格子的床单洇湿了一大片,湿得透透的,凉凉地贴着她的大腿。
  她在他怀里一抖一抖,床板吱吱地响。
  就在她绞得最紧的那一下,他往里狠狠地一送,送到最深,顶住了。
  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猛地一跳。
  一股滚烫的东西射了进来。
  一股,又一股,射在她最里头,烫得她又是一阵哆嗦。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收,裹着他,像是要把那些东西全都嘬进去,一滴都不漏。
  他在她背后闷哼着,一声,又一声,嘴唇贴在她的后脖颈子上,咬住了那里的一小块皮。
  那股温水似的暖,在她身体里漫着,跟他射进来的那股烫混在一起,漫过她的全身,一遍,又一遍。
  她松开了枕头。
  枕套上一圈湿湿的牙印。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口大口地喘气,喘着喘着,喘气声慢下来,轻下来,最后只剩下很轻很轻的一呼一吸。
  ---
  电炉丝还红着,可没有刚才那么亮了。
  两个人挤在那张单人床上。床太窄,他只能侧着身子,后背贴着墙,墙是凉的,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是热的。碎花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盖不全,他的半边屁股露在外头。
  任娇把两只脚往后伸,伸到他的腿上,脚背贴着他的小腿。
  热的。
  两个人的腿贴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她的热,哪儿是他的热。
  她握着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跟他的手指头扣在一起。
  屋里静得能听见电炉丝噼啪的响声,能听见窗外的风刮过操场,能听见远远的,传达室的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书,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了,只剩下一点沙沙的嗓音。
  “太忠。”她小声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村?”
  他没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头在她的手指头中间动了动。
  “再待几天。”他说。
  任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面朝着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脖子里。他的脖子烫,有一股汗味,还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那就再待几天。”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脖子里传出来。
  她在他脖子里蹭了蹭,又抬起头来。
  “晓艳说,等成绩出来了,她要请你吃饭。”
  “她请我?”他的声音一下子警惕起来,“她不是要找我算账吗?”
  “她说,算账归算账,吃饭归吃饭。”任娇憋着笑,“她还说,你要是不去,她就上你家找你去。”
  他没吭声。
  任娇感觉到他的胸口僵了一下,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整张床都跟着抖。
  “你怕她?”
  “谁怕她了。”
  “你就是怕她。”
  “我……”他憋了半天,“我是怕她那手劲。上回捏我肩膀,捏得我疼了半天。”
  任娇笑得喘不上气,把脸又埋回他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抖了好半天才停下来。
  ---
  电炉丝慢慢地暗下去了。
  从通红,到暗红,到一圈一圈发黑的铁丝,只剩下中间一小截,还透着一点点红光。屋里的橘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墙上、天花板上那些暖暖的光一片一片地没了,只剩下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雪地的白。
  陈太忠躺着,没睡。
  任娇睡着了。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锁骨上,又轻又匀。她的左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雪光里看不太清,只是一个暗暗的小圈子。
  他看着那个铁圈。
  它还好。他不用放神识也知道,它还好,比晓艳那个结实,撑个三五天,不在话下。
  三五天以后呢?
  他想起村委会墙角那台黑白电视,屏幕上蒙着一层灰,天线断了一根,一开就是满屏的雪花,沙沙地响。
  他想起走廊里那口一米八的锅,斜靠在墙上,被绳子绑着,对门王婶家的小孙子说它能收神仙。
  他想起那条路。吕老板的推土机,山坡上插的红旗,推出来一截的路基,坑坑洼洼地往山里头伸。
  他想起常桂芬站在田埂边上,裹着头巾,转身走了。
  他想起李凡丁拍着他的肩膀说,多住几天,有事我打电话叫你。
  [他巴不得我不回去。]
  他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后背蹭着凉凉的墙皮,蹭下来一点白灰。
  任娇在他怀里动了动。
  她的手从他胸口上滑下来,滑到他的手腕上,攥住了。
  攥得紧紧的,手指头扣着他的腕子,指头肚贴着他的脉门。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半年前,七月,考场上,也是这只手,从侧面扑过来,要抓那本书,抓住的是他的手。凉凉的,汗津津的,攥得死紧。
  现在是热的。
  “过年前……”她在梦里嘟囔,嘴唇蹭着他的锁骨,含含糊糊的,“过年前……别走……”
  窗外的风停了。操场上的雪反着光,把窗玻璃照得白蒙蒙的。远远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他看着书桌上那本台历。台历翻在今天这一页,雪光照着,看得清上头那个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农历。
  离过年,还有一个来月。
  [出来太久了。]
  那条修了一半的路,在他脑子里坑坑洼洼地往山里伸。
  他没把手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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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后天回村
  陈太忠是被冻醒的。
  冻醒的是脸。被子底下是热的,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的脚塞在他的腿弯里,热乎乎的;可露在被子外头那半张脸,被屋里的冷气一激,鼻尖都凉了。
  电炉早就灭了。那一圈电炉丝黑黢黢的,一点红光都没有了,屋里只剩下一股二锅头的酒气,混着烤焦的橘子皮味,还有一股浓浓的、两个人身上的味道,沉沉地压在半空里。
  他的手还压在她身上,搭在她的腰窝里,一夜没挪地方。
  他没抽回来。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一片一片,像蕨菜叶子,天光从冰花后头透进来,灰白灰白的。书桌角上团着那张包过花生米的《凤凰日报》,被油浸透了,皱成一团,剪彩的那张脸挤在褶子里,只露出半只眼睛。
  楼道里有了动静。
  有人开门,有人趿拉着鞋走过去,有人在公共水房那头哗哗地放水。搪瓷尿盆磕在水泥台子上,当的一声,又当的一声,响得半栋楼都听得见。
  [天亮了。]
  他轻轻地把手从她腰上挪开,刚挪了一寸,她的手就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她嘟囔着,眼睛都没睁,往后又拱了拱,屁股贴紧了他的小肚子,“再睡会儿……”
  “得走了,”他压低了嗓子,“一会儿楼道里人多了,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你是老师。”
  她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开。
  她翻过身来,眯着眼睛看他。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一边脸颊上压出了几道枕头的印子,单眼皮肿着,眼尾却是红的,红得像抹了一道胭脂。
  “老钱后天才回来,”她说,声音哑哑的,“后天以前,这一头还是我一个人的。”
  [凡人的“一个人的”,倒比洞府的禁制还管用。]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冷气一下子扑了他一身。他光着身子在屋里找衣服,裤子在床尾,褂子在书桌底下,一只袜子在电炉边上,另一只怎么都找不着,最后在被窝里摸着了,被她的脚踩着。
  她赤着脚下了床,地上冰凉,她踮着脚尖,嘶嘶地吸着凉气,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他娘硬塞给他的那件棉袄,抖开,给他披上,又绕到他跟前,把棉袄的领子一边一边翻好,翻得平平整整。
  “你娘给你缝的?”
  “嗯。”
  “针脚真密。”她的手指在领口那圈针脚上摸了摸。
  她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两张饭票,又披上大衣,开了门,探出脑袋往走廊两头看了看,一溜小跑出去了。
  陈太忠站在屋里,系着棉袄的扣子,听着她的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下去。
  没过多一会儿,拖鞋声又啪嗒啪嗒地响上来了。她闪进门,反手关上,把两个白面馒头塞进他棉袄兜里,一边一个。
  馒头刚出笼,烫手,隔着棉袄都能觉出那股热气。
  “食堂刚开门,”她喘着气说,鼻尖冻得通红,“路上吃。”
  陈太忠低头看着兜里那两个鼓鼓的包,又抬头看她。
  [七百年,头一回有人往我兜里塞馒头。]
  他嗓子眼里有点发堵,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替他拉开门。他迈出去一步,她在后头拽住了他的衣角。
  “晚上……”她小声问,“还来不来?”
  他回过头。
  还没开口,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咚,咚,有人上楼。
  她的脸一变,一把把他推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
  楼道里黑乎乎的,两边码着蜂窝煤,码得比人还高,只剩中间一条窄缝。
  陈太忠揣着两个热馒头,侧着身子往楼梯口挤,一拐弯,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裹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手里拎着一把大扫帚,一个铁皮簸箕。他这一撞,她手里的簸箕咣当掉在地上,里头的煤渣子撒了一地。
  “哎哟!”
  “对不住,对不住。”他赶紧弯腰去捡簸箕。
  老太太扶着墙站稳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打量他的个子,打量他的棉袄,打量他兜里那两个鼓鼓的包。
  “你找谁?”
  陈太忠张口就来。
  “找钱老师。”
  老太太愣了一下。
  “老钱?”她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皱着眉头,“老钱不在家啊……前天就去他闺女家了,说是外孙子满月……”
  “哦,那我改天再来。”
  他把簸箕塞到她手里,一侧身挤下了楼梯。
  老太太拎着簸箕站在楼梯口,扭着头,看着他的背影,又扭过头去,往走廊东头看了一眼。走廊东头最后那扇门关得严严的。
  她嘴里嘀咕着,低头扫地上的煤渣子。
  “老钱不在家啊……”
  ---
  陈太忠到家的时候,他爹正坐在床沿上看电视。二十九寸的屏幕上放着天气预报,一个女主播站在地图前头,指着一大片蓝色的箭头,说寒潮还要持续三到五天。
  他爹手里攥着那瓶西凤,瓶子里还剩小半瓶,早上起来就抿上了。
  他娘坐在小板凳上剥大葱,脚边一堆葱皮,屋里一股呛鼻子的葱味。
  “回来了?”他娘头也不抬。
  “嗯。”
  “这两天夜里,住哪儿了?”
  陈太忠把兜里的馒头掏出来,搁在折叠桌上。
  “同学家。”
  他爹的眼睛从电视上挪过来,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在那两个馒头上转了一圈,冲他挤了挤眼睛。
  “同学家?”他爹压低了嗓子,“男同学,女同学?”
  “问那么多干啥,”他娘把一根葱剥干净了,往盆里一扔,“孩子大了。”
  她说完这句,手里那根葱咔嚓一声,掐断了。
  屋里静了一下。
  他爹低头抿了一口西凤,把脸转回电视上去了。
  陈太忠站在那儿,挠了挠后脑勺,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关上了门。
  ---
  小屋窄,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世界地图,是他上初中时候贴的。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往丹田里探了探。
  空。
  还是空了一大块。
  [分戒指那一下抽得太狠。她那股热乎乎的气倒是回来了一些,可跟这一大块窟窿比,就像往枯井里倒了两碗米汤。]
  [凡人的气,浑,不经存。要是在仙界,随便找个灵脉一坐,三天就满了。]
  他叹了一口气,又放出一缕神识,往城南五中的方向探过去。
  神识细细的,过了两条街,钻进那栋红砖筒子楼,摸到走廊东头最后那间屋,摸到那张单人床上,摸到被窝里那只攥着拳头的手。
  她又睡着了。
  中指上那个铁圈,他的神识一碰上去,就觉出不对了。
  灰光暗了。比昨天又暗了一层,像一块烧到头的炭,外头还有点颜色,里头已经发白了。戒指里头那块地方,边缘一圈一圈地往里收,比昨天快。
  他掐着算了算。
  [两三天。最多两三天,它自己就得散。]
  他把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又是一空,眼前黑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墙上那张世界地图。地图上中国那块被他小时候用红笔描过一圈,描得歪歪扭扭的。
  [散了以后,她手上就剩一圈铁锈。]
  他推开窗户,往走廊里看了一眼。那口一米八的卫星锅还绑在栏杆上,锅面上落了一层灰,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绳子勒得吱吱响。
  [锅也得拉回去。没个大点的戒指,这东西只能扛着上长途车。]
  他正盯着那口锅发愁,腰上忽然嘀嘀嘀地响起来。
  他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那台银色的摩托罗拉,别在裤腰上,绿莹莹的小屏幕一闪一闪。
  他手忙脚乱地把它从裤腰上拽下来,翻开盖子,拿大拇指胡乱摁了一个键,那嘀嘀声停了。
  “喂?喂?”
  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把手机拿到眼前看。屏幕上一行小字,写着“通话结束”。
  [挂了?我按的是哪个?]
  他瞪着手机看了半天,还没琢磨明白,手机又嘀嘀嘀地响起来了。
  这回他看清楚了,按了那个绿色的键。
  “喂?”
  “陈太忠!”是任娇,压着嗓子,又气又笑,“你挂我电话?”
  “我没挂……我按错了。”
  “按错了?”她在那头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声被什么东西捂着,闷闷的,像是躲在被窝里打的,“你那手机买来是摆着看的?”
  他没吭声,脸有点烫。
  “晚上七点,”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低得只剩下一口气,“凤凰大酒店。房我订了。”
  她顿了一下。
  “带上你的牙刷。”
  咔嗒,挂了。
  陈太忠举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按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叫“电话本”的东西,又按了半天,找到了“新建”。屏幕上跳出一个闪烁的小方块,等着他输名字。
  他拿大拇指在那排小键盘上戳了半天,戳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字母,删了,又戳。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字。
  娇。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按了保存。
  ---
  陈太忠六点一刻就到了凤凰大酒店。
  大堂里的暖气开得足,一进门,热气扑了他一脸,冻僵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又疼又痒。地上铺着暗红的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墙角立着一棵塑料发财树,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前台那个烫头发的姑娘正在织毛衣,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店?”
  “有人订了,三〇七。”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撇,又低下头去织毛衣。
  “人还没到,”她说,“等着吧。”
  他在大堂角落的人造革沙发上坐下。沙发皮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黄黄的海绵。茶几上搁着一摞报纸,最上头那张是今天的《凤凰日报》,头版一张大照片,段市长戴着安全帽,站在一个工地上,手往远处一指,旁边一群人顺着他的手往远处看。
  他拿起报纸,看那张照片。
  照片底下一行黑体字:市领导深入基层调研城市建设。
  他看了半天,看那群人的脸。站得离段市长最近的那几个,脸都朝着段市长;站得远的那几个,脸朝着镜头。
  [站位比剑阵还讲究。]
  他又翻了一页。第二版登的是全市“学雷锋”先进个人名单,密密麻麻一大片,他从头看到尾,一个认识的名字都没有,倒是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串单位,单位越长,名字越往前排。
  [雷锋要是还活着,大概也得先看看自己排第几。]
  他把报纸放下了。
  六点半,旋转门转了一圈,进来一个人。
  红围巾,米色短大衣,麂皮短靴。她低着头,脚步飞快,手里拎着个布兜子,兜子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个搪瓷缸子的把儿。她从前台跟前一阵风似的走过去,跟那个织毛衣的姑娘点了个头,噔噔噔上了楼梯,一眼都没往沙发这边看。
  陈太忠张了张嘴,想喊她,又没喊。
  [她说七点。]
  他看了看大堂墙上的挂钟。
  六点三十一。
  他把报纸又拿了起来,从头版重新看。
  前台那个姑娘织着织着,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一眼,第三眼看过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
  “哎,你等的那人,刚上去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上去?”
  “她说七点。”
  那姑娘手里的竹针停了,看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摇了摇头,接着织,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就听见了“木头”两个字。
  六点五十九,他放下报纸,站起来,上了楼梯。
  ---
  三〇七的暖气片烧得烫手。
  任娇来得早,六点半就到了。她把窗户关严,把窗帘拉上,又拉开一条缝,又拉上。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屋里的热气一扑上去,就凝成一层白蒙蒙的雾,雾里头淌着一道一道的水印子。
  床单是新换的,一股消毒水味,底下还压着一点樟脑丸的味儿。她把从宿舍带来的搪瓷缸子搁在床头柜上,缸子上印着一行红字,“先进工作者”,漆掉了一半。她往缸子里捏了一撮茉莉花茶,冲上暖瓶里的开水,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往下沉,一股香味慢慢地飘起来。
  她换了那件鹅黄色的高领毛衣,坐在床沿上,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的本子,塑料皮,红色的,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金字。她翻开,翻到中间那一页,摊在膝盖上,看着,脸慢慢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门响了,咚咚两下。
  她把本子往大腿底下一塞,过去开了门。
  陈太忠站在门口,棉袄上落了一层雪粒子,手里攥着一把牙刷。
  一把绿色的牙刷,塑料把儿,刷毛还是新的,用一根皮筋扎着一管小号的中华牙膏。
  任娇看着那把牙刷,愣了两秒,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扶着门框直不起腰。
  “你还真带了?”
  “你让带的。”
  他一脸认真,把牙刷递过来。她接过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着牙刷去浴室,放进洗脸池上头的玻璃杯里,跟她自己那把红色的并排插着,一红一绿。
  她从浴室出来,他已经脱了棉袄,坐在那把木头靠背椅上,看着床沿上露出来的一角红塑料皮。
  “那是什么?”
  任娇的脸又红了。
  她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把本子从大腿底下抽出来,犹豫了一下,翻开,递给他。
  ---
  陈太忠接过本子,低头看。  那一页上画着三个小人儿。是那种火柴棍似的小人,一个圆圈当脑袋,几根线当胳膊腿,画得歪歪扭扭的。每一幅里头都是两个小人,旁边用圆珠笔标着号,一、二、三。
  一号,一个小人坐着,另一个小人跪在他跟前,脑袋凑在他腿中间。二号,一个小人躺着,另一个小人坐在他身上,脸朝着他的脚。三号,画得最潦草,一个小人弯着腰,两只手撑在一个方方的东西上,另一个小人站在后头。
  陈太忠盯着那三幅画,看了足有半分钟。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了,从脖子红到脑门。
  [这是阵图?]
  他又看了一遍。
  [……这是录像带上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任娇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毛衣的下摆,眼睛不敢看他,盯着地毯上一个烟头烫的黑窟窿。
  “老师给你布置作业,”她小声说,嗓子发紧,“一天做一道,不许挑。”
  ---
  任娇让他坐着别动。
  她把那缸茉莉花茶从床头柜上端过来,捧在手里,吹了吹,抿了一口,含着,没咽。
  她跪了下来,跪在他两腿中间的地毯上。
  地毯有点扎膝盖。她跪稳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去解他的皮带。
  他攥着椅子扶手,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裤子褪下来,内裤褪下来,那根东西已经半硬了,从他大腿根上抬起头,一跳一跳。屋里暖,它在暖气里慢慢地胀,龟头从包皮里顶出来,红红的。
  她嘴里含着那口热茶,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只冲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低下头,张开嘴,把他含了进去。
  “嘶——”
  陈太忠整个人往后一仰,椅背咯吱一声。
  烫。
  那口茶还在她嘴里,热乎乎的,裹着他的龟头,裹着他的冠状沟,烫得他头皮一麻。她的舌头在热茶里贴上来,软软的,滑滑的,从底下那条筋上往上一舔,茶水在她嘴里晃,咕噜一声。
  热茶和舌头一起裹上来,一层烫,一层软,一层湿,裹得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她含着他,慢慢地往下吞,吞到一半,嘴角漏出来一点茶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卵蛋上,热的,又顺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流,流到椅面上,慢慢凉了。
  茉莉花的香味从她嘴边飘起来,混着他身上那股味道,冲进他的鼻子里。
  她吐出来,抬起头。
  他的阴茎硬透了,湿淋淋地翘着,上头挂着茶水,冠状沟那道棱上沾着几片小小的茶叶末子,碎碎的,绿里发黄。
  任娇看着那几片茶叶末子,抿着嘴笑了。
  她又抿了一口茶,含着,低头又含住了他。这回她用舌尖去够那几片茶叶末子,舌尖沿着冠状沟绕了一圈,一片一片地舔下来,舔进嘴里,连着那口茶一起,咕咚一声,咽了。
  陈太忠攥着椅子扶手,攥得木头吱吱地响。
  她的嘴里那股烫慢慢退了,茶凉了,剩下她自己的口水,温温的。她的舌头不停,绕着那颗头打转,一圈,又一圈,嘴唇裹着冠状沟,一下一下地往里吸,啧啧有声。
  “任……任娇……”
  她抬起眼。他的眉头拧着,嘴张着,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她松开嘴,嘴唇亮晶晶的。
  “这是一号,”她说,“还没完呢。”
  ---
  他没让她接着弄下去。
  他一把把她从地毯上捞起来,抱着她往床上一扔。床垫软,她陷下去,弹了一下,鹅黄色的毛衣被掀起来一截,露出一段白白的小肚子。
  他扒她的毛衣,扒她的裤子,扒得手忙脚乱,毛衣卡在她脑袋上,她在里头咯咯地笑,浑身乱颤,好不容易才把脑袋钻出来,头发被静电吸得一根一根竖着。
  两个人都光了。
  他躺下来,头朝着床尾。她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脚伸到了她脸跟前。
  “你干嘛?”
  “你本子上没画这个,”他说,“我自己琢磨的。”
  他侧着身子,脸凑到了她两腿中间,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胯。
  她低头看了看他埋在自己腿中间的那颗脑袋,明白了,脸一下子烧起来,连脖子都红了。
  她侧过身,握住了他的阴茎,张嘴又含了进去。
  他的舌头也贴上来了。
  一下子贴在她的阴唇上,从下往上一舔。
  “唔……”
  她含着他,哼了一声。
  他舔得没有章法。上回在三〇七,他舔她,舔得乱七八糟,这回还是乱七八糟,一会儿舔左边那片阴唇,一会儿舔右边那片,一会儿舌尖往阴道口里戳,一会儿又不知道舔到哪儿去了,舔在她大腿根上。
  她松开嘴,喘着气,大腿一合,夹住了他的脑袋。
  “上面一点……”
  他往上挪了挪。
  “再上面……”
  他又往上挪。舌尖扫过一个地方,她浑身一哆嗦。
  “就……就那儿……那颗小豆子……”
  他的舌尖找着了。
  那颗小小的肉粒,藏在两片阴唇顶上,被一层薄薄的皮包着。他的舌尖压上去,它就在他舌尖底下一跳;他再舔,它就一点一点地鼓起来,从那层皮底下顶出来,硬硬的,像一颗泡胀了的黄豆。
  咸的。
  他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咸里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是茉莉花的香,她来之前在浴室里洗过,用的是酒店里那块茉莉香皂。
  她的大腿把他的脑袋夹得死紧,夹得他两只耳朵嗡嗡响,只听得见她在上头哼,一声比一声急,哼着哼着,又把他的阴茎含了回去,含得深深的,含着哼,哼声从她嗓子眼里传到他的龟头上,嗡嗡地震。
  两个人就这么侧躺着,头对着脚,你舔我,我含你。
  屋里全是湿湿的声音,啧啧的,咕叽咕叽的,暖气片咔咔地响,窗玻璃上的水汽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她的水流得越来越多,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床单上,把那股消毒水味压下去了,换成了一股浓浓的、她身上的味道。
  ---
  她先松的嘴。
  “不行了……”她喘得说不成句,大腿松开,一下一下地抽,“停……停一下……”
  陈太忠从她腿中间抬起头,下巴上湿了一大片,亮晶晶的,嘴唇被磨得发红。
  任娇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糊了一脸,眼睛水汪汪的。她伸手到枕头边上,摸着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举到他眼前,手指头戳着第二幅。
  “二号。”
  他看了看那个火柴棍小人。一个躺着,一个坐在上头,脸冲着脚。
  他躺平了。
  她跨上来,跨在他的小肚子上,背对着他。
  他躺在那儿,看着她的后背。
  白。从脖子往下,一条脊梁沟,浅浅的,一直通到腰窝里,腰窝底下两个小坑,再往下,是她的屁股,圆圆的两瓣,压在他的小肚子上,软乎乎的,热乎乎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回过头,从肩膀上瞟了他一眼。
  “不许笑。”
  “我没笑。”
  她把手伸到自己身子底下,握住了他,扶着,抬起屁股,往下一坐。
  “啊……”
  两个人一起出了声。
  湿。烫。紧。
  她里头被他舔了半天,早就湿透了,湿得一坐下去,咕叽一声,整根吞进去,一点阻拦都没有。可这个姿势不一样,他进去的角度是斜的,龟头顶着她前头那面墙,一路刮着进去,刮过那块粗粗的、皱皱的地方。
  她的腰一下子软了,往前一栽,两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上。
  她撑着他的大腿,开始动。
  先是慢的,屁股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抬到他只剩个头在里头,又一点一点地坐下去,坐到底。她抬起来的时候,他看得见自己那根东西从她身子里抽出来,湿淋淋的,上头挂着一层白白的、黏黏的东西,被屋顶上的灯一照,亮得刺眼;她坐下去,那东西又被她吞回去,吞得干干净净,她的阴唇被撑开了,紧紧地箍着他,随着她的起落一翻一翻。
  [这个……这个看得也太清楚了。]
  他的脸烧得发烫,可眼睛挪不开。
  她的屁股越抬越快,越坐越重,啪,啪,啪,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小肚子上,拍得肉浪一层一层地荡开。床垫底下的弹簧吱嘎吱嘎地叫,跟着她的节奏,一声比一声急。
  她撑在他大腿上的手指,越抠越紧,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太忠……太忠……”
  她叫着他的名字,嗓子劈了。
  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腰。两只手正好把她的腰握住了一大半,他能觉出来她腰上的肉在他手心里一抽一抽地跳。
  他扶着她,往上顶了一下。
  “啊!”
  她整个人往上一窜,又重重地落下来,正好落在他往上顶的那一下上,一下子顶到了最深处。
  龟头撞上了一个东西。
  圆的,硬的,滑的,像一颗剥了皮的鸡蛋。
  那东西被他一撞,往里缩了一下,紧跟着又自己贴上来,贴在他的龟头尖上,一张一合地嘬。
  一下,又一下,像一张小嘴,嘬着他马眼那道缝。
  他的腰眼一麻。
  她也觉出来了。她坐在他身上不动了,浑身绷得像一根弓弦,脊梁沟里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汗珠顺着那条沟往下淌,淌进她的腰窝里,积成一小汪。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上来,从入口一直绞到最深处,一层一层地往里吸他的阴茎,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比一下嘬得紧。
  “我……我要……”
  他话还没说完,就射了。
  射在她最里头。
  一股,又一股。他觉得自己的腰在往上拱,怎么也停不下来,那股东西又烫又急,从马眼里冲出去,冲在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一点都不躲,张着,贴着,一口一口地往里吞。
  她浑身哆嗦着,屁股压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抽。
  她慢慢地往前趴下去,趴在他的两腿中间,脸贴在他的小腿上,喘着粗气,喘得后背一起一伏。
  他们连在一起,谁也没动。
  她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缩,缩一下,就有一点热乎乎的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流,流到他的卵蛋上,又流到床单上,黏黏的,带着一股腥甜的、生鸡蛋清一样的味道。
  过了好半天,她才撑起身子,回过头来,脸红扑扑的,额头上的头发被汗粘成一绺一绺。
  她冲他眨眨眼。
  “这才第二号。”
  ---
  她从他身上下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大股。
  那东西从她腿中间淌出来,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瞪了他一眼,抓过床头的枕巾往腿中间一捂,光着脚下了床。
  “热死了。”
  她走到窗户跟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窗玻璃上全是水汽,白茫茫一片。她伸出手指头,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水汽化开了,露出外头的夜色。
  凤凰大酒店那块霓虹招牌就在窗户斜底下。“凤凰大酒店”五个红字,一闪一闪地亮,“酒”字的三点水还是少了两点,就剩孤零零的一点,红光一闪,那一点就跟着闪。
  红光透过她画的那个圈,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光溜溜的身上,一闪一闪的,把她半边身子染成粉红色。
  陈太忠坐在床上看着她。
  他起身,下了床,走过去,从后头抱住了她。
  她浑身一激灵。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烫的;她的前胸贴着窗玻璃,冰的。
  “凉……”她嘶嘶地吸气,“凉死了……”
  可她没躲开。
  她的两个奶子压在玻璃上,压扁了,乳头在冰凉的玻璃上一碰,一下子就硬了,缩得紧紧的,像两颗冻硬的樱桃。玻璃上的水汽被她身上的热气一烘,化开了两个圆圆的印子,印子边上的水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淌,淌过她的乳晕,淌到她的肚皮上。
  他的阴茎又硬了,硬邦邦地顶在她的屁股缝里。
  她觉出来了,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惊讶。
  “又……又来?”
  他没说话,弯下腰,扶着她的腰往后拉了拉。她的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屁股往后翘起来,翘到他胯前头。
  他从后头进去了。
  她里头还湿着,还热着,还满满的都是他刚才射进去的东西,他这一进去,噗叽一声,挤出来一股,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
  他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送。
  每送一下,她的身子就往前一撞,奶子就往玻璃上一贴,冰得她一哆嗦,乳头在玻璃上蹭过去,吱的一声,蹭出一道湿印子。她一哆嗦,里头就跟着一绞,他头皮一阵发麻。
  一冷,一热。前头是冰凉的窗玻璃,后头是他滚烫的身子,她就夹在中间,冷一下,热一下,哆嗦一下,绞一下。
  窗外,霓虹招牌一闪一闪。
  他抬眼往玻璃上看。玻璃上那个被她画开的圈里,映出两个人影子,模模糊糊的,叠在一块儿,跟着他的节奏一晃一晃。
  她的影子是亮的。
  他眯起眼睛。
  不光是霓虹灯照的。她那个影子,从里往外透着一层光,淡淡的,暖暖的,像一盏糊了纸的灯笼,在黑乎乎的玻璃上映出一团晕。
  [凡人身上……也能有光?]
  他心里一动,放出一缕神识,往她身上一扫。
  她的身子里,那股气正在往上涌。从小肚子底下涌上来,一圈一圈地漫开,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热乎乎的,比上回在宿舍里的那股还足。那股气碰着他的阴茎,顺着他的阴茎就往他身子里钻,钻进他的丹田,那块空落落的窟窿里,一下子落进去一小捧。
  神识这一放,丹田里刚落进去的那一捧又少了一角,像是拿瓢舀出去了一勺。
  他赶紧把神识收回来。
  [省着点,省着点。往后还用得着。]
  她回过头来看他,脸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
  “你……你发什么呆……”
  “你在发光。”
  “啥?”
  “玻璃上,”他说,“你在发光。”
  她扭头往玻璃上看了一眼。
  “那是霓虹灯,”她说,又气又笑,“傻子。”
  她把屁股往后一撞,撞在他胯上。
  “快点……”
  他快了。
  她撑在窗台上的手指头抠着窗台上的漆皮,抠下来一小块。她的奶子在冰凉的玻璃上蹭过来,蹭过去,蹭得玻璃上的水汽乱七八糟,一道一道的。她的叫声撞在玻璃上,嗡嗡地响。
  最后那一下,他顶到了最深处。
  那张小嘴又贴上来了,比上一回贴得还急,还紧。
  他闷哼一声,射了。  第二回少些,可还是一股一股的,烫烫的,射在她最里头。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他赶紧从后头搂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贴在窗户上,喘。
  她的脸贴在玻璃上,一边脸颊被冰得通红。她呼出来的热气在玻璃上化开一小片,又慢慢地结回去。
  他的那东西慢慢软了,从她身子里滑出来。
  她腿中间淌出来的东西顺着大腿往下流,一直流到膝盖窝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啪嗒,啪嗒。
  ---
  任娇低头四下里找东西擦。
  枕巾刚才捂过了,湿透了,扔在床上。她往浴室那边看了一眼,腿一软,扶住了窗台。
  她一弯腰,从地毯上捡起一团灰色的东西,扯开了就往腿中间擦。
  陈太忠看着那团灰色的东西,脸色变了。
  “那是……”
  “嗯?”
  “那是我的秋裤。”
  任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东西。灰色的,起了球,膝盖上鼓着两个包,裤腰上的松紧带都松了。
  上头已经湿了一大片,黏黏糊糊的。
  她噗地一声笑了,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还攥着那条秋裤。
  “你笑什么,”他一脸心疼,“那是我娘织的毛线秋裤里头套的……就这一条。”
  “那你明天光着腿回去,”她笑得直喘,把秋裤团了团,往他怀里一扔,“冻死你。”
  他捧着那条湿秋裤,低头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
  [七百年,修了个仙,到头来连条秋裤都保不住。]
  ---
  两个人又躺回床上。
  任娇趴在他胸口上,伸长了胳膊,把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从枕头边上够过来,又从床头柜上摸着一支圆珠笔,拿嘴咬开笔帽。
  她翻到那一页,在一号上画了一个叉,在二号上画了一个叉。
  画完了,她咬着笔杆,看着第三幅,看了一会儿,在那个弯着腰的小人底下,添了一个东西。
  一个方方的盒子,底下一个圆圆的座儿,上头一个椭圆的圈。
  他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
  “马桶。”
  “马桶?”
  她把本子合上,往他胸口上一拍,笑而不答。
  “明天的作业,”她说,“明天再做。”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里,蹭了蹭,不吭声了。
  陈太忠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暖气片咔咔地响,窗外那块霓虹招牌一闪一闪,红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
  丹田里,刚才落进去的那两捧气,暖乎乎地沉着。不多,可是实在。
  [七百年……白修了。]
  他低头看着趴在他胸口上的那颗脑袋,看着她头发里露出来的那只左耳朵,耳垂红红的。
  [原来修的是这个。]
  ---
  第二天早上,陈太忠是被浴室里的水声吵醒的。
  哗哗的,夹着她哼歌的声音。哼的是《小芳》,跑调跑得厉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那个“芳”字拐了三个弯,没一个弯拐对。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翘。
  浴室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缝里往外冒白汽,白汽里飘出来一股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像是苹果味的。
  “陈太忠!”她在里头喊,“你醒了没有?”
  “醒了。”
  “醒了还不进来?”
  他光着脚下了床,推开浴室的门。
  热气一下子扑了他一脸,眼睛都睁不开。浴室小,一个蓝色的塑料浴帘,一个白瓷马桶,一个洗脸池,墙上贴着白瓷砖,好几块瓷砖缝都发黑了。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什么都照不出来。
  浴帘后头,她的影子一晃一晃。
  他拉开浴帘。
  她站在莲蓬头底下,水从她头顶上浇下来,浇过她的脸,浇过她的肩膀,在她的锁骨窝里积成两小汪,又从她的奶子上淌下去。她满头都是白沫子,洗发水搓出来的,堆得高高的,像顶着一团棉花。
  “进来,”她冲他招手,“我给你洗头。”
  他跨进去。
  水是烫的,浇在他背上,烫得他一缩脖子。她踮起脚,从自己头上捋下来一大把白沫子,往他头上一扣,两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使劲地搓。
  “低头。”
  他低下头。
  她的手指头在他头皮上抓,一下一下的,指甲肚刮着他的头皮,刮得他从脑门一直麻到后脖颈子。白沫子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进他的眼睛里,杀得他直眨眼。
  “闭眼,傻子。”
  他闭上了眼。
  闭上眼,就只剩下声音和味道了。哗哗的水声,她的呼吸声,苹果味的洗发水,热水的湿气,还有她身上那股痱子粉一样的味道,被热水一冲,淡了,又被热气一蒸,浓了。
  她的手从他头上滑下来了。
  滑过他的后脖颈子,滑过他的肩膀,滑过他的胸口。手心里全是白沫子,滑溜溜的,在他身上一路抹下去,抹过他的肚子,抹进他的小腹底下。
  她握住了他。
  他浑身一哆嗦,眼睛还闭着,不敢睁,一睁就是满眼的洗发水。
  她的手滑得要命。
  满手的白沫子裹着他的阴茎,从根上往头上一撸,滑过去了,一点阻力都没有,像攥了一把滑溜溜的肥皂。撸到头上,她的手心兜住他的龟头,转了一圈,白沫子在她手心里咕叽咕叽地响。
  他硬了。
  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地硬起来,越来越硬,越来越烫,她手心里的白沫子都化了。
  “哟,”她在他耳朵边上笑,“醒得比你人还早。”
  她两只手一起上,一只手攥着他的根,攥得紧紧的,另一只手在上头撸,撸到龟头上,拿手心转,转一圈,又撸回来。热水从他头顶上浇下来,把她手里的白沫子冲走了一层,她又从他头上捋下来一层,接着抹。
  他闭着眼,撑着瓷砖墙,喘。
  瓷砖是凉的,热水是烫的,她的手是滑的。
  “行了,”她忽然松开手,“冲干净。”
  他睁开眼。水把他头上的沫子冲下来,冲了一脸。他抹了一把脸,看见她已经跨出了浴缸,光着身子站在马桶边上,回头看着他。
  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马桶的水箱盖上。
  屁股翘起来,水珠子顺着她的后腰往下淌,淌进她的屁股缝里。
  她回过头,从肩膀上看他,脸被热气蒸得通红。
  “三号。”
  ---
  他跨出浴缸,站到她后头。
  地上全是水,滑,他光脚踩着,小心翼翼地,生怕滑倒。水箱盖是白瓷的,她撑在上头,两只手被冰得一缩。
  他扶住她的腰,龟头抵在她的阴唇上,蹭了蹭。
  她里头早湿了,不知道是热水还是她自己的水,滑溜溜的。他往前一送,就进去了一半。
  “嗯……”
  她往后一坐,把剩下那一半也吞了进去。
  这个姿势她站着,腿是并拢的,里头就格外紧,夹着他,夹得他每往里送一寸都费劲。他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推,推到底,她就往前一冲,撑在水箱盖上的手一滑,水箱盖咣当响一声。
  “轻点……盖子要掉了……”
  他轻了。
  可轻了也不行,她又往后撞他,撞得他往后一退,脚底下一滑,差点坐地上。
  两个人都笑了。
  他重新站稳了,扶着她的腰接着来。浴室里热气腾腾的,莲蓬头还开着,哗哗地往浴缸里浇,水声盖过了两个人撞在一起的啪啪声,盖过了她嗓子眼里的哼哼。
  撞了几十下,她忽然不动了。
  “等、等一下。”
  “怎么了?”
  她扭着头,脸红得要滴血,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我想……”
  “想什么?”
  “想尿。”
  他愣住了。
  “那……那我出来?”
  “不许出来!”她一把往后抓住他的胳膊,“录像带上……录像带上那个女的说,这时候尿……有一种……另类的……”
  她说不下去了,脸埋在胳膊弯里。
  陈太忠站在她后头,阴茎还插在她身子里,一动不敢动。
  [另类的什么?凡人的花样,怎么比丹方还多。]
  他倒是好奇起来了。
  “那你尿啊。”
  “你别说话!”
  她撑着水箱盖,屏着气,使劲。
  他觉出来了。她里头的肉,一下子松开了,松得软软的,又一下子绷紧了。松,紧,松,紧。她的小肚子在他手底下一鼓一鼓的,鼓起来,又瘪下去。
  浴室里只剩下莲蓬头哗哗的水声。
  过了好半天,什么都没出来。
  “尿不出来……”她闷着声说,“你在里头……堵着……尿不出来……”
  “那我出来?”
  “不许!”
  她又使了一回劲,还是什么都没有,憋得后脖颈子都红了。
  最后她自己先撑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浑身乱颤,撑在水箱盖上的胳膊一软,整个人往下趴,脸差点磕在水箱盖上。
  她这一笑,里头就跟着一抽一抽地绞。
  笑一声,绞一下。笑一声,绞一下。
  一下比一下紧,绞得他头皮发炸。
  “别……别笑……”他咬着牙。
  “我忍不住……哈哈……我忍不住……”
  她越笑越厉害,里头越绞越紧,那张小嘴从最里头顶上来,一下一下地嘬他的龟头,跟着她的笑声,嘬,嘬,嘬。
  他没忍住。
  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冲出去,射进了她身子里。
  她的笑声一下子卡住了,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尖尖的哼,整个人趴在水箱盖上,屁股往后死死一顶,一抽一抽地哆嗦。
  他扶着她的腰,射完了最后一股,喘得像拉风箱。
  她趴在水箱上,好半天,才扭过头来,眼睛里还汪着笑出来的泪。
  “尿……没尿出来,”她说,“倒让你给……”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
  ---
  莲蓬头的水声忽然变了。
  哗哗的,变成了滋滋的,变细了,又变成一股一股的,噗,噗,喷一下,停一下。
  浴缸里冒的热气,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任娇直起腰,伸手往水里一探,啊的叫了一声,缩回手来。
  “凉了!”
  她扭开热水龙头,扭到头,水还是凉的,凉得扎手。她又扭冷水龙头,冷水哗地浇下来,浇了陈太忠一脚,冰得他跳起来。
  “关了关了!”
  她手忙脚乱地关了龙头。
  浴室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水管子里咕噜咕噜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响。热气慢慢散了,镜子上的水汽开始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两个人光着身子站在湿漉漉的地上,浑身的水珠子开始变凉,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任娇抱着胳膊,牙齿开始打架。
  “冷……冷死了……”
  陈太忠看了看四周。马桶的盖子是放下来的,白瓷的,上头盖着一块绒布垫子,粉色的,酒店里配的。
  他一屁股坐上去。
  “过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腿中间那根东西。刚射过,软了一半,可被凉气一激,倒又抬起头来了。
  她没说话,跨过来,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
  他的胸口是热的。她一贴上来,就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浑身哆嗦。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背,一只手扶着自己,往上一送。
  进去了。
  她里头发烫,跟外头冰凉的空气一比,烫得他直吸凉气。
  她坐在他身上,慢慢地动。马桶盖在他屁股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像是随时要裂开。她搂着他的脖子,往上抬,往下坐,抬的时候冷气钻进两个人中间,坐下去的时候两个人又贴在一块儿,热乎乎的。
  冷一下,热一下。
  她的奶子在他胸口上蹭,乳头被冻得硬邦邦的,蹭得他胸口痒痒的。
  她的喘气就喷在他耳朵边上,一口一口的,热的。
  “你身上……真热乎……”她在他耳朵边上哼哼,“跟个……跟个暖水袋似的……”
  [仙灵之气护着,冻不着。]
  他没说出来,只把她搂得更紧了。
  她动着动着,就快了。马桶盖咯吱咯吱地叫,越来越急,她的屁股拍在他大腿上,啪,啪,湿湿的,凉凉的。
  就在她往下坐得最狠的那一下,莲蓬头那边忽然噗的一声。
  哗——
  热水回来了。
  一大股热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喷得浴帘都飘起来了,热气一下子涌出来,扑了两个人一身。
  任娇吓得一哆嗦,里头一下子绞紧了。
  “啊——”
  她就这么到了。
  整个人僵在他身上,两条腿夹着他的腰,夹得死紧,里头一阵一阵地抽,把他的阴茎往里吸。热气从浴缸那边涌过来,把两个人裹在里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搂着她,觉着她里头那张小嘴贴着他的龟头,一张一合,一口一口地嘬。
  他没射。刚才那一回把他掏得差不多了,他只是硬着,任她嘬着,任她抽着,搂着她,等她慢慢地软下来。
  她软下来了,趴在他肩膀上,喘着,笑着。
  “这……这热水……”她喘着说,“掐着点儿来的?”
  ---
  两个人裹着一条浴巾。
  酒店的浴巾,白色的,薄,洗得起了毛,裹两个人勉强。她靠在他怀里,他从后头搂着她,浴巾从他背后绕过来,在她胸口前头掖着。
  两个人坐在马桶盖上,莲蓬头还哗哗地开着,热气一阵一阵地往上冒。
  镜子上的水汽又厚了,白茫茫的。
  她靠着他,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他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头发上还挂着几个没冲干净的白泡泡,一个一个地破。
  “后天,”他开口了,“我得回东临水了。”
  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僵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松了。
  “嗯,”她说,“知道。”
  过了一会儿。
  “再有一个来月,就过年了。”
  她说完这句,就没往下说了。
  他等着。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头在浴巾的毛边上抠着,抠下来一根线头,捻着,捻成一个小球,又弹掉了。
  [她没说“别走”。]
  他想起来她攥着他手腕说梦话的那个晚上。
  [醒着的时候,她一个字都不说。]
  “你那个村子,”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过年也要你守着?”
  “路还没修完,”他说,“吕老板的推土机还在山坡上插着红旗呢。”
  她扑哧笑了一声。
  “插着红旗……你们村那条路,修得跟打仗似的。”
  “差不多。”
  她又不吭声了。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浴巾掖得太松,她肩膀露出来一截,他拿下巴压着浴巾的角,把她肩膀盖上了。
  她把左手从浴巾里伸出来,搭在他的胳膊上,手指头在他胳膊上一下一下地划。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中指上那个铁圈,灰扑扑的,湿漉漉的,挂着一颗小水珠。
  他抬起眼,看见了镜子。
  镜子上的水汽淌出了一道印子,从上往下,一条细细的清亮的缝,正好照着她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
  缝里照出来的那个铁圈,比他眼睛底下看着的这个,还要暗。
  灰都褪了,褪成了一种发白的颜色,像一块烧透了的煤渣。
  他盯着镜子里那道缝。
  水汽又漫上来了,那道缝慢慢地合上,铁圈的影子也跟着模糊了,没了。
  ---
  前台那个烫头发的姑娘还在织毛衣。
  一团枣红色的毛线搁在柜台上,两根竹针上下翻飞,咔嗒咔嗒。她织的像是一条围脖,已经织出来一尺多长了。看见两个人从楼梯上下来,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眼睛从陈太忠脸上扫到任娇脸上,又从任娇脸上扫回来,嘴角往下一撇,接着织。
  “三〇七,续住,”任娇把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拍在柜台上,“晚上还回来。”
  “押金不够了,”烫头发的姑娘头也不抬,“再加二十。”
  任娇又掏出来一张二十的。
  陈太忠站在她后头,伸手去摸自己兜里的钱,摸了个空。
  [昨天那顿涮羊肉,花了多少来着……]
  他的钱都在棉袄里兜,棉袄搭在胳膊上,还没穿。他刚要去掏,任娇已经把收据揣进了包里,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你穿上!”
  她扭头瞪着他胳膊上那件棉袄。
  “外头零下十度,你就穿个毛衣,还光着腿……”
  “我不冷。”
  “你不冷我冷!看着都冷!”
  她一把把棉袄从他胳膊上扯下来,抖开了,往他身上套。他只好伸胳膊,她就站在大门口,当着那个织毛衣的姑娘的面,一颗一颗地给他系扣子,从底下系到领口。
  系完了,她拍了拍他的胸口。
  “走,先给你买条秋裤去。”
  ---
  百货大楼刚开门。
  一楼卖化妆品和首饰,二楼卖服装,三楼卖家电。楼梯是水磨石的,被人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一进门,一股雪花膏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头站着一排穿蓝大褂的售货员,一个个揣着手,跺着脚。
  任娇拉着他直奔二楼。
  男式内衣柜台在楼梯拐角,柜台上一摞一摞地码着秋衣秋裤,灰的,蓝的,枣红的。
  “要哪个颜色?”
  “灰的。”
  “又是灰的,”她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穿点亮的?”
  她挑了一条枣红色的,抖开了,往他腿上比了比。
  “这个。”
  “这个……太红了。”
  “红的辟邪,”她不由分说,把秋裤往柜台上一放,“本命年还穿红的呢。”
  “我不是本命年。”
  “那就当提前穿。”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看着两个人,笑眯眯的。
  “小两口儿吧?”她一边开票一边说,“媳妇儿疼人啊。”
  任娇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没解释,低着头去掏钱包。
  陈太忠站在旁边,看看胖大姐,又看看任娇。
  [媳妇儿?]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转得心口发热。
  他没吭声。
  任娇付了钱,拿着票去收款台交钱。陈太忠站在柜台边上等着,眼睛往楼下一瞟,瞟见了一楼的首饰柜台。
  玻璃柜子里头铺着红丝绒,红丝绒上摆着一排一排的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日光灯一照,黄澄澄的,晃眼。
  他扶着楼梯栏杆往下看了一会儿。
  任娇交完钱回来,顺着他的眼睛往下一看,愣了一下。
  “看什么呢?”
  “那个,”他指了指楼下的首饰柜台,“戒指。”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中指上那个铁圈,灰扑扑的,跟楼下那些黄澄澄的金戒指一比,像是从哪个废品站里捡出来的。
  “金子,”她说,把左手揣进了大衣兜里,“俗。”
  “俗?”
  “俗,”她挽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楼下走,“我就喜欢你这个,铁的,结实。”
  她拽着他,从首饰柜台跟前走过去,走得飞快,看都没看那些金戒指一眼。
  陈太忠被她拽着,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玻璃柜子。
  [铁的,结实。]
  [它再有两天就散了。]
  他往楼下又瞟了一眼。玻璃柜子边上立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写着“今日金价”,后头是一个数字,一克一百出头。
  [一克一百……一个戒指,少说也得三五克。]
  他把手伸进棉袄兜里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那点钱,一摸就摸到底了。
  [买不起。这仙修的,还不如一个卖秋裤的大姐腰包鼓。]
  任娇拽了他一把。
  “走啊!看什么呢?”
  “看金价。”
  “金价有啥好看的,”她瞪了他一眼,“又不当饭吃。”
  ---  任娇上午第三节有课。
  初二(三)班,物理,讲的是浮力。
  她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木块,一个水槽,木块浮在水面上,画了几道向上的箭头,写上“F浮”。
  底下四十多个学生,一个个缩着脖子,棉袄袖子上全是鼻涕擦出来的亮印子。教室里的炉子烧得半死不活,靠窗那一排的孩子冻得直跺脚,咚咚咚的。
  “阿基米德原理,”她敲了敲黑板,“谁能说说,浸在液体里的物体,受到的浮力等于什么?”
  没人举手。
  她扫了一眼。第三排靠墙那个男生,叫王二蛋,大名王建国,正把脑袋埋在桌子底下,偷偷啃一个烤红薯。
  “王建国。”
  王二蛋噌地站起来,嘴里含着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说不出话。
  全班哄堂大笑。
  任娇自己也没忍住,嘴角翘起来了。
  “坐下吧,”她说,“把红薯咽了再说。”
  她转身接着往黑板上写,写到一半,后头有个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
  “任老师今天咋这么高兴……”
  “就是,平时早骂人了……”
  “任老师脸上发光……”
  她手里的粉笔啪地断了。
  她没回头,弯腰从粉笔盒里又摸出来一根,接着写,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可她耳朵根那一块,红了。
  [发光?发什么光……]
  她想起了昨天夜里窗玻璃上那个说她发光的傻子,脸更烫了。
  ---
  下了课,她夹着教案回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楼,一间大屋子,十几张办公桌对着摆,中间一个大铁炉子,炉子上蹲着一把铝壶,壶嘴里突突地往外冒白汽。
  蒙晓艳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跷着二郎腿,酒红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正拿一支红笔改作业。看见她进来,蒙晓艳把红笔往桌上一扔,眯着眼睛打量她。
  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哟,”她那副沙哑的嗓子拖着长音,“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儿,回门来了?”
  办公室里另外几个老师都扭过头来看。
  任娇的脸腾地红了,把教案往桌上一摔。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蒙晓艳站起来,凑过来,压低了嗓子,“传达室那老头儿跟我说了,你这两天夜里都没回宿舍。”
  “我……我回了!”
  “回了?”蒙晓艳冷笑一声,“那扫楼道的刘老太太,咋说今儿一大早,看见个大小伙子从你们那层楼下来?还说是找老钱的?”
  任娇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蒙晓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脸上那道疤跟着皱了皱。
  “行了,我不管你,”她拍了拍任娇的肩膀,“你自个儿当心点。这学校里,嘴碎的人多。”
  她顿了一下。
  “替我谢谢他。考试那回,要不是他……”
  她没说下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红笔,接着改作业。
  任娇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中指上那个铁圈。
  灰扑扑的,没什么光泽,跟昨天比,好像又暗了点。
  她拿右手的大拇指在铁圈上蹭了蹭,蹭不亮。
  [大概是让洗发水泡的。]
  她没往心里去,坐下来,翻开了一摞作业本。
  ---
  陈太忠下午回了趟家。
  他娘在院子里晾被单,被单冻得硬邦邦的,挂在铁丝上,像一块块白木板。她看见他进门,手里的木夹子停了一下。
  “你那条秋裤呢?”
  他低头看看自己。棉裤的裤脚底下,露出来一截枣红色。
  他娘的眼睛在那截枣红上停了两秒,没问,转身接着夹被单。
  “后天回村里,”他说,“那边路还没修完。”
  “后天?”他娘手里的木夹子又停了,“不是说过年才……”
  “路等不得。”
  他娘没吭声,夹好了最后一个夹子,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进屋了。
  他跟进去。
  他爹还在床沿上坐着,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的重播,那瓶西凤已经见底了。他爹斜着眼看他,看见他棉裤底下那截枣红,扑哧一声笑出来,酒气喷了一屋子。
  “哟,”他爹拍着大腿,“红秋裤!咱家太忠也知道臭美了!”
  “人家给买的。”
  “人家?”他爹的眼睛一亮,“哪个人家?”
  他娘在里屋咳嗽了一声。
  他爹缩了缩脖子,把脸转回电视上,嘴里还在嘀咕。
  “红秋裤……红的好,红的旺……”
  他娘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的旅行包,蓝色的,拉链坏了半截,拿一根鞋带系着。她把包往折叠桌上一放,打开,往里头塞东西。
  两罐子咸菜,用塑料袋裹了三层。一包挂面。一包白砂糖。两双新纳的棉鞋垫,鞋垫上绣着两朵牡丹花,红线绿线,针脚密密的。
  “山里冷,”她一边塞一边说,“鞋垫垫上,脚不冻。”
  “娘,村里有……”
  “村里有你娘纳的鞋垫?”
  他不吭声了。
  她塞完了,把包拉上,系好那根鞋带,系了个死扣。
  她直起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人家,”她忽然开口了,“对你好不?”
  陈太忠愣了一下。
  他爹在床沿上,耳朵竖起来了,眼睛还盯着电视。
  “好,”他说。
  他娘点了点头。
  “好就行,”她说,“好就别亏待人家。”
  她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起来,她在剁馅子,剁得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他爹抿了抿嘴,把空酒瓶子往床底下一塞,冲他挤眉弄眼,压着嗓子说话。
  “你娘这是……答应了。”
  ---
  晚上,两个人在凤凰大酒店斜对面的饺子馆吃的饭。
  饺子馆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猪肉白菜八毛一两,三鲜一块二一两”。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门帘是一条军绿色的棉被,掀开的时候一股热气夹着醋味扑出来。
  任娇要了半斤三鲜的,又要了一盘拍黄瓜,一碟腊八醋泡的蒜。
  饺子端上来,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她夹起一个,吹了吹,没吃,搁进了他碗里。
  “你吃。”
  “你也吃。”
  “我吃着呢。”
  她又夹了一个,又搁进他碗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饺子,又抬头看看她。她低着头,筷子在醋碟子里搅,醋里那几瓣蒜滴溜溜地转,一个饺子都没往自己嘴里送。
  “任娇。”
  “嗯?”
  “你吃一个。”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夹起一个饺子,塞进了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她的眼圈红了一下。
  就一下。她低下头,又去搅醋碟子。
  饺子馆老板是个光头,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从后厨探出脑袋来,看看他们,又缩回去了。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那副破锣嗓子,正说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明天……”她开口了,又停了。
  “明天怎么了?”
  “明天老钱回来,”她说,“我得回宿舍住。”
  “老钱回来又咋了?”
  “咋了?”她瞪大了眼睛,“他就住我隔壁!墙薄得跟纸一样,他打个喷嚏我都听得见。”
  “那你小声点。”
  她手里的筷子一下子戳在醋碟子里,溅出来两滴醋,溅在他手背上。
  “陈太忠!”她压着嗓子,脸红得发紫,“你……你再说一句试试!”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吃饺子。
  光头老板又从后厨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嗯。”
  “你后天走。”
  “嗯。”
  “那今天,”她抬起头,看着他,“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看着她。
  她的脸被饺子馆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颗汗珠,单眼皮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一眨不眨。
  “今天的作业,”她小声说,“还没做呢。”
  陈太忠一口饺子噎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
  回到三〇七,任娇没让开灯。
  她把窗帘拉开一半,霓虹招牌的红光透进来,屋里就有了亮,一闪,一暗。
  她坐在床头,把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翻开,翻过那一页打了三个叉的,翻到下一页,咬着笔帽画。
  画了一个小人躺着,一个小人趴在他身上,两个圆圈脑袋挨在一块儿,脸对着脸。
  她在旁边写上:四。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这个,”他凑过去,“这个简单。”
  “简单?”她把本子一合,“简单你昨天咋不做?”
  “你没布置。”
  她笑出了声,笑着把本子扔到床头柜上,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躺下。”
  ---
  他躺下了,她却没趴上来。
  她坐在床尾,把两只脚伸过来。
  白白的两只脚,脚趾头圆圆的,脚背上能看见几道青青的筋。脚心是粉的,被热水泡过,还带着一点潮气。
  她把两只脚搁在他的大腿上。
  热的。
  他愣了一下。她的手脚从前凉得像冰,裹在那双麂皮短靴里,一路都在跺。如今这两只脚踩在他大腿上,热乎乎的,热得跟两个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你的脚……”
  “热了吧?”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也纳闷呢,打小就凉,这几天不凉了。”
  [仙灵之气养的。她自己不知道。]
  她的脚趾头动了动,从他的大腿上往里挪,挪到他腿中间。
  两只脚心一左一右,夹住了他。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脚心软,比手心还软,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在脚后跟那儿。她的脚趾头勾着,十个圆圆的脚趾头蜷起来,裹着他的阴茎,一点一点地往上搓,搓到头上,脚趾头张开,大脚趾在他龟头上一按,又蜷回去,往下搓。
  那层茧刮过他的冠状沟,痒,又麻。
  “这……这也是录像带上的?”
  “我自个儿想的。”她学他的腔调,“你会琢磨,我不会?”
  她的脚搓得慢,一下一下的,搓得认真,咬着下嘴唇,盯着自己的脚看,像是在看学生做实验。脚心里出了汗,湿乎乎的,搓起来就滑了,咕叽咕叽地响。屋里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混着她脚心里那股潮乎乎的热气。
  他的阴茎在她两只脚中间胀得发紫,一跳一跳的,马眼里冒出来一滴清亮亮的水,挂在她的大脚趾上,拉出一根细丝。
  她看着那根细丝,脸红了,脚停了。
  “行了,”她说,“该做作业了。”
  ---
  她爬上来,趴在他身上。
  脸对着脸。
  她的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她的呼吸喷在他嘴上,带着一股饺子馆里的醋味和蒜味。她自己也闻出来了,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咯咯地笑。
  “蒜味儿。”
  “我也吃了。”
  “那就扯平了。”
  她亲了他一下。
  她的手伸下去,握住他,扶着,屁股往下一沉。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吞进去了。
  她里头湿得一塌糊涂,热得发烫,一寸一寸地裹着他往里吸,吸到底,她停住了,趴在他胸口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谁都没动。
  一闪,红光照着她的脸。一暗,她的脸就只剩下两只亮亮的眼睛。
  “四号,”她小声说,“就是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她说,“看着你。”
  她开始动了。很慢,屁股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每一下都只挪一寸,可每一下都贴得死死的,她的奶子压在他胸口上,软乎乎地碾过去,碾过来,乳头蹭着他的胸口,硬硬的两粒。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红光,一闪一闪;看见她鼻翼上冒出来的细汗;看见她嘴唇越咬越红,咬出一道白印子,又松开,嘴缝里漏出来一声长长的哼。
  她里头一下一下地收,不急不慌,跟她的动作一个节奏,抬起来的时候松一点,落下去的时候紧一点,最里头那张小嘴每回都凑上来,在他龟头上轻轻一碰,又退回去。
  一碰,一退。一碰,一退。
  不急。不急。
  可越不急,他越受不了。
  他的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腰眼里那股酸麻一点一点地往上攒,眼看就要满了。
  “任娇……我……”
  “看着我。”
  他看着她。
  她落下去,最后那一下落得深,那张小嘴不退了,贴上来,咬住了他的龟头尖,一口一口地嘬。
  他射了。
  看着她的眼睛射的。一股一股,射进她最里头,烫得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仁里的红光一晃,晃碎了。
  她浑身绷紧了,额头死死地抵着他的额头,嘴张着,没出声,只有一口热气,长长地喷在他嘴上。
  她里头抽了好一阵。
  抽完了,她软下来,趴在他身上,不动了。两个人连在一块儿,他慢慢地软在她里头,那东西从两个人中间挤出来,热乎乎的,顺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淌,湿了一大片床单,一股腥甜的味道慢慢地在被窝里散开。
  她的汗把他的胸口贴湿了。
  ---
  过了很久,她又动了。
  她没起身,就那么趴着,屁股一点一点地磨他已经软下去的那根东西。
  “它还能不能……”
  “能。”
  他说的是实话。丹田里那一点气一转,往下一沉,那东西就在她身子里,一点一点地又胀起来了。
  她觉出来了,惊得撑起上身看他。
  “你……你这是什么做的?”
  “铁的,”他说,“结实。”
  她愣了一下,噗地笑出来,笑得浑身乱颤,一笑,里头就一绞,他又硬了一截。
  她不笑了,咬着嘴唇,重新趴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这一回比刚才还慢,像是在河里漂,屁股一点一点地画圈,画一圈,他就在她里头搅一圈,搅得咕叽咕叽地响,刚才射进去的东西被搅出来,挂在两个人的毛上,凉了,又被热乎乎的身子焐热。
  她闭上了眼睛。
  “不许闭,”他说,“看着我。”
  她又睁开了,眼睛里汪着水。
  最后,她到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浑身一阵一阵地打颤,像风里的一片叶子,里头死死地绞住了他。他在那一绞里头,又交了一回,少了,薄了,可还是一股一股的,热的。
  她趴在他身上,好半天喘不匀气。
  “四号……”她终于说,嗓子哑得只剩气声,“优。”
  她伸长胳膊,把本子够过来,翻开,在四号上画了个叉,又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本子往枕头边上一扔,脸埋进他的脖子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后半夜,三〇七里没开灯。
  窗帘没拉严,霓虹招牌的红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地照在床上。
  任娇睡着了。
  她侧躺着,脸冲着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一条腿压在他的腿上。她睡得沉,呼吸慢慢的,长长的,喷在他的肩膀上,热的。
  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还摊在枕头边上,四号旁边那行小字歪歪扭扭的:“作业完成,优。”
  陈太忠没睡。
  他看着她搭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手。
  左手。中指上那个铁圈,在一闪一闪的红光里,忽明忽暗。
  他放出一缕神识,往那铁圈上探了探。
  里头那块地方,缩得只剩下巴掌大了。边上一圈已经开始碎了,碎成一粒一粒的,像晒干了的沙子,一碰就掉。
  [撑不到后天。]
  他把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又空了一角。他吸了一口气,把那一阵发虚压下去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左手。
  她的手是热的。从前她的手是凉的,一年四季都凉,这两天,热了。
  他捏住那个铁圈,一点一点地,往下转。
  铁圈卡在她的指节上。她的手指头睡得有点肿,那道关节比白天粗了一圈。他不敢使劲,捏着铁圈,转一点,停一下,转一点,停一下,像是在拆一个阵法里头最细的那根线。
  转到一半,她的手指头动了。
  他屏住了气。
  她没醒。她的手指头在睡梦里蜷了一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攥得紧紧的。
  他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攥着他的手指头,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往他怀里拱了拱,脸贴在他的胳膊上,接着睡。
  他等了很久。
  窗外那块霓虹招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他又捏住那个铁圈,转了最后一点。铁圈过了那道指节,滑下来了,落在他手心里。
  轻飘飘的,凉丝丝的。
  她的中指上,留下一圈白印子。比旁边的皮肤白,细细的一圈,像是一道勒痕。
  他攥着那个铁圈,看着那圈白印子。
  [我这算偷。]
  [送出去的东西,又半夜摸回来,搁在仙界,叫人打出山门都不冤。]
  他把铁圈揣进了自己的棉袄兜里,跟兜底那半个凉透了的馒头渣子搁在一块儿。
  他又看了看她的手。
  光秃秃的,只剩一圈白。
  [得给她买个东西。]
  [买个真的,买个不会散的。]
  他把她的手轻轻地塞回被子里,掖好了被角。
  ---
  天还没亮,他送她去坐头班车。
  公共汽车站在凤凰大酒店往东一百米,一根铁杆子,上头挂着一块白铁皮站牌,锈得看不清字。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黄,照着地上的残雪,雪被冻成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她缩着脖子,红围巾围了三圈,只露出两只眼睛,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
  “冷不冷?”
  “不冷。”
  她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埋。
  远处,一辆公共汽车拐过街角,两只大灯亮着,直直地照过来。
  车停了,门哗啦一声打开,司机裹着一件军大衣,打着哈欠。
  她跳上台阶,回过头来。
  “后天……”她说,“我去车站送你?”
  “不用。”
  “哦。”
  她没再说话,冲他摆了摆手。
  她伸出来摆的是左手,没戴手套。
  车灯照着那只手。
  中指上,空着。只有一圈白印子,细细的,在车灯底下白得刺眼。
  她自己没看见。她摆着手,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缝。
  门哗啦一声关上了。
  车开走了,两只红红的尾灯在黑乎乎的街上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陈太忠站在站牌底下,手插在棉袄兜里,攥着那个铁圈。
  攥得手心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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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红烛
  陈太忠从公共汽车站走回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楼道里还黑着。他上到三楼,那口一米八的锅还绑在栏杆上,锅面朝天,接了一夜的雪粒子,锅底积了薄薄一层白。
  王婶家的门开着一道缝,她那个五岁的孙子蹲在门口,穿着一身开裆的棉裤,屁股后头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根冰溜子,正踮着脚往那口锅里戳。
  “别戳。”
  小孩儿一扭头,看见他,一点都不怕,冰溜子指着那口锅。
  “叔,这锅能收神仙!”
  “谁说的?”
  “我奶说的,”小孩儿吸溜了一下鼻涕,“我奶说,这么大的锅,啥都能收,神仙都能收进来。”
  陈太忠低头看着那口锅。
  [收神仙……神仙倒是收不进来,神仙得扛着它走。]
  “收进来的神仙,”小孩儿仰着脸问,“住哪儿?”
  “住锅里。”
  “锅里冷。”
  “神仙不怕冷。”
  小孩儿想了想,把手里的冰溜子往锅底一扔,冰溜子在锅里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停在锅心里。
  “那给神仙吃。”
  王婶在屋里喊了一嗓子,小孩儿一缩脖子,蹿回屋里去了。
  陈太忠站在那口锅跟前,看着锅心里那根冰溜子,看了一会儿,没去捡。
  ---
  家里没人。他爹上早班去了,他娘去早市买菜了,折叠桌上扣着一个碗,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娘的字,歪歪扭扭的:“锅里有粥。”
  他没去揭锅,先走到缝纫机跟前,掀开那块白钩花的盖布,拿起红色的电话听筒,拨了东临水村委会的号。
  嘟——嘟——嘟——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挂了,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村委会那部电话,平时都是李凡丁锁在抽屉里的。大清早,没人也正常。]
  他把听筒搁回去,盖上盖布,站在缝纫机跟前,手指头在盖布的钩花上来回地划。
  窗外头,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铁圈。
  灰扑扑的,冰凉的。里头那块地方,又碎了一圈。他拿神识碰了碰,碰一下,就有一粒沙子似的东西掉下来,化了。
  丹田里也跟着一空。
  [到不了明天了。]
  他攥着那个铁圈,又想起那双摆着的手,那圈白印子。
  [得给她买个东西。]
  [买啥?金戒指买不起。]
  他坐在床沿上琢磨。琢磨来琢磨去,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那盘贴着“新闻联播”标签的录像带。录像带上那个女的,穿着一身黑的,黑得发亮,身上还带着窟窿。
  他的脸腾地红了。
  [她……她看那个的时候,脸红成那样,眼睛可没挪开。]
  他站起来,把铁圈揣好,把棉袄扣子扣上,又低头看了看棉裤底下那截枣红秋裤。
  [买了她就知道了。]
  他揭开锅,喝了一碗凉了的粥,出门了。
  ---
  那家店叫“丽人坊”。
  在百货大楼后头那条街上,夹在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和一个卖羊杂碎的小馆子中间,门脸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两张大画报,画报上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胸罩,冲着街上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太忠在门口来回走了三趟。
  修自行车的老头儿蹲在门口补胎,一盆水,一条内胎,按进水里,咕嘟咕嘟冒泡。他走第一趟的时候老头儿没抬头,走第二趟的时候老头儿抬了一下头,走第三趟的时候,老头儿干脆把内胎一扔,蹲在那儿,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
  [凡人做买卖,门口还设个看门的。]
  他一咬牙,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叮铃铃一响。
  店里暖和,一股香味扑过来,不知道是什么香,甜腻腻的,熏得他鼻子痒痒。两面墙上都是架子,架子上挂满了胸罩和内裤,白的,肉色的,粉的,黑的,一排一排,挂得密密麻麻,像是晾了一屋子的小旗子。
  他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了。
  靠门那个架子上挂着一排肉色的东西,长长的,软塌塌的,像一条一条剥下来的蛇皮。他盯着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是干啥用的。
  [这是……护腿?]
  架子底下一个小牌子:“丝袜,五元一双,买三送一”。
  [丝袜。袜子还能透成这样。凡人的布,越织越省料。]
  再往里,一个塑料模特,没脑袋,没胳膊,就一截身子,光溜溜地立在柜台边上,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前头一排小扣子,底下一圈荷叶边。他走过去,那截塑料身子的胸口正好对着他的鼻尖。
  他赶紧往旁边一闪,后腰撞在另一个架子上,架子上的衣架哗啦啦响成一片,掉下来两条内裤,一条落在他肩膀上,一条落在他脚面上。
  他捏着肩膀上那条,不知道该往哪儿挂。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女店员,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正拿着一块抹布擦玻璃柜台。她看见他,手里的抹布停了。
  “给媳妇儿买?”
  陈太忠的脸刷地红了。
  “嗯……”
  “要什么样的?”
  他张了张嘴,眼睛在两面墙上来回扫,扫来扫去,一样都不敢细看。
  [录像带上那个女的,穿的是黑的。]
  “黑的,”他说,嗓子发干,“有……有带窟窿的那种吗?”
  女店员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没笑,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走到靠里那面墙跟前,从最上头那一排取下一个衣架。
  一套黑的。胸罩是蕾丝的,镂空的,一朵一朵的黑花,花和花中间是透的,透得能看见衣架子的铁丝。底下配着一条小内裤,也是黑蕾丝的,前头一小块,后头只有一根带子。
  陈太忠看着那根带子,看了足有三秒钟。
  [这……这还叫内裤?]
  “九十八,”女店员说,“香港货。”
  她又取下一套。
  银灰色的,网眼的,细细的网眼,像渔网,又比渔网软,在店里的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亮光,一晃一晃的。胸罩底下有一圈小小的钢托,内裤两边系着带子,打成两个蝴蝶结。
  “这套一百二十八。”
  陈太忠盯着那套银灰色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她穿着这个的样子。
  他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都……都要。”
  “都要?”女店员把两套搁在柜台上,“多大号的?”
  他愣住了。
  “号?”
  “尺码,”女店员说,“你媳妇儿穿多大的?”
  “……大号的?”
  女店员这回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抽完了又绷住,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硬纸板,纸板上印着一张表,横一行竖一行,全是字母和数字。  “胸罩的号,分两样,”她拿圆珠笔点着那张表,“前头这个数,七十五、八十、八十五,是底下胸围,就是这儿一圈。”
  她拿笔在自己胸口底下比划了一圈。
  “后头这个字母,ABCD,是罩杯,就是……”她顿了顿,“就是大小。上胸围减下胸围,差十厘米是A,差十二点五是B,差十五是C,差十七点五是D。”
  陈太忠听得一愣一愣的。
  [上胸围减下胸围……]
  他回想了一下她的胸。他的手握上去,满满一把,不大,也不小,软乎乎的,捏一下,从指缝里溢出来一点。
  可那是多少厘米?
  [用神识量过就好了。]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她在城南,我在城北,隔着七八里地放神识,就为量个胸围,丹田里那点气还要不要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女店员看着他,“那你大概比划比划?”
  陈太忠举起手,张开,比划了一下,比划了一个碗的形状。比划完了,又觉得不对,把手收拢了一点,又觉得不对,又张开一点。
  女店员看着他那只手在半空里张张合合,终于憋不住了,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要不这样,”她转回来,脸憋得通红,“你回去问问你媳妇儿,问清楚了再来。”
  “不行,”他说,“我明天就得走。”
  他想了想,把手往柜台上一拍。
  “每个号,都来一套。”
  女店员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每个号?”  “七十五、八十、八十五,ABCD,”他掰着手指头数,“两种,都来。”
  女店员低头在纸上算,一遍下来,又算了一遍,抬起头来,眼神都变了。
  “两种,十二个号,二十四套,”她说,“有的号没货,凑一凑,二十套上下。一共……两千出头。”
  陈太忠的手伸进了棉袄里兜。
  兜里那点钱,买秋裤、交押金、吃饺子,花得差不多了。他攥着那几张票子,攥了一会儿,抽出手来,又往另一个兜里摸。
  摸出来一个存折。
  蒙晓艳给的那一万,他买了手机,剩下的存进了银行,存折上还有两千出头。
  [仙人兜里两千块,凡人兜里两千块,一样都不经花。]
  “我……我去取钱,你给我留着。”
  女店员看着他,又看看柜台上那两套,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小伙子,”她说,“你可想好了,买回去穿不上的,可以拿来退。”
  “退?”
  “不合身的,拿发票来,七天以内,能退。”
  陈太忠想了想。
  [退什么退。今天穿不上,明年就穿上了。明年穿不上……往后——]
  他想到“往后”两个字,心口一热,没往下想了。
  “不退。”
  ---
  他跑去对面储蓄所取了钱回来,女店员已经把二十来套都包好了,装了满满两个大纸袋,纸袋上印着“丽人坊”三个字,红的。
  储蓄所里排队的人多,他站了二十多分钟。前头一个老太太取三十块钱,填单子填了三遍,手抖,填一遍错一遍,柜台里头的姑娘隔着玻璃一遍一遍地教。他站在后头,一点都不急。
  [七百年都等了,还差这二十分钟。]
  轮到他了,他把存折从小窗口递进去。
  “取多少?”
  “两千。”
  柜台里的姑娘看了一眼存折上的余额,又看了他一眼,噼里啪啦地数票子。一沓十块的,一沓五十的,数了两遍,从小窗口推出来。
  “点点。”
  他没点,揣进兜里就走。
  “哎!”那姑娘在后头喊,“你点点啊!少了出门不认!”
  他回过头。
  “不会少。”
  他说的是实话。他眼角那么一扫,那两沓票子有多少张,比那姑娘数的还准。
  “开发票不?”
  “开。”
  “开什么?”女店员拿起笔,“抬头写啥,内容写啥?”
  陈太忠想了想。
  他是东临水的干部。干部买东西,开发票,那是要报账的。
  [报账……报账得写个正经名目。]
  “办公用品。”
  女店员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那两大袋子黑的、银的、带窟窿的、只有一根带子的东西,看了足有五秒钟。
  “不行,”她把笔一放,“这个不能开办公用品。”
  “为什么?”
  “为什么?”女店员的声音都高了,“你拿这个去报账,人家查账的看见了,‘丽人坊’,办公用品,两千块,你说人家咋想?你说我咋想?”
  陈太忠挠了挠头。
  “那……文化用品?”
  女店员张着嘴,看着他。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发票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撕下来,递给他。
  “行,文化,”她说,“挺文化的。”
  陈太忠接过发票,看了一眼,叠好了,揣进兜里。
  门口的风铃叮铃铃一响,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围巾,烫着一头小卷,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的黑包。她一进门,眼睛就直奔墙上那排最艳的,大红的,镶着金边的,一套一套地翻。
  翻出来一套大红的,胸罩上缀着亮片,内裤是透明的纱,前头绣着一朵牡丹。
  她举着那套大红的,对着日光灯照了照,冲店员一扬下巴。
  “这个,拿两套,都要D的。”
  陈太忠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妇女,又看着那套亮闪闪的大红内衣,眉头皱起来了。
  [五十多岁了,还穿这个……凡人老了,倒是不服老。]
  他心里正嘀咕,那个妇女把那套大红的往柜台上一放,掏出钱包,一边数钱一边跟店员说话。
  “我闺女下个月结婚,”她说,脸上笑开了花,“婆家那边讲究,说得红的,要压箱底儿。我寻思着,这年头的姑娘,穿啥咱也不懂,就挑个最红的、最喜庆的。”
  “给新娘子置办的啊,”女店员也笑了,“那可得挑好的。”
  “可不嘛!我就这一个闺女……”
  陈太忠站在那儿,脸上一热。
  [……想岔了。]
  他攥着那两大袋子文化用品,低着头,往门口挪。
  ---
  他的手刚碰着门把手,门从外头推开了。
  风铃叮铃铃一阵乱响。
  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男的,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皮夹克,皮子油亮亮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白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粗得跟拴狗的似的。头发抹了发胶,一根一根地往后梳,锃光瓦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奔驰的标,哗啦哗啦地甩。
  后头跟着一个女的,高个子,穿着一件驼色的长大衣,大衣下摆一直到脚脖子,脚上蹬着一双尖头高跟靴。她烫着大波浪,戴着一副墨镜,进了屋也没摘,把墨镜往脑门上一推,拿眼睛扫了一圈店里,鼻子轻轻地皱了一下。
  “就这破地方?”她说,口音有点怪,舌头卷着。
  “这儿的货是从香港进的,”皮夹克说,“凤凰就这一家。”
  “香港的?”那女的又皱了一下鼻子,“在纽约,这种东西都是一件一件挂在橱窗里的,哪有这么一墙一墙地堆着卖,跟卖白菜似的。”
  “这不是凤凰嘛,”皮夹克赔着笑,“凑合凑合。回头我让我爸托人从广州给你捎。”
  他一抬头,跟堵在门口的陈太忠撞了个正着,眉毛一拧。
  “让让。”
  陈太忠侧身让了。
  皮夹克带着那女的径直走到柜台跟前,手往玻璃柜台上一拍。
  “有那个银色网眼的没有?上礼拜我看见挂在墙上的。”
  女店员看看他,又看看门口的陈太忠,脸上有点为难。
  “有是有……”
  “要三十四D的。”
  “三十四……”
  女店员拿着那张硬纸板对了对。
  “三十四D,就是七十五D,”她说,“七十五D的银色那套……就剩一套了。”
  “拿来。”
  女店员的眼睛又往陈太忠这边瞟了一下。
  “刚、刚卖了。”
  “卖了?”皮夹克一愣,“卖谁了?”
  女店员没说话,眼睛往门口一挑。
  皮夹克顺着她的眼睛扭过头,看见了陈太忠,看见了他手里那两大袋子印着“丽人坊”的纸袋子。
  他上下打量了陈太忠一眼。
  棉袄,旧的,袖口磨得起了毛;棉裤底下露出一截枣红秋裤;脚上一双黑棉鞋,鞋帮子上还沾着泥。
  他嗤地笑了一声。
  “哥们儿,”他冲陈太忠扬了扬下巴,“那套银的,让给我。”
  陈太忠摇了摇头。
  “我给你加钱,”皮夹克从皮夹克里摸出一个钱夹子,抽出一张一百的,“一百二十八,我给你两百。”
  “不卖。”
  “三百。”
  “不卖。”
  皮夹克的脸沉下来了。
  他身后那个女的走上来,挽住他的胳膊,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斜着看陈太忠。
  “茂斌,”她拖着长音,“我就要那个,人家就要三十四D的嘛……”
  陈太忠一直在琢磨刚才那个数。
  [三十四。七十五是底下一圈,按厘米算的。三十四……]
  他看了看那女的胸前。驼色大衣裹着,鼓鼓的。
  [三十四厘米?]
  他用手比了一下。三十四厘米,差不多一尺多一点,一个人的胸口一圈,才一尺多?
  他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三十四厘米,”他说,“那得多瘦。”
  店里一下子静了。
  女店员的手捂住了嘴。
  那个女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紫。
  “你……你说什么?”
  “三十四厘米,”陈太忠认认真真地解释,“一圈才一尺来长,跟个……跟个暖瓶差不多粗。”
  “那是英寸!”女店员在柜台后头急得直拍柜台,“三十四是英寸!人家外国的号!”
  陈太忠愣了一下。
  [英寸?]
  晚了。
  皮夹克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把那女的往身后一拨,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陈太忠的棉袄领子。
  “你他妈的,”他咬着牙,“你知道她是谁不?人家年初才从美国回来的!你一个乡下土包子,你敢……”
  他揪着领子往前一拽,想把陈太忠拽个趔趄。
  没拽动。
  陈太忠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皮夹克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他的脸更红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抡起来,冲着陈太忠的脸就砸了过来。
  陈太忠伸手,把那只拳头接住了。
  接得轻轻巧巧,像是接住一个扔过来的苹果。
  他攥着那只拳头,往外一拧。
  咔。
  一声轻响,脆脆的,像是掰断了一根干树枝子。
  皮夹克的嘴张开了,好半天才嚎出声来。
  “啊——!”
  他松开领子,抱着胳膊往后退,一直撞在柜台上,柜台上的玻璃哗啦一震。他的右胳膊耷拉着,从胳膊肘往下,拐了一个不该拐的弯。
  那个女的尖叫一声,抡起手里的小皮包,冲着陈太忠就扑上来了。
  陈太忠伸手在她肩膀上一推。
  没使多大劲。可那女的穿着高跟靴子,脚底下本来就不稳,被他这一推,噔噔噔往后退了两米多,一屁股坐在墙角一摞纸箱子上。纸箱子里装的是新到的货,软乎乎的,她陷进去半截,大波浪乱糟糟地糊了一脸,墨镜掉在地上。
  她坐在纸箱子堆里,张着嘴,愣了,连叫都忘了叫。
  她没伤着。
  陈太忠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身上没见血,才收回眼睛。
  刚才那一拽一推,他棉袄兜里的东西掉出来了。存折,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摊开了,第一页朝上。
  皮夹克抱着胳膊,疼得满头是汗,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个存折。
  存折第一页上,户名那一栏,三个蓝色的钢笔字。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他喘着粗气,抬起头,“你是陈太忠?”
  陈太忠弯腰把存折捡起来,揣回兜里。
  [他认识我?]
  他看着皮夹克那张疼得发白的脸,想了想,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是谁?”
  皮夹克没回答。他咬着牙,抱着胳膊,盯着陈太忠看,盯了好几秒,眼睛里的东西从疼变成了别的。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好。”
  他扭头冲着纸箱子堆里那个女的吼。
  “还坐着干啥!走!去医院!”
  那女的从纸箱子堆里爬出来,捡起墨镜,捡起小皮包,扶着他,两个人撞开玻璃门,风铃叮铃铃一阵乱响,出去了。
  门外头,修自行车的老头儿蹲在那儿,叼着烟,张着嘴,看着他们俩跌跌撞撞地走远,烟灰掉了一裤裆。
  店里静了好一会儿。
  陈太忠拎着那两大袋子,站在那儿。
  [英寸……一英寸是多少来着?]
  柜台后头,女店员慢慢地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地上,地上躺着一张纸,是刚才从他兜里一块儿掉出来的。
  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抖了一下。纸角上还沾着一个鞋印子,是那双尖头高跟靴踩的。
  “哎,”她冲他扬了扬那张纸,声音还在发颤,“发票……发票还要不要?”
  陈太忠回过头。
  “要!”他说,“文化用品!”
  ---
  修自行车的老头儿还蹲在门口,看见他拎着两大袋子出来,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让了一条道。
  “小伙子,”老头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练过?”
  “没练过。”
  “没练过?”老头儿眯着眼睛,“我在这条街上蹲了十几年了,打架的见得多了。一只手拧胳膊,跟拧麻花似的,没练过?”
  陈太忠想了想。
  “练过一点。”
  “练了多少年?”
  “……七百年。”
  老头儿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得满脸通红,咳完了,冲他摆了摆手,低头接着补胎,嘴里嘀咕。
  “现在的年轻人,吹牛都不打草稿……”
  陈太忠拎着纸袋子走出了那条街,在路口站住了,从裤腰上把那台摩托罗拉拽下来。
  她没有电话。五中只有传达室有一部。
  他翻开盖子,对着那排小键盘,一个一个地按传达室的号。按错了一个,删了,重按。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起来了,收音机的声音先冲进他耳朵里,单田芳正说着“说时迟那时快”。
  “喂!哪儿?”
  “大爷,我找任娇,任老师。”
  “又是你?”老头儿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我这是传达室,不是你家电话!一天打八遍,我这腿都跑细了!”
  “就一遍。”
  “一遍也是遍!”
  听筒咣当一声撂在桌子上。他听见老头儿趿拉着棉鞋出去了,听见老头儿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二楼东头——任老师——电话——”,喊了三遍。
  单田芳在听筒里接着说,说到一个好汉一刀劈下去,劈得火星子乱溅。
  过了好半天,听筒里一阵乱响,有人跑得呼哧呼哧的,一把把听筒抓起来。
  “喂?”
  “是我。”
  那边喘了几口气,压低了嗓子。
  “你咋又打这儿来了……那老头儿刚才瞪我那一眼,跟要吃人似的。”
  “晚上七点,”他说,“凤凰大酒店,二楼,上回那个包间。”
  那边静了一下。
  “包间?吃饭?”
  “嗯。”
  “就吃饭?”
  “……还有别的。”
  那边又静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
  “啥别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学着她的样子,没等她再问,咔嗒,把电话挂了。
  挂完了,他自己站在路口,脸烫得能烙饼。
  ---
  任娇对着墙上那面小圆镜子,把头发梳了第三遍。
  她宿舍里冷。电炉开着,炉丝红红的,可烤得到的只有跟前那一小块,屋里其他地方还是凉飕飕的。她穿着一件秋衣,站在镜子跟前,梳完了,又拿手把刘海拨了拨,拨乱了,又梳。
  蒙晓艳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她。
  “行了行了,”她那副沙哑的嗓子说,“再梳就秃了。”
  “你咋还不走?”
  “我走啥?我看你梳头呢,”蒙晓艳走进来,往她床上一坐,跷起二郎腿,“上哪儿去?”
  “吃饭。”
  “跟谁?”
  任娇不吭声,把梳子往桌上一放,拉开柜子门,在里头翻衣服。
  “哟,”蒙晓艳拖着长音,“还挑衣服呢。”
  任娇翻出来那件鹅黄的高领毛衣,比了比,放回去了,又翻出来一件枣红的开衫,比了比,也放回去了。最后还是拿出那件鹅黄的。
  “你就那几件衣服,”蒙晓艳说,“翻出花儿来也是那几件。改天我带你去买两件像样的。”
  “不用。”
  “咋不用?过年了,总得添件新衣裳。”
  任娇套毛衣的手停了一下。
  过年。
  她把毛衣套上了,拿手把领子拽平。
  “晓艳,”她背对着蒙晓艳,小声问,“你说……过年的时候,乡里的干部,能放假不?”
  蒙晓艳没马上回答。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任娇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
  “能放几天吧,”她说,“初一到初三,总得放。”
  “哦。”
  “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
  蒙晓艳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她说,“把围巾围上,外头下雪了。”
  任娇把那条红围巾绕了三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她左手抬起来,去拢围巾的边儿,手指头在镜子里一晃。
  中指上空空的,只有一圈白印子。
  她盯着那圈白印子,愣了一下。
  [铁圈呢?]
  她翻过手来,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弯腰去看桌子底下,看床底下,看电炉跟前。
  都没有。
  [早上在车站还……]
  她想不起来早上在车站的时候,手上还有没有。她想起来昨天夜里,最后一回,他搂着她,她攥着他的手指头睡的。
  [掉在酒店了?]
  “咋了?”蒙晓艳在后头问。
  “没……没咋。”
  她直起腰,把左手揣进了大衣兜里,攥成了拳头。
  [一会儿问问他。]
  [别问了。他要是知道我给弄丢了……]
  她咬了咬嘴唇,拿起手包,出了门。
  ---
  市二院骨科的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呛得人直咳嗽。
  赵茂斌坐在一条长木椅上,右胳膊打着石膏,石膏还没干透,湿乎乎的,白得发青,吊在一根三角巾里,挂在脖子上。
  疼。一跳一跳地疼,从胳膊肘疼到肩膀,又从肩膀疼到后脑勺。止疼片吃了两片,屁用不顶。
  小敏坐在他旁边,墨镜又戴上了,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一句话都不说。她大衣后背上蹭了一大片灰,是纸箱子上的,她自己没看见。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大夫拿着一张单子过来了。
  “赵茂斌?”
  “嗯。”
  “尺骨骨折,错位不大,复位了,打了石膏,六个礼拜,”大夫翻着单子,“怎么弄的?摔的?”
  赵茂斌张了张嘴。
  [内衣店打架,让一个乡下土包子一只手拧断的。]
  他闭上了嘴。
  “摔的。”
  “摔的?”大夫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摔能摔成这样?这是拧的。要不要报案?我们这儿可以开证明……”
  “摔的!”赵茂斌吼了一声,吼得走廊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大夫耸耸肩,把单子往他怀里一塞,走了。
  小敏扭过脸来,从墨镜后头看他。
  “干嘛不报案?”
  “报个屁,”赵茂斌咬着牙,“你让我跟派出所说啥?说我在内衣店里给你买胸罩,跟人抢一个三十四D的,让人家把胳膊拧断了?”
  小敏不吭声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压低了嗓子,“我爸那张脸往哪儿搁?”
  他站起来,胳膊一晃,疼得眼前一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小敏把墨镜推到脑门上,盯着他看。
  “茂斌,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那么看他?”
  赵茂斌没吭声。
  “他说我三十四厘米,”小敏咬着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是个土包子,不懂。”
  “不懂?”小敏的声音尖了,“你胳膊都让人家拧断了,你还替他说话?在美国,这种人我早就叫警察了,叫律师了,告得他倾家荡产!”
  “这儿不是美国。”
  “那你倒是想办法啊!”
  赵茂斌被她吵得脑仁疼,胳膊更疼了。
  “你先打车回去,”他说,“我打个电话。”
  ---
  医院大门口有个电话亭,蓝色的,玻璃罩子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刻章”“治性病”,一层盖着一层。  赵茂斌从皮夹克兜里摸出一张IC卡,左手捏着,费了半天劲才插进去。他左手不得劲,按号码按错了两回,骂了一句,第三回才拨通。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谁啊?”是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稀里哗啦的,是麻将牌。
  “林海峰,是我。”
  那边的麻将声一下子小了。
  “哟,赵公子,”林海峰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油滑滑的,“咋想起给兄弟打电话了?有啥吩咐?”
  “彪哥在不在?”
  “彪哥?在,在,跟我们一块儿搓呢。咋了?”
  赵茂斌攥着电话听筒,攥得指节发白。
  [陈太忠。邓超嘴里那个乡下来的,在东临水当个狗屁干部,听说还跟教委那帮人闹了一场……]
  “有个人,”他说,“我想让他吃个大亏。”
  “多大的亏?”
  “大到他这辈子翻不了身,”赵茂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前程,给我毁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麻将牌的声音停了。有人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赵公子,”林海峰的声音压低了,“这个……彪哥说了,最近手头紧,价钱好说。”
  “钱不是问题。”
  “那就好办,”林海峰笑了,“叫啥名?在哪儿?”
  “在哪儿我还不知道,”赵茂斌说,“你让彪哥去查。凤凰就这么大,他一个乡下来的,住不了几个地方。听说在东临水那个山沟沟里当干部,家在城北。”
  “东临水?”林海峰在那头念叨了一遍,“红山区那个?”
  “就那个。”
  “行,”林海峰说,“赵公子,咱丑话说前头,彪哥办事,讲究个干净。人是要收拾的,命是不要的。这个分寸您得给个准话。”
  赵茂斌攥着听筒,胳膊一跳一跳地疼,他想骂人。
  “命不要,”他说,“我要他这辈子抬不起头来。”
  赵茂斌深吸一口气,胳膊上那股疼一跳一跳地往上窜,窜到了眼眶里。
  “陈太忠,”他说,“耳东陈,太阳的太,忠心的忠。”
  ---
  晚上七点,凤凰大酒店二楼,小包间。
  还是那间。红桌布,玻璃转盘,墙上挂着那幅山水画,山画得像一坨坨馒头,水画得像一条条面条,画框底下一行字,“江山如画”,落款看不清。
  陈太忠来得早,坐在桌边,两大袋子文化用品搁在脚底下的椅子上。
  服务员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脸圆圆的,看不大出年纪,穿着一身酒店发的红马甲,胸前别着一个塑料牌,写着“服务员 王”。
  “先生,几位?”
  “两位。”
  “现在点菜,还是等人来齐了?”
  “等人,”陈太忠想了想,“有蜡烛没有?”
  “蜡烛?”女服务员愣了一下,“有……停电的时候点的。”
  “拿两根来。”
  女服务员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两根红蜡烛回来了。粗粗的,一拃来长,蜡是那种发暗的红,蜡身上凝着一道一道的蜡泪疙瘩。她还拿了一个碟子,划着一根火柴,把蜡烛点上,滴了几滴蜡油在碟子里,把蜡烛立住了。
  火苗蹿起来了。
  一股黑烟也跟着蹿起来了。
  那烟一缕一缕的,黑黢黢的,往上飘,飘到灯罩底下打个旋儿,散开了。一股呛鼻子的味道,像是烧猪油,又像是烧塑料,冲得陈太忠直皱眉。
  “这烟……”
  “国产的就这样,”女服务员也皱着鼻子,拿手扇了扇,“人家外国的蜡烛就不冒烟,我在电视上看过,西餐厅里点的那种,一点烟都没有,还香。”
  “外国的就好?”
  “那可不,人家外国的东西……”
  “崇洋媚外。”陈太忠说。
  女服务员一下子噎住了,张着嘴,看着他。
  她脸红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又不是我说的……电视上说的……”
  她嘀咕完了,又补了一句。
  “那您还点不点?”
  “点。”
  “点了也冒烟。”
  “冒烟也点。”
  女服务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听劝的倔老头。
  “我们这儿还有那种小白蜡,细的,冒烟少点儿,”她说,“就是一根顶不了一个钟头。”
  “不用,就这个。”
  “那您可别怪我没说。等会儿您对象来了,熏一脸黑,可别找我。”
  女服务员撇撇嘴,退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陈太忠看着那两根冒黑烟的蜡烛。
  [凡人的东西,就差一道提纯。]
  他把两根蜡烛从碟子里拔出来,吹灭了,攥在手心里。
  掌心里,一股仙灵之气慢慢地往外渗。
  蜡烛在他手心里软了,化了,变成两摊暗红的蜡油,热乎乎的,在他掌心里转。蜡油里那些黑乎乎的杂质,一点一点地往外析,析出来,凝成一层黑渣子,浮在蜡油表面。他手指一捻,把那层黑渣子捻掉了,弹进了痰盂里。
  剩下的蜡油,清了。
  红得透亮,像两块化开的玛瑙。
  他手心里一攥,蜡油重新凝起来,凝成了两根蜡烛。比原来细了一圈,短了一截,可光溜溜的,一个疙瘩都没有,红得能映出灯光来。
  丹田里一阵发虚。
  [提个蜡烛也要耗气。凡间这地方,干点啥都得拿命换。]
  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把两根蜡烛重新立在碟子里,划着火柴,点上了。
  火苗稳稳地亮起来。
  一丝烟都没有。
  只有一股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像是蜂蜡,又比蜂蜡清。
  门响了一下,女服务员端着一壶茶进来,一进门就愣住了。
  她看着那两根蜡烛,看着那稳稳的、不冒烟的火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这是刚才那两根?”
  “嗯。”
  “咋不冒烟了?”
  “好蜡烛就不冒烟。”
  女服务员把茶壶放下,凑过去,弯着腰,鼻子几乎贴到火苗上,使劲地闻了闻,又直起腰,看看蜡烛,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古怪极了。
  “我家……”她小声说,“我家就是做蜡烛的……”
  ---
  任娇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愣在了门口。
  屋里没开大灯。
  桌子正中间立着两根蜡烛,红红的,细细的,火苗一动不动,像是两颗钉在半空里的小星星。烛光照着红桌布,照着玻璃转盘,转盘上映出两团晃晃的光晕。墙上那幅山水画被照得暖洋洋的,那些馒头一样的山,也有了几分像样。
  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在屋里慢慢地飘。
  陈太忠坐在桌子那头,看着她,脸上有点紧张。
  “你……”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你这是干啥?”
  “点蜡烛。”
  “我看见了,”她说,“我是问你点蜡烛干啥?”
  他挠了挠后脑勺。
  “录像带上,”他说,“西餐厅里都点蜡烛。”
  任娇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圈一下子热了。
  她赶紧低下头,反手把门关上,把红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了。左手一直揣在大衣兜里,没拿出来。
  她低着头,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这傻子。]
  [这傻子……]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冲他瞪了一眼。
  “录像带看多了你,”她说,“啥都学。”
  她把左手从兜里拿出来,搁在桌布底下,拿右手去拿茶壶倒茶。
  [那铁圈……]
  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烛光那么亮,他坐在对面,傻乎乎地看着她笑,一脸等着夸的样子。
  [今天不说。今天……先不说。]
  ---
  菜是他点的,四个,一个红烧鲤鱼,一个蒜薹炒肉,一个拔丝山药,一个鸡蛋汤。
  那个女服务员上菜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蜡烛上瞟,瞟一眼,看一眼陈太忠,又瞟一眼。菜上齐了,她站在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退出去了。
  任娇夹了一筷子拔丝山药,糖丝拉得老长,她拿筷子绕了好几圈才绕断。
  “那服务员咋老看你?”
  “她家是做蜡烛的。”
  “啥?”
  “没啥,”他把脚底下那两个大纸袋子拎上来,搁在旁边的椅子上,“给你的。”
  任娇的筷子停在半空,糖丝凝在筷子头上,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两个纸袋子。纸袋子上印着三个红字。
  丽人坊。
  她认得这个牌子。她跟蒙晓艳逛街的时候,从那个门口走过去好几回,那个玻璃门上贴着大画报,画报上的女人穿着胸罩冲街上笑。蒙晓艳拉着她要进去看看,她死活不进,脸红得像块红布。
  她放下筷子,伸手去扒拉那个纸袋子。
  一扒拉开,她的脸就烧起来了。
  黑的。银的。黑蕾丝的,银网眼的。一套一套,一层一层,叠得整整齐齐,塞了满满一袋子。
  她又去扒拉另一个袋子。
  还是黑的,还是银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你买了多少?”
  “每个号都有。”
  “每个号?”  “七十五、八十、八十五,ABCD,”他掰着手指头说,“店里那大姐说,前头那个数是底下一圈,后头那个字母是大小。我不知道你多大,就都买了。”
  任娇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着他掰着的那几根手指头。
  她嗓子眼里有个东西往上涌,涌到一半,变成了笑,噗地喷了出来。
  她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桌子上的碗碟叮叮当当地响,笑得那两根蜡烛的火苗都跟着晃。
  “你……你……哈哈哈……”
  她笑得说不出话,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去袋子里乱摸,摸出来一张纸,叠成了小方块,从一堆蕾丝底下露出一个角。
  她展开一看。
  是发票。
  发票上,品名那一栏,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文化用品。
  任娇盯着那四个字,盯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了。
  ---
  她终于笑够了,爬回椅子上,脸上全是笑出来的泪,拿餐巾纸擦了半天。
  她翻着那两袋子东西,一套一套地看标签,翻到一套黑的,标签上写着“75B”,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抬起眼来看他。
  “你等着。”
  她拿着那套黑的,起身,走到包间门口,把门上那个小插销插上了,又走到窗户跟前,把窗帘拉严了,又走回来,站在桌子那头,背对着他。
  “不许看。”
  “哦。”
  他乖乖地把脸扭过去,冲着墙上那幅山水画,后脑勺对着她,脖子挺得笔直,像是在课堂上罚站。
  任娇看着他那颗后脑勺,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把毛衣从头上拽下来,静电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头发全飞起来了。秋衣脱下来,屋里有暖气,可皮肤一露出来,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自己那件白胸罩的搭扣解开,啪的一声,她吓一跳,赶紧去看他的后脑勺。
  后脑勺纹丝不动。
  她把那件黑的套上。蕾丝贴上来,糙糙的,凉凉的,刮着她的乳头,刮得她一缩。后头那个搭扣小,她反着手够了半天,够不着,扣上一个,另一个又滑了。
  “这个扣儿咋这么……”
  她咬着嘴唇,憋着气,终于扣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蕾丝是透的,她能看见底下自己的皮肤,看见自己的乳头顶着那些黑花。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两只手交叉着挡在胸前。
  [疯了。任娇,你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
  ---
  他转过头来。
  她站在烛光里。
  上身就穿着那件黑蕾丝的胸罩,底下还穿着她的蓝裤子,没换。蕾丝是透的,一朵一朵的黑花底下,能看见她白白的皮肤,花和花中间的缝里,她的乳头顶着,粉粉的两个小尖,把蕾丝顶出来两个小包。
  胸罩正合身。不大,不小,托着她的两个奶子,托得圆圆的,往中间挤出来一道浅浅的沟。
  烛光一照,那道沟里汪着一团暗影,蕾丝上的黑花被照出了一层暗红的边。
  她两只手交叉着挡在胸前,挡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攥着裤腰,攥得紧紧的。
  “咋样?”
  他没说话。
  他的眼睛钉在她身上,挪不开。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说话,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那片红漫下来,漫到胸罩边上,跟黑蕾丝一衬,白里透红,红里透着黑。
  “问你呢,”她的声音发虚,“咋样?”
  “……七十五B。”
  她愣了一下。
  “正好,”他说,嗓子发干,“正好是七十五B。”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翘到后来,压都压不住。
  “你蒙的?”
  “嗯。”
  “蒙得还挺准。”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
  他坐着,她站着,她的胸口正好在他眼睛跟前。蕾丝上的花,一朵一朵,离他的鼻尖只有一拳远。他闻见了她身上那股痱子粉的味道,混着一股新衣服的浆味,还有烛火上飘过来的那股甜。
  她低头看着他。
  “文化用品,”她说,咬着嘴唇笑,“你这辈子最有文化的,就是今天。”
  ---
  任娇跪了下来。
  就跪在他椅子跟前的水磨石地上。她膝盖一沾地,肩膀就缩了一下,水磨石凉。可她没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裤子。
  他坐着,没动,只是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
  裤子褪到他膝盖上。那东西一下子弹出来,硬邦邦的,打在她下巴上,啪的一声。
  她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又红着脸凑回来。
  她两只手托住自己的胸,从两边往中间一挤。
  那道浅浅的沟,一下子挤深了。
  她往前一凑,把他的阴茎夹进了那道沟里。
  “嘶……”
  蕾丝。
  他头一个觉出来的是蕾丝。一朵一朵的黑花,糙糙的,硬硬的,在他的阴茎两边刮,他从根上一直麻到头上。蕾丝底下是她的肉,软的,热的,滑的,蕾丝刮一下,肉就裹一下,一糙一滑,一硬一软,搅在一块儿,搅得他倒吸凉气。
  她托着两只奶子,一上一下地动。
  动得生,动得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里夹着的那根东西,看着那颗红红的龟头从她两个奶子中间钻出来,钻到她锁骨底下,又缩回去,又钻出来。
  钻出来的时候,马眼里冒出来一滴清水,蹭在她的锁骨上,凉凉的,一道亮痕。
  她的脸红得要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他,手上却使了劲,把两只奶子往中间挤得更紧了。
  蕾丝勒在她肉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娇……”
  他叫她。
  她抬起头。他低头看着她,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脸上暗着,只有两只眼睛亮亮的。
  她伸出舌头。
  龟头再钻上来的时候,她低下头,用舌尖接住了它。
  舔了一下。
  咸的,还有一点涩。
  他浑身一哆嗦,椅子腿在地上咯吱一声。
  她就这么夹着,舔着,夹一下,舔一下。蕾丝的沙沙声,皮肉的咕叽声,她嗓子眼里的哼哼声,跟着烛火一明一暗。
  外头走廊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咚,咚,咚。皮鞋,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
  任娇一下子僵住了。
  她夹着他,一动不敢动,耳朵竖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上那个小插销。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两个人都屏住了气。屋里只剩下蜡烛芯子烧得滋滋的细响。
  隔壁包间的门开了,一阵哄笑涌出来,有人在喊“来来来,再走一个”,门又关上了,笑声闷下去了。
  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咚,咚,咚,越来越远。
  任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抵在他肚子上,抖着肩膀笑。
  “吓死我了……”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不弄了,”她说,“我……我等不及了。”
  ---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蓝裤子褪下来,连着秋裤一块儿褪到脚脖子,踢掉了。
  底下没穿那条黑的,穿的还是她自己那条白棉布的,上头印着小碎花,裆那块已经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一圈。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红,三下两下把它也扒了。
  她转身,往桌子边上一靠。
  屁股一挨着桌沿,她往上一蹭,坐了上去。桌子上的碗碟往后一挪,玻璃转盘被她的后腰一顶,吱呀一声,转了半圈,那盘红烧鲤鱼转到了她背后,鱼眼睛瞪着天花板。
  她两手往后撑着桌面,两条腿张开了,冲他。
  他站起来,裤子还挂在膝盖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想笑,嘴角刚翘起来,他已经扶住了她的腿,往前一挤,进去了。
  “啊……”
  她一下子仰起脖子,脑袋差点碰上转盘。
  湿透了。滑进去的时候,没有一点阻拦,咕叽一声,一直到底。
  他站着,她坐着,桌子的高度正好,正好让他每一下都顶在她最里头。她上身还穿着那件黑蕾丝的胸罩,烛光照在上面,一朵一朵的黑花被顶得一颤一颤的,乳头在蕾丝底下硬成了两粒小石子,一颤,蹭一下蕾丝,蹭得她直哼哼。
  他扶着她的腿,一下一下地往里送。
  桌子跟着晃。
  玻璃转盘跟着转。一下,吱呀,转一点;又一下,吱呀,又转一点。那盘红烧鲤鱼慢悠悠地从她背后转出来,转到桌子那头,又慢悠悠地转回来。拔丝山药的糖丝凝住了,在盘子里亮晶晶的。
  吱呀。吱呀。
  “轻……轻点……”她喘着气,“转盘……转盘响……”
  他轻了。
  可一轻,他就慢,一慢,他就深,一下一下地顶到最里头,龟头碾着那张小嘴,碾一下,那张小嘴就往外拱一下,拱上来嘬他。
  他低下头,隔着蕾丝,一口含住了她一边的乳头。
  蕾丝糙,刮着他的舌头。他拿舌头顶着那颗小石子似的乳头,连蕾丝一块儿嘬,那一小块蕾丝湿透了,贴在她的乳头上,黑花底下透出一点发亮的红。她身上那股痱子粉的香味,被汗一泡,变得又甜又闷,钻进他鼻子里。
  “啊……那……那儿……”
  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抓着,往自己胸口上按。
  他嘬一下,她里头就绞一下。他换了另一边,她里头又绞一下,绞得比刚才还紧。
  她受不住了,两条腿盘上来,盘住了他的腰,脚后跟在他屁股上一下一下地磕,催着他往里送。
  “别……别停……”
  转盘又响了。吱呀,吱呀。
  她顾不上了。
  她身上冒出了汗,汗珠子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淌进胸罩的蕾丝里,把那些黑花洇湿了,洇得更黑了。一股热乎乎的汗味,混着她底下的水的味道,混着蜡烛的甜,混着一桌子菜的油烟气,在这个小包间里闷成一团。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叫出来,叫声就从鼻子里挤出来,嗯嗯的,一声比一声尖。
  他也快了。
  他扶着她的腰,最后几下顶得又重又深。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转盘边上,转盘猛地一转,哗啦一声,汤碗里的鸡蛋汤晃出来一圈。
  她里头一下子锁紧了。
  那张小嘴死死地咬住他,一口一口地吸。
  他闷哼一声,射了。
  一股一股地射进她里头,射得又烫又急。她盘在他腰上的腿一下子绞紧,脚趾头蜷得发白,咬着手背的牙松开了,一声长长的哼,从嗓子眼里拖出来,拖得又细又颤,在小包间里绕了一圈。
  两个人都不动了。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仰躺在桌子上,胸口一起一伏,蕾丝湿透了,贴在身上。她里头还在一抽一抽地缩,缩一下,就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淌到桌布上,把那块红桌布洇成了深红色。
  ---
  他退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大股。
  那东西从她腿中间淌下来,白白的,稠稠的,挂在桌沿上,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啪嗒,啪嗒。
  任娇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桌布上那一大块湿印子,脸一下子白了。
  “完了完了……”她慌了,“这……这咋弄……”
  “拿餐巾纸擦擦。”
  “擦得掉吗?”
  他抽了一沓餐巾纸,弯腰去擦,两下下去,那块湿印子没擦掉,倒擦得更大了,红桌布上一大片深红,形状像一张中国地图。
  任娇看着那张“地图”,又想哭又想笑。
  她把那盘红烧鲤鱼拽过来,往那块湿印子上一扣。
  鱼盘子正好把印子盖住了。
  两个人看着那盘鱼,看了一会儿,一齐笑出了声。
  任娇笑着笑着,腿一软,又坐回了桌沿上。她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一下一下地磕在一块儿,磕得咯咯响。腿根里还在往外淌,她拿一沓餐巾纸夹着,夹一会儿,换一沓,换下来的团成团,扔在桌子底下,团了五六个。
  “都……都是你的,”她红着脸瞪他,“咋这么多……”
  “攒的。”
  “攒的?”
  “攒了七百……”他话说一半,咬住了舌头,“攒了好几天。”
  “好几天?”她拿一团餐巾纸砸他,“昨天夜里才……你攒个屁!”
  餐巾纸团砸在他脑门上,弹到了蜡烛跟前,差点烧着。他手忙脚乱地把它拍到地上,踩灭了不存在的火星子。
  她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笑得直不起腰。
  ---
  那盘红烧鲤鱼扣在桌布上,两个人重新坐下来吃饭。
  饭是凉了。拔丝山药凝成了一坨,筷子戳上去,当当地响。鸡蛋汤上浮着一层油花,结成了白白的油皮。
  任娇身上就披着他那件棉袄,底下光着腿,两只脚缩在椅子上,脚趾头蜷着。她夹了一块凉了的山药,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嘎嘣响。
  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哎,你们乡里,过年放几天假?”
  “不知道。”
  “不知道?”
  “没过过,”他说,“我去那儿才几个月。”
  她“哦”了一声,又夹起一块山药,咬一口,嚼得慢慢的。
  “我家在北边,”她说,“坐火车得一宿。我爸是铁路上的,扳道岔的,过年也不放假,年三十晚上都在道岔房里守着。我妈就包一锅饺子,装在饭盒里,让我给他送去。”
  她说着,眼睛看着蜡烛,火苗在她瞳仁里一跳一跳。
  “道岔房里有个小炉子,我爸就在炉子上热饺子,热好了,我们俩蹲在炉子边上吃。外头火车一过,轰隆隆的,饭盒都跟着跳。”
  她笑了一下。
  “今年……我可能不回去了。”
  “为啥?”
  “车票不好买,”她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再说,学校里……学校里也得有人看着。”
  陈太忠看着她。
  [学校里有传达室的老头儿看着。]
  这话到了嘴边,他没说出来。他看见她扒拉米饭的那只手,左手,揣在桌布底下,一直没拿出来过。
  [她在等什么。]
  他想不明白她在等什么。七百年里,他见过的人,要什么都是直说,要法宝,要丹药,要功法,张口就要,要不着就抢。她什么都不要,就低着头扒拉米饭,把一碗米饭扒拉得一粒一粒的,一口都没吃。
  “东临水的路,”他开口了,“过年前修完。”
  她的筷子停了。
  “修完了呢?”
  “修完了……”他想了想,“修完了,你就能坐车去了。小面包,从乡里直通村口,不用走那段山路。”
  她抬起眼来看他。
  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
  “谁说我要去了?”
  “……那你去不去?”
  她没回答,低下头,夹起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着,嚼着,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她一边嚼,一边拿脚尖去够那个纸袋子,够过来,扒拉着。
  扒拉出来一套银灰色的。
  她拎着那根细细的肩带,举到烛光底下看。网眼在烛光里一闪一闪,像一张撒开的鱼网,网住了两团小小的火苗。
  “这个,”她说,“也是七十五B?”
  “嗯,每个号都有。”
  她抿着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套银灰色的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
  “这回你还扭过去。”
  “还扭?”
  “扭!”
  他又扭过去了。
  ---
  这一回快。
  身后窸窸窣窣响了没几下,她就说行了。
  陈太忠转过头。
  她站在烛光里,身上那件棉袄扔在了椅子上。
  银灰色的网眼裹着她。胸罩底下那圈细细的钢托,把她的两个奶子托得高高的,网眼一格一格地勒在她的皮肤上,勒出一格一格浅浅的印子,网眼底下的乳头,比刚才更红了,刚才被蕾丝刮过,刮肿了,顶着网眼,从格子里冒出来一点尖尖。
  底下那条小内裤,两边系着蝴蝶结。网眼是透的,透得能看见底下那一小撮黑毛,黑毛上还湿着,亮亮的。
  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晃了晃。
  “这套……”
  “好看。”
  他没等她问,就说了。
  她愣了一下,脸一红,咬着嘴唇笑了。
  “这回学会了?”
  她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抬腿一跨,跨坐到了他腿上。
  椅子是木头的,靠背椅,扶手窄窄的。她一坐上来,椅子咯吱一声,腿往外一撇,又站稳了。
  她面对着他,两条腿从椅子两边垂下去,脚尖够不着地,悬着。
  他的阴茎还软着,搭在他大腿上,上头挂着刚才两个人的东西,黏黏的,半干了。
  她没急着弄它。
  她捧起他的脸,先亲他的眉毛,又亲他的眼皮,亲得他眼皮一跳一跳的。她的嘴唇往下走,走到他的耳朵上,含住他的耳垂,拿牙轻轻地磨。
  “我这儿,”她在他耳朵边上吹着气说,“你那天亲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现在呢?”
  “现在……轮到你了。”
  她的舌尖钻进他的耳朵眼里,湿湿的,热热的,轰的一声,他半边脑袋都麻了。她的嘴唇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滑,滑到喉结上,在喉结上嘬了一口,嘬得他喉结一滚。再往下,她低下头,叼住了他胸口上一颗小小的乳头,拿舌尖拨。
  他浑身一激灵。
  [男人这儿……也有用?]
  她抬起眼,看见他一脸惊讶,得意地笑了,又拨了两下,才松开嘴,留下一圈亮亮的口水印子,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着它,伸手去拉自己内裤侧边那个蝴蝶结。
  一拉,开了。
  那一小片网眼从她腿中间滑下去,挂在她另一边的胯上,晃晃荡荡。
  她拿自己的阴唇贴上去,贴着他那根软东西,前后磨。
  一下,又一下。
  她里头流出来的东西,还有刚才他射进去的东西,一起从她身子里往外淌,淌在他的阴茎上,热乎乎的,滑溜溜的。她磨着,那股腥甜的味道又从两个人中间升上来,混着蜡烛的甜。
  她磨了不知道多少下,那东西就在她底下一点一点地硬了。
  她觉出来了,低头去看,笑了。
  “铁的。”
  “结实。”他接上了。
  她抬起屁股,把它扶正了,一坐,坐进去了。
  “唔……”
  她的额头一下子抵在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眼睛离得太近,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对方眼睛里那两团小小的烛火。
  她开始动。
  这回她自己做主。她搂着他的脖子,屁股在他腿上前后地摇,慢悠悠的,每摇一下,椅子就咯吱一声,咯吱,咯吱,跟着她的节奏。网眼胸罩蹭着他的胸口,一格一格地刮,他胸口发痒。
  她摇着摇着,就快了。
  前后摇改成了上下颠。她撑着他的肩膀,抬起来,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每坐一下,椅子腿就在水磨石地上蹭一下,吱的一声,椅子往后挪一寸。
  “椅子……椅子要散了……”他喘着气说。
  “散了……赔……”
  她顾不上了。
  她的奶子在网眼里一颠一颠,钢托勒在她的肋条上,勒出两道红印子。她的头发甩下来,糊在他脸上,头发里是她的汗味,热乎乎的,咸咸的。
  门口,咚咚,有人敲门。
  任娇一下子坐死在他身上,不动了。
  “您好,”是那个女服务员的声音,隔着门板,“需要加水吗?”
  任娇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透了。
  她坐在他身上,他整根都在她里头,她能觉出那东西在自己身子里一跳一跳。她的嗓子眼一紧,里头也跟着一紧,夹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不……”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出不来声,咽了一口唾沫,“不、不用了!”
  门外头安静了一下。
  “那……有事您叫我。”
  脚步声走远了。
  任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又抵回他的额头上,浑身软得像一摊泥。
  可她里头没软。她里头刚才那一紧,就一直没松开,一圈一圈地绞,越绞越紧,那张小嘴从最深处顶下来,一下下嘬着他的龟头。
  “你……你里头……”
  “别说话……”
  她又开始颠了。这回她颠得急,不要命似的,一下比一下狠,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椅子咯吱咯吱地叫,像要散架。
  她到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撑着他的膝盖,后背弯成一张弓,网眼里的奶子挺得高高的,一抖一抖。
  他也到了。  这是今晚的第二回。没有刚才那么多,可一股一股的,还是烫,还是急,一下一下地冲在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吞。
  她弓着身子,哆嗦了好一阵,才慢慢地倒回他怀里。
  两个人搂着,喘。
  椅子居然没散。
  她趴在他肩膀上,喘匀了气,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嘟囔了一句。
  “你这是……”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鼻音,“你这是要我一天换一套,换到过年。”
  “二十来套,”他算了算,“过年还用不完。”
  她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
  九点多,两个人从包间里出来。
  楼梯口有个小吧台,结账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四个菜,一壶茶,两根蜡烛,”她头也不抬,“六十三块五。”
  陈太忠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摊在吧台上。两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几张一块的,还有一把钢镚儿,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台面。
  他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五十八,没了。
  他又去摸另一个兜,摸出来一个五毛的钢镚儿,一个一毛的。
  五十八块六。
  戴眼镜的女人停了算盘,从眼镜框上头看着他。
  任娇站在他后头,看着他那副掏空了兜的样子,抿着嘴,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十块的,越过他的肩膀,往吧台上一放。
  “找钱。”
  戴眼镜的女人找了她五块四,又看了陈太忠一眼,那眼神跟刚才楼下修车老头儿的眼神差不多。
  陈太忠站在那儿,脸烫得发疼。
  [两千块全买了文化用品。一顿饭都请不起了。]
  下楼梯的时候,任娇在后头拿纸袋子碰了碰他的后背。
  “哎。”
  “嗯。”
  “二十来套,”她小声说,“我那小破柜子,塞都塞不下。”
  “那就塞床底下。”
  “塞床底下,老钱的猫钻进来,叼走一件……”
  她说不下去了,自己先笑起来,笑得纸袋子哗啦哗啦响。
  任娇把那两大袋子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生怕谁看见上头那三个红字。她换回了自己那件白胸罩,可银灰色那套没脱,穿在里头,套着秋衣毛衣,走起路来,那根钢托一下一下地硌她的肋条。
  走廊里,那个女服务员靠着墙站着,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一直往陈太忠脸上看。
  “先生,”她小声说,“那个蜡烛……”
  “送你了。”
  女服务员愣了一下。
  陈太忠已经走过去了。
  任娇跟在后头,回头看了那女服务员一眼,又看了看陈太忠的后背,没吭声,抱着纸袋子,噔噔噔地追上去了。
  ---
  从凤凰大酒店到城南五中,要走四十分钟。
  他们没坐车。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盐。街上没几个人,偶尔过去一辆自行车,车铃铛冻哑了,叮的一声都打不响。
  任娇抱着那两大袋子走在前头,不让他拿。
  “我自个儿拿。”
  “沉。”
  “不沉,”她把纸袋子往怀里又搂了搂,“文化用品,能有多沉。”
  她自己说完,又笑了,笑得一口白气喷出来,在路灯底下散开。
  他走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右手攥着那个铁圈。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她忽然停住了。
  “哎。”
  “嗯?”
  “你今天……”她扭过头看他,眼睛在围巾上头眨了眨,“你今天手咋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右手,指关节那儿红了一块,是攥那个皮夹克拳头的时候蹭的。
  “没咋。”
  “没咋咋红了?”
  “……冻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扭过头接着走。
  走了几步,她把一个纸袋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一只手来,伸进他的棉袄兜里,攥住了他的右手。
  她的手是热的。
  他的手攥着那个铁圈,被她一攥,铁圈硌在两个人的手心中间。
  她摸着了。
  “这是啥?”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钥……钥匙。”
  “钥匙咋是圆的?”
  “钥匙圈。”
  她捏了捏,没再问。她攥着他的手,攥着那个“钥匙圈”,揣在他的棉袄兜里,一块儿往前走。
  [我这仙修的,撒谎都撒不圆。]
  五中的大铁门已经关了,只开着旁边一扇小门。传达室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里头的收音机开得山响,单田芳那副破锣嗓子正说到要紧处:“……只听得咔嚓一声——”
  老头儿裹着军大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窗户推开一道缝,一股热气夹着烟袋油子味冒出来。
  “几点了!几点了!”他嘟囔着,“十点就锁门,你们这帮年轻老师,一个个的……”
  “大爷,这才九点五十。”
  “九点五十也快十点了!”
  老头儿的眼睛扫到任娇怀里那两大袋子,在“丽人坊”三个红字上停了一下,又扫到陈太忠脸上。
  “这谁?”
  “我……我表哥,”任娇脸不红心不跳,“来帮我拎东西。”
  “表哥?”老头儿哼了一声,“表哥还拉着手?”
  任娇的手刷地从陈太忠兜里抽出来了。
  老头儿把窗户啪地关上了,收音机里单田芳接着说:“……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任娇站在小门里头,回过身来看他。
  “老钱明天回来,”她小声说,“明天下午我没课。”
  “嗯。”
  “你明天……还在吧?”
  “在。”
  她点了点头,抱着那两大袋子,往后退了一步。
  “那……明天见。”
  她转身跑了,跑过操场,跑进那栋红砖筒子楼的黑影里。二楼东头那扇窗户,过了一会儿,亮了。
  陈太忠站在小门外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上了。窗帘上映着她的影子,一晃一晃,弯下腰,又直起来,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床底下塞。
  他看了很久,看到传达室的老头儿又推开窗户,冲他吼了一嗓子。
  “还不走?等着我给你开门?”
  他转身走了。
  兜里那个铁圈,还带着她手心里的热乎气。
  ---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爹已经睡下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隔着门板都听得见。他娘那屋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听见他开门,那线黄光里人影晃了一下,灯灭了。
  他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没开灯,盘腿坐在床上。
  他把那个铁圈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手心里。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着那个铁圈,灰白灰白的,像一截烧透了的骨头渣子。
  他闭上眼,把丹田里那点气往手心里引。
  一丝,一丝,细细的,往那铁圈里灌。
  铁圈里头那块缩成巴掌大的地方,被这股气一冲,往外撑了撑,撑开了一指宽,边上那圈碎沙子一样的东西不往下掉了。
  他咬着牙,接着灌。
  额头上冒出汗来了。后背上也冒出来了,一层一层,把秋衣贴在了背上。丹田里那点刚攒下的气,哗哗地往外淌,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铁圈里头那块地方又撑开了一指。
  然后,咔的一声,极细极细的一声,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纹。
  撑开的那两指,一下子缩回去了。缩得比原来还小。
  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里的铁圈烫得像块炭。
  [不行。]
  [底子太差,回形针炼的,本来就是凑合。补不上了。]
  他把铁圈攥在手里,等它慢慢凉下来。
  [得重新炼一个。找块好铁,找个大点的,能装下那口锅的。]
  [回了东临水,山里有的是石头,石头里有的是铁。]
  他把铁圈揣回兜里,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黄黄的,形状跟三〇七那块差不多,也像一张地图。
  [她左手揣了一晚上兜。]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她知道了。她没问。]
  墙上那张世界地图被他的鼻息吹得一鼓一鼓的。
  [等炼好了,给她送个好的。]
  他闭上眼睛,丹田里空落落的,一阵一阵地发凉。
  ---
  收拾包间的时候,王小丽一个人。
  她先把灯打开了。
  那两根蜡烛还在烧,火苗稳稳的,一丝烟都没有。它们烧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蜡油没往下淌,一圈一圈地往里收,收在芯子底下,像两朵开了的花。
  她弯下腰,凑过去看。
  蜡是红的,红得透亮,蜡身上一个疙瘩都没有。她拿手指头碰了碰,凉的,滑的,像玉。
  她家在城郊,做了二十多年的蜡烛。她爸天天熬蜡,熬得满屋子黑烟,熬得他咳了好几年。她爸做的蜡烛,点起来就冒黑烟,跟刚才那两根没提过的一模一样。
  可这两根,一丝烟都没有。
  她又闻了闻。
  甜的。淡淡的,干干净净的。
  可除了这个味儿,屋里还有一股别的味道。
  她皱着鼻子,在屋里闻了一圈。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腥腥的,又有点甜,混着一股汗味,闷闷的,在屋里散不开。她闻着那股味儿,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慌,又说不上来慌什么。
  她去开窗户。窗户一开,冷风灌进来,那股味儿就淡了。
  她扶着窗框,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街上,那两个人正往东走。男的走在外头,女的抱着两个大纸袋子走在里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叠在一块儿,一会儿又分开。走到路口,女的把一个纸袋子换了只胳膊,腾出一只手,伸进了男的兜里。
  两个影子又叠在一块儿了,叠得严严实实,分不开了。
  王小丽看了一会儿,脸上有点热,赶紧把窗户关小了一半。
  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她回到桌边,收拾碗筷。那盘红烧鲤鱼扣在桌布上,扣得端端正正,鱼盘子一挪开,底下的红桌布上,一大块深红的湿印子,湿印子还没干透。
  她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一会儿。
  [鱼汤洒了吧。]
  她把桌布扯下来,团了团,塞进了待洗的筐里。
  她最后去吹那两根蜡烛。吹灭了,她把那两截短短的蜡烛头从碟子里抠下来,攥在手心里。
  还温乎着。
  她站在空空的包间里,攥着那两截蜡烛头,站了好一会儿。
  [那人是咋弄的?]
  [我爸要是知道……]
  外头走廊上,领班在喊她的名字。
  “王小丽!二〇五还没收拾完?磨蹭啥呢!”
  “来了来了!”
  她应了一声,把那两截蜡烛头揣进了红马甲的兜里,手却没从兜里拿出来,隔着那层红布,一直握着。
  “我爸……”她小声地对着空屋子说,“要是知道这蜡烛是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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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以身试枪
  黄面的在城北那条土路上颠得像一只蚂蚱。
  车是天津大发,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锈得红一块黄一块。座位上的人造革裂了口子,拿透明胶带缠着,胶带的边儿翘起来,刮着任娇的大腿。
  司机是个大胡子,嘴里叼着烟,车里的录音机开得震天响。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大胡子跟着唱,跑调跑到了姥姥家,脑袋一晃一晃,烟灰掉在方向盘上。
  任娇坐在后排,扭头往窗外看。
  城北这一片都是老楼,红砖的,灰砖的,楼和楼之间的空地上堆着蜂窝煤,晾着冻得硬邦邦的被单。路边有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儿缩在一把破伞底下,伞上积了一层雪。
  “师傅,前头那个楼口停一下。”
  车吱的一声刹住了,她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撞在前座的靠背上。
  她推开车门,跳下去。
  那个楼口她没来过。她只知道他家在这片,三楼,楼道里绑着一口大锅。
  她抬头往上看。
  三楼的栏杆上,真绑着一口大锅,灰白灰白的,一米多宽,锅面朝着天,锅里积着一层雪,锅边上还挂着一根冰溜子。
  她站在楼底下,看着那口锅,噗地笑出了声。
  [真有个锅。]
  她正笑着,楼道口里走出来一个人,棉袄,枣红秋裤露着一截,手里拎着一个空酱油瓶子,是他娘打发他去楼下小卖部打酱油的。
  他看见她,愣住了。
  “你咋来了?”
  “我下午没课,”她说,“来接你。”
  他站在楼道口,看看她,又看看停在路边的黄面的,又抬头看了看三楼。三楼的窗户里,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窗帘动了动。
  “我娘……”
  “我知道,”任娇的脸红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上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她说完,转身钻回了车里。
  他在楼道口站了几秒,跑到楼下小卖部,把酱油瓶子往柜台上一搁,冲老板说了一句“给我娘送上去”,回头冲着三楼的窗户摆了摆手,也钻进来了。
  车门砰地关上。
  大胡子从后视镜里瞅了两个人一眼,咧嘴一笑,把录音机又拧大了一格。
  “上五中?”
  “五中。”
  “五中好啊,”大胡子一边开车一边说,“我闺女就在五中念初二。”
  任娇心里咯噔一下。
  “几班的?”
  “三班,王招娣,”大胡子说,“您认识?”
  任娇的脸刷地红了,往陈太忠身后缩了缩。
  王招娣。坐第一排,梳两个羊角辫,上课老举手,答错了也举。
  “不……不认识,”她说,“我……我不是老师。”
  大胡子从后视镜里又瞅了她一眼,那一眼瞅得意味深长。
  “哦,不是老师。”
  他把头扭回去,接着唱,嗓门更响了。
  “你在船头笑——我在岸上走——”
  陈太忠坐在她旁边,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
  “这词儿不对。”
  “咋不对?”
  “她坐船头,他在岸上走,”他一本正经地说,“那拉纤的绳子,是他拉着船走。他拉一天纤,一身汗,还得唱歌,哪有那么多力气。”
  任娇张着嘴看他。
  “再说,岸上的路那么窄,他拉着纤绳,眼睛得看路,咋能一直看她笑?一扭头,就掉河里了。”
  大胡子在前头笑得方向盘都打歪了,车往路边一斜,差点蹭着一个卖糖葫芦的。
  任娇捂着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憋不住了,脸埋在他胳膊上,咯咯地笑。
  她笑着笑着,手从他棉袄袖子里伸进去,攥住了他的手。
  攥紧了。
  “哥哥,”她贴在他胳膊上,压着嗓子,学着那首歌的腔调,“你可别掉河里。”
  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僵了一下,慢慢地,翻过来,也攥住了她的。
  ---
  楼道里一股熬中药的味道。
  任娇推开自己那扇门的时候,隔壁那扇门也响了。
  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戴眼镜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花白头发,眼镜片厚得像瓶底,鼻梁上架着,往下滑了一截。
  “小任回来了?”
  老钱。
  任娇的心咚的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她侧过身子,把陈太忠挡在自己背后,挡得严严实实。可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哪挡得住。
  “钱、钱老师,您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老钱推了推眼镜,眼睛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看,“这位是……”
  “我表哥,”任娇说得飞快,“从乡下来,帮我修……修电炉子。”
  “哦,修电炉子。”
  老钱点点头,眼镜又往下滑了一截。
  “修好了,顺便帮我看看我那个,”他说,“我那个炉子,也不大好使,老是跳闸。”
  “好,好,回头让他看。”
  任娇一把把陈太忠推进了屋里,自己闪进去,门砰地关上了。
  她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太忠站在屋子当中,两手空空,一脸茫然。
  “表哥?”
  “闭嘴。”
  她咬着嘴唇,竖着耳朵听。隔壁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然后是咳嗽声,咳咳咳,一串,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墙那边,一下一下地,响了好久。
  她这才想起来,蒙晓艳说过,老钱的老慢支,冬天犯得厉害。
  老钱教了三十年化学,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城东,平时就他一个人住在这屋里,养着一只狸花猫。那猫常从门缝里钻过来,蹲在她的门口叫,她就给它扔块馒头皮。
  墙那边,那只猫也叫起来了,喵呜喵呜的,叫得一声比一声长,像是在跟老钱的咳嗽声对唱。
  陈太忠扭头看着那面墙,一本正经地问。
  “那是猫,还是钱老师?”
  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拍完了,捂着嘴,笑得蹲了下去。
  她又想起来,她跟他说过,这墙薄得跟纸一样。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
  宿舍里冷。
  她先把电炉插上了,炉丝慢慢地红了,一股烧灰的焦味。她背对着他,在柜子跟前蹲下,从最底下那层,拽出来那两个“丽人坊”的纸袋子。
  她昨晚上塞进去的,塞了半宿。一套一套叠好,压在冬天的棉被底下。
  她扒拉着,抽出一套黑的来。
  她看了一眼标签,八十C。
  [就试试。]
  她不知道自己想试什么。可她就是想试试,想看看他那个“每个号都有”,到底是啥样。
  “转过去。”
  他转过去了,冲着墙上那张课程表。
  她把毛衣脱了,秋衣脱了,胸罩解了,套上那件八十C的黑蕾丝。
  一套上,她就知道不对了。
  大了。
  底下那一圈松松垮垮,在她肋条上晃荡,罩杯空出来一大截,鼓着,里头空空的,像两个半拉的碗扣在胸前。她一低头,那两个空碗就往下一耷拉,露出底下她自己的两个小奶子,缩在里头,可怜巴巴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自己,扑哧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了没?”
  “你……你别回头……”
  “我回了。”
  他回过头来了。
  他看着她胸前那两个耷拉着的空碗,愣住了,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大了。”
  “废话!”
  “那就是七十五B。”
  “我知道是七十五B!”她又好气又好笑,“我就是……就是想看看……”
  她说不下去了,扯着那件空荡荡的黑蕾丝,笑得蹲在地上。
  墙那边,老钱又咳嗽起来了。咳咳咳,墙皮都在响。
  她一下子憋住了笑,捂着嘴,蹲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面墙。
  咳嗽声停了。
  她松开手,压着嗓子。
  “小点声。”
  “我没出声。”
  “我说我自己。”
  ---
  她到底没换那件七十五B的。
  她把那件大了的黑蕾丝扒下来,扔在床上,上身就光着,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屋里冷,她的皮肤上一下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乳头冻得缩成了两粒小豆子。她伸手去解他的棉袄扣子,一颗一颗,解得手指头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他由着她解。
  棉袄解开了,毛衣扒下来了。她把自己贴上去,光着的胸口贴着他的秋衣。他身上热乎乎的,跟个炉子似的,她一贴上去,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平了。
  “暖和……”
  她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上,蹭了蹭。
  然后,她拽着他,往门口退。
  退到门后头,她的后背靠在门板上。门板是木头的,涂着绿漆,漆皮裂了,凉,硬,硌着她的后背。
  “这儿,”她小声说,“这儿离那边墙远。”
  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子。
  裤子褪下来,秋裤褪下来,那根东西一下子跳出来,打在她的小肚子上,热乎乎的,硬邦邦的。
  她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褪到膝盖,内裤一起。她没让他进去,把他那东西往下一按,夹在了自己两条大腿中间。
  大腿并拢了。
  他的阴茎夹在她两条大腿的缝里,上头贴着她的阴唇,底下贴着她大腿内侧的嫩肉。
  她踮起脚,又落下。
  踮起来,那根东西就顺着她的腿缝往前一滑,龟头从她屁股后头冒出来;落下去,又往回一滑。她的阴唇贴着他的阴茎,一路蹭过去,蹭过来,蹭得那两片肉一点一点地张开了,湿了,热乎乎的水淌下来,抹在他的阴茎上,抹在她自己的大腿缝里。
  腿缝里越来越滑。
  “这……这又是哪儿学的……”他在她耳朵边上喘着气问。
  “没学,”她咬着他的肩膀,“我想的。”
  她的脚尖踮着,一下一下,地上的水泥凉,脚心冰得发麻,腿缝里却越来越烫。她夹着他,蹭着他,大腿根里的嫩肉被他的阴茎磨得发红,发烫,那股烫往上走,走到她的小肚子里,一跳一跳。
  她自己先受不了了。
  她松开腿,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他,往上一引,引到了自己的口子上。
  “进来……”
  他扶着她的屁股,往上一托,进去了。
  她靠着门板,一条腿被他托起来,挂在他胳膊弯里,另一条腿踮着脚尖,脚趾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抠着。
  他整根都进来了,顶得她往上一窜,后背在门板上蹭了一下,门板咚的一声。
  两个人都僵住了。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隔壁没动静。
  过了好几秒,隔壁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慢慢地松开手,刚要喘口气,墙那边忽然又咳起来了。
  咳咳咳——咳咳——
  她的眼睛一亮。
  她搂着他的脖子,凑在他耳朵边上,用气声说。
  “他咳……你就动……”
  他愣了一下,懂了。
  咳咳咳——
  他动了。一下,两下,三下,跟着咳嗽声,一下一下地往里顶,门板一震一震,震的声音埋在咳嗽声底下,听不出来。
  咳嗽声停了。
  他停了。
  两个人就那么连着,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她里头一下一下地缩着他,自己缩的,停不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鼻子里的气喘得又粗又急,喷在他脖子上。
  咳咳——
  他又动了。
  这一回老钱咳得短,他就只来得及顶了两下。可那两下顶得深,正正地顶在她最里头,她的眼前一黑,那张小嘴一下子张开了,贴上去嘬他。
  咳嗽声又停了。
  他停了,她停不了。她里头那张嘴还在嘬,一口一口的,嘬得他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张嘴咬住了他的秋衣,咬住了,才没叫出声来。
  [老钱……你倒是咳啊……]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墙那边,老钱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然后,一声长长的、拉锯一样的咳嗽,咳了足有半分钟,咳得惊天动地。
  他趁着这半分钟,一下接一下地往里顶,又快又急,门板咚咚咚地响,响声全埋在老钱的咳嗽里头。
  她攀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被他顶得一下一下往上窜,脚尖离了地,整个人悬着,只靠后背抵着门板。
  咳嗽声快停的时候,她到了。
  她死死地咬着他的秋衣,喉咙里憋着一声尖叫,憋得浑身发抖,里头一阵一阵地绞,把他往最深处吸。
  他也到了,正赶在老钱最后那一声咳嗽上。一股一股地射进她身子里,烫的,急的,射得她小肚子里一热,她又是一阵哆嗦。
  咳嗽声停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电炉丝滋滋的响。
  两个人靠着门板,谁都不敢喘大气。她挂在他身上,腿还在打颤,他的东西从她身子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淌,淌到她踮着的那只脚的脚背上,热乎乎的,又一点一点地凉了。
  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
  她的嘴唇上沾着他秋衣上的一根毛线头。
  他伸手给她捏掉了。
  她看着他捏着那根毛线头的手指头,忽然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
  天黑得早。四点多钟,窗户外头就灰了。
  任娇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他坐在书桌跟前,帮她改作业。
  一摞初二的物理作业本,牛皮纸的皮儿,有的卷了边,有的沾着油点子。她改了一半,剩下一半,他说他来。
  “你会改?”
  “浮力,”他翻开一本,“简单。”
  他拿着她那支红笔,一本一本地翻,飞快。一本翻过去,打个勾,或者打个叉,再翻一本。
  她裹着被子看他。
  电炉的红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皱着眉头,嘴唇抿着,看一道题,红笔在本子上一点,看一道,一点。
  她看着看着,就看出了神。
  “这个不对,”他忽然说,把一本作业本举起来,“他说木块浮在水上,是因为木头轻。”
  “那……那不对吗?”
  “不全对,”他说,“是木头比水轻。要是搁在油里,就没那么轻了;搁在水银里,铁都能浮起来。”
  “你还知道水银?”
  “知道,”他说,“炼丹……炼钢的时候用。”
  她没听清他前头那个字,也不在意,裹着被子往前挪了挪,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改。
  “王建国……”她念着本子上的名字,“这个二蛋,上课啃红薯,作业倒写得挺好。”
  “写得好?”
  “你看,字多工整。”
  他看着那一页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天,没看出工整在哪儿,可他还是在那道题后头,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勾。
  她在他肩膀上笑了。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
  “哎。”
  “嗯。”
  “你明天几点走?”
  “头班车,六点半。”
  “我去送你。”
  “不用,太早……”
  “我去送你,”她说,“就这一回。”
  他没吭声了。
  她的手从他脖子上往下滑,滑过他的胸口,滑到他的腰上,从秋衣底下钻了进去。
  她的手是热的。从被窝里刚拿出来,热乎乎的,贴着他的肚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摸。
  他手里的红笔停了。
  “作业……”
  “作业明天改。”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了,身上什么都没穿,就光着,电炉的红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她把桌上那摞作业本往旁边一推,推到了墙角。桌面上空了,就剩一张报纸铺着,是她拿来垫桌子的,上头印着一大片铅字,最上头一行,凤凰日报。
  她往桌子上一坐,屁股压在那张报纸上,报纸凉,她一哆嗦。
  她看着他,两条腿慢慢地张开了。
  “改这个。”
  ---
  他站起来了。
  她坐在桌沿上,往后撑着胳膊,看着他脱衣裳。
  他脱得慢,一件一件,秋衣,秋裤,那条枣红色的秋裤,她看着那抹红色从他腿上褪下来,扑哧一声笑了。
  “笑啥?”
  “笑你那秋裤,”她说,“跟个新郎官似的。”
  他光着站在她跟前,那根东西已经翘起来了。他下午才射过一回,可它还是那么硬,红红的,一跳一跳,跟没事儿似的。
  [铁的。结实。]
  她想起他那句话,又想笑,又不笑了。
  她伸手,拿手指头勾住了他的那东西,往自己跟前拽。拽到口子上,她没让他进去,捏着他的龟头,在自己的阴唇上画圈。
  一圈,又一圈。
  她底下下午的东西还没淌干净,混着她新流出来的水,滑溜溜的,他的龟头在上头一转,就沾得亮晶晶的。转到那颗小豆子上,她自己先哆嗦了一下,屁股底下的报纸哗啦一声响。
  “轻……轻点儿……”
  她自己跟自己说。
  她又画了一圈,画到那颗小豆子上,故意停住了,拿他的龟头在那颗豆子上按。
  按一下,豆子就往上一顶。
  她的腿抖了。
  她再也憋不住,抓着他的那东西,往自己身子里一塞。
  他往前一挺,进去了。
  报纸哗啦哗啦地响。
  她仰着脖子,两只手往后撑着桌面,手底下的报纸被她的手心攥皱了,皱成一团。她的屁股在报纸上一蹭一蹭,报纸吱啦吱啦响,蹭破了一个角。
  桌子不结实,四条腿底下有一条短半截,垫着一块砖头。他一顶,桌子就往墙上一磕,咚。
  “慢……慢点……桌子……”
  他慢了。
  慢了,就更深。
  他扶着她的膝盖,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慢慢地推到底,推到底了,停一下,再慢慢地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她能觉出他那颗头刮着她里头的肉,一路刮出去,刮得她腰眼发麻;推进去的时候,又一路撑开她,撑得她满满当当。
  她底下的水越流越多,流到报纸上,把报纸洇湿了,洇出一大片深色。一股油墨味从她屁股底下冒出来,混着她身上的味道,混着电炉的焦味。
  她扭头一看,报纸上被她洇湿的那一片,正好是一张照片。
  一个人戴着安全帽,手往远处一指。
  段市长。
  那张脸被她的水泡得发胀了,油墨洇开了,晕成一团,看不清鼻子眼睛了。
  她看着那团晕开的油墨,脑子里空了一下,然后,噗——
  她笑出了声。
  笑一声,里头就一绞。他闷哼了一声。
  “你……你笑啥……”
  “没……没啥……”她笑得浑身发抖,“段……段市长……”
  他低头一看,也看见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连在一块儿,在那张洇湿了的凤凰日报上笑成一团。她笑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
  墙那边,老钱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了,闷闷的,带着痰。
  “小任?”
  两个人的笑一下子掐断了。
  “小任,”老钱又问,“你屋里有耗子?”
  任娇张着嘴,脸白了。
  他还在她身子里,一动不动。她里头被吓得死死一绞,他眉头一拧。
  “……有!”
  她的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有……有耗子!好大一只!”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那儿有耗子药,”老钱说,“回头给你送点?”
  “不、不用了!我……我自个儿逮!”
  墙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咳嗽了两声,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一会儿,不响了。
  任娇瘫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瞪着天花板。
  “好……好大一只耗子,”他低着头,在她耳朵边上说。
  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得啪的一声。
  拍完了,她又搂住了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快点,”她咬着他的耳朵说,“趁他睡着了……”
  他快了。
  可他不敢重,只能快。一下一下的,又快又浅,顶在她入口那一段,那块粗粗的地方被他一下一下地刮,她浑身发软,撑不住,从桌沿上往下出溜,他赶紧把她搂住。
  她挂在他身上,屁股悬在桌沿外头,两条腿缠着他的腰。
  她咬着他的肩膀。
  这回她咬得狠,咬出了一圈牙印子,咬住了,就不松口,喉咙里的声音全堵在他肩膀的肉里,呜呜的。
  她到的时候,整个人在他怀里抽搐,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里头一下一下地绞住他不放,那张小嘴从最深处顶出来,一口咬住他。
  他射了。
  射在她最里头,烫得她咬着他肩膀的牙又紧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屋里只有电炉丝滋滋的响,和两个人憋在嗓子眼里的喘。
  ---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身上滑下来。
  她站不稳,扶着桌子,低头看了看那张报纸。
  报纸湿了一大片,皱成一团,段市长那张脸已经泡烂了,糊成一片灰黑。报纸上还有一摊白白的东西,是从她身子里淌出来的,黏在铅字上,把那一行“市领导深入基层”糊住了一半。
  她看着那张报纸,又想笑。
  她憋着,拿两根手指头捏着报纸的角,提起来,团了团,塞进了炉子底下那个装炉灰的铁簸箕里。
  “烧了。”
  “烧了?”
  “不烧,”她红着脸瞪他,“明天让扫楼道的刘老太太看见?”
  她划了一根火柴,扔进铁簸箕里。
  报纸一下子烧起来了,火苗蹿起来,照得两个人的脸红通通的。段市长那张泡烂了的脸在火苗里卷起来,卷成黑灰,飘起来,又落下去。
  ---
  两个人挤在那张单人床上。
  被子不够大,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给她当枕头。电炉的红光照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灯泡那儿一直裂到墙角。
  她拿手指头在他胳膊上画。
  画一个圈,又画一个圈。
  “你娘,”她忽然问,“是啥样的人?”
  他想了想。
  “话少。”
  “话少?”
  “嗯。剥葱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葱掐得咔嚓咔嚓响。”
  她扑哧笑了。
  “那你爹呢?”
  “话多,”他说,“喝了酒话更多。说我是无敌单眼皮。”
  “无敌单眼皮?”她扭过头来,借着电炉的光,看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还真是单眼皮。”
  “你也是。”
  “我也是,”她说,“那咱俩……”
  她说了一半,不说了,扭回头去,脸埋在他胳膊上。
  他等着。
  她没往下说。她的手指头又在他胳膊上画圈,画着画着,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画完了,拿手掌心一抹,抹掉了。
  “你娘给你缝的那个扣子,”她小声说,“针脚真密。我缝扣子,老是缝歪。”
  “缝歪了也能扣。”
  “那不一样,”她说,“缝歪了,人家一看就知道……”
  “知道啥?”
  “知道……知道是谁缝的。”
  他没听明白。
  她也没解释,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不吭声了。
  墙那边,老钱的呼噜声响起来了,一长一短,跟拉锯似的。
  她听着那呼噜声,在他怀里一抖一抖地笑。
  “他这回睡着了,”她说,“早知道……”
  “早知道啥?”
  “早知道就等他睡着了再……”
  她自己说不下去了,脸烫得能烙饼,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
  八点多,他要走了。
  她送他到门口,裹着大衣,里头什么都没穿。
  她把门拉开一道缝,探出脑袋,往走廊里看了看。走廊里黑着,只有尽头水房那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她回过头,冲他点点头。
  他侧着身子挤出去了。
  她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走过老钱那扇门,走到楼梯口。
  老钱的门,开着一道缝。
  一道细细的缝,黑的,缝里头,有一点亮光闪了一下。
  是眼镜片。
  任娇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门框。
  那道缝里,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看着走廊,看着楼梯口,看着那个正往楼下走的背影。
  她站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
  那只眼睛慢慢地转过来了。
  转到了她这边。
  ---
  陈太忠出了五中的小门,往北走。
  传达室的老头儿在他身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单田芳的评书声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又被北风刮散了。
  雪停了。街上冻得梆硬,路灯一盏隔着一盏,灯和灯中间那一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右手攥着那个铁圈。
  肩膀上那圈牙印子还疼,一跳一跳的,隔着秋衣,被冷风一吹,又疼又痒。
  [属狗的。]
  他想起她咬着他肩膀不松口的样子,想起墙那边老钱那句“你屋里有耗子”,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
  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汽油桶改的炉子,炉膛里通红,红薯的甜香飘了半条街。卖红薯的老汉缩在炉子后头,冲他吆喝了一声。
  “热乎的,两毛一个!”
  他摸了摸兜,兜里只剩几块钱。
  [给她买一个,明早带到车站……]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明早六点半,红薯早凉透了。
  他冲老汉摆摆手,接着往北走。
  走过两个路口,他的后脖颈子忽然一凉。
  凉得像是有人往他领子里塞了一把雪。
  他的脚步没停,可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杀气。]
  他七百年里跟人斗法,被人暗算过,也暗算过别人。这股凉,他熟。一种冲着他后脑勺来的、凝成一线的东西,从身后哪个黑旮旯里钉过来,钉在他后脖颈子上,钉着不放。
  他没回头。
  [谁?]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
  [黑寡妇?]
  在东临水,他给那个女人下过一回莫言术,三天说不出话。那女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可她人在山沟里,一个寡妇,跑到凤凰城里来,带着杀气跟着他?
  [不像。]
  [那个老校长?]
  那个穿中山装、兜里插两支钢笔的老头儿,考场上被教委的人拦住了,盯着那个铁圈看了足有两秒。他兴许看出了点什么,兴许起了疑心。可一个快退休的老校长,起了疑心,顶多是去告个状。
  [也不像。]
  [邓超?]
  那个开桑塔纳、揣大哥大的司机,说过一句“回头我要你好看”。可邓超是蒙家的司机,蒙晓艳还念叨着要请他吃饭。
  [隔着蒙家,他不敢。]
  [那就是……]
  他想起了下午在丽人坊门口,那个皮夹克抱着胳膊,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两个字。
  好。好。
  还有他看着地上那个存折时,眼睛里的那股东西。
  [是他。]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凡人里头,记仇的最多。比仙界的还多。]
  前头拐角有个小卖部,门脸小小的,玻璃柜台后头亮着一盏日光灯,灯管一闪一闪,嗡嗡地响。柜台上摆着一排瓶装的二锅头,一排烟,一个装糖的大玻璃罐子。
  他拐进去了。
  “来盒烟。”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胖子,正窝在一把破藤椅里看电视,看的是《渴望》的重播,刘慧芳哭得稀里哗啦。他头都没抬。
  “啥烟?”
  “……红塔山。”
  他不抽烟。他随便说了一个。
  胖子不情不愿地从藤椅里拔出来,弯腰去柜台底下翻。
  陈太忠站在柜台前头,背对着门,放出了一缕神识。
  神识细细的,往身后一扫。
  门外头,路灯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灯灭着,车窗上糊着一层霜。车里头,前排坐着两个人,后排坐着一个人。
  还有两个人,就站在小卖部门口,一左一右,贴着墙。两个人手里都握着东西,揣在大衣兜里,神识一扫,硬的,凉的,铁的,带着一股机油味。
  枪。
  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又空了一角。
  [两把。]
  [凡人的枪,打得透我的护体么?]
  他想了想,心里没底。他的护体仙力,跟他丹田里那点气是连着的。丹田满的时候,别说两把枪,就是一门炮,也不放在眼里。可这两天,分戒指,提蜡烛,补铁圈,又是她回送过来的那几捧……
  [一半。顶多一半。]
  “红塔山没了,”胖子从柜台底下拔出脑袋来,“阿诗玛要不?”
  “要。”
  他掏钱。
  钱刚递过去,后脖颈子上就顶上来两个东西。
  一左一右。凉的,硬的,圆圆的两个口子。
  “别动。”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就在他耳朵后头。
  胖子手里的阿诗玛啪地掉在了柜台上。他看着陈太忠脖子后头那两个东西,脸一下子白了,嘴张着,往后退,一屁股坐回藤椅里,藤椅咯吱一声,差点散了。
  电视里,刘慧芳还在抹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好人一生平安”。
  陈太忠后脖颈子上顶着两把枪,脑子里却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爱看这个。]
  任娇跟他说过,她最爱看《渴望》,每回看到刘慧芳受委屈,就哭得稀里哗啦,蒙晓艳笑话她,她就哭得更厉害。
  [回头……回头陪她看一回。]
  “老板,”陈太忠脖子后头那个声音说,“你啥都没看见。”
  胖子拼命点头。
  “走。”
  那两个东西在他后脖颈子上一顶。
  陈太忠没动。
  他把柜台上那盒阿诗玛拿起来,看了看,揣进兜里,又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搁在柜台上。
  “钱给你。”
  胖子看着那两块钱,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走!”那个声音急了。
  陈太忠这才转过身,跟着那两个人往外走。
  ---
  面包车的后门哗啦一声拉开了。
  他被一把推了进去,脑袋磕在车顶上,咚的一声。
  车里一股汗臭味,混着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座位拆了,只剩下一个铁皮底板,上头铺着一块油乎乎的帆布。
  他在帆布上坐稳了,抬头一看。
  前排副驾驶上,扭过来一张脸。
  四十来岁,方脸,寸头,头发茬子里夹着白的。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眉毛斜着划到嘴角,把一张脸劈成了两半,两半拼得不大对,看着歪歪的。他的鼻子是塌的,像是被人一拳头砸扁了,鼻孔朝天,往外喷着白气。
  脸长得像一条狗。
  [狗脸。]
  “你就是陈太忠?”
  “嗯。”
  那张狗脸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了一声,转回去了。
  “开车。”
  驾驶座上的人一脚油门,面包车吼了一声,冲了出去。
  车后头,那两个拿枪的一左一右,挤在他两边,两把枪一左一右,顶着他的腰眼。
  挤在他左边那个,二十七八岁,瘦,尖下巴,留着一撮小胡子,嘴里嚼着口香糖,嚼得吧唧吧唧响。他斜着眼看陈太忠,眼睛里有股得意劲儿。
  “兄弟,”小胡子嚼着口香糖,“得罪人了吧?”
  陈太忠看着他。
  “你是谁?”
  “我?”小胡子笑了,“我叫林海峰。前头那位,彪哥。”
  “彪哥?”
  “狗脸彪,”小胡子压低了嗓子,挤眉弄眼,“道上的人都这么叫,当着他面可别这么叫,不然你就……”
  “林海峰,”前排那个狗脸彪头都没回,声音冷冷的,“闭上你那张嘴。”
  林海峰一缩脖子,不吭声了,口香糖嚼得更响了。
  嚼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拿枪口戳了戳陈太忠的腰眼。
  “哎,你到底咋得罪赵公子了?”
  “他要买一套内衣,”陈太忠说,“我没卖给他。”
  林海峰的口香糖停了。
  “啥?”
  “内衣,”陈太忠说,“三十四D的。”
  林海峰张着嘴看他,看了半天,扭头冲着前排。
  “彪哥,他说……”
  “我听见了,”狗脸彪说,“闭嘴。”
  另一边拿枪那个憋不住,扑哧一声,又赶紧憋回去了,憋得肩膀直抖。
  陈太忠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凡人为了一件内衣,能动枪。]
  [仙界为了一株灵草,能灭门。说起来,也差不多。]
  面包车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街上的路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车窗外头的楼房一栋一栋地矮下去,变成了平房,变成了围墙,变成了一片黑乎乎的空地。
  车颠起来了。轮子底下咯噔咯噔的,是土路,冻得坑坑洼洼。
  陈太忠坐在铁皮底板上,被颠得一晃一晃,两把枪一直顶在他腰眼上,顶得生疼。
  他没动。
  [一车五个,两把枪,一个狗脸。]
  [凡人绑票,倒是比山里的妖怪讲究,还知道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其实可以在小卖部门口就动手。两把枪,两个人,他一拧一推,就完了。
  可他想看看。
  他想看看车里那个狗脸到底是谁,想看看是谁出的钱,想看看他们要把他弄到哪儿去,弄去了要干啥。七百年里,他吃过一回大亏,就是因为没弄清楚背后站着的是谁,一剑下去,砍了个小喽啰,惹出来一个老怪物,追了他三百年。
  [砍草,得刨根。]
  车又颠了一下,他脑袋又磕在车顶上。
  [……刨根之前,先别把脑袋磕傻了。]
  ---
  面包车停了。
  后门哗啦一声拉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被拽下了车。
  脚底下是冻土,硬邦邦的,坑坑洼洼。四周黑乎乎一片,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城里的。近处是一片荒地,地上长着枯草,枯草上挂着霜,在车灯底下白花花的一片。
  不远处有一座破砖窑,烟囱塌了半截,黑乎乎地立在那儿,像一根断了的手指头。
  风大,呜呜地刮,枯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五个人围着他。
  狗脸彪站在他正对面,两只手揣在军大衣兜里。那件军大衣旧了,领子上的毛都秃了,可穿在他身上,腰板挺得笔直。
  林海峰和另一个拿枪的,一左一右,枪口还顶着他。
  “陈太忠,”狗脸彪开口了,声音不高,“我跟你没仇。有人出钱,我办事。”
  “谁出的钱?”
  狗脸彪没回答。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拿火柴点。风大,划了三根才点着,他拿手拢着火苗,吸了一口,烟头在黑地里一亮。
  “你一个乡下来的干部,”他吐出一口烟,烟被风一刮就散了,“好好干你的,得罪人干啥?”
  “谁?”
  “你自己心里没数?”
  陈太忠想了想。
  “那个皮夹克?”
  狗脸彪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倒不傻。”
  他又吸了一口烟。
  “今儿晚上,先让你吃点苦头。等你吃完了,往后的事,自然有人安排。”
  他冲林海峰扬了扬下巴。
  “先把他手捆上。”
  林海峰嚼着口香糖,把枪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一卷尼龙绳,往陈太忠跟前一凑。
  陈太忠动了。
  他的两只手从棉袄兜里抽出来,一左一右,往两边一抓。
  一把抓住了林海峰的枪,一把抓住了另一个人的枪。
  抓住了,往里一拧。
  咯吱——
  那是铁在响。
  两把枪在他手里,像两根面条,枪管被他一拧,拧弯了,拧成了一个弯弯的钩。
  林海峰的嘴张开了,口香糖从嘴里掉了出来,掉在冻土上。
  另一个人手一松,往后一蹦,蹦出两米多远,脚底下一绊,摔了个四仰八叉。
  陈太忠把那两把拧弯了的枪往地上一扔。
  当啷,当啷。
  风还在刮。枯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狗脸彪没愣。
  他叼着烟,看着地上那两把弯成钩的枪,看了两秒,手从军大衣兜里抽出来了。
  手里攥着一把枪。
  黑的,比那两把大一圈,枪身上的烤蓝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钢。
  五四式。
  他把枪口对准了陈太忠的脑门。
  “好身手,”他说,烟在他嘴里一翘一翘,“当过兵?”
  “没有。”
  “练过?”
  “练过一点。”
  “练过一点,”狗脸彪笑了一下,脸上那道疤跟着扭了一下,“练过一点的,我见多了。练过一点,挡得住这个?”
  他的手指头扣在扳机上。
  陈太忠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五四式……八发。]
  神识往那枪身里一钻,弹匣里压着八颗,黄铜壳子挨着黄铜壳子,满满当当。神识一收,丹田里又少了一丝。
  [一半的护体……挡八颗?]
  他心里还是没底。
  可他没往后退。
  ---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
  狗脸彪的枪口跟着他抬了一下,指着他的眉心。
  陈太忠站住了。离那个枪口,也就三步远。
  “我问你,”他说,“那个皮夹克,让你们把我弄到这儿来,想干啥?”
  狗脸彪没说话。
  他身后,林海峰从地上爬起来了,退到了面包车跟前,手扶着车门,腿在打颤。另外三个人也都缩到了车边上,一个个瞪着眼,看看地上那两把弯成钩的枪,又看看陈太忠。
  “我问你话呢。”
  陈太忠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远了。
  狗脸彪的枪口没动,可他嘴上叼着的那根烟,抖了一下。烟灰掉下来,掉在他军大衣的扣子上。
  他盯着陈太忠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扔在地上,拿脚碾了。
  “赵公子,”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稳,可是快了,“赵公子就想让你吃个哑巴亏。打一顿,打得你下不了床。再弄点见不得人的事,栽到你头上,让你在单位待不下去。”
  “啥见不得人的事?”
  “那得看你,”狗脸彪说,“赌钱,嫖娼,偷东西,哪样合适就是哪样。派出所里有人,材料一递,你那个干部,就当到头了。”
  陈太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凡人整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赵公子是谁?”
  “赵茂斌,”狗脸彪说,“他爹……你惹不起。”
  “他爹是谁?”
  狗脸彪不说了。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几秒,忽然,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跪在了冻土上。
  他跪下来,枪口也跟着垂下去,垂到了地上,他低着头。
  “兄弟,”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了,“我服了。我狗脸彪在凤凰混了十几年,没服过谁。今儿个,我服了你……”
  陈太忠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颗寸头,头发茬子里夹着的白头发,看着他军大衣领子上秃了的毛。
  [跪了?]
  [这一跪,倒是比仙界那些……]
  他心里刚冒出半句,那个跪着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枪口也跟着抬起来了。
  砰!
  一声枪响,在荒地上炸开,炸得远处的狗汪汪地叫起来。
  子弹打在陈太忠的胸口上。
  他觉出来了。一个东西,火烫的,硬的,钉在他胸口正中间,钉得他往后一晃。
  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嗡的一声,全涌到了胸口上,涌成一层薄薄的东西,顶住了那颗子弹。
  砰!砰!
  第二颗,第三颗。
  一颗打在他的肚子上,一颗打在他的左肩上。
  丹田里的气哗哗地往外涌,涌到肚子上,涌到肩膀上,顶住。
  砰!砰!砰!
  狗脸彪跪在地上,攥着枪,手稳得像焊在了那儿,一枪接一枪,一枪比一枪快。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把他那张劈成两半的狗脸照得青一阵白一阵。
  第四颗,胸口。第五颗,又是胸口。第六颗,喉咙。
  喉咙那一颗,顶得他嗓子眼一甜,一股血腥味冲上来。
  丹田里,空了一大半。
  [撑住。]
  砰!砰!
  第七颗,脑门。
  第八颗,还是脑门。
  脑门上那两颗,打得他脑袋往后一仰,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咔嗒。
  咔嗒,咔嗒。
  狗脸彪还在扣扳机。弹匣空了,枪机空响,一下,一下,响得干巴巴的。
  陈太忠站在那儿,脑袋慢慢地低下来。
  荒地上静了。
  风也像是停了,枯草不伏了,直挺挺地立着。远处的狗还在叫,一声一声,叫得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棉袄上,八个窟窿。胸口三个,肚子一个,肩膀一个,喉咙那儿的领子破了一个。窟窿边上焦黑焦黑,冒着一缕一缕的烟,一股棉花烧糊了的味道。
  他伸手往领子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破。
  脖子上一块皮,硬邦邦的,摸上去像一块铁片子,烫手。
  他又摸了摸脑门。脑门上两个圆圆的印子,烫的,凸起来一点,像是被人拿烟头烫了两下。
  他低下头,往脚底下看。
  脚底下的冻土上,躺着八颗子弹头。
  黄铜的,扁了,一颗一颗,像八个被踩扁了的瓶盖子,散在他的棉鞋跟前,还冒着热气,把底下的霜化开了八个小圆圈。
  他弯下腰,捡起一颗来,搁在手心里看。
  烫手。
  [凡人的东西……]
  他攥着那颗扁了的子弹头,直起腰来。
  丹田里,空空荡荡,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凉气。护体的那层仙力,全耗在这八颗子弹上了,耗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他觉得冷,骨头缝里都在打颤,后背上一层冷汗,被风一吹,贴在秋衣上,冰凉冰凉。
  [再来一颗,就透了。]
  他没让脸上露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跪在地上的狗脸彪,往后一缩。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空了的五四式,枪口还冲着陈太忠,可他的手,开始抖了。抖得厉害,抖得枪口一会儿指着陈太忠的脑门,一会儿指着天,一会儿指着地。
  “你……你……”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那道疤一跳一跳。
  陈太忠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伸手,把那把五四式的枪口握住了,握在手心里,往上一抬,抬到自己的脑门上,顶住。
  “打,”他说,“往这儿打。”
  枪口还是烫的。烫着他脑门上那两个印子。
  “没打着,再打,”他说,“打。”
  狗脸彪仰着脸看着他。
  那张狗脸上,那道疤一下一下地抽。他的嘴张着,张了半天,合不上。
  一股热乎乎的骚臭味,从他身子底下冒了出来。
  他跪着的那片冻土,湿了一片,冒着白气。
  他尿了。
  “……爷,”狗脸彪的声音劈了,劈成了两半,“您……您是哪路的爷?”
  ---
  陈太忠没回答。
  他把那把五四式从狗脸彪手里抽出来,掂了掂,两只手一握,往里一折。
  枪身弯了,扳机护圈崩开了,一颗小螺丝蹦出来,蹦进了枯草里。他把那团弯了的铁往地上一扔,扔在那两把钩子旁边,三团铁疙瘩堆在一块儿。
  远处的狗还在叫。风把枪口冒出来的那股火药味刮散了,刮得满地都是,呛得人嗓子眼发苦。车灯照着那三团铁,铁上的烤蓝在灯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像三条冻僵了的长虫。
  “起来。”
  狗脸彪没起来。他跪着,两条腿抖得撑不起身子,裤裆里湿了一大片,冻得发硬。
  “起来,”陈太忠又说,“我有话问你。”
  狗脸彪撑着地,晃了两晃,站起来了。他的腰板还想往直里挺,一下,没挺起来,弯着。
  “你……您问。”
  “赵茂斌给了你多少钱?”
  “定、定钱……五万。”
  “事成之后呢?”
  “再……再给五万。”
  [十万块,买我的前程。]
  陈太忠在心里算了算。
  [凡人的前程,倒是挺值钱。]
  “我有三个条件,”他说。
  “您说,您说。”
  “头一个,”陈太忠竖起一根手指头,“今天晚上的事,赵茂斌怎么找的你,怎么说的,给了多少钱,要你干什么,你一五一十,全写下来。写完了,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狗脸彪的脸僵了一下。
  “这……”
  “写不写?”
  狗脸彪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团铁疙瘩,又看了一眼陈太忠脚底下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
  “写。”
  “第二个,”陈太忠竖起第二根手指头,“往后,赵茂斌再给你打电话,你给我录下来。录音机,磁带,一句不落,全录下来,交给我。”
  “录……录下来?”
  “录下来。”
  狗脸彪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录下来,就等于把赵公子的小辫子攥在了别人手里。]
  陈太忠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你不录也行,”他说,“你今天晚上冲我开了八枪。八枪。你说派出所要是知道了……”
  “录!”狗脸彪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录!”
  “第三个,”陈太忠竖起第三根手指头,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狗脸彪跟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爹妈,”他说,声音不高,“在城北住。掉一根头发,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狗脸彪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
  面包车上有纸有笔。纸是从一个记账的小本子上撕下来的,笔是一支圆珠笔,没水了,划了半天才划出印子。
  狗脸彪蹲在车灯跟前,把纸垫在膝盖上写。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写错了就拿笔涂成一个黑疙瘩,接着写。
  陈太忠站在旁边,看着他写。
  其他几个人都缩在车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林海峰,在车门那儿蹭来蹭去。
  他蹭到车门边上,手往座位底下摸。
  陈太忠没回头,神识一扫,扫见了。座位底下压着一把刮刀,三棱的,刀刃上磨得发亮。
  神识这一扫,丹田里那最后一点底子也见了底,他眼前黑了一瞬,脚底下晃了一晃。
  他稳住了。
  林海峰的手摸着了那把刮刀,攥在左手里。他贴着车身,一步一步地往陈太忠背后挪,脚底下踩着枯草,一点声音都没有。
  挪到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林海峰咬着牙,左手往前一送。
  刮刀冲着陈太忠的后腰扎过来。
  陈太忠转身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往下一劈。
  林海峰的惨叫一下子炸开了,炸得车灯底下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他抱着自己的左胳膊在地上打滚,沾了一身的枯草和冻土,叫得不像人声。那把刮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刀刃上没沾血。
  陈太忠没往地上看。
  他转回身来,看着蹲在车灯跟前的狗脸彪。
  狗脸彪手里的圆珠笔掉了,掉在纸上,他盯着地上打滚的林海峰,又盯着陈太忠,脸白得像一张纸。
  “接着写,”陈太忠说,“写完了,再送他去医院。”
  狗脸彪捡起笔来,手抖得写不成字,写一笔,划歪一笔。
  “快点写,”陈太忠说,“快点写,他那只手兴许还接得上。”
  狗脸彪一激灵,埋下头,写得飞快。
  车后头,一个人脱了大衣,裹住了林海峰的左胳膊,裹了一层又一层。另一个人蹲在枯草里,拿着手电,找着什么东西,找着了,脱下自己的棉帽子,兜着,捧进了车里。
  ---
  狗脸彪写完了。
  两张纸,密密麻麻的,字歪歪扭扭,涂改了好几处。最底下,签着他的名字,“周彪”,按着一个红手印,是拿车上的一盒印泥按的,印泥冻硬了,他拿嘴呵了半天才呵软。
  陈太忠接过来,就着车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本人周彪,外号狗脸彪……十二月某日,赵茂斌通过林海峰联系本人,要求本人教训一个叫陈太忠的人,打伤,并制造其嫖娼或赌博的假象,联系派出所熟人抓现行,使其丢掉工作……定金五万元,已收,事成后再付五万……本人于当晚用五四式手枪向陈太忠开枪八发……”
  写到开枪那一段,字抖得最厉害,“八发”两个字涂了又写,反反复复,最后写成了一个黑疙瘩,旁边又补了一个“8”。
  看完了,叠好,揣进了棉袄里兜,跟那个铁圈搁在一块儿。
  “行了,”他说,“送他去医院吧。”
  狗脸彪站起来,冲车后头挥了挥手,那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林海峰抬上了车。林海峰已经不叫了,脸白得发青,咬着一块毛巾,浑身发抖。
  狗脸彪没马上上车。
  他站在车灯前头,搓着手,搓了半天,开口了。
  “爷,”他说,“赵公子那五万定钱……我带在身上没有,在家里放着。我……我回头给您送去。”
  陈太忠看着他。
  “给我?”
  “孝敬您的,”狗脸彪弯着腰,“这事儿是我们办岔了,冒犯了您。那五万,我再添点儿……就当是给您赔个不是。”
  陈太忠想了想。
  [村里修路,正缺钱。]
  “明天,”他说,“送到我家去。”
  “您家……”
  “你不是查过么?”
  狗脸彪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连连点头。
  “是,是,明天,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交给我娘,”陈太忠说,“就说是单位发的。”
  “是,是,单位发的。”
  狗脸彪点着头,脚底下却没动。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好几回,终于憋出来一句。
  “爷,我多嘴问一句……您这是练的哪门子功夫?”
  陈太忠想了想。
  “内功。”
  “内功?”狗脸彪的眼睛瞪圆了,“少林的?武当的?”
  “东临水的。”
  狗脸彪张着嘴,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东临水是个啥门派。
  “那……那您这内功,练了多少年?”
  陈太忠想起了那个修车的老头儿,那一口呛在嗓子里的烟。
  “好些年了。”
  “好些年……”狗脸彪念叨着,“我当兵六年,退伍又混了十几年,加起来快二十年了,也没练出个……”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裆,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狗脸彪不敢再问了,弯着腰往车那边挪,挪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
  “爷,您放心,录音的事,我办得妥妥的。赵公子那边……我不会让他知道今晚的事。”
  “你最好别让他知道。”
  狗脸彪打了个哆嗦,一头钻进了副驾驶。面包车吼了一声,掉了个头,颠着土路,一路往城里的灯火开过去了,车尾灯一跳一跳,越来越小。
  荒地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还有地上那三团拧弯了的铁疙瘩,和他脚边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
  他弯腰把那八颗子弹头一颗一颗捡起来,揣进兜里。
  [留着。]
  风又刮起来了,枯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他直起腰,站在荒地里,看着远处城里的灯火。
  丹田里空了。空得一干二净,空得发冷,他牙齿打战。他的两条腿开始发软,要站不住,他咬着牙,硬撑着,往城里的方向走。
  走一步,冻土在脚底下咯吱一声。
  [八颗。差一点。]
  [就差一点。]
  ---
  走出去二里地,前头土路上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
  一辆三轮车,后斗上架着一个大铁桶,铁桶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两块砖头。骑车的是个老头儿,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一下一下,慢吞吞地蹬。
  一股味儿先飘过来了。
  陈太忠闻了一下,就知道那铁桶里装的是啥了。
  老头儿骑到他跟前,停了,拿手电往他脸上一照。
  “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这荒地里干啥?”
  “走路。”
  “走路?”老头儿把手电往他身上一扫,扫到他棉袄上那几个焦黑的窟窿,手电停了一下,“你这衣裳咋了?”
  “烤火,烧着了。”
  老头儿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可也没再问。
  “上哪儿去?”
  “城北。”
  “城北?还远着呢,你这么走,天亮也走不到,”老头儿往后斗一努嘴,“上来吧,我往城里拉,顺道。”
  陈太忠看了看那个大铁桶。
  铁桶上的木板没盖严,缝里往外冒着热气,热气里那股味儿,冲得他眼睛发酸。
  他又看了看自己那两条软得打颤的腿。
  [七百年,坐过仙鹤,坐过飞剑,坐过云。]
  他爬上了后斗,蹲在那个铁桶边上。
  老头儿一蹬,三轮车嘎吱一声,动了。
  “坐稳了,”老头儿头也不回,“这路颠,桶里的东西溅出来,可别怨我。”
  “不怨。”
  三轮车颠颠簸簸地往城里走。铁桶在他身边晃,晃一下,里头咣当一声,木板缝里冒一股热气。他屏着气,蹲在那儿,两只手扒着车斗的边沿。
  风从他脸上刮过去,冷得像刀子。可那铁桶倒是热的,挨着他的胳膊,热乎乎的。
  他往那铁桶上靠了靠。
  [凡间的东西,臭是臭,暖和是真暖和。]
  老头儿在前头哼起了小曲,哼的是《沙家浜》,“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哼得有板有眼,一路哼进了城。
  到了城北路口,老头儿刹住车,回过头来。
  “到了,下吧。”
  陈太忠从车斗里爬下来,腿一软,扶住了车斗。
  “谢谢大爷。”
  “谢啥,”老头儿摆摆手,拿手电又往他棉袄那几个窟窿上照了照,“小伙子,大爷多句嘴,往后烤火,离炉子远点儿。”
  “哎。”
  老头儿蹬着三轮车走了,那股味儿跟着他走远了,《沙家浜》也跟着走远了。
  ---
  到家的时候,三点多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上爬,爬到三楼,腿一软,扶住了栏杆。那口锅就在他脸跟前,锅心里那根冰溜子还在,冻在锅底,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他喘了几口气,摸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屋里的灯亮着。
  他娘坐在折叠桌跟前,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团毛线,两根竹针插在毛线团上,没织。
  她看见他,站起来了。
  “回来了?”
  “嗯。”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身上那件棉袄,八个窟窿,焦黑焦黑的,还带着一股烧糊了的味儿。他往门框后头侧了侧身子,把胸口那几个窟窿藏在暗处。
  他娘没往他身上看。
  她转身进了厨房,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冒出来。
  “饺子,”她说,“下午包的,热了三回了。”
  她端出来一碗,搁在折叠桌上,又拿了一双筷子,一小碟醋。
  “吃。”
  陈太忠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饺子。
  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一个一个挤在碗里,皮都煮得有点烂了,露出里头的白菜馅。
  他把棉袄脱了,从里兜里掏出那个铁圈和那两张叠好的纸,揣进了秋衣兜里,把棉袄团了团,塞在门后头的鞋柜底下,只穿着秋衣,走过去,坐下。
  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
  烫,他直哈气。
  他娘在对面坐下,拿起那两根竹针,开始织毛线。织的是一条围巾,枣红色的,织了一尺多长了。她低着头,竹针咔嗒咔嗒地响,一针一针,织得飞快。
  她没问他去哪儿了。
  他一个一个地吃饺子,吃得很慢。吃一个,丹田里就暖一点,凡间的饭食,一点一点地往那片空荡荡里填,填不满,可是暖。
  他吃了半碗,抬起头来。
  他娘还低着头织毛线,可他看见,她的眼睛是红的。
  “娘。”
  “吃你的。”
  “我……”
  “吃你的,”他娘说,竹针没停,“吃完了睡觉。”
  他低下头,接着吃。
  吃完了,他娘把碗收走了,把桌子擦了。她走到门后头,弯下腰,从鞋柜底下把他那件团起来的棉袄抽出来,抖开了。
  八个窟窿,在灯底下,一个一个,焦黑焦黑。
  她攥着那件棉袄,站了好一会儿。
  她把棉袄叠好了,夹在胳膊底下,进了里屋。
  “明天给你补,”她隔着门帘说,声音哑哑的,“补好了,再穿。”
  ---
  他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盘着腿,想把丹田里那点散了的气收一收,半天也收不起来。散的散了,空的空了,剩下的那一丝丝,像风里的蜘蛛网,一碰就断。
  窗户外头,天还黑着。
  五点多,外屋的电话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那台红色的电话,在缝纫机上,盖着白钩花的布,响得震天动地。
  他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去,掀开布,抓起听筒。
  “喂?”
  “陈太忠?”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粗,背景里有风声,呼呼的,像是在野地里打的,“是陈太忠不?”
  “是我。”
  “你赶紧回来!”那人喊,“村里出事了!”
  “啥事?”
  “电话里说不清!乡里让你赶紧回来,今天就回来!”
  “你是谁?”
  那边已经挂了。
  嘟——嘟——嘟——
  陈太忠攥着听筒,站在缝纫机跟前。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他娘探出头来,头发乱着,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红丝。
  “谁?”
  “村里的,”他把听筒放回去,“让我回去。”
  他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蓝色的人造革旅行包,拉链拿鞋带系着,系着死扣。
  她把包塞进他怀里。
  又转身进去,拿出来一件棉袄。是他爹的,军绿色的,旧,大,领子上的毛都秃了。
  “你那件,还没补,”她说,“先穿你爹的。”
  他接过来,穿上。大了一圈,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
  他爹在里屋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趿拉着棉鞋出来了。
  他爹穿着一身秋衣秋裤,秋裤的膝盖鼓着两个大包,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眯着眼睛,看看他娘,看看他,看看他身上那件大了一圈的军绿棉袄。
  “这是我那件?”
  “你儿子那件烧了,”他娘说,“先借你的。”
  “烧了?”他爹一下子醒了,“咋烧的?”
  “烤火烧的,”他娘说,“问那么多干啥。”
  他爹张了张嘴,看看他娘那张脸,又把嘴闭上了。
  他转身回了里屋,叮叮当当地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
  西凤。小瓶的,二两装,还没开封。
  他把那瓶西凤塞进了陈太忠的棉袄兜里。
  “山里冷,”他爹说,“冷了,抿一口。”
  他又从秋裤兜里摸出一卷票子,十块的五块的,卷得紧紧的,拿皮筋扎着,也塞进他兜里。
  “爹,我有……”
  “有个屁,”他爹瞪眼,“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拿着。”
  他塞完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拍了两下,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会儿。
  “无敌单眼皮,”他爹说,嗓子有点哑,“到哪儿都别让人欺负了。”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了,门帘一甩,啪嗒一声。
  “几点的车?”他娘问。
  “头班车六点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二十。
  [六点半……她说去车站送我。]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乡里的电话,村里的事。等不到六点半。]
  楼底下,有一辆拉煤的大卡车,突突突地发着动静,车灯亮着,照着楼道口。那是隔壁单元老刘家的车,每天这个点儿往红山区那边拉煤。
  他拎着蓝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看着缝纫机上那台红电话。
  [打到传达室?这个点儿,老头儿还睡着。]
  [打过去,她就得爬起来,冻着跑下楼接电话。]
  他看了那台电话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他娘站在门里,看着他下楼。
  “太忠。”
  他回过头。
  他娘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路上慢点。”
  ---
  老刘那辆拉煤的解放卡车,驾驶室里一股柴油味混着烟味。
  老刘五十来岁,一张脸黑得跟煤一个色,只有两个眼白是白的。他叼着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扳着那根长长的挡杆,扳一下,车就吼一声。
  “回村里?”
  “嗯。”
  “这么早?”
  “村里有事。”
  老刘斜着眼瞅了他一眼,瞅了瞅他身上那件大了一圈的军绿棉袄,没再问。
  后视镜里,车斗上那堆煤顶上,仰面躺着一口大锅,灰白灰白的,拿麻绳捆在车帮上。是他临出门从三楼栏杆上解下来的,扛下楼,老刘帮他一块儿扔上去的。
  “你扛那玩意儿回村干啥?”老刘终于忍不住问了。
  “看电视。”
  “看电视?”老刘瞪着后视镜里那口锅,“那玩意儿能看电视?”
  “能收神仙。”
  老刘张了张嘴,不问了,加了一脚油门。
  车出了城,上了往红山区去的公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天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先是灰的,又是青的,然后东边冒出来一线红,像炉膛里的火。
  陈太忠靠着车窗,看着那一线红。
  [六点了。]
  [她该出门了。]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去送你,就这一回。
  他想起她裹着被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改作业。想起她念王建国的名字。想起她在门缝里冲他点头,大衣底下什么都没穿。
  [她到了车站,找不着我……]
  他攥着棉袄兜里那个铁圈。铁圈凉透了,硌着他的手心。
  [等村里的事完了,给她打电话。]
  [先打电话。再……再给她做个好的。]
  老刘把烟屁股往窗外一弹,又点上一根。
  “小伙子,”他说,“你脸色咋这么难看?跟一宿没睡似的。”
  “一宿没睡。”
  “年轻人,”老刘嘿嘿一笑,“一宿不睡,干啥去了?”
  陈太忠想了想。
  “挨枪子儿去了。”
  老刘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得车头都歪了,赶紧把方向盘扳回来,扭头瞪他。
  “你这孩子,说话咋没个正形!”
  陈太忠没再说话,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
  六点二十,任娇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
  候车室里冷,水泥地,一排一排的长条木椅,椅子上睡着几个等早班车的,裹着军大衣,打着呼噜。墙上的大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拿一块纸板糊着,风从纸板的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
  她站在门口,往外看。
  天刚亮。车站前头的空地上停着三四辆大客车,客车顶上捆着行李,捆着自行车,捆着鸡笼子。去红山区的那辆,车头上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凤凰—红山”,司机正蹲在车头前头,拿一壶开水浇水箱。
  她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是两根油条,她五点就起来了,跑到学校后门那个早点摊,等着人家支锅,等着油热了,炸出来的头一锅。她揣在大衣里头,焐着,焐到现在,还有点温乎。
  六点半了。
  司机浇完了水箱,爬上车,发动了。车尾巴突突突地冒黑烟。
  她往四下里看。
  候车室里,没有。车站门口,没有。路上,有几个骑自行车的,有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
  没有他。
  “去红山的,上车了!上车了啊!”售票员扯着嗓子喊。
  几个人拎着包,往车上挤。
  任娇站在门口,攥着那包油条。
  车门关上了。客车喘了一口粗气,慢慢地开出了车站,拐上了大路,越开越远。
  她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那辆车,看到它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没赶上?]
  [还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油条。
  油纸上洇出来一片油印子,油条已经凉透了,软塌塌的,捏一下,就瘪下去。
  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从她跟前过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闺女,等人呢?来碗豆腐脑,热乎热乎。”
  她摇了摇头。
  [兴许是睡过头了。]
  [兴许是村里……]
  她想起他说过,路还没修完,推土机还在山坡上插着红旗。她想起他改作业时候那张皱着眉头的脸,想起他说,东临水的路,过年前修完。
  [修完了,就能坐车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包油条揣回了大衣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候车室门口,那块糊窗户的纸板被风吹得啪啪响。她的左手揣在兜里,大拇指在中指上一下一下地,蹭那圈白印子。
  ---
  陈太忠他娘把那件烧了八个窟窿的棉袄摊在缝纫机上。
  天刚亮,屋里的灯还开着。她爹那边的呼噜又响起来了,一长一短。
  她戴上老花镜,捏着那件棉袄,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看。
  窟窿是圆的。边上焦黑,往里卷着,棉花从里头翻出来,烧成了黄的、黑的,一碰就碎成渣。
  烤火烧不出这样的窟窿。烤火烧出来的,是一片一片的,是燎的。这个,是一个一个的,圆圆的,像是拿烧红的铁条,一下一下戳出来的。
  她数了数。
  八个。
  她把棉袄翻过来,去掏兜。兜里是空的。她又去掏另一个兜,手指头碰着了一把硬东西,凉的,沉的。
  她掏出来,摊在手心里。
  八个扁扁的铜疙瘩。黄澄澄的,一个一个,像踩扁了的瓶盖子。
  她不认得这是啥。
  她把那八个铜疙瘩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外头的天大亮了。
  她把那八个铜疙瘩装进了一个装针线的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了缝纫机的抽屉最里头。
  她摘了老花镜,找了一块跟棉袄一个色的布,剪成八个小方块,穿上线,一针一针地往那八个窟窿上补。
  针脚密密的。
  补到第三个的时候,有人敲门。
  ---
  天亮了以后,狗脸彪拎着一个人造革的黑包,站在城北那栋红砖楼底下。
  他一宿没睡。
  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那道疤青得发紫。他换了一条裤子,可身上还是有一股骚味,他自己闻得见,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抬头往上看。
  三楼的栏杆上空着,只剩两截断了的麻绳头,在风里一甩一甩。
  昨天夜里他让人来踩点的时候,那儿还绑着一口大锅。
  他攥着包的手紧了紧。
  [一口锅。]
  [一个能挡八颗子弹的人,家门口绑着一口锅,一宿的工夫,锅没了。]
  他想不明白。他在部队里待过六年,当过侦察兵,后来复员,在凤凰城里混了十几年,啥人都见过。狠的,横的,不要命的,他都见过。可他没见过子弹打在身上,跟打在铁板上似的。
  他想了一宿,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包是假皮的,人造革,黑的,拉链拉不严,鼓鼓囊囊的。里头是钱。赵茂斌给的五万定钱,一分没动;他自己又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掏出来五万,凑了个整数,十万。一沓一沓的,用牛皮筋扎着,塞得包都变了形。
  他爬上三楼,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里,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宿没睡。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眉头皱了一下。
  “找谁?”
  “大……大姐,”狗脸彪弯下腰,“陈太忠,陈干部,在家不?”
  “走了。”
  “走了?”
  “回东临水了,”女人说,“一大早走的。”
  狗脸彪愣在那儿。
  “您找他啥事?”
  狗脸彪攥着那个包,攥了半天,把它递过去。
  “这是……这是单位发的,”他说,“让我捎过来。”
  女人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包,没接。
  “啥单位?”
  “就……就是单位。”
  女人盯着他,足足五秒钟。
  她的眼睛从他脸上那道疤上,慢慢地挪到他手里那个包上,又挪回来。
  “搁这儿吧,”她终于说,往门边一指,“等他回来,我问他。”
  狗脸彪把包搁在门边上,弯着腰,倒退着下了楼梯,一直退到二楼拐角,才转过身,噔噔噔地跑下去了。
  ---
  他跑到街口,钻进一个公用电话亭,掏出BP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一行字,是林海峰的号,后头跟着一串数字。
  他没回那个号。
  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拨通了寻呼台。
  “喂,您好,请问呼几号?”是个姑娘的声音,甜甜的。
  狗脸彪报了林海峰的号。
  “请问留言?”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他想起了昨天夜里,荒地上那八声枪响。想起了脚底下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冒着热气,化开了八个小圆圈。想起了那个人把枪口按在自己脑门上,说,打,往这儿打。
  想起了他自己裤裆里那股热乎乎的东西。
  “留言,”他说,“没缓了。”
  “没……没缓了?”姑娘在那头重复了一遍,“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他挂了电话。
  电话亭外头,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划火柴,划了三根,手抖得一根都没划着。

评论

第 9 章

# 第九章 代理村长
  乡政府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北京吉普,绿漆,车门上喷着两个白字:公安。
  陈太忠扛着那口锅,拎着那个蓝包,从院门口进来的时候,吉普车旁边蹲着抽烟的两个人一齐扭过头来看他。
  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装。
  穿警服的那个看了看他肩膀上那口锅,烟从嘴上掉了下来。
  陈太忠冲他点了点头,扛着锅,往办公楼里走。
  这口锅跟着他走了一路。老刘的煤车把他放在红山区的岔路口,他扛着锅等了一个钟头,等来一辆往乡里去的小面包。售票的是个胖媳妇,看着那口锅,说啥都不让上。
  “这么大个东西,占三个人的座!”
  “我买三张票。”
  胖媳妇愣了一下,收了三张票的钱,让他把锅顶在车顶上,拿绳子捆着。一路上那锅在车顶上咣当咣当地响,满车的人都抬头看车顶,一个抱孩子的老太太念叨了一路,说这车顶上怕是坐着个啥。
  办公楼两层,灰砖的,楼道里一股煤烟味。张乡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上钉着一块红漆木牌,“乡长室”。门半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把锅靠在门边的墙上,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腾腾。张乡长坐在办公桌后头,中山装的风纪扣还是扣得一丝不苟,脸却是灰的,眼睛底下两个黑圈。桌子对面的长条板凳上,坐着东临水的老支书,六十多岁,瘦,背驼着,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早灭了,他还在一口一口地嘬。
  两个人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小陈!”张乡长绕过办公桌,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握得死紧,“可回来了!可回来了!”
  他握着陈太忠的手,摇了好几下,眼睛却往门外瞟,瞟见了门边靠着的那口锅,眉毛跳了一下。
  “这是……”
  “锅。”
  “锅?”
  “卫星锅,”陈太忠说,“收电视的。”
  张乡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他往板凳上一按。
  “坐,坐,先坐。老王,你跟小陈说说。”
  老支书在板凳另一头坐下,把旱烟袋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磕出一撮黑灰。
  “陈村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村里……出大事了。”
  ---
  “三天前出的事,”老支书说得慢,说一句,嘬一口没火的烟袋,“吕老板那台推土机,修到半山腰,坏了,趴窝了。红山区那边有个包工头,叫白杰,手底下有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正好在邻乡干活。李凡丁不知道从哪儿搭上了这条线,把白杰的三台机器租了过来,说好的一天三千九,先干着,钱回头从吕老板那边结。”
  他又嘬了一口烟袋。
  “机器开进村那天,李凡丁跟白杰在村委会喝酒,喝到半夜,两个人吵起来了。”
  “为啥吵?”
  “为钱,”老支书说,“白杰要先交三天的押金。李凡丁说吕老板的钱还没到,拿不出来。白杰就说,拿不出来,机器就不动,一天三千九照样算。”
  “然后呢?”
  “然后……”老支书的烟袋在嘴里停住了,“然后第二天早上,白杰到乡派出所报案,说李凡丁那天夜里带了几个人,把他堵在村委会的屋里,拿刀子逼着他,抢了他身上的三千块钱,还扣了他半宿。”
  陈太忠皱起了眉头。
  “抢了?”
  “白杰是这么说的,”老支书说,“派出所来人了,要带李凡丁去问话。李凡丁那天晚上在家,听见风声,翻了后院的墙,跑了。”
  “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老支书摇摇头,“没影了。他媳妇哭了两天,说是冤枉的,说是白杰讹人。可他人跑了……人跑了,有理也说不清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张乡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太忠,陈太忠摆摆手,他自己叼上了,划火柴,手有点抖。
  “小陈,”他吐出一口烟,“李凡丁这一跑,村里没人管事了。老王年纪大了,支书的事都忙不过来。路修了一半,机器停着,村里人心惶惶的。乡里研究了一下……”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纸上盖着红戳。
  “你先代理村长。”
  陈太忠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是打字机打的,一行一行,最后一行写着:经乡党委研究决定,由陈太忠同志代理东临水村村委会主任职务。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
  “我?”
  “你,”张乡长说,“你是大学生,是乡里正式聘的干部,有文化,有……”
  他又顿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嗓子,脸上浮起一层意味深长的笑。
  “小陈啊,你是有背景的人。”
  陈太忠愣住了。
  [背景?]
  他想起了门外头靠在墙上那口锅。
  [我背后就一口锅。]
  “乡长,我没啥背景。”
  “懂,懂,”张乡长摆摆手,笑得更深了,“没背景,没背景。年轻人,低调好,低调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背着手,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镜框。
  镜框里是一张大照片,彩色的。一群人站在一条刚铺好的柏油路上,中间那个戴着安全帽,手里攥着一把系着红绸子的大剪刀,正冲着镜头笑。
  段市长。
  照片底下一行字:段市长莅临红山区视察农村公路建设。
  张乡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吕老板那条路,”他意味深长地说,“是市里挂了号的。修不好,咱们谁都不好交代。”
  他踱回办公桌后头,坐下,又压低了嗓子。
  “还有个事,你心里得有数。白杰那个人,不好惹。他有个舅舅,在区公安分局当副局长。他在红山区揽活,这些年,没吃过亏。”
  “他舅舅管派出所?”
  “管不管的……”张乡长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反正派出所的人,见了他都得递根烟。”
  [公家的衙门,也讲究个师门。]
  陈太忠点了点头。
  “那李凡丁那三千块钱的事……”
  “说不清,”张乡长摆摆手,“李凡丁那个人,你也知道,手脚不干净。白杰那个人,嘴里也没几句真话。两个人喝了一宿酒,打了一架,谁抢了谁,谁讹了谁,鬼知道。人跑了,就是理亏。”
  陈太忠也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段市长身后站着一排人,最边上那个,个子矮,梳着背头,穿着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挤在人缝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扭头看了看张乡长。
  又扭回去看了看照片。
  [站在最边上,脸也要露半张。]
  ---
  出了乡政府,老支书跟在他后头,一直走到院门口,才开口。
  “陈村长,”他说,“白杰那三台机器,还在村口停着。”
  “嗯。”
  “一天三千九,到今天,三天了,”老支书掰着手指头,“一万一千七。白杰放话了,钱不到手,机器不走。机器不走,咱们的路就修不成。”
  陈太忠扛着锅,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山上的雪还没化,白一块灰一块。山坡上那条修了一半的路,黄土翻着,像一道新鲜的疤。疤的尽头,插着一面红旗,旗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旗子底下,趴着一台推土机,黄漆,是吕老板的,坏了,趴在那儿,像一头冻死的牛。
  “他白杰,”陈太忠说,“自己的机器,停在别人村口,不怕丢?”
  老支书愣了一下,看着他。
  “丢?”
  “嗯。”
  老支书张着嘴,看了他半天,没说话,低头嘬他那根没火的烟袋去了。
  ---
  东临水村委会还是那三间土坯房。
  房顶上的瓦缺了好几块,拿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压着砖头。屋里那台黑白电视还在墙角,天线断了半截,拿一根铁丝缠着,电视上落了一层灰。他走之前抹的那道印子,又被灰盖住了。
  他把锅靠在墙上,把门关上了,插上门闩。
  他盘腿坐在那张条桌上,闭上眼。
  丹田里,还是空的。
  那八颗子弹,把他的底子掏得太干净了。这两天在路上,在乡政府,一丝一丝地攒,攒回来的那一点,跟一碗水底下那层水碱似的,薄薄的。
  [得补。]
  [补不上,什么都干不成。]
  他睁开眼,看着窗户外头的山。
  东临水的山,跟凤凰城里不一样。城里的气,浑,杂,混着煤烟,混着人味。山里的气,清,凉,从山头上淌下来,一丝一丝的,像山泉。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气顺着他的鼻子往里钻,钻进他的肺里,往下沉,沉到丹田里。
  凉。清。一丝一丝地落进那片空荡荡里。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下午,坐到天黑,坐到月亮从山后头爬出来。
  月光照在条桌上,照在他攥着的那个铁圈上。
  他把铁圈搁在桌上,又从门后头摸出来一把铁锹,锹头锈了,锹把断了半截,是上回修房顶的时候扔在那儿的。
  他把锹头掰下来,搁在铁圈旁边。
  两只手覆在上头。
  丹田里那一下午攒的气,哗地涌出来,涌到手心里。
  锹头软了。
  像一块放在火上的猪油,慢慢地塌下去,化开,化成一摊暗红的铁水,在他掌心底下滚。铁水里的锈渣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析,析出来,凝成黑乎乎的一层,他手指一弹,弹到地上,嗤的一声。
  那个铁圈也化了。化成一小摊灰白的铁水,跟那摊暗红的淌到一块儿,搅着,转着,转成了一团。
  他咬着牙,把那团铁水往一块儿收,往细里收,往圆里收。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顾不上擦。
  收成了。
  一个铁圈,搁在条桌上,比原来那个粗了一圈,灰扑扑的,带着一点暗红的底色,还烫着,冒着一缕白烟。
  他拿神识往里一探。
  里头那块地方,比原来的大了十几倍。一个打谷场那么大,空空荡荡的,四面是灰蒙蒙的墙。
  丹田里,又空了。空得他眼前一黑,差点从条桌上栽下去。
  他撑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
  [够了。]
  [装一口锅,绰绰有余。装别的……也够了。]
  他拿起那个铁圈,套在左手的小拇指上,大了,晃荡。他又换到中指上,正好。
  他走到墙边,伸手摸着那口锅。
  锅一下子没了。
  墙边上,空了,只剩下锅底磕在地上留下的一圈印子。
  他推开门,搬了一把梯子,爬上了村委会的房顶。
  月光底下,房顶上的瓦片一片一片的,结着霜,滑溜溜的。他找了个平整的地方,蹲下来,左手往下一按。
  那口锅出来了,稳稳地落在房顶上,锅面朝天,朝着南边的天。
  他拿铁丝把锅腿捆在房梁上,捆了三道,又从锅底下拉出一根线,顺着房檐,从窗户缝里塞进屋里,接在那台黑白电视后头。
  他下了房,进屋,拍开电视。
  屏幕上一片雪花,沙沙地响。
  他拧着那个旋钮,一格一格地拧。
  拧到第七格,雪花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是个女主播,嘴一张一合,声音断断续续的。
  “……观众朋友们……今天……”
  他蹲在电视跟前,看着那个模模糊糊的女主播,咧开嘴笑了。
  [能收神仙。]
  ---
  第二天一早,白杰来了。
  陈太忠正蹲在村委会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就看见村口那条土路上,开过来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一路颠着,颠到村委会门口,吱的一声刹住了。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大个子,一米八多,膀大腰圆,穿着一件油乎乎的皮夹克,脸上横肉堆着,眼睛小,鼻子大,嘴唇厚,嘴角上挂着一道白白的唾沫印子。他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弯着腰,把后车门拉开了。
  后车门里,下来一个人。
  陈太忠嘴里叼着牙刷,往上看了看,没看见人。他低下头,才看见。
  那人的个子,还没有桑塔纳的车顶高。
  一米五都不到。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大衣下摆拖到脚面,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鞋跟垫得老高。脑袋大,脖子短,梳着一个油亮亮的大背头,背头底下一张圆脸,脸上两撇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他背着手,仰着脸,看着蹲在地上刷牙的陈太忠。
  “你就是新来的村长?”
  陈太忠把嘴里的白沫子吐了,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那人的脸就得仰得更高了,仰得后脑勺都快贴到大衣领子上了。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一个仰着脸不那么费劲的地方,才停住。
  “我叫白杰。”
  “哦。”
  “哦?”白杰的小胡子翘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不?”
  “知道,”陈太忠说,“包工头。有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
  白杰的脸僵了一下。
  “机器在你们村口停着,三天了,”他把背着的手拿到前头来,竖起三根短短的手指头,“一天三千九,三天,一万一千七。今天是第四天。”
  “李凡丁租的,”陈太忠说,“找李凡丁要。”
  “李凡丁跑了!”
  “那就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白杰的嗓门一下子尖了,“他抢了我的钱,跑了,他还回来?他回来就得蹲大狱!”
  “那你找派出所。”
  “我找了!”
  “派出所咋说?”
  白杰被噎住了,张着嘴,小胡子一抖一抖。
  他身后那个大个子往前凑了一步,嘴唇动了动。
  “老、老板……”
  “你闭嘴!”白杰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大个子缩了缩脖子,退回去了。
  白杰喘了几口粗气,重新背起手来,仰着脸,换了一副口气。
  “陈村长,”他说,“我也不难为你。李凡丁欠的钱,你们村里认了,我就把机器开走。不认,机器就在这儿停着,一天三千九,停到过年,停到明年开春,我白杰耗得起。你们这条路,就别想修了。”
  陈太忠没说话。
  他扭头看着村口那三台机器。
  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黄漆,崭新的,挖掘机的长臂膀高高地扬着,铲斗冲着天,像两只伸着脖子的大鹅。推土机趴在旁边,铲刀上还沾着冻住的黄泥。三台机器停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把整个场子占得满满当当。
  太阳照在上头,黄漆亮得晃眼。
  “这么好的东西,”他说,“你也不怕丢了?”
  白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小胡子一翘一翘,笑得那张圆脸上的肉都在抖。
  “丢?”他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冲着陈太忠的下巴,“我告诉你,陈村长,在红山区,公安局是我家开的。”
  陈太忠低头看着他。
  [公安局是他家开的。]
  [在仙界,说这种话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白杰说完这句,得意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脸上变颜色。
  陈太忠脸上一点颜色都没变。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问。
  “你家开的,那你家是干啥的?”
  白杰一愣。
  “我……我舅……”
  “你舅是开公安局的,”陈太忠点了点头,“那你家是开挖掘机的。”
  白杰的小胡子一下子翘起来了,张着嘴,半天没找着话。
  白杰身后那个大个子又往前凑了凑,咧着嘴,冲陈太忠扬了扬下巴,嘴角那道唾沫印子跟着一动。
  “丢、丢、丢不了!”他磕磕巴巴地说,“谁、谁敢偷,我、我渣菩……”
  “渣菩!”白杰又吼了一声,“上车!”
  渣菩一缩脖子,钻回了驾驶座。
  白杰转身走到车门跟前,回过头来,又冲陈太忠竖起三根手指头。
  “一天三千九,”他说,“陈村长,你好好算算。”
  车门砰地关上了。桑塔纳屁股后头喷出一股黑烟,掉了个头,颠着土路,开走了。
  陈太忠站在村委会门口,嘴里还叼着那根牙刷。
  他扭头,又看了看晒谷场上那三台机器。
  王老太挎着一篮子鸡蛋,从晒谷场那头颠着小脚过来了,凑到他跟前,往桑塔纳开走的方向啐了一口。
  “陈村长,你可别信那矬子的话,”她压着嗓子说,“那三台机器停在这儿,可把咱村祸害苦了。晒谷场占了,我那几只鸡没处刨食,天天往人家院里钻;那个结巴,天天夜里在机器上睡,打呼噜打得半个村都听得见,还偷了老刘家两棵白菜……”
  “偷白菜?”
  “可不是嘛!还说是借的,借了也没见还!”
  王老太骂了一通,骂痛快了,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硬塞进他棉袄兜里。
  “你刚回来,补补。”
  “王奶奶,我不……”
  “拿着!”王老太瞪眼,“李凡丁当村长那会儿,我那几只鸡下的蛋,一半都进了他家。你比他强,你没要过。”
  她颠着小脚走了。
  陈太忠摸着兜里那两个还带着鸡窝里余温的鸡蛋,站了一会儿。
  左手中指上,那个新炼的铁圈,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一天三千九。]
  [丢了,就不用算了。]
  ---
  晌午,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圈孩子。
  是那口锅招来的。房顶上冒出来那么大一个灰白的家伙,锅面朝天,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全村的孩子都跑来看,仰着脖子,你推我搡。
  “是锅!”
  “锅咋上房了?”
  “俺爷说,那是收神仙的!”
  “神仙在哪儿?”
  陈太忠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一圈冻得通红的小脸,想了想,转身回屋,把那台黑白电视往门口挪了挪,屏幕冲着外头,拍开了。
  雪花沙沙地响。他拧着旋钮,拧到第七格。
  屏幕上冒出来一个动画片。模模糊糊的,黑白的,一只猫追着一只老鼠,满屋子乱窜,窜到门口,猫一脑袋撞在门框上,撞成了一张扁饼。
  门口那一圈孩子,一下子全炸了。
  “猫!猫!”
  “扁了!扁了!”
  他们挤到门槛上,挤到电视跟前,挤得陈太忠都没处站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子,鼻涕都快淌到嘴里了,看得眼睛都不眨,鼻涕忘了吸。
  陈太忠靠着门框,看着他们。
  那只猫又被老鼠拿锅砸了一下,脑袋上长出一个大包,大包上冒着星星。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神仙收不进来,猫倒收进来了。]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一直看到那集动画片完了,屏幕上又成了雪花,孩子们才一个一个地被各家大人喊回去吃饭。走的时候,那个流鼻涕的小子回过头来,冲他喊了一嗓子。
  “陈村长!明儿还看不?”
  “看。”
  那小子吸溜一声,把鼻涕吸回去了,撒腿就跑,棉鞋都跑掉了一只。
  ---
  下午,陈太忠去了李凡丁家。
  李凡丁家的二层小楼在村子正中间,红砖的,贴着白瓷砖,在一片土坯房里头扎眼得很。院门是铁的,刷着绿漆,门上贴着两个门神,一个已经被风撕掉了半张脸。
  门没锁。他推开进去。
  院子里那把藤椅还在,空着,上头落了一层霜。藤椅边上扔着一只棉鞋,鞋帮子踩塌了,是李凡丁翻墙那天晚上跑丢的。
  堂屋里,一个女人坐在炕沿上,四十多岁,胖,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她看见陈太忠进来,一下子站起来了,站得太急,碰翻了炕沿上的一个搪瓷盆子,盆子咣当一声扣在地上。
  “陈……陈村长……”
  “婶子,坐。”
  李凡丁媳妇没坐。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地搓,围裙都皱成一团了。
  “陈村长,俺家凡丁是冤枉的,”她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那天晚上,是白杰那个矮子先动的手。他喝多了,非要凡丁拿押金,凡丁说没有,他就掀桌子,拿酒瓶子砸凡丁的脑袋……凡丁一推,他自己摔了个跟头,他就说是凡丁抢他的钱……”
  “三千块钱,抢了没有?”
  “抢啥!”李凡丁媳妇一跺脚,“他白杰兜里有没有三千块钱,都两说!他那三台机器,都是从银行贷款买的,欠了一屁股债,他就是想讹咱们村!”
  陈太忠没说话。
  他扭头看了看堂屋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年画旁边挂着一个镜框,镜框里是李凡丁跟张乡长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中山装,站在乡政府门口,笑得一脸褶子。
  “凡丁叔跑之前,”他问,“说啥没有?”
  李凡丁媳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说……他说他在凤凰城里有个战友,先去躲两天。他说……”
  她看了陈太忠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说让我别找你。说你是城里下来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陈太忠点了点头。
  [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从兜里把王老太塞给他的那两个鸡蛋掏出来,搁在炕沿上。
  “婶子,凡丁叔的事,等派出所查清楚,”他说,“查清楚了,该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
  李凡丁媳妇看着那两个鸡蛋,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又下来了。
  他出门的时候,她追到院门口。
  “陈村长!”
  他回过头。
  “那三台机器……”她压着嗓子,“白杰说,要是钱不给,他就让机器一直停在那儿,停到开春。村里人都说……都说你斗不过他。他有人。”
  陈太忠站在门口,往晒谷场那边看了一眼。
  那三台机器在夕阳底下,黄漆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动不动地蹲着。
  “婶子,”他说,“天冷,进屋吧。”
  ---
  晚上十一点,村委会那部电话响了。
  电话在条桌的抽屉里锁着。李凡丁跑的时候,钥匙没留,陈太忠拿手指头一捏,锁头就开了。
  他把电话机搬出来,搁在条桌上。黑色的,老式的拨盘电话,听筒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都发黄了。
  铃声响得刺耳,叮铃铃,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转。
  他拿起听筒。
  “喂?”
  “陈太忠?”
  是任娇。
  他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你……”
  “你个张好古!”她在那头喊,声音又尖又亮,震得听筒嗡嗡响,“你个张好古!”
  “啥?”
  “《连升三级》!”她笑得喘不上气,“相声!张好古,一个傻子,啥都不会,稀里糊涂地连升了三级!说的就是你!”
  陈太忠举着听筒,一脸茫然。
  “你咋知道的?”
  “晓艳她爸说的!”她在那头笑,“晓艳她爸跟红山区那边有人认识,说东临水那个大学生,代理村长了!晓艳回来一说,我笑得肚子都疼了!”
  她笑着笑着,笑声慢慢地低下去了。
  “你走了,”她说,声音一下子变小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陈太忠攥着听筒,不说话了。
  “我在车站等了你一早上,”她说,“油条都凉了。”
  “……村里出事了。”
  “我知道,”她说,“晓艳说了。你们村长跑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
  他听见听筒里有呼呼的风声,有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轻轻的。
  “任娇,”他说,“你在哪儿打的?传达室?这个点儿,老头儿还没睡?”
  “不是,”她说,“在我屋里。”
  “你屋里有电话?”
  “晓艳借给我的,”她说,“她家那个大哥大,旧的,她爸换了新的,这个就搁家里了。她拿来给我,说……”
  她顿了一下。
  “说让我想打就打。”
  “大哥大……贵不贵?”
  “贵,”她说,“一分钟好几块呢。”
  “那你还……”
  “我乐意。”
  他不吭声了。
  那边,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村里咋样?”她问,“晓艳说,你们村长是抢了人家的钱跑的?”
  “说不清。”
  “那现在谁管事?”
  “我。”
  那头扑哧又笑了。
  “张好古……”
  “村口停着人家三台机器,”他说,“挖掘机,推土机。一个包工头的,一米五不到,一天要三千九。”
  “一米五不到?”
  “仰着脸跟我说话,脖子都快折了。”
  她在那头笑得直咳嗽。
  “那你咋办?”
  他看了看窗户外头。窗户纸上那个破洞外头,黑漆漆的,晒谷场就在那个方向。
  “他说,公安局是他家开的。”
  “啊?”
  “我问他,那你家是干啥的。”
  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大笑,大哥大里一片嗡嗡的杂音。
  “你……你真这么问的?”
  “真的。”
  “陈太忠,”她笑着说,“你早晚得让人打死。”
  “打不死。”
  他说的是实话。可她当他是逗她,又笑了。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屋里有炉子。”
  “我这边也有炉子,”她说,“电炉子,你修的那个。”
  她又笑了一下,笑得轻轻的,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刚洗完澡,”她说,“穿着那套银的。”
  陈太忠手里的听筒,一下子攥紧了。
  ---
  “银……银的?”
  “嗯,”她说,“就是你看了半天,说好看的那套。”
  他听见听筒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被子在动。
  “我躺床上了,”她小声说,“被窝里。”
  他站在条桌跟前,攥着听筒。炉子在他背后烧着,炉膛里的煤块噼啪地响,炉盖子烧得发红,一股热气烘着他的后背。
  “你那边,”她问,“有人没有?”
  “没有。”
  “门插上了没?”
  他扭头看了看门。门闩插着。
  “插上了。”
  “窗户呢?”
  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上破了一个洞,洞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山风呜呜地刮。
  “没人。”
  “那……”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剩一口气,“那你坐下。”
  他拉过那把木头椅子,在炉子跟前坐下了。
  “坐下了。”
  “你把……”她顿了一下,那头静了两秒,静得他能听见她咽了一口唾沫,“你把裤子解开。”
  他的耳朵根一下子烧起来了。
  “任……”
  “解开!”
  他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两只手去解裤带。棉裤,秋裤,枣红的那条,一层一层地褪下来,褪到膝盖上。
  屋里有炉子,可光着的大腿一露出来,还是一阵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解开了。”
  “它……”她的声音发颤,“它起来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已经起来了。从她说“银的”那两个字开始,就一点一点地往上抬头,这会儿硬邦邦地翘着,在炉火的红光里一跳一跳。
  “……起来了。”
  那头扑哧一声笑了,笑得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铁的。”
  “结实。”
  “你那儿,”她又小声问,“烫不烫?”
  “烫。”
  “我这儿……也烫,”她说,“被窝里……跟捂了个火炉似的。我把被子掀开了一角……凉气钻进来……凉凉的……吹在我腿上……”
  她又笑了。笑完了,那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
  “我这边,”她小声说,“我把手放上去了。”
  “放哪儿?”
  “胸口上,”她说,“隔着那个网眼……网眼糙,一格一格的,刮手。”
  他听着。
  “我拿手指头……从网眼里伸进去,”她说,声音一顿一顿的,“碰着了……它硬了。凉的。我的手指头是热的,刚洗完澡……热乎乎的手指头,碰着凉的……”
  她说不下去了,那头传过来一声细细的吸气声。
  “你……你也摸,”她说,“你握住它。”
  他握住了。
  烫的。他自己的手心是凉的,刚在外头冻过,一握上去,那东西在他手心里一跳,烫得他手心发麻。
  “握住了。”
  “慢慢地……往上……”
  他往上撸。包皮被他撸上去,又褪下来,龟头从里头顶出来,红红的,被炉火一照,亮亮的。
  “往下……”
  他往下。
  “你……你听着我,”她说,“我说一下,你动一下。”
  “嗯。”
  “上……”
  他上。
  “下……”
  他下。
  她的声音慢,他的手也慢。听筒里,她每说一个字,都带着一口热气,喷在话筒上,呼的一声,传到他耳朵里,就像是她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我的手……”她的声音更低了,“往下了。”
  他的手停了。
  “到哪儿了?”
  “肚脐眼……再往下……”她吸了一口气,“到那个……蝴蝶结了。”
  他想起了那条小内裤,两边系着蝴蝶结,网眼是透的,透得能看见底下那一小撮黑毛。
  “我拉开了一边……”
  听筒里,窸窣一声,很轻。
  “手指头……进去了……”
  他听见了。
  那头传过来一点声音,很细,很湿,咕叽,咕叽,像是有人在拿手指头搅一碗稠稠的米汤。
  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攥紧了。
  “你……你听见没有?”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听见了。”
  他闭上眼睛。
  闭上眼,就只剩下那个声音了。咕叽,咕叽,湿湿的,黏黏的,一下一下地钻进他的耳朵眼里,钻进他的脑子里。他看见了她的手指头,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剪得短短的,粉笔灰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总有一点白。那几根手指头,这会儿正在那片网眼底下,在那两片又软又热的肉中间,一下一下地进,一下一下地出。
  他的手心里,那东西胀得更厉害了,烫得像一根烧火棍,马眼里冒出来一滴一滴清亮的水,顺着龟头往下淌,淌到他的手指头上,滑溜溜的。
  “羞死了……”她在那头哼了一声,哼得又软又长,“我……我湿了……好湿……被子都……”
  她没说完。咕叽咕叽的声音快起来了,她的喘气也跟着快了,一口一口地喷在话筒上,呼,呼。
  “太忠……你……你动啊……别停……”
  他动了。
  他的手跟着听筒里那个咕叽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撸,越来越快。手心里出了汗,湿乎乎的,撸起来滑了,一股他自己身上的腥味,混着炉子里的煤烟味,混着桌上那瓶西凤开了盖飘出来的酒香,在屋里散开。
  “你那边……啥声?”她喘着问。
  “我的……手。”
  “快……快点……我想听……”
  他把听筒往下凑了凑,凑到自己腿边上。
  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传过来一声长长的、尖尖的抽气声。
  “我……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一下子压下去,“你……你也……”
  炉子上,水壶嘶嘶地响。他手里的东西胀得发紫,一跳一跳的,腰眼里那股酸麻一点一点地往上攒。
  那头的咕叽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她的喘气变成了哼,哼变成了叫,才叫出半声——
  “咳咳咳!咳——咳咳!”
  是老钱。
  隔着那面墙,隔着听筒,隔着几十里山路,那串咳嗽声,一下子炸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筒那头,一下子死一样静。
  咕叽声没了。哼声没了。连呼吸声都没了。
  他攥着自己,攥着听筒,一动不敢动。
  [……老钱。]
  那边过了好半天,才传过来一点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她捂着嘴,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的。
  “……他……他听见了没有……”
  “听不见,”他说,“你小点声。”
  “我……我一直很小声……”
  墙那边,老钱又咳了两声,床板吱呀一响,不咳了。
  听筒里,她憋了一会儿,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笑声一抖一抖地从她手指缝里往外钻。
  “吓死我了……”她小声说,“我……我刚才差点……”
  “差点啥?”
  “差点就……”她咬着嘴唇,咬得听筒里都能听见,“就……到了。”
  她说完这句,那头又窸窣了一下。
  咕叽。
  很轻的一声。
  “还……还来?”他问。
  “你别管,”她说,声音又软又急,“你……你也来……”
  咕叽,咕叽。这回她压得低,压得慢,那声音湿湿的,黏黏的,比刚才还清楚。她不哼了,只是喘,又细又急,每一口气都憋着,憋到憋不住了,才从鼻子里漏出来,嗯,嗯。
  他的手又动起来了。
  她慢,他也慢。她快,他也快。听筒里的咕叽声和他手底下的声音,一个在凤凰城,一个在东临水,隔着几十里的山,咕叽,咕叽,搅成了一个调子。
  “太忠……”她喊他,声音劈了,“太忠……我……我要……”
  “我也……”
  “一起……”
  她那头,一声闷闷的、被枕头捂住的叫声,拖得长长的,抖得一截一截的。
  他这头,腰眼里攒了半天的东西,一下子冲了出去。
  他坐在炉子跟前,那东西冲着炉子,一股一股地射出去,射在了炉盖子上。
  滋——
  炉盖子烧得通红,那股白白的东西一落上去,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像是往烧红的锅里滴了一滴水。一股味儿冲起来,腥的,焦的,像是烤糊了的鸡蛋清。
  又一股,滋——
  又一股,滋——
  炉盖子上滋滋地响成一片,白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冒到房梁上,散了。
  听筒里,她喘着,喘了好一会儿,喘匀了,忽然问。
  “啥……啥声?”
  他看着炉盖子上那几块烤得焦黄的印子,脸烧得比炉盖子还烫。
  “……炉子。”
  “炉子?”
  “射……射炉子上了。”
  那头静了三秒钟。
  然后是一阵大笑,枕头都捂不住,笑得她在床上打滚,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笑得她一边笑一边咳。
  “你……你……哈哈哈……你烤……你烤鸡蛋呢……”
  “……”
  “香不香?”
  他看着炉盖子上那股还没散干净的白烟,鼻子里那股焦糊的腥味,脸红得能滴血。
  “……不香。”
  她又笑翻了。
  ---
  她笑够了,那头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像是在翻身。
  “我把枕头……夹腿中间了,”她小声说,“枕头……凉凉的,枕巾湿了……”
  “湿了?”
  “都是……我的……”她的声音懒洋洋的,“还有你的……那天晚上……枕巾上的味儿还没洗掉呢……”
  他听着,底下那东西又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她夹着枕头……]
  他闭上眼睛,就看见她了。侧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蓝白格子的床单,银灰色的网眼,一条腿蜷着,枕头夹在两条大腿中间,脸埋在被子里,耳朵上贴着那个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你……又来了?”她问。
  “你咋知道?”
  “你喘气……变了。”
  她在那头轻轻地笑。
  “我拿枕头……蹭……”她说,“一下……一下……枕巾上那个绣花……疙疙瘩瘩的……蹭着那颗豆子……”
  “绣的啥?”
  “鸳……鸳鸯……”她喘着说,“我妈绣的……我上大学那年……给我带上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臊得哼了一声。
  “我妈要是知道……她绣的鸳鸯……让我拿来……”
  她说不下去了,那头的枕头窸窣窸窣地响得更急了。
  她的声音又开始抖了。
  他握住了自己,跟着她的声音,慢慢地动。
  这一回她不说话了。她就那么喘着,蹭着,枕头在她腿中间窸窸窣窣地响,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得很轻,很慢。她的喘气一点一点地变长,变深,变成了一声一声低低的哼,哼到后来,带出了他的名字。
  “太……忠……”
  就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手里的东西在那两个字里,又硬到了头。
  “娇……”他喊她。
  他头一回这么喊她。
  那头的哼声一下子断了,断成了一声尖细的抽气,然后是一阵长长的哆嗦,听筒都在抖,枕头被她夹得咯吱一声。
  他也到了。
  这一回他记着了,拿另一只手接着。  一股,又一股,热乎乎的,黏黏的,落在他手心里,烫着他冻得冰凉的手掌。比第一回少,可是稠,攥在手心里,滑溜溜的,从指缝里往外漏。
  他攥着那一手的热,坐在炉子跟前,喘。
  炉盖子上那几块烤焦的印子还在,黄黄的,一股淡淡的糊味还没散。炉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照着他攥着的那只手,指缝里亮晶晶的,慢慢地凉了,凉成一层黏黏的膜,糊在他的手指头上。
  听筒里,她也在喘。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喘着,隔着几十里的山,你一口,我一口。
  炉子里的煤块塌下去了一块,噗的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
  过了好久,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
  “太忠。”
  “嗯。”
  “我那个铁圈,”她说,“是不是……是不是我弄丢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
  “我找了好几天了,”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床底下,柜子底下,炉子跟前……都找了,找不着。我想着,是不是那天晚上在酒店,掉在床缝里了……我去问了,那个织毛衣的说没看见……”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敢跟你说……”
  他攥着听筒,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那个新炼的铁圈。暗红的底色,在炉火里泛着光。
  “……没丢,”他说,“我拿回来修了。”
  那头静了一下。
  “修了?”
  “嗯。它……它不好了,我拿回来修修。”
  “你拿的?”
  “嗯。”
  “啥时候拿的?”
  “你睡着的时候。”
  那头又静了好一会儿。
  他屏着气等着,等着她骂他,等着她哭。
  那头传过来一声长长的出气声,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吓死我了。”
  她说完这一句,就笑了,笑着笑着,带上了一点哭腔。
  “你个贼,”她说,“半夜偷人家戒指。”
  “……嗯。”
  “修好了没?”
  “还没。”
  “修好了,”她说,“修好了你给我送回来。”
  “嗯。”
  “亲手送回来。”
  “嗯。”
  那头又静了。他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变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陈村长。”
  “啊?”
  “你们村,”她说,“有没有电话费补贴?”
  他愣了一下。
  “这……这大哥大,一分钟好几块,”她说,“咱俩这一通……我算算……两个多钟头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头,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又脆又亮。
  “逗你的,傻子,”她说,“晓艳说了,电话费她家报。”
  “那……”
  “那你明天还打不打?”
  “……打。”
  “几点?”
  “你说几点就几点。”
  “那就九点,”她说,“早点儿,别让我等到半夜,困死了。”
  咔嗒,她挂了。
  他举着听筒,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听了很久。
  ---
  后半夜一点半,陈太忠出了村委会。
  月亮躲进云彩里了,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山风刮得紧,刮得房顶上那口卫星锅嗡嗡地响。
  晒谷场上,三台机器黑黢黢地蹲着,像三头趴着睡觉的大牲口。
  他站在场边上,四下里看了看。
  村里黑着,一盏灯都没有。狗也不叫了,缩在窝里,偶尔哼一声。
  他放出一缕神识,往三台机器上一扫。
  钢板,铸铁,柴油,液压油,橡胶管子,一层一层,沉甸甸的。两台挖掘机,一台二十多吨;推土机,十几吨。
  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少了一丝。
  [装一台,铁圈得撑满。三趟。]
  [这一天攒的那点山气,够三趟不够?]
  他不知道。
  他走到第一台挖掘机跟前,伸出左手,按在那只冰凉的铲斗上。
  铁圈上暗红的光一闪。
  那台挖掘机,连着它扬起的长臂膀,连着它铲斗上冻着的泥,一下子没了。
  晒谷场上空了一大块,空得那片地上的霜都还是一个挖掘机的形状,四四方方的,白的。
  丹田里一抽,像是被人拿手往外狠狠地掏了一把。
  他晃了一下,扶住了膝盖。
  [太沉。]
  那台挖掘机在铁圈里头,压得那块打谷场那么大的地方往下一沉,四面灰蒙蒙的墙吱吱地响。
  他咬着牙,直起腰,转身往山上跑。
  东临水往西,翻过两道梁,就是西凤村。两道梁之间有一条沟,沟底下是一条干河道,河道两边全是乱石头,平时连放羊的都不往那儿去。
  他跑得快。
  山路窄,冻得溜滑,两边是枯了的荆棘,刮着他的棉袄,刺啦刺啦地响。他不看脚底下,神识往前一铺,铺出一条路来,脚踩上去,一步一个准。
  神识铺着,丹田里那点气就淌着,淌得哗哗的。
  翻过第一道梁,到了那条沟的崖顶上。崖下头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只听得见风在沟底下打旋,呜呜的。
  他左手一甩。
  那台挖掘机从铁圈里滚出来,在半空里翻了个身,长臂膀甩了一个圈,往崖下头栽下去。
  过了好几秒,沟底下传上来一声闷响,轰——
  地皮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转身往回跑。
  第二趟,推土机。
  推土机比挖掘机还沉,压得铁圈里头那块地方嘎吱嘎吱地响,四面的墙往里挤,他左手中指一阵一阵地疼,疼到了骨头里。
  他跑到崖顶上,一甩。
  轰——
  推土机砸下去了,砸得沟底下的乱石头哗啦啦地往下滚,好半天才停。
  他跪在崖顶上,喘。
  丹田里,见底了。
  他抬起左手,借着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月光看。
  铁圈上,裂了一道缝。
  细细的,从外沿裂到里沿,像一根头发丝。
  [还有一台。]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
  往回跑。
  第三趟,他跑得慢了。山路上的荆棘刮破了他的棉袄袖子,刮破了他的手背,渗出血珠子来,冻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红点。
  晒谷场上,最后一台挖掘机孤零零地蹲着。
  他把手按上去。
  铁圈一闪,那道裂缝一下子张开了,张成了一道口子,口子里往外冒着一缕灰白的烟。
  挖掘机没了。
  铁圈在他手指头上烫得像一块炭,烫得他手指头上的肉滋滋地响。
  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上挪。
  挪到崖顶上的时候,东边的天边,已经透出来一线灰白了。
  他把左手往外一甩。
  挖掘机滚了出去,翻着跟头,往黑乎乎的沟底下栽。
  轰——
  这一声最响。沟底下的回声一层一层地荡上来,荡了好半天,惊起了一群山鸡,扑棱棱地从崖下头的灌木丛里飞起来,嘎嘎地叫着,往西凤村那边飞去了。
  陈太忠一屁股坐在崖顶的冻土上。
  他抬起左手看。
  那个铁圈,裂成了两半,还挂在他手指头上,靠着那一点点没裂透的边连着。里头那块打谷场那么大的地方,塌了一半,四面的墙歪着,灰蒙蒙的,摇摇欲坠。
  他看着那个裂了的铁圈,看了好一会儿。
  [又得重炼。]
  他累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崖顶上坐了好一阵子,坐到身上的汗都凉透了,冻成了一层冰壳子贴在背上,才撑着地站起来。
  回去的路,他走得很慢。神识铺不出去了,丹田里一丝气都没有,他就跟个凡人似的,摸着黑,一步一步地往回挪。脚底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血渗出来,粘在棉裤上。
  [七百年的修为,摔在凡间一块石头上。]
  他爬起来,接着走。
  回到村委会的时候,天大亮了。村里的鸡叫成一片,谁家的烟囱冒起了烟。
  他插上门闩,倒在条桌上,衣裳都没脱,一闭眼就睡死了。
  梦里,有个人在电话那头喊他张好古,喊了一遍又一遍。
  ---
  西凤村的孙老汉,每天五点起来拾粪。
  那天早上,他刚出了院门,背着粪筐,拿着粪叉子,走到村西头的老槐树底下,脚底下的地,忽然一颤。
  轰——
  一声闷响,从西边那道梁后头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擂了一下大鼓。
  孙老汉一下子站住了。
  他脚底下的冻土,颤了好几颤,他腿肚子发软。老槐树上的冰溜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了他一脑袋。
  村里的狗一下子全叫起来了,汪汪汪,叫成一片。谁家的鸡也扑腾起来,咯咯咯地乱叫。
  “地震了!”孙老汉扯着嗓子喊,“地震了!”
  他扔了粪筐,往村里跑,没两步,又站住了,扭头往西边那道梁上看。
  梁上,一群山鸡扑棱棱地飞起来,嘎嘎地叫着,从他头顶上飞过去了。
  天亮了以后,全村的人都跑到西边那条沟的崖顶上看。
  沟底下,乱石头堆里,躺着三台大机器。
  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黄漆的,摔得稀烂。挖掘机的长臂膀断成了三截,铲斗滚出去老远;推土机四脚朝天,履带脱下来半截,像一条死蛇似的搭在石头上。
  满沟都是机油味。
  崖顶上站着的人,一个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咋掉下来的?”
  “地震震下来的吧?”
  “地震能把这么大的家伙从哪儿震过来?这条沟里,从来就没有过机器……”
  “那就是山神爷……”
  “别瞎说!”
  有人往崖下头扔了一块石头,石头砸在推土机的铁壳子上,当的一声,回声在沟里荡了好几个来回。
  “这家伙……少说得几十吨吧?”
  “几十吨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听见了!五点多,轰的一声,炕都震了!”
  “我也听见了,还以为是谁家放炮仗……”
  孙老汉拄着粪叉子,站在人堆最前头,眯着眼睛往沟底下看了半天。
  “管它咋来的,”他说,“掉在咱西凤的地界上,就是咱西凤的。”
  他第一个顺着崖边上的小路,往沟底下爬。
  后头的人愣了一下,呼啦一下全跟上去了。
  到了晌午,沟底下热闹得像赶集。有拿扳子的,有拿锤子的,有拿撬杠的,叮叮当当,敲得满山响。挖掘机驾驶室的玻璃,让人撬下来了;座椅,让人拆下来了;推土机上那几块厚铁板,让人拿钢锯锯下来了。
  孙老汉自己扛了一扇驾驶室的门回去。
  那门是铁的,黄漆的,上头还带着一块玻璃窗,窗子没碎。
  他扛着那扇门,一路喘着气,扛回了自家院子,靠在猪圈跟前。
  他家那个猪圈,门早就烂了,拿几根树枝子挡着,挡不住,那头黑猪三天两头往外拱。
  他围着那扇黄漆铁门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咧着没牙的嘴笑。
  “好门,”他拍了拍门板,当当地响,“还带窗户。往后啊,猪也能看看外头了。”
  ---
  白杰是上午十点到的。
  红色的桑塔纳冲进村口,冲到晒谷场边上,一个急刹,车屁股甩出去半米,车轮子在冻土上划出两道黑印子。
  车门还没停稳,白杰就从后座里滚了出来。
  他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三个四四方方的印子。霜化了,露出底下黄乎乎的土,三个印子边上,还有几滴黑乎乎的机油,冻成了疙瘩。
  白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嘴张着,小胡子一抖一抖,大背头被风吹散了一绺,耷拉在脑门上。
  渣菩从驾驶座上下来,站在他身后,也张着嘴,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
  “老、老板……机、机器呢?”
  白杰没回答。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见了村委会门口蹲着的那个人。
  陈太忠蹲在门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白开水,冒着热气。他的眼睛底下两个黑圈,脸是灰的,嘴唇也是白的,看见白杰,他冲白杰点了点头。
  “白老板。”
  白杰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紫色。
  “你!”他冲过来,短短的胳膊一伸,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太忠的鼻子上,“我的机器呢?!”
  “不知道。”
  “不知道?!”白杰的嗓门尖得像杀猪,“三台机器!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一百多万的东西!停在你们村口,一夜的工夫,没了!你跟我说不知道?!”
  陈太忠喝了一口白开水。
  白开水是烫的,烫得他嗓子眼一缩。他一宿没睡,丹田里空得发慌,这口热水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暖得他差点又打个哈欠。
  他把那个哈欠憋回去了。当着人家丢了一百多万的面打哈欠,就算在仙界,也算结仇。
  “我昨天就说了,”他说,“这么好的东西,你也不怕丢了。”
  白杰的脸从紫色变成了青色。
  “你……你……”
  他指着陈太忠的手指头直哆嗦,像风里的一根枯树枝子。
  “是你!是你弄走的!”
  “我咋弄?”陈太忠放下搪瓷缸子,“三台机器,几十吨,我扛走的?”
  白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渣菩吼。
  “报案!给杜所长打电话!”
  ---
  杜警司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还是乡政府院子里那辆北京吉普,绿漆,车门上两个白字。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一个穿便装的,最后下来的那个,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敦敦实实,警服上衣的扣子绷得紧紧的,肚子往外鼓着。
  他下了车,先没说话,围着晒谷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蹲下来,拿手指头捻了捻地上那几滴冻住的机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白杰跟在他屁股后头,嘴就没停过。
  “杜所,你可得给我做主!一百多万的东西啊!一夜的工夫,没了!肯定是这个村的人干的!肯定是!”
  杜警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白老板,”他慢吞吞地说,“你那三台机器,有多沉?”
  “挖掘机一台二十多吨,推土机……推土机也得十几吨……”
  “那他们咋弄走的?”
  “拿……拿拖车……”
  杜警司扭头看了看晒谷场边上那条土路。
  土路上的冻土,硬邦邦的,一道车辙都没有。只有白杰那辆桑塔纳刚才甩出来的两道黑印子。
  “拖车,”杜警司说,“几十吨的拖车,开进来,开出去,一道印子都没留?”
  白杰张着嘴,噎住了。
  杜警司没再理他,转身走到村委会门口,看着蹲在那儿的陈太忠。
  “你就是新来的代理村长?”
  陈太忠站起来了。
  杜警司仰着脸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昨天夜里,”杜警司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笔,“你在哪儿?”
  “在村委会。”
  “干啥呢?”
  “打电话。”
  “打电话?”杜警司的笔停了一下,“几点到几点?”
  “十一点开始打,打到一点多。”
  “打了两个多钟头?”
  “嗯。”
  杜警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意味深长。
  “跟谁打的?”
  陈太忠的耳朵根红了一下。
  “……一个朋友。”
  杜警司没再问。他从腰上把对讲机摘下来,按了一下,对讲机刺啦一声。
  “所里,所里,我老杜。”
  刺啦刺啦一阵杂音,对讲机里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
  “杜所,我是小周,请讲。”
  “你给邮电所打个电话,查一下东临水村委会那部电话,昨天夜里的通话记录。”
  “好的,您稍等。”
  刺啦一声,没声了。
  晒谷场上的人都不说话了。白杰站在一边,攥着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对讲机。渣菩蹲在车边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村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围在晒谷场边上,交头接耳。
  过了好几分钟,对讲机又刺啦了一声。
  “杜所,杜所,我小周。”
  “说。”
  “邮电所查了,东临水村委会,昨天晚上二十三点零四分,有一个打进来的电话,是凤凰市的一个移动号,大哥大,”那个女声顿了一下,“通话时长……两小时二十七分钟。”
  晒谷场上一阵小小的骚动。
  “两个多钟头?”
  “打啥电话能打两个多钟头?”
  “大哥大!一分钟好几块钱呢!”
  杜警司把对讲机挂回腰上,合上了本子,扭头看着白杰。
  “白老板,”他说,“一点半挂的电话。你那三台机器,我听你那个司机说,一点钟他还开车过来看过,还在。一点半到天亮,三个多钟头,一个人,几十吨的家伙,三台,一道车辙不留……”
  他没往下说。
  白杰的脸色,一下子从青变成了白。
  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眼睛从杜警司脸上挪到陈太忠脸上,又挪到那片空空的晒谷场上。
  “不……不可能……”他喃喃地说,“一百多万……我借的钱……银行的……”
  他的手捂住了胸口。
  “老板?”渣菩站起来了。
  白杰的脸白得发青,嘴唇一下子紫了。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他捂着胸口的手攥紧了,攥着大衣的扣子,攥得扣子都崩掉了一颗。
  他的膝盖一软,往地上倒。
  渣菩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他。
  “老、老板!老板!”
  “心脏病!”人堆里有人喊,“快!快送医院!”
  杜警司变了脸色,冲那个年轻的警察喊。
  “小张!把他抬上车!快!”
  一阵乱。
  渣菩抱着白杰,那个年轻的警察抬着腿,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把白杰塞进了北京吉普的后座里。吉普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后头跟着那辆红色的桑塔纳,渣菩开着,一边开一边按喇叭,嘀嘀嘀,按得满山都是回声。
  杜警司没走。
  他站在晒谷场上,看着两辆车开远了,掏出一根烟,叼上,划火柴,点着。
  他吸了一口,扭头看着陈太忠。
  “陈村长,”他说,“这片地方,我得封两天。案子没结之前,谁都不许动,你们修路的那条道,也一样。”
  “封两天?”
  “封两天,”杜警司吐出一口烟,“现场勘查。”
  他看着陈太忠,又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晒谷场。
  “两个多钟头的电话,”他慢慢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伙子,你这个朋友……挺能聊啊。”
  陈太忠的脸腾地红了。
  杜警司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看热闹的人还没散。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晒谷场边上,交头接耳,眼睛一会儿往空地上瞟,一会儿往陈太忠身上瞟。
  老支书攥着他那根旱烟袋,挪到陈太忠跟前,嘬了一口没火的烟袋,眼睛盯着那片空地。
  “陈村长。”
  “嗯。”
  “你昨天说,”老支书慢吞吞地说,“他白杰自个儿的机器,停在别人村口,不怕丢。”
  “嗯。”
  “今天就丢了。”
  陈太忠没吭声。
  老支书扭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得他后脖颈子发毛。
  老头儿把烟袋往鞋底子上磕了磕。
  “丢得好,”他说,“丢得好啊。”
  他背着手,驼着背,慢悠悠地走了。
  ---
  市二院外科病房,下午三点。
  林海峰躺在病床上,左胳膊吊在一个铁架子上,从手腕往下,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外头还套着一个白塑料壳子,只露出几根手指头尖,紫红紫红的,肿得像几根胡萝卜。
  赵茂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的右胳膊也吊着,打着石膏。
  两个人一个吊着左边,一个吊着右边,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接上了?”赵茂斌终于开口了。
  “接上了,”林海峰说,脸白得像一张纸,“大夫说……送来得快,手是泡在牛奶里送来的,没坏。”
  “牛奶?”
  “彪哥让人去小卖部买的,”林海峰说,“一瓶鲜奶,倒在一个饭盒里……泡着……”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赵茂斌看着他那几根紫红的手指头尖,看了半天。
  “到底咋回事?”
  林海峰不吭声。
  “我问你到底咋回事!彪哥呢?彪哥咋不来?”
  “彪哥说了,”林海峰把脸扭到一边去,“这活儿……他不干了。定钱……他退给您。”
  “退?”赵茂斌一下子站了起来,胳膊一晃,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狗脸彪在凤凰混了十几年,啥时候退过定钱?”
  林海峰还是不吭声。
  赵茂斌站在病床边上,盯着他那张扭过去的脸,盯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坐下了。
  [狗脸彪退定钱。林海峰的手让人剁了,接上了,一个屁都不敢放。]
  [一个乡下来的小干部……]
  他想起了丽人坊里那只攥着他拳头的手,轻轻巧巧,跟攥一个苹果似的。他想起了今天上午,他爸的秘书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
  红山区东临水,那个姓陈的小子,当了代理村长了。张乡长亲自提的。东临水那条路,是吕总在修,吕总是段市长介绍过去的。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
  [吕总……段市长……]
  [他是段派的人。]
  他攥紧了左手,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怪不得。怪不得狗脸彪不敢碰。]
  “林海峰,”他压低了嗓子,“这事儿,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林海峰扭回头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茂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来。
  “那个陈太忠,”他说,“背后是段家。往后……绕着走。”
  他推开门,出去了。
  林海峰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把脸扭到墙那边,看着自己那几根紫红的手指头尖。
  [段家?]
  [段家的人,能挡子弹?]
  他闭上眼睛,又看见了那天夜里,车灯底下,那个人转过身来,抬起手,往下一劈。
  他一哆嗦,睁开了眼。
  手腕上,纱布底下,那道缝起来的口子一跳一跳地疼。大夫说了,接是接上了,往后能不能使劲,得看造化。
  [造化。]
  他想起彪哥那天夜里,在面包车里跟他说的那句话。彪哥坐在副驾驶上,扭着头,烟一根接一根地点,手一直在抖,火柴划断了好几根。
  “海峰,往后见着那人,你给我绕着走。绕不过去,就跪下。”
  ---
  晚上九点,电话准时响了。
  “张好古!”
  她一开口,还是这三个字,可声音里没那么多笑了。
  “晓艳说,你们那儿出事了?说有人的机器丢了,派出所都去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他说,“派出所问我昨天夜里在哪儿,我说在打电话。他们查了,说两个多钟头。”
  那头静了两秒钟。
  然后是一声尖叫,被捂住了,闷在被子里。
  “你……你跟派出所说了?!”
  “说了。”
  “你说跟谁打的?!”
  “没说,就说一个朋友。”
  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直喘。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全乡的人都知道了,任老师半夜……半夜……”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所长说,”陈太忠想了想,“你这个朋友,挺能聊。”
  那头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把大哥大都掉在了床上,咚的一声,又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路呢?”她喘匀了气,问,“路咋样了?”
  “封了。说是要勘查现场,封两天。”
  “封了?”
  “嗯。”
  “那……还能过年前修完不?”
  他攥着听筒,没马上回答。
  窗户外头,山风呜呜地刮,房顶上那口锅嗡嗡地响。
  “能。”他说。
  “真能?”
  “真能。”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人家张好古,连升三级,”她小声说,“你倒好,一回去,村长跑了,机器丢了,路封了……你这是连降三级。”
  “……嗯。”
  “傻子,”她说,“我逗你呢。”
  她顿了顿。
  “过年前修不完也没事,”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坐那个小面包,坐到乡里,再走着进去。我能走。”
  他攥着听筒,攥得指节发白。
  “山路滑。”
  “我穿那双靴子,”她说,“麂皮的,防滑。”
  “那靴子不防滑。”
  “你咋知道?”
  “……我看出来的。”
  那头扑哧笑了。
  “那我就慢慢走,”她说,“走一步,滑一下,滑到你们村口。”
  ---
  晒谷场封了两天。
  两天以后,封条撕了,路能修了。
  可路修不成了。
  吕老板那台推土机还趴在半山腰上,坏着,配件从省城订的,要等半个月。陈太忠去找村里的人,让他们拿镐头、拿铁锹,先把路基上的石头刨开。村里的人来了,来了二三十个,扛着镐头站在路边上,你看我,我看你。
  老支书站在人群前头,吧嗒吧嗒地嘬着烟袋,一句话不说。王老太挤在人缝里,踮着小脚往前看。刘嫂也来了,扛着一把铁锹,站在最边上,锹把比她人还高。
  “陈村长,工钱咋算?”
  “先干着,工钱回头结。”
  “回头结?”一个后生把镐头往地上一戳,“李凡丁那会儿也说回头结,结到今天,一个子儿都没见着!”
  “就是!”
  “先把李凡丁欠的那两个月结了再说!”
  “李凡丁那会儿,一天十五,管一顿晌午饭,”有人喊,“你给多少?”
  陈太忠张了张嘴。
  他想说十五,想说二十,想说管两顿饭。可他兜里那一百出头,三十个人,一天就没了。
  人群里乱了起来。
  陈太忠站在路边上,看着那二三十张脸。冻得发紫的脸,皴裂了的脸,胡子拉碴的脸。
  他摸了摸兜。
  兜里就剩他爹塞的那一卷票子,十块的五块的,拿皮筋扎着,一百出头。
  他又去了一趟乡里,找张乡长。
  张乡长不在,去区里开会了。乡里的会计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坐在一个大铁皮柜子跟前,听他说完,眼皮都没抬。
  “修路的钱,是吕总那边出,”她说,“吕总那边的钱没到,乡里一分都垫不了。”
  从乡里回来,他在村委会给吕老板的水泥厂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会计,就是给他送过信封的那个。
  “吕总不在,”会计说,“去省城跑配件去了。”
  “修路的钱,啥时候能到?”
  “这个……”会计在那头支支吾吾,“吕总说了,等机器修好了,等路能接着修了,再说钱的事……”
  “路停着,就是因为没钱。”
  “这个……这个我做不了主,陈村长,您等吕总回来……”
  咔嗒,那边挂了。
  陈太忠举着听筒,听着里头的忙音。
  [凡人推事,比仙门里推功劳还快。]
  第二天,他又去了乡供销社,想赊点炸药、雷管,先把那几块大石头炸开。
  供销社的主任是个秃顶的老头儿,叼着烟袋,听他说要赊账,烟袋在桌上一磕。
  “陈村长,不是我不给面子,”老头儿说,“李凡丁在我这儿赊了一年的账,三千多块,人跑了,账谁认?你认?”
  “我打欠条。”
  “欠条?”老头儿嘿嘿一笑,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纸来,往桌上一摔,“你看看,这都是李凡丁打的欠条。你拿这一沓,去换两斤盐,人家都不要。”
  陈太忠看着那一沓欠条,皱巴巴的,上头歪歪扭扭的字,按着一个一个的红手印。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来了。
  回到村委会,天已经黑了。
  电话响了。
  他以为是任娇,抓起听筒,那头却是他娘的声音。
  “太忠?”
  “娘。”
  “前天……有个人,”他娘在那头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有道疤,送来一个包,说是你单位发的。”
  他攥着听筒,没吭声。
  “我打开看了,”他娘说,“一包的钱。”
  “……”
  “太忠,”他娘的声音有点抖,“这钱,干净不?”
  他张了张嘴。
  他想起了荒地上那八声枪响,想起了狗脸彪跪在冻土上,裤裆里冒着白气。
  [这钱,是拿来买我前程的。]
  “娘,”他说,“先放着,别动。”
  “放着?”
  “放着。一分都别动。”
  那头静了一会儿。
  “好,”他娘说,“娘给你放着。”
  “我爹知道不?”
  “你爹?”他娘在那头哼了一声,“你爹要是知道了,明天全楼都知道了。我把包塞床底下了,拿你那件破棉袄盖着。”
  “那棉袄……”
  “补好了,”他娘说,“八个补丁,一个色的布,不细看看不出来。兜里那些东西,娘收在缝纫机抽屉里那个铁盒子里了。”
  “铁盒子?”
  “……没啥。”他娘顿了一下,“你在那边,吃得饱不?”
  “吃得饱。”
  “穿得暖不?”
  “穿得暖。”
  “那就好,”他娘说,“那就好。”
  她挂了。
  他捏着听筒,又想起了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
  他想起来了,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他揣在了那件烧了窟窿的棉袄兜里,没掏出来。
  [娘看见了。]
  [娘看见了,没问。]
  他把听筒慢慢地搁回去。
  他把听筒放下,在条桌跟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他下午算的账。路还剩三里多,要石头,要水泥,要炸药,要人工。他一样一样地写,一样一样地算,算到最后,底下那个数,比他爹塞给他的那一卷票子多出去三个零。
  他看着那个数,看了半天,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了电话底下。
  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没去生火,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山。
  山坡上那面红旗,在黑地里看不见了,只听得见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路修不成,过年前修不完。]
  [她说,修完了,就能坐车来了。]
  他坐了很久。
  坐到半夜,他从条桌上下来,把那个裂成两半的铁圈从手指头上褪下来,搁在桌上。
  这两天,他夜里坐在窗户跟前,把山里淌下来的那股清凉的气,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收。收回来的不多,薄薄一层,可是干净。
  他从墙角的破犁头上掰下来一块铁,又从炉膛里扒出来几块烧剩的煤核子,一块搁在那两半铁圈当中。
  两只手覆上去。
  这一回他炼得慢。丹田里那点薄薄的气,他一丝都不敢多用,就那么一丝一丝地往外引,引一丝,铁水化开一点,引一丝,那道裂缝合上一点。煤核子里那点炭气被他抽出来,渗进铁水里,铁水一下子亮了,亮得发白。
  炼到后半夜,那道裂缝合上了。
  铁圈搁在桌上,比原来的还大了一点,颜色更深了,暗红里透着一层黑,像一块淬过火的犁铧。
  他拿神识往里一探,那块打谷场那么大的地方,墙立起来了,地铺平了。
  可他也探出来了,墙根底下,有一道细细的纹,藏在灰蒙蒙的墙皮里头,看不大出来。
  [底子虚了。再使狠了,还得裂。]
  他把铁圈戴回中指上,趴在条桌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把村里那二三十个人叫到了村委会门口,跟他们说,路先停了,停到钱来了再说。
  人群里一片骂声,骂李凡丁的,骂白杰的,骂吕老板的,骂乡里的。骂完了,一个个扛着镐头,散了。
  他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刘嫂走在最后头,扛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铁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骂,也没怨,就那么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觉得那一眼比满场的骂声都沉。
  村口那条土路上,远远地,开过来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开得很慢,颠着,颠到村口,停了。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五十上下,矮壮,穿着一件灰呢子大衣,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一件夹克。他站在车边上,往村委会这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村委会房顶上那口锅。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口锅,看了好一会儿。
  风刮过来,锅面上那层霜被刮起一片白雾,锅嗡嗡地响了两声。
  他嘴里像是念叨了一句什么,离得远,听不清。他身后那辆黑轿车里,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也往房顶上瞅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然后他朝陈太忠走过来,脸上堆起了笑,老远就伸出了手。
  那双手粗得跟锉刀一样,手指缝里卡着洗不干净的灰,青白色的。
  他走近了,陈太忠才看清他的脸。比上回在饭桌上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也挂着两个黑圈,可那张脸上的笑,堆得比上回还厚。
  吕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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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化石为泥
  吕总那双锉刀一样的手,握住陈太忠的手,握了足有半分钟,才松开。
  “陈村长!不,陈主任!”他笑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恭喜恭喜!代理村长,年轻有为啊!”
  “吕老板。”
  “叫吕总,叫吕总,”吕总摆着手,“老板老板,听着跟个卖猪肉的似的。”
  他说着,又抬头往村委会的房顶上看。
  “陈主任,那口锅……”
  “卫星锅。”
  “我知道是卫星锅,”吕总说,“我是说……你刚回来那天,我听乡里的人说,你一个人扛着它,从红山区一路扛到乡里?”
  “坐的小面包。顶在车顶上。”
  “那……那你装它干啥?”
  陈太忠也抬头看着那口锅。
  “找星。”
  吕总愣了一下。
  “找星?”
  “嗯,”陈太忠说,“锅得冲着星,才收得着。冲歪了,就是雪花。我昨晚上调了半宿,才找着一颗。”
  吕总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又看看那口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变了味。
  吕总的眼珠子转了好几转,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了,堆得比刚才还厚。
  “好,好,找星好,”他说,“年轻人,有追求。”
  他又往晒谷场那边瞟了一眼,压低了嗓子。
  “陈主任,白杰那三台机器的事……我听说了。”
  “哦。”
  “掉到西凤村那条沟里去了?”
  “听说是。”
  “几十吨的东西,”吕总咂着嘴,“从东临水,翻两道梁,掉到西凤的沟里……派出所的老杜,在那沟边上蹲了一下午,烟抽了两包,愣是没看出个门道来。”
  他说着,拿眼角瞟陈太忠。
  陈太忠抬头看着房顶上那口锅,一脸的认真。
  “山里风大。”他说。
  吕总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
  “风大!对,对,山里风大!”
  ---
  村委会里冷,炉子灭了一宿,陈太忠重新生火,生了半天,屋里全是烟。吕总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呛得直咳嗽,也不说走,拿手扇着烟,眼睛在屋里四下里转。
  转到炉盖子上那几块黄黄的焦印子,停了一下。
  “这炉子……烤啥了?”
  “……鸡蛋。”
  “烤鸡蛋?”吕总凑过去闻了闻,皱着鼻子,“这鸡蛋放了几天了,味儿不对啊。”
  陈太忠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拿炉钩子把炉盖子翻了个面。
  吕总没在意,坐回椅子上,从夹克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过来。陈太忠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跟屋里的煤烟搅在一块儿。
  “陈主任,咱也不绕弯子了,”他说,“那条路,我急。”
  “我也急。”
  “我知道你急,”吕总弹了弹烟灰,“推土机坏了,配件在省城,我亲自去跑了,后天到。可后天到了,装上,调试,又得两三天。这一耽误,就是小半个月。”
  他顿了顿。
  “段市长那边……过年前要来看。”
  陈太忠没吭声。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吕总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机器不等了。人工干。你们村出人,我出钱。”
  “多少钱?”
  吕总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千。先给你两千,伙食费。修路的人,一天管三顿饭,白面馒头,肉菜,管饱。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
  “工钱呢?”
  “工钱照李凡丁那会儿的标准,一天十五,月底一块儿结,”吕总说,“这个钱,从我工程款里出,你放心,一分不少。”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头。
  “还有。路是有工期的,原来定的是开春。你要是能提前修完——”
  他把那根手指头点了点桌面。
  “提前一天,我给你两千五。”
  陈太忠看着那根手指头。
  “提前一天,两千五?”
  “对,”吕总说,“给村里,你看着分。不过……”
  他眯起眼睛,笑了笑。
  “不过有个说道。得验收合格。路面要平,要实,要能跑大车。不能为了赶工期,弄个豆腐渣出来,糊弄我。验收不合格,一分没有。”
  “行。”
  “还有,”吕总又竖起一根手指头,这回他自己也笑了,“我那水泥厂,开春要招工,招二三十个。你们东临水的人,优先。”
  陈太忠抬起头来看着他。
  吕总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眼睛里却亮了一下。
  “修路的时候,谁干得好,谁肯出力,你给我记个名单,”他说,“开春,我那儿一个萝卜一个坑,先紧着他们。”
  陈太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倒是会做买卖。]
  他想起了上回在饭桌上,这人往李凡丁跟前推的那条红塔山,烟底下压着的那个信封。
  [一样是给钱。这回给对了地方。]
  “行。”他说。
  吕总一拍大腿,站起来了。
  “痛快!”
  他从夹克里摸出一个信封,鼓鼓的,往条桌上一拍。
  “两千,你点点。”
  陈太忠没点,把信封揣进了兜里。
  [两千块。一顿饭钱,一个“哦”,换回来一万。如今一条路,换回来两千。]
  他摸着兜里那个信封,觉得它比上回那个轻,可攥在手里,比上回那个沉。
  吕总看着他揣信封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房顶的方向,像是隔着房顶,能看见那口锅似的。
  “陈主任,”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那颗星,找着了,能收几个台?”
  “一个。”
  “一个?”
  “雪花多,”陈太忠说,“再找找。”
  吕总哈哈一笑,摆摆手,钻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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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东临水的人全动起来了。
  陈太忠站在村委会门口那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喊吕总给了伙食费,喊一天三顿管饱,喊工钱月底结,喊吕总的水泥厂开春招工,修路干得好的,优先。
  他喊完了,底下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干!”
  “干他娘的!”
  一下子,整个晒谷场都炸了。
  老支书拄着旱烟袋,站在人群后头,吧嗒吧嗒地嘬着那根没火的烟袋,嘬了半天,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挤到前头来。
  “都别嚷嚷了!”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分班!一班十个人,三个班倒!老刘家,老孙家,你们出一个班!东头那几家,出一个班!西头的,出一个班!谁家偷懒,往后水泥厂招工,没谁家的份!”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笑声还没落,一个个都往自家跑,跑回去拿镐头,拿铁锹,拿扁担。
  晒谷场的封条撕了,场上支起了三口大锅。
  是村里办红白喜事用的那种大铁锅,一口锅能煮一头猪,平时搁在祠堂后头的棚子里,落满了灰。几个后生把它们抬出来,拿河沙擦了,擦得锃亮,架在拿石头垒起来的灶上。
  灶膛里塞满了劈柴,火呼呼地烧起来了,一股松油的味道,满场子飘。
  刘嫂领着村里七八个媳妇,蹲在锅边上和面,揉面,蒸馒头。白面是陈太忠拿吕总那两千块钱,赶着驴车去乡里粮站拉回来的,整整两车。还有猪肉,一扇一扇的,挂在晒谷场边的木架子上,冻得硬邦邦的,红白分明。
  天黑了。
  场子中间,点起了一大堆篝火。
  篝火堆得有一人多高,劈柴噼里啪啦地响,火苗子蹿起来,蹿得老高,把半个山坡都照亮了。火光照着那条修了一半的路,照着路上那一个个扛着镐头的人影。
  路上的人分成了三拨。
  一拨干到半夜,一拨干到天亮,一拨从天亮干到天黑。轮着来,人歇,镐头不歇。
  镐头刨在冻土上,当,当,当,一下一下,刨出一个一个的白点子。冻土底下是石头,刨到石头上,火星子四溅。
  篝火边上,王老太领着几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她们干不了重活,就给修路的后生们补手套。手套是线的,一天就磨出窟窿,今天补好了,明天又磨开。王老太眼神不好,穿针穿了半天穿不上,让旁边一个小媳妇给她穿,穿上了,她把线头往嘴里一抿,一针一针地缝,手底下飞快。
  “我年轻那会儿,”她一边缝一边说,“修梯田,也是这么干的。白天黑夜的,人歇镐头不歇。那会儿哪有白面馒头?一人一天两个窝头,一碗菜汤,照样干。”
  “那会儿修了多少?”
  “一整面山坡!”王老太把手一挥,“从沟底一直修到山顶,一层一层的,跟楼梯似的,三个月!”
  “那咱这路,过年前能修完不?”
  王老太把线头咬断了,眯着眼睛往山上看。
  “能,”她说,“有陈村长在,能。”
  饿了,就跑回篝火跟前,从大锅里捞一碗肉菜,掰两个馒头,蹲在火边上,呼噜呼噜地吃,扒拉干净,抹一把嘴,扛起镐头又上去了。
  陈太忠也扛着一把镐头,在路上干。
  他刨得不快。丹田里那点山气,他不敢动,就跟个凡人一样,一镐一镐地刨。两个钟头下来,手心里磨出了两个血泡,血泡破了,粘在镐把上,一攥,生疼。
  [凡人修路,原来是这么修的。]
  [一镐一镐,跟一丝一丝地攒气,一个样。]
  ---
  常桂芬蹲在大锅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
  她身边,小娟蹲着,拿一根树枝子拨弄灶膛里的火,拨得火星子一窜一窜。火光照着她小小的脸,红扑扑的,鼻涕冻成了两道亮印子。
  “娟儿,去,回屋看看你爹睡了没。”
  小娟扔了树枝子,一溜烟地跑了。
  常桂芬直起腰,往路上看。
  路上人影晃动,火把一支一支的,镐头起起落落。她的眼睛在那些人影里找,找来找去,找着了。
  他在最前头。扛着镐头,一下一下地刨,比旁边的人慢,可是一下都不停。
  她看着他。
  那天夜里,她站在村委会门口,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才抬手敲的门。门开了,他站在门里,看着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可她记到了今天。她转身走了,一路上没敢回头。
  她把眼睛从那个人影上挪开了。
  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滚,一层油花漂在上头,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只大海碗,舀了满满一碗,又从锅底下捞了几块带肉的骨头,放进去。
  她端着那碗汤,绕过篝火,绕过人堆,往村委会走。
  村委会的门关着,屋里黑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弯下腰,把那碗汤搁在了门槛上。
  汤冒着热气,白白的,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门框上,散了。
  她直起腰,转身走了,走回了大锅边上,蹲下来,接着往灶膛里添柴火。
  ---
  后半夜,陈太忠从路上下来,回村委会。
  他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了,手上的血泡破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他推开村委会的门,一脚迈进去,脚尖踢着了什么东西。
  当的一声。
  他低头一看。
  门槛上,一只大海碗。
  碗里是一碗汤。汤冻住了,冻成了一整块,上头凝着一层白白的油,油底下冻着几块骨头,骨头上带着肉,冻得硬邦邦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碗冻住的汤。
  碗是村里常见的那种粗瓷大海碗,碗沿上豁了一个小口子。
  他不知道是谁搁的。
  他端起那碗汤,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站在门口,往晒谷场那边看了一眼。篝火还在烧,大锅边上蹲着几个人影,添柴的,搅锅的,看不清谁是谁。火光一跳一跳,那些人影也跟着一跳一跳。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来。
  风从山上刮下来,刮得他手里那碗冻汤上的油皮起了一层白霜。
  他端进屋里,搁在炉盖子上。
  炉子里的火还没灭透,炉盖子温温的。那碗冻汤搁在上头,一点一点地,开始化了。
  ---
  干了两天,路往前推了不到一百米。
  东临水的人,这两天跟疯了一样,白天黑夜地刨,镐头都卷了刃,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没一天好的。
  可架不住石头。
  过了半山腰那道弯,路基底下全是石头。青石,一块一块的,大的像一间屋子,小的像一头牛,埋在冻土底下,跟山连着根。镐头刨上去,当的一声,蹦起来一溜火星子,石头上只留一个白点。
  三个后生围着一块大青石,刨了一整天,刨下来一筐碎石渣子。
  “陈村长,这玩意儿,得拿炸药崩。”
  “炸药,供销社不赊。”
  几个后生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声了。
  一个后生拿镐头把子敲了敲那块青石,敲得当当响,叹了一口气。
  “这玩意儿,怕是长在山里头的,跟山连着筋呢。刨它,跟刨山神爷的脚指头似的。”
  “那就别刨了,”另一个说,“绕过去。”
  “绕?往哪儿绕?左边是崖,右边是沟。”
  几个人又不吭声了,蹲在石头跟前,掏出旱烟来,卷好了,谁也没点。
  天黑了,篝火又点起来了。
  陈太忠站在那块大青石跟前,看着它。
  青石在篝火的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青色,表面上全是镐头刨出来的白点子,密密麻麻,像是一脸的麻子。
  [凡人的镐,刨不动。]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中指上那个铁圈。暗红里透着黑,墙根底下那道细纹,藏着。
  [仙人的戒指,装得下。]
  ---
  后半夜,换班的时候,路上的人都下去吃饭了。
  篝火在山坡底下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照不到半山腰。半山腰那道弯上,黑漆漆的,只有风在石头缝里钻,呜呜地叫。
  陈太忠一个人站在那块大青石跟前。
  他把左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冰凉,像一块冻了一冬的铁。
  铁圈一闪。
  那块屋子大的青石,一下子没了。
  石头原来趴着的地方,露出一个大坑,坑底下是黑乎乎的冻土,冻土上还留着石头底子压出来的印子。
  丹田里一抽。
  他晃了一下,没倒。
  [这块,装是装进去了。]
  [可装进去,往哪儿扔?]
  他扭头往山下看。山下那道沟,就是他扔挖掘机的那道沟,还要翻两道梁。
  [一晚上几十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往那儿跑……]
  他算了算,算不过来。
  他站在那个大坑跟前,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进铁圈里头,把那块青石,一点一点地,往外引。
  不往外扔,往外引。
  引出来一点,他就拿丹田里的气裹住那一点。仙灵之气往石头里一渗,那块青石就软了。
  软得像一块和好的面。
  他手心里一捏,那块软了的石头就化开了,化成了一摊泥。青灰色的,细细的,黏黏的,带着一股石头被劈开时那种冷冷的腥味。
  他把那摊泥往那个大坑里一铺。
  泥铺开了,填进了坑里,填进了冻土的缝里,填得平平的。
  他拿手掌往上一按。
  那摊泥被他一按,凉了,硬了,又变回了石头。可这回是平的。一整块平平的青石板,跟路基长在了一块儿,严丝合缝,一道缝都没有。
  他拿脚在上头踩了踩。
  硬的。实的。比冻土还实。
  [化石为泥,再化泥为石。]
  [仙界修洞府的法子,搁这儿修路,倒是正好。]
  他喘了一口气,丹田里又空了一块。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一小段平平的青石路,看了一会儿。
  七百年前,他在师门里修洞府,一块玄石,化开,铺平,按实,铺了整整一座山门。那时候他丹田里的气,跟东海的水似的,使不完。那时候他铺一块石头,连汗都不出。
  [如今一块凡间的青石,就要了半条命。]
  他把手又按回了泥上。
  他接着引。
  一块,又一块。那块屋子大的青石,被他一点一点地从铁圈里引出来,化成泥,铺在路上,一按,又成了石头。
  铺了十几米。
  铺到第十几米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按在泥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他咬着牙,又引了一块出来。
  化,铺,按。
  又是两米。
  他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一圈一圈的金星在转。他扶着旁边一块石头,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凉的。冰凉冰凉的,像是摸着了一块冻肉。
  他借着远处篝火漏上来的一点光,往旁边一个结了冰的水坑里看了一眼。
  冰面上映出来一张脸。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够了。今晚够了。]
  他往下走了两步。
  脚底下一块小石头挡着路,拳头大,他弯腰去捡,顺手往铁圈里一收。
  咔。
  一声极细极细的响。
  他低头看左手。
  铁圈上,墙根底下那道藏着的细纹,裂开了。裂到了外头,裂成了一道看得见的缝,细细的,从里沿往外沿爬了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那道缝,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道。]
  他把左手揣进了兜里,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山下,篝火还在烧。换班的人围着火堆,捧着碗喝汤,说说笑笑,笑声顺着山坡飘上来,飘到他耳朵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那首“妹妹你坐船头”,唱得荒腔走板,一群人跟着起哄。
  他听着那跑调的歌,脚底下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路边一棵树。
  [哥哥在岸上走……]
  [她坐船头,我拉纤。这纤,拉得够累的。]
  ---
  第二天一早,最先上山的是三个后生。
  他们扛着镐头,嘴里叼着馒头,说说笑笑地往半山腰走。
  走到那道弯上,最前头那个后生一下子站住了,嘴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我的娘……”
  后头两个撞在他背上,骂了一句,抬头一看,也愣住了。
  那块大青石没了。
  那块他们刨了一整天,只刨下来一筐碎渣子的大青石,没了。
  原来趴着石头的地方,变成了一条路。
  平的。青灰色的,一整块,从那道弯上一直往前伸出去二十多米,平得像一块刚擀开的面饼,平得像县城里的柏油马路,平得一个疙瘩都没有。
  后生蹲下来,拿手摸了摸。
  凉的,硬的,滑的。他拿镐头往上一刨,当的一声,镐头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路面上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这……这是咋回事?”
  “昨晚上谁在这儿干的?”
  “没人啊!昨晚上换班,这一段没人!”
  消息像风一样,一下子刮遍了全村。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半山腰那道弯上,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个个围着那二十多米平平的石头路,蹲着摸,站着看,拿脚踩,踩过了,又蹲下来摸。
  王老太颠着小脚挤到最前头,蹲下来,拿手掌在那路面上来回地摩挲,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泪花子。
  “山神爷……”她哆嗦着嘴唇说,“山神爷显灵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冲着山顶磕头。
  “山神爷显灵了!”
  人群里一下子跪倒了一大片,冲着山顶,砰砰地磕头。
  刘嫂也跪下了,跪在王老太旁边,跪得直挺挺的,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冲着身后那群后生喊。
  “还愣着干啥!山神爷都帮咱们修了,咱们自个儿还偷懒,丢不丢人!干活去!”
  后生们一下子醒过神来,扛着镐头,嗷嗷叫着往路的尽头冲。
  老支书没跪。他拄着旱烟袋,站在人堆后头,眯着眼睛,看看那二十多米平平的路,又扭头往山底下看。
  山底下,村委会的房顶上,那口卫星锅冲着天,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村委会的门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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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陈太忠趴在条桌上,睡得死沉死沉。
  炉盖子上那只大海碗,汤早化开了,又凉透了,上头凝着一层白白的油,一动没动。
  ---
  第二天夜里,山神爷又来了。
  第三天夜里,也来了。
  半山腰往上,那条青灰色的路,一夜一夜地往前长。头一夜二十多米,第二夜三十来米,第三夜,又是三十来米。
  陈太忠学乖了。
  他不再一口气使到嘴唇发白。他每天夜里只干两个钟头,干完了,就回村委会,推开窗户,盘腿坐在条桌上,把山里淌下来的那股清凉的气,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收。收到天亮,收回来的,差不多够第二天夜里那两个钟头使。
  左手中指上那个铁圈,那道裂缝爬了一半,就停在那儿了。他每回往里收石头,都只收一小块,一块一块地化,一块一块地铺,不让它撑满。
  慢是慢了。可那道缝,没再往外爬。
  第三天夜里,他刚爬到半山腰,就觉出了不对。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还有人在憋着气喘,憋不住,吸溜一声,是吸鼻涕的声音。
  他站住了。
  神识往那灌木丛里一扫。
  五个。五个半大小子,挤在一块儿,蹲在灌木丛后头,裹着家里大人的旧棉袄,冻得直哆嗦。最前头那个,就是那天看动画片看得鼻涕都忘了吸的小子,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擀面杖上缠着一圈红布条。
  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少了一丝。他心疼地咂了咂嘴。
  [来看山神爷的。]
  他站在路当中,想了一会儿。
  他扛着镐头,大声地咳嗽了一声,冲着那片灌木丛喊。
  “谁在那儿?”
  灌木丛里一下子没动静了。
  “二狗子,是你不?”
  灌木丛里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流鼻涕的小子探出半个脑袋来。
  “陈……陈村长?”
  “大半夜的,不睡觉,蹲这儿干啥?”
  “俺们……俺们来看山神爷……”
  “山神爷让你们看?”
  几个小子从灌木丛后头钻出来了,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脖子。
  “俺奶说,山神爷是夜里来的,”二狗子攥着那根缠着红布条的擀面杖,小声说,“俺们想看看山神爷长啥样……”
  “看见了,山神爷就不来了。”
  几个小子一齐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山神爷脸皮薄,让人一看,就不好意思了,就回山里去了。路就修不成了。”
  几个小子你看我,我看你,脸都白了。
  “那……那咋办?”
  “回家睡觉,”陈太忠说,“谁也别来看。明天早上起来,路就长出来了。”
  二狗子攥着擀面杖,咬着嘴唇,看了看黑漆漆的山顶,又看了看陈太忠。
  “陈村长,那你咋在这儿?”
  陈太忠噎了一下。
  “我……我给山神爷看门。”
  二狗子张着嘴,看了他半天,信了。
  几个小子撒腿就往山下跑,跑出去老远,二狗子又回过头来,冲着山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山神爷!俺们没看见你!你可别走啊!”
  喊完了,他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陈太忠站在路当中,扛着镐头,听着那喊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荡了好几个来回。
  [给山神爷看门。]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半山腰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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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拜天早上六点,任娇坐上了去红山区的头班车。
  车上冷。窗户缝里往里钻风,钻得她膝盖发麻。她裹着那件米色的短大衣,红围巾绕了三圈,只露着两只眼睛,怀里抱着一个网兜。
  网兜里是苹果。十来个,红的,个儿不大,是她昨天下午跑到农贸市场挑的,一个一个地挑,挑那种表皮光溜、没有疤的。她拿网兜装了,又怕冻着,在网兜外头裹了一层旧毛衣。
  大衣底下,她穿着那套黑的。
  七十五B的那套。蕾丝的,带窟窿的。早上起来,她站在宿舍那面小圆镜子跟前,穿上,又脱了,又穿上,又脱了,最后咬着牙,还是穿上了,套上秋衣毛衣,把大衣扣子扣到了领口。
  一路上,那蕾丝刮着她的皮肤,刮一下,她的脸就红一下。
  邻座是个老大娘,挎着一篮子鸡蛋,一路上看了她好几眼。
  “闺女,脸咋这么红?发烧了?”
  “没……车上热。”
  老大娘看了看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又看了看她,没说话,往篮子里的鸡蛋上又盖了一层布。
  过了一会儿,老大娘又凑过来。
  “闺女,去红山走亲戚?”
  “嗯……去看个人。”
  “看对象吧?”
  任娇的脸更红了,没吭声,低着头去抠网兜上的线头。
  老大娘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我年轻那会儿,也这么去看过我们家那口子,”她说,“他在山里修水库,我揣着两个窝头,走了一天。走到了,他正在工地上抬石头,一回头看见我,手一松,那块石头差点砸了脚。”
  任娇抬起头来。
  “后来呢?”
  “后来?”老大娘拍了拍篮子,“后来就过了一辈子呗。”
  到了红山区,换车。去乡里的小面包,一天两趟,她赶上了头一趟。小面包颠得厉害,颠得她怀里的苹果在网兜里咕噜咕噜地滚。
  到了乡里,她下了车,站在乡政府门口,往山里看。
  山上的雪还没化,白一块,灰一块。山坡上,一条黄土路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不见了。
  “大爷,去东临水,咋走?”
  蹲在乡政府门口晒太阳的老头儿,眯着眼看她,往那条黄土路一指。
  “顺着这条路走,走到头,翻过那道梁,就是了。”
  “远不远?”
  “远倒不远,”老头儿说,“十来里地。就是路不好走,前头那一段,正修着呢。”
  她把网兜往胳膊上挎了挎,抬脚往山里走。
  ---
  路果然不好走。
  黄土路冻得坑坑洼洼,一个坑套着一个坑,坑里结着冰,冰上又落着一层浮土,一踩一滑。她那双麂皮短靴,鞋底子是平的,一点纹路都没有,走一步,滑半步。
  [他说得对。这靴子不防滑。]
  她想起他在电话里那句“我看出来的”,扑哧一声笑了,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屁股墩儿。
  她扶着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杨树,站稳了,喘了几口气。
  网兜里的苹果没掉,她拿手隔着旧毛衣摸了摸,一个一个都在。
  走了一个多钟头,她翻过了第一道坡。
  坡顶上,她听见了声音。
  当,当,当,是镐头刨石头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号子,嗨哟,嗨哟,一声一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她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道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山坡上,一条路正往上修。路上全是人,扛镐头的,挑土的,推独轮车的,密密麻麻,像一群搬家的蚂蚁。路边上,支着三口大锅,锅底下的灶膛里烧着火,冒着白烟,一股肉汤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几个媳妇蹲在大锅边上,揉面的揉面,烧火的烧火。
  任娇站在路边上,往人堆里看。
  她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找,一圈下来,没找着。
  大锅边上,一个媳妇直起了腰。
  三十出头,瘦,脸色发黄,头上包着一块蓝头巾,头巾底下露出几缕枯黄的头发。她的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站在灶跟前,往这边看过来。
  她看着任娇。
  看着任娇的红围巾,米色的大衣,麂皮的短靴,看着她怀里那个裹着旧毛衣的网兜。
  就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说不上是什么意思。任娇被她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网兜往怀里搂了搂。
  那媳妇已经低下头去了,蹲回灶跟前,往灶膛里添柴火,添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添。
  任娇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这人……]
  她想不出来这人是谁。
  她扭过头,接着往路上走。
  走过了大锅,走过了挑土的人群,走到了半山腰那道弯上。
  脚底下一下子变了。
  从坑坑洼洼的冻土,变成了一整块平平的石头。
  她低头看。
  青灰色的,光溜溜的,从她脚底下一直往前伸,伸出去好几十米,平得像一面镜子,平得她那双麂皮短靴踩上去,一点都不滑了。
  她蹲了下来。
  她把手套摘了,拿手掌按在那路面上。
  凉,像一块冰。可是平,一点疙瘩都没有,滑得像一块磨过的玉。她的手掌在上头来回地摸,摸来摸去,摸不着一道缝。
  石头和石头之间,没有缝。
  整条路,像是一块石头。
  [这是……咋修出来的?]
  她蹲在那儿,摸着那条路,摸了很久。
  旁边路过一个挑土的后生,看见她蹲在那儿摸路,咧开嘴笑了。
  “城里来的吧?”他说,“摸吧,摸吧,山神爷修的路,摸一摸,沾沾仙气!”
  “山神爷?”
  “可不是嘛!”后生把扁担往肩上一颠,“一夜的工夫,二十多米!我们几十号人,刨了两天都刨不动那块石头,人家山神爷一来,石头没了,路平了!”
  他挑着担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
  任娇蹲在那儿,手还按在那冰凉的路面上。
  [山神爷……]
  她抬起头,往路的尽头看。
  路的尽头,又是坑坑洼洼的冻土了。冻土上,一个人扛着镐头,背对着她,一下一下地刨。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大了一圈,袖子挽着。他刨得不快,可是一下都不停。镐头落下去,当的一声,抬起来,又落下去。
  她站起来了。
  她的手心里还留着那路面的凉,麻酥酥的。
  她没喊他。
  她就站在那条平平的石头路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下一下地刨,看了很久。
  [傻子。]
  [一个人修路的傻子。]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热得她赶紧拿手背去擦,手背上那股石头的凉气,蹭在眼皮上,凉丝丝的。
  ---
  他是被人喊回头的。
  “陈村长!陈村长!城里来人找你了!”
  陈太忠扛着镐头转过身来,就看见了那条平平的石头路上,站着一团红。
  红围巾,米色大衣,麂皮短靴,怀里抱着一个网兜。
  他手里的镐头当啷一声,掉在了冻土上。
  她站在那儿,冲他笑。离得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条红围巾,在一片灰扑扑的山坡上,红得扎眼。
  他往她那边走。
  走了几步,跑起来了。
  路上干活的人全停下来了,扛着镐头,拄着扁担,一个个扭着脖子看。挑土的后生忘了换肩,推独轮车的忘了推,车子歪在路边,土撒了一地。
  他跑到她跟前,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谁都没说话。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扑在他脸上。
  “你……你咋来了?”
  “礼拜天,”她说,“没课。”
  “走来的?”
  “走来的。”
  他低头看她脚上那双麂皮短靴。靴子上全是泥,靴帮子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大块。
  “靴子……”
  “不防滑,”她抢着说,“你说对了。摔了两回。”
  “摔哪儿了?”
  “屁股,”她说,脸一红,“不许笑。”
  他没笑。
  他伸手去接她怀里那个网兜。她的手指头碰着了他的手,他一把攥住了。
  凉。冰凉冰凉的。
  他攥着她那只手,攥得紧紧的,不撒开了。
  身后,不知道谁先吹了一声口哨。
  然后整条路都炸了锅。
  “哦——!”
  “陈村长!这是谁啊!”
  “媳妇儿吧!”
  “城里媳妇儿!”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比她那条围巾还红,使劲往回抽手。他攥着,没让她抽回去。
  他扭过头,冲着路上那一大片起哄的脸,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干活!”
  路上哄的一声笑开了,满山都是回声。
  笑声里,有人扯着嗓子又补了一句。
  “陈村长脸红了!”
  “红得跟那姑娘的围巾一个色!”
  任娇把脸埋进围巾里,拿网兜挡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晌午,她坐在大锅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喝肉汤。
  刘嫂给她盛的,盛得满满的,碗底下压着两块带肉的骨头。刘嫂盛完了,冲她挤了挤眼睛,又冲路上的陈太忠努了努嘴,什么都没说,笑着走了。
  任娇捧着碗,脸又红了。
  汤是烫的,烫得她直吸溜。她喝一口,往路上看一眼。他又扛起镐头了,在路的尽头,一下一下地刨。
  她喝完了汤,把碗还了,拿起一个网兜里的苹果,揣在大衣兜里,捂着,往路上走。
  走到他跟前,她把苹果掏出来,塞到他手里。
  “歇会儿。”
  “不累。”
  “歇会儿!”
  他只好放下镐头,蹲在路边上,啃那个苹果。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啃,看着他手上那一片磨破了的血泡,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拉过他的手,一圈一圈地缠上了。
  缠完了,打了一个结。
  “丑。”他看着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丑也得缠着。”
  他低头看着那块手绢。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绣的。
  [缝歪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谁缝的。]
  他攥了攥那只缠着手绢的手,攥得血泡又疼了,可他没松开。
  ---
  天黑了,路上换了班。
  陈太忠领着她回村委会。
  一路上,村里的人都在看。看她的红围巾,看她的米色大衣,看她怀里那个网兜。一个媳妇扯着另一个媳妇的袖子,咬着耳朵说话,说完了两个人一起捂着嘴笑。几个半大小子跟在后头,跟了老远,被谁家大人吼了一嗓子,才一哄而散。
  任娇低着头走路,脸红得像她那条围巾。
  “他们……他们看啥呢?”
  “看你。”
  “看我干啥?”
  陈太忠想了想。
  “没见过城里人。”
  她扭头瞪了他一眼。
  村委会的门推开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赶紧去生火,蹲在炉子跟前,划火柴,塞柴火,鼓着腮帮子吹,满屋子烟,呛得两个人一起咳嗽。
  她站在门口,四下里看。
  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黄泥。一张长条桌,桌面上全是刀刻的印子,横一道竖一道。一台黑白电视,天线拿铁丝缠着。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来。
  她看着那个破洞,看了一会儿。
  [他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跟我打的电话。]
  她的眼睛落在炉盖子上。炉盖子上有几块黄黄的印子,焦焦的,她看了一眼,脸刷地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炉子着了,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有了点热乎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她还站在门口,网兜挎在胳膊上,看着他。
  “苹果,”她把网兜递过去,“给你带的。”
  他接过来,打开那层旧毛衣,看着里头那十来个红苹果,一个一个,光溜溜的,没有疤。
  他拿起一个,在棉袄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生生的,苹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道。
  “好吃。”
  “冻了一路,”她说,“冻得咯牙吧?”
  “不咯。”
  她看着他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
  门外头,一阵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一群半大小子挤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瞅。
  “陈村长!今儿还看不看猫?”
  是那个流鼻涕的。他看见屋里站着的任娇,一下子愣住了,鼻涕又忘了吸,挂在嘴唇上。
  后头几个小子挤上来,一个个瞪着眼睛看她,看她的红围巾,看她的米色大衣。
  “这……这是山神奶奶不?”二狗子小声问。
  任娇愣了一下,扑哧笑出来。
  “山神奶奶?”
  “俺奶说,山神爷都有个山神奶奶,”二狗子一本正经地说,“长得可俊了。”
  任娇笑得弯下腰去,笑完了,从网兜里掏出两个苹果,一人一半,掰开了分给他们。
  几个小子捧着半个苹果,你看我,我看你,舍不得咬。
  陈太忠拍开了电视。雪花沙沙地响,他拧到第七格,那只黑白的猫又出来了,正被一只老鼠拿锅砸脑袋。
  孩子们一下子挤到电视跟前,蹲成一排,啃着苹果,看得哈哈大笑。
  任娇站在后头,看着那台黑白电视,看着屏幕上那只被砸扁的猫,又抬头看了看房梁。
  “这就是……你那口锅收的?”
  “嗯。”
  “能收神仙?”
  “收了只猫。”
  她又笑了,笑得靠在他肩膀上。
  那集动画片演完了,孩子们才一个一个地被各家大人喊回去。二狗子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任娇鞠了一个躬,鞠得很深,脑门差点磕着膝盖。
  “山神奶奶再见!”
  他撒腿跑了。
  任娇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脸红红的,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她转过身,把门关上了,插上了门闩。
  又走到窗户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把报纸上那个破洞堵上了。
  “你干啥?”
  她背对着他,没回头。
  “透风。”
  ---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雪。
  是从窗台外头抓的。她刚才推开窗户堵那个洞,顺手在窗台上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个小雪团。
  陈太忠看着她手里那团雪。
  “你……”
  她没说话,把那团雪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吓了一跳。
  她含着那团雪,腮帮子鼓着,冻得直吸凉气,嘶嘶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她走过来,伸手解他的棉袄扣子。
  她的手是凉的。
  他觉出来了,愣了一下。在凤凰城那几天,她的手一直是热乎乎的,热得跟个暖水袋似的。这会儿,又凉了,凉得像她刚才摸的那条石头路。
  [离了我,又凉回去了。]
  他把她的两只手攥住,攥在自己手心里。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含着雪,瞪他,嘴里呜呜的,说不出话。
  “手凉。”他说。
  她又呜了一声,把手抽出来,接着解他的扣子。
  棉袄解开了,她把那件大了一圈的军绿棉袄从他身上扒下来,扒下来,没扔,抖开了,铺在了那张长条桌上。
  棉袄铺得平平的,把桌面上那些刀刻的印子全盖住了。
  她拽着他的裤腰,把他拽到桌子跟前,一推,让他靠着桌沿坐下。
  她跪了下来。
  就跪在他两腿中间的泥地上。泥地是夯过的,硬,凉,她的膝盖一沾上去,肩膀就一缩。
  她解开他的裤子。
  那东西早就硬了,从她把雪塞进嘴里那一下就硬了,这会儿被裤子一放出来,弹了一下,红红的龟头在炉火的光里一跳一跳,冒着一点热气。
  她看着它,抬眼看了他一眼。
  嘴里的雪化了一半了,她腮帮子里含着一口冰水,冰水里还有半团没化的雪碴子。
  她低下头,一口含住了他。
  “嘶——!”
  陈太忠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墙上。
  冰。
  冰得他头皮一炸,冰得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她嘴里那口冰水裹着他的龟头,雪碴子贴在他的冠状沟上,硌着,凉得发疼,凉得发烫,凉到最后,分不清是凉还是烫了。
  她的舌头贴上来,也是凉的。凉凉的舌头,从底下那条筋上往上一舔。
  他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
  她含着他,不动。就那么含着,让那口冰水泡着他。他在她嘴里一跳一跳的,烫得那口冰水一点一点地变温了,雪碴子一点一点地化了,化成了水,从她嘴角漏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卵蛋上,凉得他一缩。
  冰水温了。
  她的嘴也温了。
  她这才开始动。慢慢地,往下吞,吞到一半,又吐出来。嘴唇裹着他,舌头绕着他,一圈,又一圈。她嘴里刚才那股冰凉还没散干净,一阵一阵地往外渗,渗一下,她的舌头就跟着热一下,冷一阵,热一阵。
  他喘得像拉风箱。
  “任……任娇……”
  她抬起眼来,嘴里还含着他,冲他眨了眨眼。
  她松开了嘴。
  嘴唇亮晶晶的,冻得发红,像抹了口红。
  她没站起来。她跪在那儿,拿那双冰凉的手,一只握住他的根,一只兜住他底下那两颗卵蛋。
  凉。两只手一起凉上来,他底下那两颗东西一下子缩紧了,缩成了两个硬疙瘩,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
  她握着他,不动,就那么握着,让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地被他焐热。暖过来一块,她就把手挪一挪,挪到还凉的地方,再焐。
  一块,一块。
  她的手心慢慢地热了。他的那东西在她手心里,胀得发紫,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她低头看着,嘴角翘了翘。
  “你身上的热乎气,”她小声说,“都是给我焐手的。”
  她松开了手。
  “上回是热茶,”她说,嗓子有点哑,“这回是雪。”
  她咧嘴一笑。
  “东临水的雪,好吃不?”
  ---
  她站起来,开始脱衣裳。
  大衣,毛衣,秋衣。一件一件地扔在条桌边上的椅子上。
  脱到最后,她身上只剩下那套黑的。
  七十五B的。蕾丝的,带窟窿的。炉火的光照在上头,一朵一朵的黑花,花和花中间透着她的皮肤,皮肤被屋里的冷气一激,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乳头在蕾丝底下缩得硬硬的,顶着两朵黑花。
  她站在炉子跟前,两只手垂着,看着他。
  “穿了一路,”她说,脸红得要滴血,“刮了一路。”
  他看着她,嗓子眼发干,说不出话。
  她走过来,爬上了那张铺着军绿棉袄的长条桌。
  桌子不稳,她一爬上去,四条腿一起咯吱了一声。
  她跪在棉袄上,冲他伸出手。
  “上来。”
  他爬上去了,躺下。
  棉袄是他爹的,旧的,毛领子秃了,可里头的棉花厚实,铺在桌面上,软乎乎的。棉袄上有一股味道,是他爹的西凤味,是他自己的汗味,混着那股子樟脑丸的味儿,被他一躺,全压出来了,一股脑地往他鼻子里钻。
  她跨上来,跨在他的腰上。
  她伸手到身子底下,把那条黑蕾丝内裤往旁边一拨,拨开了,握住他,扶着,往下一坐。
  “嗯……”
  她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咬着嘴唇,慢慢地往下坐。
  她里头湿透了。从凤凰城坐车到红山区,从红山区坐车到乡里,从乡里走到东临水,那蕾丝刮了她一路,她就湿了一路。这会儿一坐下去,咕叽一声,整根都吞进去了,吞得满满当当。
  热。
  她里头热得发烫,跟她那双冰凉的手,跟她刚才那张含着雪的嘴,完全两个样。他刚被那口冰水泡过,泡得冰凉,这会儿一下子掉进了一个火炉子里,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她坐在他身上,不动了。
  她弯下腰来,两只手撑在他脑袋两边,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搅在一块儿,她嘴里还有一点雪的凉气,一点苹果的甜味。
  “想你了。”她说。
  就三个字,说得轻轻的,喷在他嘴唇上。
  他没说话。
  他抬起手,搂住了她的后背。手掌贴在她背上那条蕾丝的搭扣上,搭扣是凉的,她的背是热的。
  她开始动了。
  她撑在他脑袋两边,额头一直抵着他的额头,屁股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又一点一点地坐下去。抬起来的时候,他从她身子里滑出来一截,被屋里的冷气一碰,凉飕飕的;坐下去的时候,又被她那团火一口吞回去,烫得他一哆嗦。
  一凉,一烫。
  桌子跟着她咯吱咯吱地响。
  她的头发垂下来,散在他的脸上,头发上有一股山里的风的味道,冷冷的,干干的,还有一点点她身上的痱子粉味。
  她的奶子在蕾丝里一晃一晃,蹭着他的胸口,蕾丝糙,刮得他胸口发痒。
  “太忠……”
  “嗯……”
  “我那个铁圈……”她喘着气,额头还抵着他,“修好了没……”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他把左手从她背上拿下来,举到两个人的眼睛中间。
  中指上,那个暗红里透着黑的铁圈,在炉火的光里一闪一闪。上头那道细细的裂缝,从里沿往外沿,爬了一半。
  她停下来了,看着那个铁圈。
  “这……这是我那个?”
  “是。重新炼了。”
  “炼?”
  “修的。”
  她看着那道裂缝。
  “咋又裂了?”
  他没法跟她说。他没法说那八颗子弹,没法说那三台机器,没法说那块屋子大的青石。
  “使狠了。”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伸出手,拿手指头轻轻地摸了摸那道裂缝。
  “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
  [它是铁的,它疼啥。]
  可他看着她那根摸着裂缝的手指头,那根手指头上,那圈白印子还在,淡了,可还在。
  “不疼。”他说。
  “那……那它还能戴不?”
  “它不好看,”他说,“也不结实了。”
  他攥住了她那根手指头。
  “回头,”他说,“我给你做个好的。”
  “啥时候?”
  “……过年前。”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炉膛里的火。
  “说话算话?”
  “算话。”
  她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把嘴贴在他嘴上,咬了一口。
  咬得不轻,咬得他嘴唇一疼。
  然后她直起腰,两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开始往下坐,又重又快,一下比一下狠。
  桌子咯吱咯吱地叫,像要散架。棉袄在他背底下被压得一皱一皱,她的屁股拍在他大腿上,啪,啪,啪,湿湿的。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上来,绞得越来越紧,最里头那张小嘴贴下来,一口咬住了他的龟头,嘬着,一下比一下急。
  “太忠……太忠……”
  她叫着他,叫得嗓子都劈了。
  她到的时候,额头又抵回了他的额头上,死死地抵着,抵得两个人的脑门都疼了。她的眼睛就在他眼睛跟前,近得他能看见她瞳仁里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她的眼泪里一晃一晃。
  她浑身哆嗦着,里头绞得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他在那只拳头里射了。
  一股一股,烫烫的,射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吞,一滴都不剩。
  两个人抵着额头,喘。
  她身上的汗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他脸上,咸咸的,热热的。
  她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缩,缩一下,就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淌出来,淌在他爹那件军绿棉袄上,把那块绿洇成了深绿色,一股腥甜的味道,混着棉袄上的西凤味,混着炉子的煤烟味,在屋里慢慢地散开。
  ---
  后半夜,外头有了动静。
  是换班的人。一拨从路上下来,一拨往路上去,打着火把,扛着镐头,从村委会门口那条土路上过。说话声,脚步声,镐头碰着镐头的叮当声,一阵一阵的。
  火把的光,透过窗户上糊的报纸,照进屋里来。
  报纸是黄的,火光一照,就成了一片橘红,橘红里头,一个一个的人影晃过去。扛着镐头的,缩着脖子的,边走边啃馒头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从窗户这头晃到那头,晃过去了。
  任娇站在条桌跟前,两只手撑着桌沿,身上只剩那件黑蕾丝的胸罩,屁股往后撅着。
  陈太忠站在她身后。
  她刚才非要下来。她说桌子太晃,她头晕;又说躺着看不见他,站着也看不见,可站着腿软,有东西撑着。
  他就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进去了。
  她里头还满着。他刚才射进去的那些,还没淌干净,他这一进去,噗叽一声,挤出来一大股,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她膝盖窝里。
  她撑着桌沿,哼了一声,往后一坐,把他吞到底。
  窗户外头,一个人影晃过来了。
  是一个后生,扛着镐头,嘴里叼着烟,火把举在手里,走到窗户跟前,停住了。
  任娇一下子僵住了。
  那个人影就印在窗户纸上,黑黑的,一动不动,离她不到两米远。火把的光一跳一跳,那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
  陈太忠也不动了。
  他扶着她的腰,整根埋在她里头,一动不敢动。
  她里头被吓得一下子绞紧了,绞得他眉头直拧。
  窗户外头,那后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二蛋!你他娘的快点!磨蹭啥呢!”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
  那人影转了个身,扛着镐头,晃晃悠悠地走了。
  任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吓……吓死我了……”
  “他看不见。”
  “你咋知道看不见?”
  “报纸厚。”
  “报纸上有个洞!”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户。那个洞,被她的手绢塞着,塞得严严实实。
  “你堵上了。”
  她趴在桌子上,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浑身发抖。一笑,里头就一绞,他又硬了一截。
  她不笑了,回过头来,从肩膀上瞟了他一眼。
  “还愣着?”
  他动了。
  外头的人还在过。一拨一拨的,火把一支一支的,人影一个一个地在窗户纸上晃过去。有人在说话,说今天刨了多少,说山神爷今晚上还来不来,说城里来的那个女的,长得真俊。
  任娇咬着自己的手背,不出声。
  他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送。慢,深,每一下都推到底,推到她那张小嘴上,碾一下,再慢慢地退出来。
  窗户纸上,人影晃过去,又晃过来。
  她咬着手背,咬出了一排牙印子,鼻子里的气喘得又粗又急,喷在桌面那件军绿棉袄上,喷出一小片湿印子。
  她撑在桌沿上的手,攥着那件棉袄的领子,攥得那圈秃了的毛都快揪下来了。
  “快……快点……”她从牙缝里挤出来,“趁……趁没人……”
  窗户外头,又一个人影晃过来了。
  他快了。
  桌子咯吱咯吱地叫。她的奶子在蕾丝里一颠一颠,蹭着桌面上的棉袄,蹭得那蕾丝都歪了,一边的乳头从蕾丝边上露出来,蹭在粗布上,蹭得她直哆嗦。
  人影在窗户纸上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到了。
  咬着手背,憋着,憋得浑身发抖,憋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从入口一直绞到最深处,那张小嘴咬住他,咬得死紧。  他在那一绞里头,射了第二回。
  一股,又一股,射进她身子里。她撑着桌沿的胳膊一软,整个人往下一趴,趴在那件军绿棉袄上,脸埋在棉袄的领子里,喘得一抽一抽的。
  他趴在她背上,也喘。
  窗户外头,最后一支火把晃过去了,脚步声远了,说话声远了。
  屋里只剩下炉膛里火苗舔着炉壁的呼呼声,和两个人的喘气声。
  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带出来一大股,白白的,稠稠的,顺着她的腿往下淌,滴在泥地上,啪嗒,啪嗒。泥地吸水,一滴下去,就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趴在那儿,好半天,才扭过脸来,脸上全是汗,头发糊了一脸。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陈村长,”她说,嗓子哑得只剩气声,“你们村的路……修得真平。”
  他愣了一下。
  “老师教得好。”
  她噗地一声笑了,笑得趴在棉袄上直捶桌子,捶得桌子咚咚响。
  ---
  她缓过气来,撑着桌沿站直了,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一下一下地磕在一块儿。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军绿棉袄。棉袄领子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那圈秃了的毛被她揪下来好几撮,粘在她的手心里。棉袄上,一大片深色的湿印子,从领口一直洇到袖子。
  “完了,”她小声说,“你爹的棉袄……”
  “我爹不知道。”
  “你明天还穿不穿?”
  “穿。”
  “穿着……”她的脸腾地红透了,“穿着这个上山修路?”
  “晾一宿就干了。”
  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捂着脸,蹲在地上,笑得浑身发抖。
  ---
  两个人挤在那张长条桌上,盖着那件军绿棉袄。
  棉袄不够大,她缩在他怀里,脚塞在他的腿弯里。
  她的脚又热了。
  他觉出来了,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
  炉子里的火小了,炉膛里红红的,一明一暗。窗户纸上那块手绢,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她拿手指头在他胸口上画。
  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那条路,”她小声说,“真是山神爷修的?”
  他没马上回答。
  “村里人都这么说,”她说,“说一夜的工夫,二十多米,平得跟镜子似的。”
  “……嗯。”
  “你信?”
  “你信不信?”
  她想了想。
  “我信,”她说,手指头在他胸口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山神爷心眼好,知道你急。”
  她画完了,拿手掌一抹,抹掉了。
  “山神爷要是能再修快点儿,”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声音闷闷的,“过年前就修完了。”
  他没吭声,低头看着她头顶上那个旋儿。
  [山神爷……修不快了。铁圈裂了两道了。]
  [得省着使。]
  他把她又往怀里搂了搂。
  ---
  天还没亮,任娇就醒了。
  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她缩在那件军绿棉袄底下,鼻尖冻得发麻。她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她撑起身子。
  窗户跟前,他盘着腿坐在一张凳子上,背对着她。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一动一动。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天边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白,白里发青,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一宿没睡,又像是病了一场。
  “太忠?”
  他没动。
  她裹着棉袄爬下桌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嘶嘶地吸着凉气,走到他跟前。
  “太忠!”
  他睁开眼睛了,看着她,愣了一下。
  “醒了?”
  “你干啥呢?”
  “……透透气。”
  “透气?”她伸手摸他的脸,凉得她手一缩,“你脸咋这么白?你是不是病了?”
  “没病。”
  “没病脸白成这样?”
  她把那件棉袄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往他身上一裹,严严实实,又伸手去关窗户。
  窗户关上了,屋里暗下来。
  她蹲在他跟前,攥着他的两只手,往自己怀里捂。她的手也是凉的,可她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毛衣底下,贴在自己的肚皮上。
  他的手一碰上去,她的肚皮就一缩,缩过了,又贴回来。
  “凉不凉?”
  “凉,”她咬着牙,“凉死了。”
  可她没松手。
  她蹲在那儿,捂着他的手,仰着脸看他。
  “你夜里不睡觉,”她小声说,“是不是在想路的事?”
  他看着她,嗓子眼发堵,说不出话来。
  “路慢慢修,”她说,“修不完,过年我也来。我走着来。摔几跤就摔几跤。”
  她说着,他的手在她肚皮上慢慢地暖过来了。
  她的肚皮也慢慢地暖过来了。
  她自己的手,也跟着热了。
  ---
  第二天早上,她坐上了去乡里的小面包。
  小面包停在村口,一辆白色的,车身上全是泥点子,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是吕总水泥厂送料的车,每天天不亮拉一车水泥袋子进来,卸了,空车回乡里,顺道捎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网兜空了,叠成一小块,揣在大衣兜里。
  他站在车外头,站在那条修了一半的土路上。
  车里挤着几个回乡里办事的村里人,一股旱烟味混着羊膻味,混着水泥袋子上那股呛人的灰味。她挤在窗户跟前,隔着那层白蒙蒙的水汽,看着他。
  他看不清她。水汽太厚,只看得见一团红,是她那条红围巾。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车子突突突地发动了。
  那团红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头,在车窗的水汽上写字。
  一笔,一笔。
  写的是反的,从外头看,是正的。
  两个字。
  过年。
  字写得歪歪扭扭,水汽从笔画边上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水印子,像是字在流眼泪。
  车开了。
  那两个字跟着车,一颠一颠地,往山外头去了。
  他站在路边上,看着那辆小面包颠过那道弯,颠上那条平平的石头路,在石头路上忽然不颠了,稳稳当当地,滑出去老远。
  拐过山梁,看不见了。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站到身上冷透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过晒谷场,三口大锅都冒着白烟,刘嫂她们已经在蒸早上的馒头了。他走过去,刘嫂看见他,什么都没说,从笼屉里拿出两个热馒头,塞到他手里。
  馒头烫手。
  他攥着那两个馒头,忽然想起了凤凰城里那间宿舍,想起那天清早,她把两个刚出笼的馒头塞进他棉袄兜里,一边一个。
  他站在锅边的热气里,攥着馒头,半天没动。
  “陈村长!”
  路上有人喊他。是那几个刨石头的后生,扛着镐头往山上走,一边走一边冲他挤眉弄眼。
  “山神奶奶走啦?”
  “走了。”
  “啥时候再来?”
  他想了想。
  “过年。”
  后生们一下子起哄起来,嗷嗷地叫,满山都是回声。
  “过年!陈村长说过年!”
  “那过年前,路得修完啊!不然山神奶奶又得摔跟头!”
  “修完!”
  “修完!”
  他们扛着镐头,嗷嗷叫着往山上跑,脚底下比哪天都快。
  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跑远,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烫,他直哈气,哈着气,嘴角往上翘。
  ---
  第五天晚上,刘嫂找到了村委会。
  她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开门帘进来,搓着两只冻得通红的手,站在炉子跟前,好半天没开口。
  “刘嫂,咋了?”
  “陈村长,”她说,“饭钱……没了。”
  陈太忠正趴在条桌上算账,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没了?”
  “白面还剩半袋,肉没了,”刘嫂说,“吕总给的那两千,拉了两趟白面,买了三扇猪,买了油盐酱醋,买了劈柴……一天三顿,七八十号人,敞开了吃……”
  她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搓手。
  “都是能吃的后生,一顿一人四五个馒头……”
  陈太忠低头看看桌上那张账。
  他算了一下午,也算到了这个数。
  “明天早上那顿,”他问,“够不够?”
  “够。明天晌午,就悬了。”
  “行,”他说,“你先回去,我想办法。”
  刘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陈村长,前两天那个……城里来的姑娘,”她说,“走的时候,我看她在车上哭呢。”
  陈太忠手里的铅笔一下子停住了。
  “哭?”
  “背着脸哭的,拿围巾捂着,”刘嫂说,“我在车边上给她递馒头,看见了。”
  她顿了顿。
  “我多嘴了,”她说,“陈村长,人家姑娘大老远跑这一趟,不容易。”
  刘嫂走了。
  他坐在条桌跟前,看着那张账,看了一会儿,把账推到一边,拿起电话。
  他先拨的是那个大哥大的号。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像是一直攥在手里等着。
  “喂?”
  “是我。”
  那头静了一下。
  “……这么晚?”
  “你那天,”他说,“在车上哭了?”
  那头又静了一下,静得他能听见她那边电炉丝滋滋的响声。
  “谁说的?”
  “刘嫂。”
  “刘嫂是谁?”
  “给你盛肉汤的那个。”
  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没哭,”她说,“车上水泥灰大,迷眼睛了。”
  “哦。”
  “你还‘哦’?”她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又一下子软下去,“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他攥着听筒,想了半天。
  “路修了一多半了。”
  那头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噗的一声,她笑了,笑得带着鼻音。
  “傻子,”她说,“修完了给我打电话。”
  “嗯。”
  “过年,”她说,“你说的。”
  “我说的。”
  “还有那个……”她的声音低下去,“那个好的。”
  “啥好的?”
  “你说给我做个好的!”她急了,“铁圈!”
  “……记着呢。”
  “记着就好,”她哼了一声,“记不住,我拿粉笔在你脑门上写。”
  她挂了。
  他举着听筒,愣了一会儿,又拨了吕总水泥厂的号。
  这回是吕总自己接的。
  “陈主任!”吕总的嗓门在听筒里震得嗡嗡响,“路修得咋样了?”
  “一多半了。”
  那头静了一下。
  “一多半?”吕总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说的是……一多半?”
  “嗯。剩下不到一里。”
  “五天?”
  “五天。”
  那头又静了好几秒钟,静得陈太忠以为电话断了。
  “陈主任,”吕总的声音压低了,压得有点发紧,“你这……你这五天,修了八百来米?还是开春前定的那个标准?”
  “你来看。”
  “村里人出力,”他说,“饭钱没了。”
  “饭钱……饭钱好说!”吕总一下子嚷起来,“我明天过来看看!明天一早就过来!”
  ---
  吕总第二天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乡里,自己顺着那条路往山里走。
  司机追下车来,拎着他的公文包。
  “吕总,十来里地呢,您走着去?”
  “走着去。”
  “那车……”
  “车就在这儿等着,”吕总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我得拿脚量量。”
  司机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
  “量啥?”
  “量路,”吕总说,“我在电话里听他说一多半,心里打鼓。坐车上去,一颠一晃的,我看不真。拿脚走一遍,平不平,实不实,脚底板最知道。”
  他说完,迈开步子往山里走,走出去老远,又回头冲司机摆摆手。
  “你在车里待着,别睡着了!我回来要是看见你流着口水打呼噜,这个月奖金扣一半!”
  他想亲眼看看。
  走出乡政府那片平地,是一段老土路,坑坑洼洼的,他那双皮鞋踩上去,一脚一个泥印子。他骂了一句,接着往前走。
  走到第一道坡底下,脚底下一下子变了。
  他低头看。
  青灰色的路面,从他脚底下一直往山上伸,伸过那道坡,伸过那道弯,一直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凉的。硬的。平的。
  他拿手掌在上头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又拿指关节敲了敲,当当的,像是敲在一块铁板上。
  他在水泥这一行干了二十年了。什么样的路他没见过?柏油的,水泥的,沙石的,三合土的。可他没见过这样的。
  一整块,一道缝都没有。
  浇出来的路有接缝,有伸缩缝,有抹子抹出来的纹路。铺出来的路有砖缝,有石头缝。这条路上,啥都没有。
  这条路,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
  [这是啥?]
  他站起来,顺着那条路往上走。
  一步一步,皮鞋底子在那光溜溜的路面上,踩出一声一声清脆的响,嗒,嗒,嗒。
  他走了七八百米,走到了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一群人正在干活。刨冻土的,挑石头的,推独轮车的,几十号人,热火朝天。路边上那三口大锅冒着白烟,锅边上几个媳妇在蒸馒头。
  陈太忠站在路当中,扛着一把镐头,满脸是土,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
  “吕总。”
  吕总没说话。
  他回过头,往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上看。
  晨光照着那条路,青灰色的,一条长长的带子,从山脚下一直缠到半山腰,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一条刚蜕了皮的蛇。
  他转回头来,看着陈太忠。
  “陈主任,”他的嗓子有点干,“这条路……谁设计的?”
  “没设计。”
  “没设计?那这……这路面,用的啥料?”
  “石头。”
  “石头?”
  “山上的石头。”
  吕总看着他,又看看那条路,又看看他。
  他掏出一盒中华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山风大,他划了三根,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被风一刮就散了。
  “验收的事,”他慢慢地说,“我心里有数了。”
  他从夹克里摸出一个信封,比上回那个还鼓。
  “这是五千,”他说,“提前两天的。按咱们说好的,提前一天两千五。剩下的……剩下的等全修完了,一块儿算。”
  他把信封塞进陈太忠手里。
  陈太忠接过来,捏了捏,揣进兜里。
  “饭钱……”
  “饭钱另算!”吕总一摆手,“我回头让会计再给你送三千来。管够,管饱!”
  他又吸了一口烟,眼睛往那条路上瞟。
  “陈主任,”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多嘴问一句。”
  “你问。”
  “这段路……”他拿夹着烟的手指头,往身后那条青灰色的路上点了点,“你说……该怎么弄?”
  陈太忠看着他。
  吕总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底下,眼睛里的东西,跟上回在村委会门口仰头看那口锅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太忠想了想。
  他想起了那块屋子大的青石,想起了那两道裂缝,想起了他那发白的嘴唇,想起了他夜里趴在条桌上,丹田里空得发冷。
  他又想起了车窗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过年。
  他叹了一口气。
  “吕总,”他说,“我的能量有限啊。”
  吕总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笑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懂,懂,”他连连点头,“有限,有限。”
  他把那根烟扔在地上,拿皮鞋碾灭了,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抬头往山下村委会的方向看了一眼。
  村委会的房顶上,那口卫星锅冲着天,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能量有限……]
  [一个代理村长,房顶上架一口锅,说他能量有限。]
  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在心里念叨。
  [那他背后那位,能量得有多大?]
  他想起了这两天在城里听来的那些风言风语。白杰的三台机器,一夜之间从东临水的晒谷场上没了,掉在西凤村的沟里,摔得稀碎;白杰他舅在分局里拍了桌子,拍完了,案子不了了之;赵家那个公子哥,前两天在饭局上,一听东临水三个字,筷子都放下了。
  还有段市长。段市长上礼拜开会,点名表扬了红山区的农村公路,说要树典型。
  他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找星……]
  [人家找的那颗星,怕是比段市长还亮。]
  他走到山脚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条青灰色的路,从山脚一直缠到半山腰,在早上的太阳底下泛着光。路的尽头,一个小小的人影,扛着镐头,又在刨了。
  吕总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掏出那包中华,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上,叼着走了。
  皮鞋底子踩在那光溜溜的路面上,嗒,嗒,嗒,一声一声,脆得像是在敲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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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改道
  吕强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他没让司机停在乡里,黑色的轿车一直开到了东临水的村口,开到那片晒谷场边上,停住了。
  他推开车门,没急着下去,先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往外看。
  晒谷场边上那一截路,三十来米,两头各钉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拴着白底红字的塑料绳,绳上挂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盖着红山分局的大红戳。风一吹,那张封条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听得人心烦。
  绳子里头,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冻得梆硬。绳子外头,往山上去的那一大段,已经是青灰色的石头路了,平得能照见人影。
  一头一尾都通了,偏偏卡在当中这三十来米。
  吕强盯着那张封条,看了足有一根烟的工夫。
  [找星的人,跟我说能量有限……]
  他把烟头往车窗外一弹。
  [那是要价。]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把呢子大衣的扣子扣上一颗,又解开,往村委会走过去。
  村委会的门开着,炉子烧得正旺,屋里一股煤烟味混着馒头味。陈太忠蹲在炉子跟前,拿火钳子夹着一个冻硬的馒头,在炉盖子上翻来覆去,馒头皮焦黄,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
  “陈主任,吃早饭呢?”
  陈太忠抬头看他一眼,把那个烤得两面焦黄的馒头夹起来,掰了一半,递过来。
  吕强愣了一下,接过来了。
  馒头烫手,他左手倒右手,倒了好几回,咬了一口,外头焦脆,里头还是凉的,硬得硌牙。
  他嚼着,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少。
  “好吃,好吃,”他说,“比城里的面包强。”
  陈太忠没接话,把剩下那一半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吕强在条桌边上的椅子上坐下了,把那半个馒头搁在桌角上,搓了搓手。
  “陈主任,咱就开门见山了。村口那一截,分局前天又来人贴了封条,说是要复勘,说春节以前,不许动。”
  “我知道。”
  “那一截不通,整条路就是两截子,”吕强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两道,中间隔开一截,“我的水泥车,开到那儿就得掉头。过年前段市长要来看路,你说,他看什么?看两截子路?”
  陈太忠咽下嘴里的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这不归我管,”他说,“我是代理村长。封条是分局贴的,你找分局去。”
  吕强看着他。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很仔细,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嘴角上沾着的那一粒馒头渣子。
  “你行的,”吕强慢慢地说,“我知道。我老吕眼里,不揉沙子。”
  陈太忠愣了一下。
  他这一下愣神很短,眉头往上一挑,又落下去了。
  吕强一直盯着他的脸,这一愣,一点没漏,全落进了他眼睛里。
  [愕然。]
  吕强心里一跳。
  [愕然。茫然的人眼珠子发直,他眼珠子一跳。他知道自己行,就是没想到我也知道。]
  “你不是认识段卫华么?”陈太忠开口了,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像是嘴里含着一颗酸枣,“他都搞不定?”
  吕强一下子噎住了。他头一回给这年轻人送钱,嘴上挂的就是“段市长介绍认识的”,这会儿被人原样扔了回来。他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又堆起来。
  “唉,泛泛之交,泛泛之交,”他摆着手,“当不得真的。再说……白杰那个人,是秦系的,跟老段……不大搭调。”
  “秦系?”
  “就是……”吕强压低了嗓子,往门外看了一眼,“市里有几拨人,你也知道。白杰后头站着的,跟段市长后头站着的,不是一拨。他那三台机器丢了,一百多万,他认定了是咱们村干的,憋着劲儿跟我打对台。这封条,就是他托人贴的。”
  “哦,”陈太忠点点头,嘴角翘了翘,“段市长不行,那我更不行了。他是市长,我是村长。”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代理的。”
  吕强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翘起来的弧度,心里又是一跳。
  [他在笑。他在笑段卫华。]
  [敢笑市长的,背后得站着谁?]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粗手指头交叉着,攥在一块儿。
  “太忠,”他头一回没叫陈主任,叫了名字,“我也不瞒你了。这条路对我有多要紧,你心里有数。为了这三十来米,我打算砸出五万来。”
  陈太忠的眉毛动了一下。
  “五万?”
  “五万,”吕强扭过头,拿眼角的余光瞟着他,“这钱,给谁挣不是个挣?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事办了,给句痛快话,这钱就是你的。我也省得满世界求人。”
  屋里静了。
  炉子里的煤块噼啪地响了一声。
  陈太忠皱着眉头,看着桌角那半个凉了的馒头,看了半天。
  吕强不催,等着。他做了二十多年买卖,知道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吃亏。
  陈太忠叹了一口气,咂了咂嘴。
  “唉,真是倒霉,”他说,“算了,这个忙,我帮你。没办法,我得混点政绩。”
  吕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压着那股子高兴,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桌面上了,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气。
  “太忠,你这是……打算找省里哪位领导?”
  陈太忠侧过头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古古怪怪的,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不肯说。嘴严。]
  “这事你就别管了,”他说,“总之,一切以路通车为前提,是吧?”
  “是是是,”吕强连连点头,点得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通车,通车为前提。”
  他站起来,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往条桌上一放,拿手掌按了按。
  “这是两万,先拿着。剩下的,路通了一块儿给。”
  陈太忠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
  吕强也不在意,扣上大衣扣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冲他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他走回来,伸出那只锉刀一样的手,在陈太忠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颗星,”他说,“替我问个好。”
  陈太忠愣住了,张着嘴,一个字都没接上来。
  吕强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愣了。说中了。]
  他一掀门帘出去了,大衣下摆在门帘上一甩,门帘晃了两晃。
  ---
  陈太忠站在屋里,张着嘴,过了好半天,抬起头来,往房梁上看。
  房梁上头是房顶,房顶上头,是那口锅。
  [星?问好?]
  [那锅一共就收着一颗卫星,放猫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把桌上那个信封拿起来,捏了捏,揣进了棉袄兜里。
  [省里的领导?我认识的领导,往上数到头,也就一个段卫民,还结着梁子。]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村口那边看。看不见晒谷场,只看得见坡底下几缕炊烟,直直地往上走。
  [那三十来米,封条是凡人的封条,绳子是凡人的绳子。我一伸手扯了,明天就是拒捕。]
  [不扯,那就……]
  他想起了山上那条一夜一夜往前长的路,想起了那块屋子大的青石,化成泥,铺平,按实。
  [绕。]
  [绕过去。]
  ---
  夜里一点,陈太忠站在晒谷场边上。
  月亮挂在山尖上,又大又白,照得封条上那颗大红戳亮堂堂的,像一只瞪着的眼睛。
  他沿着那根塑料绳走了一圈。
  绳子是新拴的,拴得紧,风一吹,嗡嗡地颤。绳子里头那三十来米土路,左边挨着晒谷场,右边是一道土坎子,土坎子底下是村里的菜地,菜地再往外,是一片乱石坡,石头大的大,小的小,有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尖。
  他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
  神识贴着地皮往外铺,从封锁段的这一头起,往右一拐,绕过菜地,绕过那片乱石坡,再往左一拐,拐回封锁段的那一头。
  弯不能太急。急弯,水泥车拐不过来,一拐就翻。弯也不能太缓,弯缓了,就得往乱石坡里多钻进去一大截。
  神识在那片乱石坡上来来回回,前后量了三遍。
  三百来米。
  起码三百来米,才能把这三十来米绕过去,绕得水泥车能跑,绕得段市长坐在小车里看不出别扭。
  神识一收,丹田里少了一丝,他眼前晃了晃。
  [三十米的路,三百米的工夫。]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乱石坡。
  [凡人修路,是找最短的道儿走。我倒好,专挑最难啃的绕。]
  他抬起左手。
  中指上那个铁圈,暗红里透着黑,在月光底下看不大清楚。他拿右手的大拇指在上头摸了摸,摸到了那道裂缝,从里沿往外沿,爬了一半,停在那儿,像一条冻僵了的虫。
  还有墙根底下那一道,藏着,摸不着,可他知道它在。
  [悠着点。]
  他走到乱石坡跟前,蹲下来,把手按在第一块石头上。
  ---
  头三夜,他照着在半山腰上那个法子来。
  一夜两个钟头,不多干。石头收进铁圈,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外引,引出来,拿丹田里的气裹住,化成泥,青灰色的,黏黏的,带着石头被劈开的那股冷腥味。泥铺进路基,铺平,拿手掌一按,凉了,硬了,又成了石头。
  两个钟头一到,他就收手,回村委会,推开窗户,盘腿坐着,把山里淌下来的那股清凉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收。
  第一夜,铺出去四十米。
  第二夜,五十米。
  第三夜,五十来米。
  第三天早上,他从村委会出来,一推门,门槛上又搁着一只碗。
  粗瓷的大海碗,碗沿上豁了一个小口子,上头扣着一个盘子。他揭开盘子,底下是一碗面疙瘩汤,汤上漂着几片白菜叶,还有一个荷包蛋,蛋黄没破,圆圆的,黄澄澄地卧在汤里。汤还冒着热气,热气扑了他一脸的葱花香。
  他端起来,蹲在门槛上喝。
  喝到一半,老支书叼着烟袋,背着手,从坡底下溜达上来了。他也不说话,在陈太忠旁边蹲下,蹲成一样的姿势,吧嗒吧嗒地抽烟。
  抽了半袋子,他才开口。
  “太忠,我早上去村口转了一圈。”
  “嗯。”
  “那路,咋往菜地那边拐了?”
  陈太忠喝了一口汤,烫得他嘶了一声。
  “封条那截不让动。”
  “那也犯不着往乱石坡里钻啊,”老支书拿烟袋锅子往村口那边指了指,“那坡上,老辈子就没人敢动。石头一块咬着一块,撬动一块,塌下来一片。前些年刘家老二想在坡底下开块地,撬了一上午,砸断了一根脚趾头。”
  “山神爷不爱走直道。”
  老支书扭过头来看他。
  陈太忠低着头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脸上一本正经。
  老支书看了他半天,又扭回去,吧嗒了一口烟。
  “也是,”他说,“山神爷,走的是山神爷的道。”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土。
  “菜地那块,是二狗子他奶的,”他说,“老太太一早就去看了,看见路贴着她的白菜过去,一棵都没压着,跪在地头上磕了三个头。”
  陈太忠一口汤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老支书背着手往坡下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碗,喝完了搁门槛上,”他说,“有人来收。”
  陈太忠低头看着那只豁了口的碗。
  碗底还剩一口汤,汤底下沉着几根葱丝,碧绿碧绿的。
  他把那口汤也喝了,把碗搁回门槛上,碗沿上那个豁口,冲着坡下常家那个方向。
  第四夜,下了一场小雪,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的。他铺到一半,手冻得发木,按下去的那一块泥,没按实,第二天早上去看,路面上鼓起来一个包,像一张脸上长了一颗疙瘩。
  他第五夜先把那颗疙瘩抠了,重新化,重新铺,重新按,又耽误了半个钟头。
  第六夜,过了菜地,进了乱石坡。
  乱石坡上的石头,跟半山腰上的不一样。半山腰上的是青石,一整块,化起来匀。乱石坡上的,青的、红的、白的,什么石头都有,大的跟一头牛似的,小的跟一个拳头似的,挤在一块儿,一块咬着一块,长在冻土里。
  他化一块红石,化出来的泥是红的,跟青灰色的路面一接,接出来一道红印子。
  [凡间的石头,脾气还挺杂。]
  他只好把红的、青的、白的,先收进铁圈里,在里头搅匀了,再往外引。
  这一搅,铁圈里头那块打谷场大的地方,四面的墙嘎吱嘎吱地响。
  他咬着牙,搅匀了,引出来,铺。
  铺完那一夜,他回村委会的时候,腿是软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
  ---
  村口有亮光。
  一点一点的,黄的,在黑地里晃。
  他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手电。五六支手电,攥在五六个半大小子手里,蹲在路口那块大石头底下,手电光一律冲着外头,冲着村子那边,照得晒谷场上一片白。
  最前头那个,是二狗子。他裹着他爹的旧棉袄,袖子长出来一截,攥着手电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个手电头。
  “谁?”二狗子扯着嗓子喊,嗓音发颤,手电光却没往后转。
  “我。”
  “陈……陈村长?”
  “你们在这儿干啥?”
  “给山神爷看门!”二狗子挺起胸脯,“俺们轮班!今儿是俺们几个!谁也不许往那边看,谁看山神爷就走了!”
  后头几个小子也跟着挺胸脯,手电光晃来晃去,没有一支敢往乱石坡那边扫。
  陈太忠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五六颗缩在棉袄领子里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几点了?”
  “不知道!俺娘说,鸡叫了就回去!”
  “鸡还没叫呢,”陈太忠说,“回去吧。山神爷说了,今儿收工了。”
  “真的?”
  “真的。”
  几个小子你推我我推你,站起来,手电光还是冲着外头,倒退着往村里走,退了好几步,才转过身,撒腿就跑。
  二狗子跑在最后,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冲着黑乎乎的乱石坡那边,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山神爷,明儿见!”
  ---
  第七夜,乱石坡快到头了。
  再往前十来米,路就要拐回去,拐回封锁段的那一头,跟原来的路接上。
  拐弯的地方,杵着最后一块石头。
  青石,跟一头牛差不多大,半截埋在冻土里,半截露在外头,露出来的那半截上,结着一层白霜,霜底下是一道一道的石纹,像老牛背上的毛。
  陈太忠站在它跟前,看了半天。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
  那道裂缝,还停在一半。
  他把手按在那块牛一样大的青石上。
  石头凉得像一块冰。
  铁圈一闪。
  青石没了。
  石头原来趴着的地方,露出一个大坑,坑底下的冻土冒着白气。
  咔。
  一声。
  很轻,很脆,像有人在他耳朵根子底下,掰断了一根干树枝子。
  他低头。
  铁圈上,那道停在一半的裂缝,一下子往外爬,爬到了外沿。墙根底下藏着的那一道,也裂开了,裂到了外头。第三道,从他看不见的地方冒出来,斜斜地,把那两道连在了一块儿。
  三道缝连成了一个圈。
  铁圈在他手指头上碎了。
  碎成了三瓣。
  三瓣暗红里透着黑的铁片子,从他的中指上滑下来,落在他手心里,叮的一声,轻得像是一颗雪粒子落在铁锹上。
  铁圈里头那块打谷场大的地方,塌了。那块牛一样大的青石,从塌了的地方滚出来,咚的一声砸在他脚边,砸得冻土一颤,砸出来一个浅坑。
  他站在那儿,手心里攥着那三瓣铁片子。
  铁片子还是温的。
  他把手攥紧了,攥了很久,攥得那三瓣碎铁硌着他的手心,硌出三道红印子。
  [回形针。]
  那是准考证上夹着的一根回形针,生了锈,他在考场里捏软了,弯成一个灰扑扑的圈。后来添了半个锈锹头,又糊了一块犁铧铁,才从小拇指挪到了中指上。
  [回形针加锹头,替我扛了三台机器,一座山。]
  他摊开手,就着月光看。
  三瓣碎铁,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裂口是亮的,银白银白,像是刚掰开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揣进了棉袄里兜。
  里兜里,还有两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周彪的认罪书,签着名,按着红手印。三瓣碎铁贴着那两张纸,硌了一下,不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脚边那块牛一样大的青石,又看看前头剩下的那十来米。
  没有铁圈了。
  他蹲下来,把两只手按在那块青石上。
  丹田里那点气,往手心里涌。
  没有铁圈帮着兜,那股气一出手心就散,像一盆泼在冻土上的热水,冒一阵白烟,没了。他咬着牙,一丝一丝地往石头里灌,灌进去一丝,石头软一点,灌进去一丝,又软一点。
  青石一点一点地软了。软得像一块冻住的猪油搁在炉子边上,外头化了,里头还硬着。
  他拿手往里掏,掏出一把半化不化的泥,往路基上一抹,一按。
  又掏一把。
  又抹,又按。
  他的胳膊开始抖。那把泥抹歪了,抹到了路基外头,他又抠回来,重抹。
  月亮从山尖上滑下去了,滑到了另一座山的背后。天边一点一点地透出灰白来。
  最后那十来米,他是拿两只手一把一把抹出来的。
  抹完了,他跪在路当中,拿手掌在路面上来回地摸,一遍,又一遍。
  平的。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了。
  他就那么跪着,喘了好一会儿,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凉的,硬的,摸上去像是摸着了一层干了的浆糊。
  ---
  第十天,陈太忠拨了吕强水泥厂的电话。
  “吕总。”
  “太忠!咋样了?”
  “路完工了,”他说,“你派俩人来验收吧。”
  那头静了足有五秒钟。
  “完……完工了?”吕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劈了,“你是说,路……通了?”
  [你这是什么耳朵?]
  陈太忠咂了咂嘴。
  “嗯,通了。记得带点钱来,我手里又精光了。”
  ---
  他挂了吕强的电话,手没离开听筒,就那么搭在上头,搭了好一会儿。
  天快黑了。窗户上糊的报纸透进来一层灰蓝的光,报纸上那个破洞,还塞着那块手绢,白的,角上一朵小蓝花,被炉子熏得边上发了黄。
  他拿起听筒,拨了那个大哥大的号。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是我。”
  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越喘越急。
  “修完了,”他说,“路。”
  那头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他听见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又一声,然后是一种压在嗓子眼里的、闷闷的声音,像一只猫被人捂住了嘴。
  “……你哭啥?”
  “谁哭了!”她的声音一下子炸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修完了……修完了你不早说!我天天抱着这破玩意儿,晓艳都问我是不是得了相思病……”
  “今天才修完。”
  “今天几号了你知道吗?腊月十八了!”她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软下去,“你嘴唇呢?还起皮没有?”
  他抬手摸了摸。
  “起着呢。”
  “傻子。”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带着哭腔,笑完了,又安静了。
  他听见她那边有点响动,是被子被掀开的声音,又是床板吱呀一声。
  “你在哪儿?”
  “宿舍。床上。”她顿了顿,“晓艳回她爸那儿了,今晚就我一个人。”
  “哦。”
  “又‘哦’。”
  她又笑了,这回没带哭腔。
  “铁圈呢?”她忽然问,“你上回说,那铁圈又裂了。”
  陈太忠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棉袄里兜。
  三瓣碎铁片子,隔着一层布,硌着他的手指头。
  “碎了。”
  那头一下子静了。
  “……碎了?”
  “嗯。三瓣。”
  “那……那你以后搁东西搁哪儿?”
  “没地方搁了。”
  “那你……那你这几天……”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发紧,“你拿手修的?”
  他没说话。
  那头又是好半天没声音,然后,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过年前,”她说,“你说的。给我做个好的。”
  “过年前。”
  “你自己那个都碎了,还给我做?”
  “给你做。”
  “……你个傻子。”
  她这一声骂得很轻,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他攥着听筒,听筒是凉的,贴着他的耳朵,慢慢被捂热了。
  “太忠,”她叫他,“你屋里窗户上,那块手绢,还在不在?”
  他扭过头去看。
  “在。”
  “你去拿下来。”
  “拿它干啥?”
  “叫你拿你就拿!”
  他把听筒搁在桌上,走到窗户跟前,把那块手绢从报纸洞里抽出来。风一下子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地扑在他脸上。他又扯了一张旧报纸,团了团,塞上了。
  手绢攥在手里,凉的,有点硬,叠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煤灰。
  他拿起听筒。
  “拿下来了。”
  “闻闻。”
  “……啥?”
  “闻闻它!”她的声音带着笑,又带着点恼,“你那狗鼻子不是灵得很吗?”
  他把手绢凑到鼻子底下。
  一股煤烟味,呛呛的。煤烟味底下,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甜丝丝的,是她搽的那种雪花膏,友谊牌的,一块钱一盒,她头一回往他手上抹的时候,他就记住了。
  再底下,还有一股味,更淡,几乎闻不出来,暖烘烘的,像是她脖子窝里那块皮肤的味道。
  “闻着啥了?”
  “煤烟。”
  “还有呢?”
  “……你。”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那边,被子又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
  “你把它盖脸上,”她说,声音低下来,低得发哑,“盖上,别拿下来。”
  他看了看手里那块手绢,又看了看门。
  门关着。门闩插着。
  他坐回那把破藤椅上,往后一靠,藤椅嘎吱一声。他把手绢抖开,盖在了脸上。
  手绢很薄,透过它,能看见房梁上那盏灯泡,黄黄的一团,晕开了。他一呼气,手绢就往上鼓一鼓,一吸气,又贴下来,贴在他的鼻子和嘴唇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随着他的呼吸,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盖上了?”
  “盖上了。”
  “好,”她说,“现在,你听着。”
  他听见那头有一声很轻的、细细的金属摩擦声。
  嗞——
  拉链。
  很慢,一个齿一个齿地往下走,他耳朵根子发麻。
  “我穿着那条裙子,”她说,“你上回走的时候,我穿的那条,灰的,毛呢的,侧面有拉链的那条。”
  “嗯。”
  “拉链拉开了,”她说,“拉到底了。裙子还没脱,就那么敞着一条口子,凉风从口子里往里钻,钻到我腿上,钻到……”
  她停了一下,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钻到哪儿了?”他问。
  “你自己想。”
  他想了。
  他想起那天在条桌上,她坐在他那件军大衣上,裙子推到腰上,两条腿白生生的,膝盖窝里还有一块被桌沿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喉咙里一紧。
  “你那边,”她说,“棉裤是系带的,还是松紧的?”
  “系带的。”
  “解开。”
  他的手搭在腰上,顿了一下。
  “老支书……”
  “老支书在家吃饭呢!”她打断他,“天都黑了,谁还上村委会?解开!”
  他解开了。
  棉裤的带子是一根布条子,系了一个死扣,他摸了半天才摸开。带子一松,棉裤往下一出溜,一股凉气钻进来,钻到他大腿根上,激得他一哆嗦。
  底下那东西,隔着秋裤,早就鼓起来了,鼓得秋裤前头撑起一个包,那条红秋裤,是她给买的,洗了几水,红得有点发白。
  “解开了?”
  “解开了。”
  “把它掏出来,”她说,“别摸。就掏出来,晾着。”
  他照做了。
  那东西一出来,屋里的凉气一下子裹上去,冷得它一跳,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它没软,反倒硬得更厉害了,直挺挺地翘着,龟头憋得发紫,顶端已经冒出了一点亮晶晶的水,被凉气一吹,凉丝丝的。
  “晾着呢?”
  “晾着呢。冷。”
  那头噗嗤一声笑了。
  “冷才好,”她说,“现在,我数数。我数一下,你摸一下。我不数,你就不许动。数到十,听见没有?”
  “……数到十?”
  “少废话。”
  她清了清嗓子。
  “一。”
  他的手握上去。
  手心是凉的,那东西是烫的,一凉一烫,碰在一块儿,他咬着牙吸了一口气。他从根上往上捋了一下,捋到头,手指头擦过龟头,擦过那一点冒出来的水,滑溜溜的。
  手绢在他脸上一鼓。
  “二。”
  又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慢,他能感觉到手心的皮肤一寸一寸地蹭过那根东西上的青筋,青筋突突地跳,跟着他的心跳一块儿跳。
  “三。”
  他听见她那边,也有了一点声音。
  很轻,湿湿的,咕叽一声。
  他的手停住了。
  “你……你那边……”
  “不许停!”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说三了,你就得摸三下!”
  “三下?”
  “数到几,摸几下!”
  他赶紧补了两下。
  那东西在他手心里跳得更凶了,龟头顶上那点水越冒越多,顺着冠沟往下淌,淌到他的指缝里,凉了,黏了。
  “四。”
  四下。
  她那边的咕叽声又响了,这回连着响了两声,跟着就是一声很轻的哼,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点喘。
  “我……我也在摸,”她说,“隔着裤袜摸的。裤袜是肉色的,薄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底下……底下已经湿了,湿得裤袜都贴上去了,贴在那条缝上……”
  她喘了一口气。
  “五。”
  五下。
  他的手开始快了。
  脸上的手绢被他的呼吸吹得一鼓一鼓的,雪花膏的甜味混着煤烟味,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灌。他闭着眼睛,眼皮底下全是她的样子,她靠在床头上,灰裙子敞着口,一只手攥着大哥大,另一只手伸在裙子底下……
  “六。”
  “七。”
  她数得越来越快了,那头的咕叽声也越来越密,混着床板吱吱呀呀的响。
  “太忠……”她喘着叫他,“你那手绢……盖严实了没有?”
  “严实了。”
  “你闻着我了没有?”
  “闻着了。”
  “那你……那你想着,那是我坐在你脸上……”
  他手上一紧,攥得太狠了,攥得龟头一阵发麻,差点就……
  “八!”
  他咬着牙,八下。
  那东西硬得发疼,从根上到头,涨得像是要裂开,底下那两颗卵子缩得紧紧的,贴着根,一跳一跳。
  “九——”
  咚咚咚。
  门响了。
  陈太忠的手僵在那儿。
  咚咚咚。
  “太忠?太忠在不在?”
  老支书的声音。
  隔着门,隔着棉门帘子,那声音闷闷的,可清清楚楚。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手绢,扯得太急,手绢角扫过他的眼皮,扫得他眼睛一酸。
  “谁?”大哥大里,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谁敲门?”
  “老支书。”他压着嗓子。
  “你不是说他在家吃饭呢!”
  “你说的!”
  咚咚咚。
  “太忠?灯亮着呢,我看见了!”
  “在!”陈太忠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应得太响,自己都吓了一跳,“支书,你等……等一下!”
  他低头一看,那东西还直挺挺地翘着,翘得一点没有要软的意思,龟头上湿乎乎的,在灯泡底下亮得刺眼。
  他手忙脚乱地往棉裤里塞,一下没塞进去,硬得太厉害了,一碰裤腰,就是一阵发麻。
  “十。”
  大哥大里,她的声音轻轻地,贴着他的耳朵。
  “我数到十了。”
  他手里那块手绢,正好还攥着,正好裹在那东西上。
  他一哆嗦。
  憋了那么久的一股热,从根上往上冲,他眼前一黑。他死死咬住了嘴唇,一声没敢出。那东西在他手心里一跳,一跳,又一跳,一股一股烫烫的精液全射进了那块手绢里,射得手绢一下子湿透了,热乎乎的,黏糊糊的,透过薄薄的布,烫着他的手心。
  那股腥膻味一下子冒出来,混着手绢上原来的雪花膏味,在冷屋子里散开。
  他的腿抖了两下。
  “太忠?你干啥呢?”
  “……来了!”
  他把那块湿透了的手绢团成一团,塞进了棉袄兜里,扯上棉裤,系带子,带子在他手里打了个滑,系了两回才系上。他把听筒往桌上一扣,没挂,扣着,又扯了扯棉袄的下摆,盖住裤裆那块,深吸了一口气,过去拔了门闩。
  老支书站在门口,嘴里叼着那根旱烟袋,烟锅里一明一灭。
  他眯着眼睛,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咋这么冷?炉子灭了?”
  “没灭。”
  “你脸咋这么红?”
  “……炉子烤的。”
  老支书看看他,又看看那个炉子,炉子里的火确实不大旺。他没说话,吧嗒了一口烟。
  “啥事?”陈太忠问。
  “也没啥事,”老支书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他手里一塞,“你婶子烙的饼,葱花的,叫我给你送过来。路修完了,大伙儿心里都念着你呢。”
  布包还热着,隔着布,能闻见一股子葱花的香味,油汪汪的。
  “谢谢婶子。”
  “谢啥,”老支书吧嗒着烟,眼睛又往屋里瞟,瞟到了桌上扣着的那个听筒,“打电话呢?”
  “嗯。”
  “城里那个姑娘?”
  陈太忠没吭声。
  老支书点点头,嘴角往上翘了翘,烟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磕出一撮烟灰。
  “那你打,我走了,”他说,转身往外走,没两步,又回过头来,“太忠,那手绢……”
  陈太忠浑身一紧。
  “你窗户上那块手绢,咋换成报纸了?”老支书指了指窗户,“那手绢多好,透亮。”
  “……脏了,拿下来洗洗。”
  “哦,”老支书点点头,“洗洗好,洗洗好。”
  他背着手走了,那根旱烟袋在他身后一晃一晃。
  陈太忠关上门,插上门闩,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棉袄兜里那团手绢,隔着一层布,还温着,湿乎乎地贴着他的腰。
  他走回去,拿起听筒。
  “喂?”
  那头,是一阵憋得要岔气的笑。
  笑得咯咯咯的,笑得床板吱吱呀呀地响,笑得她直喘。
  “你……你还笑?”
  “我……我听见了……”她笑得说不成句子,“老支书……老支书问你脸咋那么红……炉子烤的……哈哈哈……”
  “你都听见了?”
  “听筒扣在桌上,又没挂!”她又笑了一阵,笑完了,喘着气问,“那……那你……刚才……”
  “射了。”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射哪儿了?”
  “手绢上。”
  那头又静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发颤。
  “你个……你个坏蛋,”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化开的糖稀,“那是我的手绢……”
  “我洗。”
  “你洗得干净吗?”
  “洗得干净。”
  “……那我呢?”
  “你啥?”
  “我还没完呢!”她又急了,“我数到十,你倒好,你先完了,我这儿还……还湿着呢……”
  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低得发哑。
  “太忠,你听着。”
  他听见那头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裤袜被往下褪的声音,滋啦一声,细细的,像是撕开了一层薄薄的纸。
  然后,大哥大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闷闷的,嗡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我把它夹在腿中间了,”她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远远的,“你听。”
  他把听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
  他听见了。
  湿的。
  很近很近,像是就贴在他耳朵边上。咕叽,咕叽,一下一下,是手指头在湿透了的肉缝里进出的声音。那声音黏黏的,滑滑的,每响一下,都带着一点水声,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一碗刚熬好的米汤里搅。
  还有她的喘息,从上头远远地传下来,一声比一声急。
  他底下那东西,刚软下去一半,又一下子硬起来了。
  “你……你听见了没有?”她的声音飘过来。
  “听见了。”
  “是什么声音?”
  “……水。”
  “谁的水?”
  “你的。”
  那头咕叽一声,响得特别响,跟着就是一声长长的、拖着尾巴的哼。
  “太忠……”她喘着叫他,“你那手……又硬了没有?”
  “硬了。”
  “掏出来。这回……这回不数了,你想怎么摸就怎么摸,你跟着我的声音来……”
  他又解开了棉裤带子。
  那东西刚射过一回,龟头还湿着,沾着刚才没擦干净的精液,凉了,黏了,被手一握,滑溜溜的。他跟着大哥大里那一声一声的咕叽,一下一下地捋。她那边快,他就快,她那边慢下来,他也跟着慢下来,慢得能听见自己手心里那点湿乎乎的水声,跟大哥大里那点水声,搅到了一块儿。
  屋里的炉子快灭了,冷气一阵一阵地往他腿上扑,可他身上烫得冒汗,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辣的。
  “太忠……太忠……”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像是她把大哥大从腿中间拿起来了,又像是没拿,咕叽声和她的喘息声挤在一块儿,挤得他耳朵里嗡嗡的。
  “我……我要……”
  “嗯。”
  “你也……你也一块儿……”
  “嗯。”
  “张好古——!”
  她喊出来了。
  那一声喊,是从嗓子底下撕出来的,尖尖的,带着哭腔,在大哥大里炸开,炸得他耳膜一疼。紧跟着,是一连串碎碎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一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喘不上来,又像是在哭。
  那咕叽声停了。
  换成了一种更细、更密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有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
  他手上一紧。
  第二股热,没有头一回那么冲,可来得更深,从小肚子底下一直往上拱,他整个人往前一弓,藤椅嘎吱一声响。他另一只手赶紧去摸兜里那团手绢,掏出来,捂上去。那东西在湿透了的手绢里跳了好几下,一下比一下弱,最后几下,只是一抽一抽的,挤出来一点稀稀的、温温的东西。
  手绢更湿了,湿得能拧出水来,攥在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那股腥膻味更浓了,浓得盖住了屋里的煤烟味。
  他靠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大哥大那头,她也在喘,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慢下来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隔着几十里的山路,隔着一根电话线,你听着我喘,我听着你喘。
  过了好久,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把床单弄湿了。”
  “嗯。”
  “湿了好大一片,凉了……屁股底下凉飕飕的。”
  “嗯。”
  “你就会‘嗯’。”
  她又笑了,笑得懒洋洋的,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腿还在抖呢,”她说,“停不下来,一抽一抽的……大哥大还夹在中间,湿了,全湿了……”
  她顿了一下。
  “完了,这是晓艳的大哥大。”
  陈太忠愣了一下。
  “你……你拿手擦擦。”
  “拿手擦得干净吗?”她的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点慌,“她要是闻出来……”
  “闻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闻不出来?”
  “……拿毛巾擦。”
  “哼,”她哼了一声,“给晓艳买斤瓜子。”
  “啥?”
  “你回城了,给晓艳买斤瓜子,赔她的大哥大,”她说得理直气壮,“五香的,要大粒的,别买那种瘪的。”
  “……好。”
  “还有,”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回城那天,你先给我打电话。”
  “嗯。”
  “先给我打。不许先回家,不许先找别人,先给我打。听见没有?”
  “听见了。”
  “说‘听见了’有啥用,你得记着。”
  “记着。”
  那头静了一会儿。
  “太忠。”
  “嗯。”
  “路修完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你辛苦了。”
  她挂了。
  听筒里嘟嘟嘟地响。
  他举着听筒,听了好一会儿那嘟嘟声,才搁下了。
  ---
  炉子上坐着一壶水,他把炉子捅旺了,水烧开了,倒进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兑了点凉水,把那块手绢泡进去。
  手绢在热水里一泡,那股腥膻味一下子冒上来,混着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涩。他搓了一把肥皂,两只手攥着那块手绢,搓。
  手绢很薄,他不敢使劲,使劲就怕搓破了。他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搓,搓角上那朵小蓝花,搓叠痕上那一层煤灰,搓中间那一大片已经干了一半、发硬发白的痕迹。
  水凉了,他又兑热水,又搓。
  搓了三盆水。
  最后一盆水清了,他把手绢拧干,抖开,对着灯泡照了照。
  白的,干干净净,角上那朵小蓝花,蓝得发亮。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他把手绢搭在炉子边上的铁丝上,烤着。
  手绢一点一点地干了,干的地方,慢慢地透出来一点雪花膏的香,淡得像是一口气。
  他坐在炉子跟前,看着那块手绢,看了很久。
  棉袄里兜里,那三瓣碎铁片子,贴着他的胸口,被炉火烤得温温的。
  [过年前。]
  ---
  吕强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天刚擦亮,山坳里还压着一层白雾,车灯打出去,照见的全是雾,雾里头影影绰绰的,是路边那些光秃秃的老槐树。
  “慢点,慢点,”他拍着司机的椅背,“到村口那截,停一下。”
  司机把车速放下来,车轮子底下,那条青灰色的路面平平展展的,一颗石子都硌不着。吕强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盯着外头看。
  车拐过最后一道弯,晒谷场到了。
  “停。”
  车停了。
  吕强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路当中,半天没动。
  那三十来米,还在。
  两根木桩,一根塑料绳,一张封条,红山分局的大红戳。绳子里头那截土路,坑坑洼洼的,冻得梆硬,跟他上回来时一模一样,连路当中那个牛蹄子踩出来的坑都还在。
  可是封条外头,他脚底下这条路,没有往封条那儿去。
  它在封条跟前三四十米的地方,就轻轻地往右拐了,拐得很缓,像是一条河在平地上打了个弯。它绕过了那道土坎子,绕过了土坎子底下的菜地,菜地里的白菜还捂着稻草,一棵都没压着。它钻进了那片乱石坡,又从乱石坡里钻出来,往左一拐,拐回来,在封条那头三四十米的地方,跟原来的路严丝合缝地接上了。
  吕强顺着那个弯,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得很慢,皮鞋底子踩在路面上,嗒,嗒,嗒。
  路面跟半山腰上那几段一样,青灰色的,光溜溜的,看不见一条缝。他蹲下来,拿手掌在路面上抹了一把,抹得手心冰凉,又把手指头抠进路边上,抠了半天,抠不动,一点渣子都抠不下来。
  他站起来,往乱石坡里看。
  乱石坡还是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头趴了一坡,结着白霜。可路两边,干干净净的,一块碎石头都没有。路从乱石坡里穿过去,像是一把刀子从一块五花肉里划过去,两边的肉一点没动,中间那一条,切得齐齐整整。
  走到拐回去的那个弯上,他看见了一块大青石。
  那青石有一头牛那么大,趴在路边上,半截陷在一个浅坑里,坑边上的冻土翻起来,还是新的。
  他围着那块青石转了一圈。
  [这块,挡在弯上。]
  [挪开了,没化。]
  [为什么这块没化?]
  他想不明白,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
  他又回过头,往来的方向看。
  那个弯,从这头看过去,看得清清楚楚,三百来米,平平展展,缓缓地拐过去,又缓缓地拐回来,把那三十来米土路,连同那两根木桩、那根塑料绳、那张封条,规规矩矩地让在了一边。
  风一吹,塑料绳嗡嗡地颤,那张封条哗啦哗啦地响。
  响得孤零零的。
  吕强看着那张封条,看着看着,忽然就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腮帮子上的肉直颤,笑得司机从车里探出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猜对了开头……]
  [没猜对结尾。]
  [五万块,他没拿去找人。一个人都没找。]
  他想起了前天在村委会里,那个年轻人皱着眉头,看着桌角那半个凉馒头,看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说“我得混点政绩”。
  [他不用找人。他根本就没打算找人。]
  [他要是一个电话打出去,这封条明天就能揭了。可他不打。他宁肯绕。]
  吕强把手揣进大衣兜里,又看了一眼那三百来米的弯。
  三百来米。按市面上的价,这一段,光是开山炸石,没有十来万下不来。还得是在开春以后,地化了,人手足了,干上一个来月。
  [舍近求远……]
  [为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出来一个答案,把自己吓了一跳。
  [因为他不能用。]
  [那颗星,不能为了三十米路,亮一回。亮一回,就得欠一回人情。他宁肯自己掏这十来万的工夫,也不欠那个人情。]
  [藏得够深的。]
  他转过身,冲司机一摆手。
  “走,去村委会!”
  车开出去几十米,他又让司机停下了,自己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封条。
  “小王,”他说,“你看那张封条,像啥?”
  司机扭头看了一眼。
  “像……像啥?就是张封条嘛。”
  “像一张告示,”吕强说,“上头写着:白杰,你个小矮子,你瞎了眼。”
  司机没听懂,可看老板笑得那么开心,也只好跟着嘿嘿笑。
  ---
  赵茂斌的右胳膊还吊在脖子上。
  石膏打了一个多月了,里头痒得要命,他拿一根毛衣针伸进去挠,石膏里头沙沙地响。
  “你别挠了,”小敏坐在沙发那头,低着头,正拿一个小刷子往指甲上刷油,“医生说了,挠破了要发炎的。”
  “痒。”
  “痒也得忍着。”
  小敏刷的是大红的指甲油,一股子冲鼻子的香精味,混着一股辣辣的化学味,在屋里散开,熏得赵茂斌直皱眉头。
  “你能不能别在屋里刷?”
  “外头冷。”
  小敏头都没抬,刷完一个指甲,拿嘴吹了吹,又刷下一个。
  赵茂斌看着她那十个红指甲,越看越心烦。他把毛衣针扔在茶几上,伸手去够电话。
  电话响了。
  他一把抓起来。
  “喂?”
  “赵哥,是我,白杰。”
  白杰的嗓子尖,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在听筒里刺啦刺啦的。
  “说。”
  “红山分局那边,我又找了一回,”白杰说,“那截路,封死了。我舅亲口跟他们所长说的,过年以前,谁也不许揭封条,揭了就是破坏现场。”
  “过年以后呢?”
  “过年以后……再说呗,”白杰嘿嘿笑了两声,“赵哥,我跟你说,他那条路,修不通。中间卡着三十来米,通不了车,那就是两截子破路,吕强那老东西,年前别想往外拉一车水泥。”
  赵茂斌没说话,拿左手的指头在茶几上敲。
  “赵哥?”
  “他修到哪儿了?”
  “这个……”白杰顿了一下,“听说是修得挺快的,山上那几段,修得跟镜子似的。可那有啥用?中间那三十米不通,修得再好,也是白修。”
  赵茂斌敲茶几的指头停了。
  “白修……”
  “对啊,白修!”
  “白杰,”赵茂斌慢慢地说,“你那三台机器,丢在哪儿了?”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杰的嗓子才又挤出来,比刚才更尖了。
  “赵哥,你……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赵茂斌说,“我就是提醒你,那个人,你别小看。”
  他挂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己那条吊在脖子上的胳膊。
  [那天在丽人坊……]
  一排胸罩架子底下,那只手攥上他的胳膊,没使劲,像是随手一捏,咔吧一声,他就跪下了。
  他打了一个哆嗦,把这个念头甩开。
  “你又想啥呢?”小敏抬起头来看他,手里的小刷子停在半空,一滴红指甲油颤颤巍巍地挂在刷子尖上,“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想啥。”
  “又是那个姓陈的?”
  赵茂斌瞪了她一眼。
  小敏撇撇嘴,低下头,接着刷她的指甲。
  门锁咔哒一响。
  赵如山回来了。
  他把公文包往门口的鞋柜上一搁,脱了皮鞋,换上棉拖鞋,趿拉着走进客厅,一股子外头的寒气跟着他进来,混着一股酒味。
  他看了一眼茶几,看了一眼纸篓,又看了一眼儿子吊着的那条胳膊。
  “又写什么了?”
  “没写什么。”
  赵如山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拿在手里转。
  “区里老孙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说你托他办个事。”
  赵茂斌没吭声。
  “一封公函,”赵如山把那根烟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发到乡里,转到村里。说一个村子有政治倾向问题。”
  “爸,那个姓陈的……”
  “我知道那个姓陈的,”赵如山打断他,“段家老二在评卷会上替他说过话。”
  他把烟叼上了,划着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发就发吧,”他吐出一口烟,“一张纸,压不死人,也算不上什么把柄。过了年,他那条路要是不通,这张纸就有用。要是通了……”
  他没往下说,看了儿子一眼。
  “要是通了,你就把这个人忘了。”
  “忘了?”赵茂斌一下子坐直了,吊着的胳膊一晃,疼得他嘶了一声,“爸,他把我胳膊……”
  “你胳膊怎么断的,你心里有数,”赵如山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先找人在考场上动手脚,人家没吃亏。你在内衣店里跟人家抢一个胸罩,人家没吃亏,你倒吃了亏。你又花钱找道上的人去堵他,钱扔进去了,人家照样没吃亏。一个高中生,分到最穷的山沟里,你追到山沟里去咬他,咬了三回,回回崩了自己的牙。”
  他又吸了一口烟。
  “茂斌,你是我儿子,”他说,“我替你兜着。可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松口。”
  赵茂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吊着的胳膊,半天没说话。
  小敏缩在沙发那头,大气都不敢出,手里攥着那瓶指甲油,攥得指节发白。
  赵如山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又停住了。
  “还有,”他头也不回地说,“白杰那个人,少跟他来往。他嘴上没把门的,早晚把你卖了。”
  书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赵茂斌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叠稿纸,一支钢笔,右手吊着,只能拿左手,笔帽拿牙咬着拧开。左手写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关于凡尔登水泥厂配套道路建设中有关问题的反映。”
  写完了,他看了一会儿,又往下写。
  “……临近之东临水村,在配合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错误的政治倾向……”
  他停下笔,咬着笔杆子想。
  [政治倾向。]
  [什么倾向?]
  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倾向,可这四个字好使。这四个字往红头文件里一搁,谁看了都得掂量掂量。区里那几个人,都是他爸的老部下,一个电话过去,这东西就能盖上章,印成红头,转到乡里,再从乡里转到村里。
  [转到村里,不为别的。]
  [就为了留个底。过了年,路还不通,这就是他的罪证。路要是通了……]
  他又停住了。
  [路要是通了呢?]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路怎么能通。封条是分局贴的,三十来米,卡在当中,除非他长了翅膀,从天上飞过去。
  [通不了。]
  他又往下写,写满了一张稿纸,写到最后,签名的地方空着,他不签,这东西不能是他写的。
  写完了,他把稿纸翻过来,在背面,无意识地,写了三个字。
  东临水。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拿笔一道一道地划。
  划了一道,又一道,又一道,划得笔尖刺啦刺啦地响,划得那三个字黑成了一团,墨水洇透了纸背,把前头那张稿纸也洇出来一块黑疤。
  “你干啥呢?”小敏伸着脖子看,“划得跟鬼画符似的。”
  “没干啥。”
  他把那张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又拿起来,展开,撕了,撕成一条一条的,又撕成一块一块的,撕碎了,才扔回去。
  小敏看着他,看了半天,把手上的指甲油瓶子拧上了盖。
  “茂斌,”她小声说,“要不……算了吧?”
  “算了?”
  “那个人,”小敏的声音更小了,“你上回回来,半夜里做梦都在喊……”
  “闭嘴。”
  小敏闭嘴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十个刚刷好的红指甲,红得发亮,红得像是十滴血。
  ---
  那份红头文件,是腊月十九上午到的。
  乡里的通讯员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绿帆布包,顺着新修的路,一溜烟骑进了村,骑到村委会门口,单腿支着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陈太忠手里一塞。
  “陈村长,区里来的,张乡长叫我送来,说要你签收。”
  陈太忠在收条上签了名字,拆开信封。
  一张纸,抬头是红的,红山区人民政府。
  他从头往下看。
  看了一遍,没看懂。
  又看了一遍。
  “……据凡尔登水泥厂反映,在该厂筹建期间,临近之东临水村在配套设施建设的配合上,出现了严重的、错误的政治倾向。希望该村现任代理村长陈太忠同志,高度注意这一问题,充分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因配合不力,影响我区经济建设大局,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相关责任人承担……”
  他捏着那张纸,捏得纸边都皱了。
  “凡尔登水泥厂,”他念出声来,“凡尔登……”
  老支书叼着烟袋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凡尔登,就是吕老板那个厂子。”
  “我知道。”
  “说是个外国名字,吕老板说,打仗打不下来的地方,结实。”
  “我知道!”
  陈太忠又看了一遍。
  这回他看懂了。
  [据凡尔登水泥厂反映。]
  [吕强。]
  [我给你绕了三百米。我拿手一把一把抹的。我那铁圈……]
  他胸口一闷,一股火从小肚子底下一下子拱上来,拱到嗓子眼。
  [你前脚拿到路,后脚就给我递这么个东西?]
  [你说那颗星,替你问个好?]
  [我问你个大头鬼!]
  “好你个吕老头!”他一巴掌拍在条桌上,拍得桌上的墨水瓶跳起来老高,“你个老东西,你敢阴我?”
  老支书吓得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太忠,太忠,你这是……”
  “集合人!”陈太忠扬着那张红头文件,咬着牙,一字一顿,“给我集合人!我要毁了那路!”
  “毁……毁路?”
  “毁!”他把那张纸往空中一抖,哗啦响,“他不是说我配合不力吗?我配合给他看!三百米,我给他扒了!一块石头都不给他留!”
  老支书的脸一下子变得很古怪。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拿烟袋锅子冲陈太忠身后努了努。
  陈太忠没看见。
  他正气头上,抓起门边上的铁镐,往肩膀上一扛。
  “支书,你去喊二狗子他爹,喊刘家老大,喊……”
  老支书又冲他身后努嘴,努得腮帮子都歪了。
  [有人来了。]
  [来就来,我是村长,这里我最大。来个人,正好拉上一块儿去扒路!]
  他扛着铁镐,一转身。
  吕强站在门口。
  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那两嘟噜肉在不停地哆嗦,像两块刚出锅的猪头冻。
  “太忠,”他的嗓子都劈了,“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毁路?”
  “是啊!”
  陈太忠把铁镐往地上一杵,冻土上崩出一道白印子。他斜着眼睛看吕强,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阴森森的笑。
  “看不出来嘛,吕总,你还真是个能人。我前脚给你打电话说路通了,你后脚就给我送来这么个好东西?”
  他把那张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摔,纸角翘起来。
  “你这一招,够狠啊。”
  吕强愣了一下,三步两步走过来,抓起那张纸,凑到眼睛跟前,一目十行地扫。
  扫完了,他的脸一下子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比陈太忠刚才那一巴掌还响,拍得墨水瓶第二回跳起来,这回没站稳,咣当一声倒了,蓝墨水淌了一桌子。
  “妈的!”他骂出声来,“这是谁在害我?”
  陈太忠愣住了。
  他看着吕强那张紫胀的脸,看着他那只拍在桌上、被蓝墨水染了半个巴掌的手,看着他那两嘟噜肉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他也恼了?]
  [装的?]
  他放出一丝神识,往吕强身上一扫。
  吕强胸口里头那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又快又乱,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那股子火气,是真的,从心窝子里往外冒,他后脖颈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神识一收,他眼前晃了一晃,太阳穴里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真恼了。]
  “我反映的?我反映他个姥姥!”吕强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我这路,人家十五天干完了三十天的活儿,上午通知我完工,下午就来了这么个东西,这叫配合不力?这叫配合不力,那什么叫配合?”
  他扭过头来,盯着陈太忠,眼睛都红了。
  “太忠,这不是我!我要是写这东西,叫我出门让车撞死!”
  陈太忠没说话。
  吕强喘了两口粗气,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看抬头,看了看落款,看了看那个大红的章。
  “这是……这是有人拿我当刀子使!”他咬着牙,“挑拨,这是挑拨!他们就是想让你毁路,让你跟我翻脸!你要是真把路毁了,有人在后头笑掉大牙!”
  “谁?”
  “还能有谁?”吕强一拍大腿,故意把嗓门扯得老大,扯得门口的老支书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定是白杰那个小矮子干的!他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白杰?”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他刚才光顾着生吕强的气,脑子里只转着自己跟吕强这一条线,转得死死的。这会儿吕强一提白杰,他脑子里一下子拐了个弯。
  [白杰。三台机器。封条。]
  [秦系。]
  [还有那个吊着胳膊的。]
  他慢慢地把铁镐从肩膀上放下来,杵在墙根底下。
  “好了,这事我去办!”吕强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大衣兜里,揣得死死的,“我给乡里送锦旗,给区里、市里写感谢信!我就把这路怎么修的,一五一十地写出来,写你陈太忠在里头起了多大作用!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说完了,也不等陈太忠答话,扭头就往外走。
  [锦旗?感谢信?]
  陈太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哼了一声。
  [漂亮话说再多也没用,我要看你干的。]
  吕强走得飞快,大衣下摆在门帘上一甩,一溜烟出了院子,冲着车喊:“走走走,回城!先去乡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陈太忠站在屋里,看着那一桌子蓝墨水,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一拍脑门。
  “老吕!”
  他三步两步追出院子。
  “老吕,你等等!钱呢?”
  院子外头,只剩下一股子汽油味,和新路上两道浅浅的车辙。
  那辆黑轿车,已经拐过了村口那道弯,看不见了。
  他站在院门口,冷风灌进他敞着的棉袄领子,冻得他一哆嗦。
  老支书吧嗒着烟袋,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往村口看。
  “走了,”老支书说。
  “走了。”
  “钱也没留。”
  “……没留。”
  老支书吧嗒了一口烟,烟锅里一明一灭。
  “太忠啊,”他说,“你这村长当得,啥都好,就是要钱这事儿,嘴慢了半拍。”
  到了下午,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圈人。
  “毁路”那两个字,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半天工夫,传遍了全村。刘家老大扛着铁锹来了,二狗子他爹扛着撬棍来了,王老太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也来了,身后跟着一串半大小子,二狗子打头,手里还攥着那根缠着红布条的擀面杖。
  “陈村长,扒哪段?”刘家老大把铁锹往地上一顿,“你说扒哪段,俺们就扒哪段!”
  陈太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愣住了。
  “不扒了。”
  “不扒了?”
  “误会,”他挠了挠后脑勺,“文件是别人发的,跟吕老板没关系。”
  刘家老大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甘心,拿铁锹头在地上戳了两下。
  “那……那发文件的那个人呢?要不要扒他家?”
  院子里一下子哄笑起来。
  二狗子却没笑。他挤到最前头,仰着脸看陈太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咬得发白。
  “陈村长,”他说,“那路是山神爷修的。”
  “嗯。”
  “山神爷修的路,不能扒。谁扒,山神爷就生气了,就再也不来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鼻涕也下来了,拿攥着擀面杖的那只袖子一抹,满脸都是。
  “俺给山神爷看了七天门……”
  陈太忠蹲下来,看着他那张抹得花猫似的脸。
  [七天门。拿后脑勺看的。]
  “不扒,”他说,“谁也不扒。山神爷修的路,好好地留着,留着给你们走,留着给你们长大了走出去。”
  二狗子吸着鼻涕,看了他半天,信了。
  他攥着擀面杖,转过身,冲着院子里那一圈大人,扯着嗓子喊。
  “听见没!不许扒!谁扒俺跟谁拼命!”
  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王老太笑得拐棍直抖,笑够了,从兜里摸出两个鸡蛋,颤颤巍巍地塞到陈太忠手里。
  鸡蛋是温的,揣在老太太怀里捂了一路。
  ---
  两天以后,红山区白凤乡乡政府门口,挂上了一面锦旗。
  红绒布的,金线绣的字,两米来长,挂在大门旁边那棵老槐树上,风一吹,啪嗒啪嗒地拍着树干。
  “支援企业建设 情系一方百姓”
  落款是凡尔登水泥厂。
  张乡长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那面锦旗,看了一上午。
  同一天,区政府办公室收到了一封感谢信,三页纸,用的是凡尔登水泥厂的信笺,钢笔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信里头说,东临水村代理村长陈太忠同志,在年关将至、天寒地冻、施工条件极其恶劣的情况下,带领全村群众,以十五天时间完成了原计划三十天的筑路任务,尤其是面对部分路段因故封闭的不利局面,主动作为,因地制宜,另辟新线,确保了道路按期贯通……
  市政府办公厅,也收到了一封。
  一模一样的三页纸,一模一样的钢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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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敏把那封感谢信看到第二遍的时候,烟灰缸已经满了。
  烟是段市长抽的。上午开了一个会,开了三个钟头,会议室里的烟灰缸一个一个都端到了她的办公桌上,等着她叫人倒。
  她把那封信又翻回第一页。
  红山区。东临水村。陈太忠。
  [陈太忠。]
  去年夏天,市里公务员考试,评卷会上,宣教部的段卫民副部长难得开口,为一个高中生考生说了两句公道话。那个考生的名字,就叫陈太忠。后来分配,那个考生被分去了红山区最穷的一个山沟沟里当副村长。
  她把那封信放下,拿起电话,拨了办公厅秘书处的号。
  “小周,我刘敏。区里那个白杰,你帮我问问,他前阵子是不是在东临水那边丢了几台机器……对……还有,电力局赵局长家的公子,最近是不是在区里走动……嗯,悄悄地问。”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又拨了一个。
  一个钟头以后,她面前的稿纸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线上写着:赵茂斌——白杰——红山分局——封条——区政府公函。
  另一条线上写着:吕强——段卫华——感谢信。
  两条线,在中间交叉的那个地方,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
  陈太忠。
  她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拿起那封感谢信,又拿上那张画了线的稿纸,起身,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的暖气烧得很旺,她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理了理头发,敲门。
  “进。”
  段市长坐在大办公桌后头,正低着头批文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几天秦系那边在常委会上给他使了好几回绊子,他在这屋里骂了好几天娘,骂得门外的通讯员都绕着走。
  “段市长,这里有一封感谢信,”刘敏把信放在他手边,“红山区东临水村的。”
  段市长头也没抬。
  “感谢信?哪个村的感谢信也往我这儿送?”
  “是凡尔登水泥厂送的,吕强的厂子,”刘敏不紧不慢地说,“信里表扬的那个代理村长,叫陈太忠。去年公务员考试,就是卫民部长说过话的那个考生。”
  段市长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刘敏一眼,拿起那封信。
  他看信很快,一页纸扫两眼就翻过去,三页纸,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
  “然后呢?”
  刘敏把那张画了线的稿纸递过去,讲了三分钟。
  她讲白杰丢了三台机器,讲白杰他舅在红山分局里说话,讲那截路春节前不许揭封条。她讲赵如山家的公子吊着胳膊在区里走动,讲那份红头公函是怎么转到乡里、又从乡里转到村里的。她讲那个代理村长在封条旁边,另修了三百来米的路,绕过去了。
  她讲得很平,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一句评价的话也没有。
  段市长听着,脸上的那个疙瘩,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讲到绕过去那一段,他嘴角翘了一下。
  讲完了。
  段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那封感谢信上点了两下。
  “绕过去了?”
  “绕过去了。三百来米。”
  “哈!”
  段市长笑出了声,大手往办公桌上一拍,桌上那支钢笔跳了一跳。
  “好!”他说,“这样为民做实事、有上进心的年轻干部,我们要大力提拔!”
  刘敏点点头,拿起那封信和那张稿纸,退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把那封感谢信摊开,压在玻璃板底下。
  烟灰缸还满着,一股呛人的焦油味。
  她看着那封信落款上吕强的签名,又想起稿纸上那个圈。
  [赵家的公子挖了坑,秦系的人往坑里倒了水,结果是段市长在坑边上拍了一下桌子。]
  [这一下,比他修十条路都管用。]
  她把那个满了的烟灰缸推到一边,拿起电话,拨了组织部的号。
  [他自己大概还以为,是修路修出来的。]
  ---
  腊月二十二,乡派出所的北京吉普又开进了村。
  杜所长从车上下来,还是那身旧警服,外头套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领子上的毛都秃了。他身后跟着那个年轻的小张,手里拎着一个照相机。
  陈太忠在村委会门口迎上去。
  “杜所。”
  “陈村长,”杜所长冲他点点头,没往屋里走,下巴往村口那边一扬,“分局来电话,说有人反映,你们把封锁的现场给动了。我来看看。”
  “谁反映的?”
  杜所长看了他一眼,没答,背着手往村口走。
  陈太忠跟在他后头。
  到了晒谷场边上,杜所长站住了。
  两根木桩,一根塑料绳,一张封条。封条上落了一层薄雪,大红戳从雪底下透出来,红得发暗。
  杜所长绕着那根绳子走了一圈,走得很慢,弯着腰,一根木桩一根木桩地看,看木桩底下的土有没有松,看绳子上的结有没有动过,又凑到封条跟前,拿手指头把上头的雪拨开,看封条的边角。
  “小张,照。”
  小张端起照相机,咔嚓咔嚓,先是木桩,再是绳子,最后是封条。
  杜所长直起腰来,又往绳子里头那截土路上看。
  土路还是土路,冻得梆硬,那个牛蹄子坑里积了一汪冰,冰面上落着几根枯草。
  “没动。”
  “没动。”
  杜所长转过身来,顺着那条青灰色的弯道看过去。
  他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沿着弯道走了一段,走到菜地边上,看了看那一溜捂着稻草的白菜,又走到乱石坡里,在路面上跺了跺脚,跺得咚咚响。
  他走到那块牛一样大的青石跟前,站住了,看着它。
  “这块,”他说,“咋挪过来的?”
  “撬过来的。”
  “几个人撬的?”
  “全村。”
  杜所长扭头看着他。
  陈太忠站在那儿,脸上一本正经,一点没变。
  杜所长看了他半天,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划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白烟在冷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陈村长,”他说,“那天你跟人通了两个多钟头的电话。”
  “……嗯。”
  “今天你又跟我说,这块石头,是全村撬过来的。”
  “嗯。”
  杜所长又吸了一口烟。
  “白杰出院了,”他说,“心口上落了毛病,往后不能着急,一着急就喘。他舅舅前天在分局拍桌子,说你们东临水的人胆大包天,敢动封锁现场。”
  “没动。”
  “我知道没动,”杜所长把烟灰弹在雪地上,“封条一根毛都没碰着。人家那三十米,好好的,规规矩矩地在那儿待着,等着过年以后揭封条呢。”
  他说着说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的表情。
  “你说你,”他摇摇头,“三十米的事儿,绕出去三百米。”
  陈太忠没吭声。
  杜所长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
  “小张,走了。”
  “杜所,这……这咋写?”小张抱着照相机,一脸茫然。
  “写啥?就写现场完好,封条无损,”杜所长往吉普车那边走,“路是绕着走的,碍着谁了?分局要是不服,叫他们自己来量。”
  他走到车门边上,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
  “陈村长。”
  “嗯?”
  “我在这片干了十八年了,”他说,“这乱石坡,我小时候跟我爹来撬过石头,撬了一天,撬动了一块,砸了我爹一条腿。”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一会儿。
  “全村,”他说,“好啊,全村。”
  他上了车。
  北京吉普突突突地开走了,顺着那个弯,平平稳稳地拐过去,又平平稳稳地拐回来,开出了村口。
  陈太忠站在那块青石旁边,看着车屁股后头那一缕青烟,挠了挠后脑勺。
  [这个凡人,眼睛太毒。]
  [好在他嘴巴不毒。]
  ---
  那几天,他夜里不再上山了。
  路修完了,山上用不着他了。他就坐在村委会那张条桌前头,把那三瓣碎铁片子从里兜里掏出来,排在桌面上,排成一个圈。
  灯泡底下,三瓣碎铁暗红里透着黑,裂口那一圈银白,亮得扎眼。
  他把右手的食指按上去,往里送了一丝仙力。
  碎铁片子热了,热得发红,像炉膛里的煤。他拿神识夹住三瓣,往一块儿凑,凑到裂口贴着裂口,严丝合缝,看着是一个圈了。
  他手指一松。
  叮。
  三瓣又散开了,散在桌面上,滚了两滚,还是三瓣。
  他又试了一回。
  又散了。  第三回,他咬着牙,把丹田里那点刚攒起来的气,一股脑儿全灌了进去。碎铁片子红得发白,亮得刺眼,桌面上的漆被烫得冒了烟,一股焦糊味。三瓣碎铁贴在一块儿,裂口软了,化了,化成了一道亮汪汪的铁水线。
  他屏着气,等那道线凉。
  线凉了,黑了。
  他拿起来,对着灯泡看。
  一个圈,没裂。
  他心里一松,拿神识往里头探了一下。
  里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那块打谷场大的地方,没有墙,没有地,连一根针大的地方都没有。就是一个铁圈,实心的,凡人的铁匠铺里打得出来的那种。
  他手指头一用力。
  咔。
  又裂成了三瓣,顺着原来那三道缝,裂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三瓣碎铁扔回桌上,靠在藤椅上,半天没动。
  丹田里空得发冷,牙根子打颤。窗户外头的风呜呜地刮,那张塞着报纸的破洞一鼓一鼓。
  [底子坏了。]
  [锹头是锹头,犁铧是犁铧,回形针是回形针,凑在一块儿,本来就是一锅杂烩。这锅杂烩替我扛到今天,扛不动了。]
  [得换。得换好东西。]
  他想起了那天电话里,她的声音轻轻地,贴着他的耳朵。
  “过年前,你说的。”
  [给她的那个,不能是杂烩。]
  他把三瓣碎铁片子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揣回里兜,跟那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搁在一块儿。
  第二天早上,门槛上的碗又来了。
  这回是一碗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卧着两块红薯,红薯皮剥了,黄澄澄的,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坡底下,常家那个院子里,一个瘦瘦的身影在扫雪,扫两下,直起腰来,往村委会这边看一眼,又低下头去扫。
  他喝完了,把碗搁回门槛上,豁口冲着坡下。
  ---
  调令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到的。
  还是那个骑二八自行车的通讯员,还是那个绿帆布包,还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太忠拆开来,这回看了一遍就看懂了。
  “……东临水村副村长、代理村长陈太忠同志,在基层锻炼期间表现优秀,经研究,调任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暂代副主任一职,待组织考察完毕后,办理转正手续……”
  他捏着那张纸,站在村委会门口,站了半天。
  老支书凑过来,眯着眼睛对着那张纸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
  “街道办……是个啥官?”
  “副主任。”
  “比村长大?”
  陈太忠想了想。
  “比乡长小一点,”他说,“跟副乡长差不多。”
  老支书的烟袋锅子一下子从嘴里掉下来,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也不去捡,就那么张着嘴,看看陈太忠,又看看那张纸,看了好半天,才弯下腰,把烟袋锅子捡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沾上的雪。
  “副乡长……”他喃喃地念叨,“俺在这村里当了二十六年支书,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张乡长。”
  “我是暂代。”
  “暂代也是代,”老支书把烟袋锅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太忠,你这一走……”
  他没说完,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个什么东西,咳了两声,转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风大,”他说,“迷眼睛了。”
  陈太忠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那顶戴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狗皮帽子,帽檐上的毛都磨秃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皮子。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迷眼睛。]
  “支书,”他说,“钱还没发呢。”
  老支书一下子转过身来。
  “对对对,钱!”他一拍大腿,“吕老板那二十万,还没到呢!你可不能走,你走了,那钱谁来分?”
  “我分完了再走。”
  “那就好,那就好,”老支书连连点头,点得狗皮帽子都歪了,“分完了再走,分完了再走……”
  他嘴上念叨着,脚底下却没动,就那么站在村委会门口,跟陈太忠并排站着,往村口那条青灰色的路上看。
  太阳斜下去了,路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从村口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山坳里。二狗子领着那一串小子,在路上跑,跑到那个弯上,齐齐地站住,冲着乱石坡那边鞠了一个躬,又撒腿跑回来。
  他们跑起来的时候,鞋底子拍在路面上,啪嗒啪嗒地响,脆生生的,一直传到村委会门口。
  老支书听着那声音,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这风,”他说,“今儿是真大。”
  陈太忠低着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在基层锻炼期间表现优秀。”
  他把这一行念了两遍。
  [一面锦旗,两封信,就管这么大用?]
  他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锦旗是虚的。管用的是路。路修出来了,就是政绩。政绩摆在那儿,谁也抹不掉。]
  他想起了电器商店里,段卫民敲着电视机壳子,含笑看着他:“你不是跟段市长有点关系吗?找段市长说说去。”
  [段卫民的话不能信。找什么段市长,我一个人都没找。]
  [还是政绩管用。]
  他把那张调令叠起来,揣进棉袄里兜,跟周彪的认罪书搁在一块儿,跟那三瓣碎铁片子搁在一块儿。
  他走回屋里,在条桌前坐下来,手搭在那部黑色的电话机上。
  听筒凉凉的。
  他想起那个人在电话里说的:“回城那天,你先给我打电话。”
  手指头在拨号盘上搭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回去再说。]
  他把手从电话上拿开,起身去收拾东西。
  炉子边上那根铁丝上,搭着那块手绢,白的,干透了,角上一朵小蓝花。他把它取下来,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也揣进了里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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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翠心
  吕强是腊月二十四一早到的。
  这回他没开那辆黑轿车,开的是厂里一辆帆布篷的北京吉普,车后座上搁着一个人造革的旅行包,鼓鼓囊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下车的时候,亲手把那个包拎下来,拎得胳膊往下一坠,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
  “太忠,你的锦旗和感谢信,我可都送到了,”他把旅行包往条桌上一墩,桌子腿嘎吱一声,“这回,钱也送到了。”
  陈太忠拉开拉链。
  二十沓,一百块一张的,捆着白纸条,码得方方正正,一股油墨味从包里冒出来,冲得他直眨眼。
  “二十万,”吕强说,“一米一百二,一点八公里,二十一万五。提前十天完工,奖两万五。一共二十四万。前头李凡丁支走一万,你支走六千,剩二十二万四。”
  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一笔一笔地算,活像个账房先生。
  “我留两万四做质保金。修路嘛,开春化冻了,要是哪儿裂了、塌了,得有钱修补。剩下这二十万,一分不少,全在这儿。”
  陈太忠看着那二十沓钱,看了一会儿。
  [开春化冻?我那路,化冻一百回也裂不了。]
  他没说出来,点了点头。
  “行。”
  “那我……”吕强搓了搓手,“我就在边上看着?”
  “你看吧。”
  陈太忠把旅行包的拉链一拉,拎起来,出了门。
  ---
  村头那块最高的大石头底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村三百来户,能来的都来了。男人们揣着手,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棍,半大小子们骑在墙头上、蹲在树杈上,一张张脸冻得通红,眼睛都盯着陈太忠手里那个人造革的旅行包。
  年关了。
  谁家都等着这笔钱过年。
  陈太忠站上那块大石头,把旅行包往脚边一放,清了清嗓子。
  底下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石头缝的呜呜声,能听见谁家的孩子在吸鼻涕。
  “这钱怎么发,我想好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先说一条:以前村里欠的账,我不管!”
  底下嗡地一下。
  “谁欠了你们的钱,你们找谁要去,”他接着说,“这二十万,是咱们村老少爷们儿拿命挣来的。谁也别拿以前的白条子来跟我说事儿!”
  嗡嗡声更大了。
  人堆后头,有几个人扯着嗓子嚷起来。
  “陈村长,李村长在的时候,村里欠俺家粮食钱……”
  “俺家那三百块,白条子上盖着村委会的章呢!”
  “章是谁盖的,你找谁去!”陈太忠一嗓子压下去,“李凡丁欠的,找李凡丁!”
  那几个人还想嚷,可前头的人纷纷扭过头来瞪他们,瞪得他们一个个缩了脖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凡间也一样。]
  “第二条,”陈太忠举起一个本子,那是他这一个多月攒下的工分本,硬皮的,边角都磨毛了,“按工分发。谁干了多少天,干了什么活,本子上都记着。干得多的拿得多,干得少的拿得少。没干的,不拿。”
  他翻开本子,开始念。
  “刘家老大,六十二个工,壮劳力,一个工十一块五,七百一十三!”
  刘家老大在人堆里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七……七百?”
  “七百一十三!上来领钱!”
  刘家老大挤上前去,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又蹭,才伸出来接。陈太忠数了七张大票,又数了十三块零的,拍在他手心里。
  刘家老大攥着那一沓钱,手指头直哆嗦,嘴唇也打颤,半天才扭过头去,冲着人堆喊了一嗓子。
  “俺……俺家今年能杀口猪了!”
  底下轰地一声,全炸了。
  “二狗子他爹,五十八个工,六百六十七!”
  “王老三,六十个工……”
  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上来领。领到钱的,有的攥在手里,有的揣进怀里,有的当场就数,一张一张地过手,嘴里念念有词。
  念到常桂芬的时候,陈太忠停了一下。
  “常桂芬,娘儿俩,做饭的工另算……三百二十六。”
  人堆里,一个瘦瘦的女人站在最边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没动。
  “常婶子,上来领钱。”
  她这才挪过来,低着头,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红红的,冻得裂了口子,裂口里渗着血丝。
  陈太忠把那一沓钱放在她手里。
  她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低着头,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脚底下很快,回到人堆边上,站住了,背对着这边。
  她身边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她低下头,把那沓钱塞进了那个小身影的怀里,又拿手按了按。
  陈太忠看了一眼,接着往下念。
  二十万,按工分发完,剩了一万三千出头。
  底下的眼睛,又一齐盯上来了。
  “剩下这些,”陈太忠拍了拍旅行包,“修路占了村里的地,按户头,平分!”
  又是一阵欢呼。
  老支书从旁边挤过来,拽了拽他的棉袄袖子,压着嗓子。
  “太忠啊,你得给村里留点啊!万一凡丁回来呢?他那事儿还没定性,要是回来了,一看账上一分没有……”
  “吕老板那儿,还有两万四呢,”陈太忠斜了他一眼,“质保金,开春就能拿回来。给村里留两万四,还不够?”
  老支书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陈太忠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去,冲着底下喊。
  “对了!还有一条!前些日子,给村里食堂送过货的,这回按户头分的钱,就没你们的份了!”
  底下一下子静了。
  “你们送货,挣过钱了,”他说,“再分一回,就是两头吃,对别人不公平!”
  人堆里,有几个人的脸一下子拉长了。
  有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汉子,噌地站起来,瞪着眼睛,往石头上看。他后头又站起来两个,三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陈太忠。
  那是修路头几天,他上门买菜、人家不卖的那几户。后来卖了,卖的是陈了三年的老玉米,还非要现钱。
  陈太忠也瞪回去。
  他瞪人的本事,比他们强多了。
  “看啥?”他抬手一指,“现在,我是村长,我说了算!你们再瞪我,也是白瞪!是你们先不给我面子的!”
  那三双眼睛对着他瞪了一会儿,一双一双地挪开了。
  底下没人替他们说话。
  二十万到手,谁也不想为了别人家那四五十块钱,跟这个能一个多月修出一条路来的村长过不去。
  [一言堂。]
  陈太忠站在大石头上,叉着腰,风灌进他的棉袄领子,凉飕飕的,可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热气。
  [一言堂的滋味,真好。]
  ---
  吕强站在人堆外头,靠着一棵老槐树,看了全程。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站在石头上,捧着一个磨毛了边的本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一笔一笔地发。他看着那年轻人一嗓子压下李凡丁的白条子,又一嗓子把送过货的那几户踢出了局。
  他看着那三双眼睛瞪上去,又一双一双地挪开。
  [人物啊。]
  吕强把手揣在大衣兜里,攥着兜里那个信封,攥得信封角都皱了。
  [对自己人宽,对敌人狠。旧账一笔勾销,新账一笔不差。二十万,眼睛都不眨,一转手全撒了出去。]
  [钱在他手里,一分都不留。往后谁想拿经济问题找他的麻烦,连个缝都找不着。]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紧。
  [这种人,一到凤凰市,要掀起多大的浪?]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陈太忠从石头上跳下来,拎着空了的旅行包往村委会走。吕强从树后头绕出来,跟上去,跟他并排走,走到没人的地方,把兜里那个信封抽出来,往他棉袄兜里一塞。
  “剩下那三万,”他压着嗓子,“凑够五万。说好的。”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兜,又抬头看了看他。
  “那段不是没揭封条吗?”
  “封条揭没揭,跟我有啥关系?”吕强嘿嘿一笑,“路通了,车能跑,我就认。”
  陈太忠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吕,”他又说,“我得跟你借个车。”
  “车?”
  “我要走了,”他往村委会房顶上一指,“那口锅,还有屋里那台电视,都得拉回去。”
  吕强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上看。
  那口锅蹲在房顶上,冲着天,锅面上落了一层薄雪,亮晶晶的。
  [锅。]
  [他要把锅带走。]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一个劲儿地点头。
  “借!借!你要哪辆,我给你派哪辆!”
  ---
  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四下午。
  吕强派来了一辆解放卡车,司机和两个装卸工,爬上村委会的房顶,拧了半天螺丝,把那口锅卸了下来。锅底下那根粗粗的黑线,一圈一圈地盘起来,盘成一个大圆盘,跟锅一块儿抬上了车斗。
  屋里那台黑白电视也抱出来了,用一床旧棉被裹着,绑在车斗的角落里。
  二狗子领着那一串小子,站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看着那台电视被裹进棉被里。
  “陈村长,”二狗子扯了扯他的衣角,“猫……猫也走了?”
  “猫?”
  “电视里那只猫,”二狗子吸着鼻涕,“还有那只老鼠。”
  陈太忠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着二狗子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猫在城里,”他说,“等你长大了,顺着那条路,进城去看它。”
  二狗子咬着嘴唇,想了半天。
  “那得多大?”
  “比你爹高就行。”
  二狗子扭头看了看他爹,他爹站在人堆里,一米七出头,膀大腰圆。
  二狗子的脸一下子垮了。
  “那得好多年……”
  陈太忠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转过身来,刚要往卡车那边走,一眼看见了门槛。
  门槛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只豁了口的碗,昨天晚上喝完了,他洗了,搁在条桌上,忘了放回门槛上。
  他折回屋里,把那只碗拿起来。
  粗瓷的,大海碗,碗沿上一个豁口,豁口边上磨得光溜溜的,摸上去一点都不扎手。
  他捧着碗,走出门,往坡下看。
  坡下常家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瘦瘦的女人,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挨着站着,女人一只手搭在女孩肩膀上。
  他捧着碗走下去。
  常桂芬看见他过来,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走到她跟前,把那只碗递过去。
  “碗。”
  常桂芬低头看着那只碗,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两只手,接过去了。
  她的手还是红的,裂着口子,碰着他手指头的时候,凉得像两块冰。
  她把碗捧在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可没掉眼泪。
  “路上慢点。”
  她就说了这四个字。
  “嗯。”
  他转身往坡上去,没几步,听见身后小娟细细的声音喊了一句。
  “陈叔叔再见。”
  他没回头,抬起手,往后摆了摆。
  ---
  卡车刚发动,村口就堵上了人。
  四五十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在卡车前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有人拍车门,有人扒车斗,刘家老大干脆一屁股坐在车头前头的地上,两条腿一伸,不走了。
  “陈村长,你不能走啊!”
  “你走了,俺们咋办?”
  “下回修路,谁领着俺们?”
  陈太忠坐在驾驶室里,司机扭过头来看他,一脸为难。
  “陈……陈主任,这咋整?”
  陈太忠推开车门,跳下来。
  他一跳下来,人一下子围上来,围得他胳膊都抬不起来。王老太挤在最前头,拄着拐棍,一只手扒着他的棉袄袖子,扒得死紧,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她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眼泪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后头,常桂芬娘儿俩,站在人堆外头,没往前挤,就那么站着,常桂芬拿袖子一下一下地抹眼睛。
  他站在人堆当中,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热乎乎的,堵在嗓子眼里。
  [我好像……也没干什么。]
  [一条路,二十万,几碗面疙瘩汤。]
  [这些凡人,也太好哄了。]
  他喉咙里那股热乎乎的东西,越涌越多,涌得他鼻子发酸。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他眼珠子一转。
  [民心可用。]
  [这……也算政绩吧?]
  他清了清嗓子,跳上车门边上的踏板,冲着底下一摆手。
  “乡亲们!”
  底下静了一点。
  “组织的安排,我不能不听!”他笑嘻嘻地说,“这样吧,反正大伙儿手里有钱了,年货总得置办吧?乡里的集,明天就散了,今天是最后一集!你们舍不得我,那我就陪你们走着去乡里!一块儿赶集,一块儿置年货!咋样?”
  底下愣了一下。
  然后,轰的一声。
  “走!”
  “走啊,赶集去!”
  “俺回家拿个筐!”
  刘家老大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扯着嗓子喊他媳妇。
  二狗子在人堆里蹦得老高,蹦到陈太忠跟前,仰着脸,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
  “陈村长,陈村长!”
  “咋了?”
  “山神奶奶过年来不来?”
  陈太忠愣住了。
  “山神奶奶?”
  “就是上回来的那个!”二狗子急得直跺脚,“穿红围巾的,给山神爷送苹果的!俺奶说了,山神爷有山神奶奶,过年就得回家,山神奶奶过年来不来接他?”
  周围几个大人听见了,噗嗤噗嗤地笑起来。
  陈太忠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来,”他说,“她来。”
  “真的?”
  “真的。”
  二狗子松了一口气,松开他的衣角,冲着人堆里的小子们扯着嗓子喊。
  “山神奶奶过年来接山神爷!”
  人堆里又是一阵哄笑。
  ---
  那天下午,从东临水到白凤乡的那十几里路上,浩浩荡荡地走着三百来号人。
  打头的是一辆解放卡车,车斗里蹲着一口卫星锅,锅面冲天,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卡车开得很慢,比人走得还慢,一边开一边按喇叭,嘀嘀嘀。
  卡车后头,是陈太忠。
  他没坐车,走着,左边是老支书,右边是刘家老大,后头跟着一大串。挑担子的,背筐的,抱孩子的,推独轮车的,独轮车上坐着走不动的老太太。半大小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着卡车跑,跑到车斗边上,扒着车帮往里看那口锅。
  脚底下,是那条青灰色的路。
  几百双脚踩在上头,踩得啪嗒啪嗒地响,响成一片,响得山坳里全是回声。
  走到那个绕开封条的弯上,打头的几个老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冲着乱石坡那边,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后头的人看见了,也跟着鞠躬。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
  三百来号人,走过那个弯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都低着头,弯着腰,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才直起身来,接着往前走。
  陈太忠走在当中,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弯腰,又一个一个地直起来。
  他也跟着弯了一下腰。
  [给山神爷鞠躬。]
  [山神爷就在你们当中走着呢。]
  他直起腰来,憋着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可笑着笑着,他看着身后那一长串人,看着那一张张冻得通红的、咧着嘴笑的脸,那股子笑劲儿,一点一点地,变了味道。
  他说不清变成了什么。
  就是嗓子眼里,又有点发堵。
  ---
  张衡张乡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见外头有人喊。
  “乡长!乡长!不好了!”
  乡政府的通讯员一头撞进来,帽子都跑歪了,喘着粗气。
  “咋了?”
  “东……东临水……来了好多人!”
  张乡长手里的钢笔一下子停住了。
  “多少?”
  “三百……三百来号!黑压压一大片!顺着新路下来的,打头的还有一辆卡车!”
  张乡长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闹事?]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李凡丁。李凡丁的事还没定性,东临水那帮人,向来是认李凡丁的。前些日子听说新来的代理村长一言堂,把李凡丁那一派的白条子全给废了……
  [废了白条子,人家能不闹?]
  [三百来号人,要是冲到乡政府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要拨派出所,手指头刚搭上拨号盘,又停住了。
  [先看看。]
  他放下电话,抓起大衣,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扣扣子,扣错了两颗。
  走到乡政府大门口,他站住了。
  门口那棵老槐树上,还挂着那面锦旗,红绒布,金线字,“支援企业建设,情系一方百姓”,风一吹,啪嗒啪嗒地拍着树干。
  锦旗底下,是乡里唯一的那条大街。
  大街上,全是人。
  可那些人,没往乡政府这边冲。他们三五成群地散开了,散进了街两边的铺子里。供销社门口挤满了人,扯布的、打酱油的、称红糖的,柜台后头那几个售货员忙得满头大汗,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肉铺门口排起了长队,案板上那半扇猪肉,眼看着一刀一刀地见了骨头。卖鞭炮的摊子跟前,一群半大小子围得水泄不通,手里攥着票子,扯着嗓子喊“要大地红!要二踢脚!”
  街当中,停着一辆解放卡车。
  车斗里,蹲着一口卫星锅。
  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棉袄敞着怀,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那些老人一个拉着他的胳膊,一个扯着他的袖子,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有一个老太太往他兜里塞了一把花生,另一个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鸡蛋。
  年轻人手里捧着鸡蛋,兜里揣着花生,脸上笑嘻嘻的,可那笑里,带着一点手足无措。
  张乡长站在大门口,看了足有五分钟。
  通讯员在他身后喘着气。
  “乡长,咋……咋办?要不要叫派出所?”
  张乡长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个年轻人身边那一圈老人,又看着满大街拎着年货、咧着嘴笑的东临水人。
  [闹事的人,不置办年货。]
  [这是……]
  他想了半天,想出来一个词,自己都觉得好笑。
  [游街。]
  [给自己游街,游给我看呢。]
  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份转到他手里的红头公函,“严重的、错误的政治倾向”。他转发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改,一个字都没问,章一盖,就转下去了。
  然后,吕强敲锣打鼓地送来了这面锦旗。
  然后,区里来电话问他,东临水的路是怎么回事。
  然后,组织部来了调令。
  现在,三百来号人跟在那个年轻人身后,走了十几里路,走到他乡政府门口来置办年货。
  [好一个政治倾向。]
  张乡长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乡长?”
  “叫啥派出所,”张乡长把大衣扣子解开,重新扣,这回扣对了,“去,把食堂的大锅烧上,烧一锅开水。大冷天的,走了十几里路,给乡亲们喝口热乎的。”
  通讯员愣了一下,跑了。
  张乡长整了整大衣领子,脸上堆起笑来,迈开步子,往街当中那辆卡车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老辈人讲过的一个旧事。从前县太爷离任,老百姓舍不得,就凑钱做一把大伞,伞上缀满了布条,每条布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叫“万民伞”。
  他看了看那个被老太太们围在中间的年轻人。
  [就差一把伞了。]
  [亏得他年轻,不知道这个典故。他要是知道,没准真去供销社扯块红布,叫全村人签名。]
  他想到这儿,脸上的笑一下子真了几分。
  “陈村长!”他远远地招手,“哎呀,陈主任!”
  ---
  卡车开进凤凰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路边一溜卖对联、卖年画的摊子。摊主们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跺着脚,跟前的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卡车在他家楼下停住了。
  那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厂里的老宿舍,楼道口挂着一盏没罩子的灯泡,灯泡上落满了灰,照出来的光也是灰的。
  司机帮他把电视抱下来,又跟两个装卸工一起,把那口锅抬下来,靠在楼道口的墙根底下。
  “陈主任,这锅……搁哪儿?”
  陈太忠仰头看了看。
  五楼,他家那扇窗户亮着灯,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窗花,是去年他娘剪的,一条鲤鱼。
  “先搁这儿,”他说,“明天再说。”
  司机走了。
  他抱着那台裹着棉被的黑白电视,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楼道里黑,三楼的灯泡又坏了,他摸着扶手往上走,扶手上一层油腻腻的灰,凉冰冰的。谁家在炖肉,一股子八角桂皮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钻得满楼道都是。
  五楼。
  他用胳膊肘子敲了敲门。
  门一下子就开了,开得那么快,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门后头等着。
  他娘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围裙还系着,两只手湿漉漉的,刚从水盆里拿出来。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看他的脸,看他的嘴唇,看他那双手。
  他那双手抱着电视,手背上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泥。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抱的啥?”
  “电视。村里那台,黑白的。”
  “家里不是有了吗?”
  “这台……”他想了想,“这台是我的。”
  他娘没再问,侧过身子,让他进来。
  屋里热乎乎的,炉子烧得旺,炉盖子上坐着一壶水,壶嘴里突突地冒着白汽。那台二十九寸的长虹摆在五斗柜上,开着,正放新闻,声音调得很小。他爹坐在电视跟前的藤椅上,听见门响,扭过头来。
  “哟,陈主任回来了!”
  他爹嗓门大,一嗓子喊得半栋楼都听得见。
  “小点声,”他娘说,“隔壁老刘家孩子睡觉呢。”
  “睡啥觉,才七点!”他爹站起来,背着手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副乡长!我儿子,副乡长!厂里老张头那儿子,在区里干了八年了,还是个科员呢!”
  “暂代的,”陈太忠把电视放下,“副主任,街道办的。”
  “那不一样嘛!街道办,跟乡是一级的!”他爹一拍他的肩膀,拍得他晃了一晃,“明天我得去跟老张头下盘棋。”
  “你那是下棋去吗?”他娘白了他一眼,“你是显摆去。”
  “我显摆咋了?我儿子……”
  “吃饭,”他娘打断他,“饭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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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是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他娘下午包的,包了两大盖帘,下了一锅,盛了满满三大碗。饺子皮擀得薄,咬一口,一股热汤从里头冒出来,烫得他直吸溜嘴。
  他一口气吃了三十多个。
  他娘坐在对面,没怎么吃,就看着他吃,看一会儿,往他碗里拨两个。
  他爹喝了二两西凤,脸红红的,话就更多了。从厂里分福利说到隔壁老刘家的儿子考大学,又从老刘家的儿子说到区里那个干了八年的科员。
  “……人家那是没本事,”他爹拿筷子头敲着碗沿,“我儿子,去了两个月,修了一条路!报纸上都登了!”
  “哪个报纸登了?”他娘问。
  “那……那厂里都传遍了!”
  他娘没理他,又往陈太忠碗里拨了两个饺子。
  吃完了,他爹抱着那半瓶西凤,歪在藤椅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打起了呼噜。
  他娘收拾碗筷,收拾完了,擦了桌子,擦完了桌子,走到那台缝纫机跟前。
  缝纫机是蝴蝶牌的,黑漆的机身,上头罩着一块绣花的白布。她把白布掀起来,拉开了底下那个小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
  饼干盒子,铁皮的,上头印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洋娃娃的脸磨掉了一半。
  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坐下,看着他。
  他也坐下了。
  她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头,垫着一块红布。
  红布上,排着八颗子弹头。
  扁的。每一颗都扁了,扁得像一枚一枚被锤过的铜钮扣,边上翻起来,翻出一圈毛刺。有的扁得正,有的扁得歪,有一颗,扁得像一片花瓣。
  八颗,排成两排,一排四颗,排得整整齐齐。
  他娘看着那八颗子弹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
  “疼不疼?”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疼。
  那天夜里,八声枪响,八颗子弹打在他身上,打在他棉袄上,烧出八个窟窿,他是罗天上仙,凡人的子弹,伤不着他的皮肉。
  可那八颗子弹,把他丹田里攒了好几个月的那点仙力,掏得干干净净。他倒在冻土上,冷得浑身打颤,冷得牙根子咯咯响,像是被人扒光了扔进了冰窟窿里。
  “……不疼。”
  他娘看着他,没说话。
  她伸出手,拿起一颗,搁在手心里,拿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那圈毛刺,那片扁了的铜皮。
  “我找着它们的时候,”她说,“是在棉袄兜里。八个窟窿,八颗。我把棉袄翻过来看,窟窿外头大,里头小,里头的布,焦了,可没破。”
  她又拿起一颗。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她说,“民兵连打过靶。这是啥东西,我认得。”
  他低着头,不吭声。
  “你不用跟我说,”她说,“你不想说,娘就不问。”
  她把那两颗子弹头放回红布上,排好,排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娘就想知道,”她说,“疼不疼。”
  他看着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看了好一会儿。
  “当时冷,”他说,“冷得厉害。现在不疼了。”
  他娘点了点头。
  她把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搭在那一片裂口和血痂上。她的手粗,掌心里全是老茧,是在车床跟前站了二十年站出来的,搭在他手背上,又干又暖。
  “那就好,”她说。
  她没再说别的。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到棉袄里兜里摸。
  摸出来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他又塞回去了。
  又摸,摸出来那三瓣碎铁片子。
  暗红里透着黑,裂口一圈银白。
  他把那三瓣碎铁,一瓣一瓣地放进铁盒子里,放在那八颗子弹头旁边,放在红布上。
  他娘看着那三瓣碎铁。
  “这是啥?”
  “戒指,”他说,“碎了。”
  “铁的?”
  “铁的。”
  “碎了还留着?”
  “留着。”
  他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盖子盖上了,把铁盒子放回缝纫机的抽屉里,推上,罩上那块绣花白布。
  她站起来,走到床跟前,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东西。
  是他那件棉袄。烧了窟窿的那件,八个补丁,一个色的布,补得平平整整,叠得方方正正。
  棉袄底下,压着一个黑皮包。
  “这个,”她说,“那人送来的时候,说是你单位发的。”
  陈太忠看着那个包。
  “发钱的那人,”他娘说,“脸上有疤。”
  “嗯。”
  “单位发钱,派个脸上有疤的来送?”
  他不吭声。
  他娘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把那件棉袄又盖回那个包上,推回床底下。
  “我一分没动,”她说,“你的东西,你自己拿主意。”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进里屋去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他坐在桌子跟前,坐了很久。
  藤椅上,他爹的呼噜一声高一声低。电视里新闻放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一个穿红毛衣的女播音员,笑眯眯地说,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零下三度。
  [戒指。]
  [没有戒指,八颗子弹搁哪儿?三瓣碎铁搁哪儿?那个黑皮包搁哪儿?全塞床底下?]
  他攥了攥空荡荡的左手中指。
  指根上,还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那个铁圈戴了几个月勒出来的。
  [先做十来个戒指出来。]
  [做好的。不凑合了。]
  ---
  第二天上午,周彪来了。
  陈太忠正蹲在楼道口,琢磨那口锅搁哪儿。楼顶上有个平台,晒被子用的,搁上去倒是正好,可这楼里几十户人家,每家的电视都得接一根线……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楼下停住了。
  车门开了,周彪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的,拎得他半边身子往下坠。
  他看见陈太忠,脚底下顿了一下,那张劈成两半的脸上,那道疤抽了一抽,挤出一个笑来。
  “陈……陈哥。”
  “你咋知道我回来了?”
  “我……我天天让人在这楼底下看着呢,”周彪咽了口唾沫,“陈哥回来了,我不能等着陈哥去找我。”
  陈太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楼说。”
  “不不不,”周彪连连摆手,“不上了,不上了,大娘……大娘认得我。”
  他四下看了看,楼道口没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箱上舔爪子。他把那个黑塑料袋往陈太忠手里一塞。
  “四十万。”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
  塑料袋的口子扎得死死的,隔着薄薄一层塑料,能看见里头一捆一捆的方块。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手腕子一沉。
  “上回是十万,”他说,“这回四十万。”
  “上回那是……那是赵公子给的定金,加上我自己的,”周彪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冷天的,他脑门上的汗冒个不停,“这回,是我……我全部的家当了。陈哥,我把两个场子都兑出去了……”
  “我要你钱了?”
  周彪愣住了。
  “没……没要。”
  “那你送来干啥?”
  周彪张着嘴,那道疤一下一下地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心里不踏实。”
  陈太忠看着他。
  看他那张劈成两半的脸,看他那双直往地上躲的眼睛,看他攥着衣角的那两只手。那两只手,上个月还攥着一把五四式,冲他开了八枪。
  [凡人买平安,就是这个样子。]
  他把塑料袋拎了拎,掂了掂。
  “行,我收着。”
  周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太长,带出来一大团白雾。
  “还有个事,”陈太忠说。
  周彪的气一下子又憋回去了。
  “赵茂斌,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没有,”周彪赶紧摇头,“自打那回以后,赵公子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林海峰那边,手接上了,人在医院里躺着,也没动静。”
  “一个都没打?”
  “一个都没打。我那录音机,天天开着,就搁电话边上,磁带都换了三盘了,一个字都没录着。”
  陈太忠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他不打。他缩了。]
  [他缩了,我手里那两张纸,就只能压着他。压得住,压不死。]
  “那这样,”他说,“再给你俩月。”
  “俩……俩月?”
  “俩月以内,你上门去找他,”陈太忠一字一句地说,“就说你手头紧,想再跟他做一笔。把他想坑我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套出来,录下来。”
  周彪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哥,赵公子他爹……”
  “他爹是电力局的,我知道。”
  “那……那我上门去,他要是起了疑心……”
  “那是你的本事。”
  周彪不说话了。
  他站在楼道口,脸色变了好几回,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又白。最后,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几步蹿到车边,拉开车门,钻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
  桑塔纳开出了好几条街,周彪才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后脖颈子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淌进了后背,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脸。
  那道疤,青得发紫。
  [上门去找赵公子,套他的话,录下来。]
  他想起赵如山。电力局的局长,在凤凰市跺一跺脚,半个城的灯都得跟着闪一闪。赵公子是他的独苗,宝贝疙瘩。
  [让我去录赵局长儿子的话。]
  [录下来干啥?捏着赵家的把柄,往后跟赵家掰手腕。]
  他又想起那个年轻人蹲在楼道口,琢磨一口锅搁哪儿,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哪门子的国家干部?]
  [收黑钱,一收四十万,眼皮都不眨一下。让人去套话、录音,说得跟让人去买二两酱油似的。]
  [我在道上混了二十年,也没见过这么操蛋的。]
  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想起那天夜里,荒地上,八声枪响,那个人站在月光底下,一动都没动。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
  心跳得咚咚的,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手心。
  [录吧。]
  [录不着赵公子的话,我这颗心,就得一辈子这么跳。]
  ---
  那口锅,最后上了楼顶。
  是他爹张罗的。他爹一早出去下棋,下了不到半盘,就把这事儿嚷嚷得全楼都知道了:老陈家儿子从乡下拉回来一口锅,能收几十个台,香港的都有。
  到了中午,楼顶上站了十来个人,有拿扳手的,有拎钳子的,有扛梯子的。三楼的老刘是厂里的电工,叼着烟,拿着一卷电线,围着那口锅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这玩意儿,我在电视上见过,”老刘说,“得对准了天上的一颗星,偏一点都不行。”
  “对星?”
  “卫星,”老刘拿烟头往天上一指,“天上挂着的,看不见。”
  陈太忠站在锅边上,仰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一颗星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顺着锅面往上探,探过灰蒙蒙的云层,探进一片冷得发脆的黑里,探了好久,才碰着那颗在半空里一动不动挂着的铁疙瘩。
  他睁开眼,伸手把锅面往东南偏了半寸。
  “就这儿。”
  老刘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你咋知道?”
  “……在村里调过。”
  老刘将信将疑,接上线,一路拉到五楼他家里。
  楼顶上的人都挤下来了,挤在他家门口,挤在楼道里,伸着脖子往屋里看。他爹把那台长虹的频道一个一个地按,按到一个台,屏幕上雪花一闪,跳出来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追得满屋子乱撞。
  “出来了!出来了!”
  楼道里一片叫好。
  老刘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拍了拍陈太忠的肩膀。
  “小陈,有两下子,”他说,“回头给每家都拉根线,过年能多看几个台。”
  陈太忠揉着太阳穴,点点头。
  神识往天上探那一下,探得太远了,这会儿他脑仁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拿锥子往里钻。
  他娘端着一盘瓜子出来,挨个儿给门口的人抓,抓到他跟前,看了他一眼。
  “脸咋这么白?”
  “楼顶上风大。”
  他娘没说话,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瓜子,转身进屋,给他倒了一碗红糖水。
  ---
  腊月二十六,陈太忠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出了门。
  塑料袋里装着五十五万。
  四十万是周彪送来的,十万是周彪上回送来、他娘塞在床底下的,还有五万,是吕强前后两回塞的。他把它们倒在一块儿,拿一个结实的黑塑料袋装了,袋口挽了个疙瘩,拎在手里,沉得像拎着一袋子砖。
  他娘站在门口看着他。
  “拎着这么些钱,上哪儿去?”
  “买东西。”
  “买啥东西要这么些钱?”
  “戒指。”
  他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凤凰市西关附近,有一个玉器市场。
  一条老街,两边全是铺子,铺子门脸都不大,门口挂着木牌子,写着“翠玉轩”“聚宝斋”“和田居”。年根底下了,逛的人还不少,大多是来挑个小玉坠子、小玉佛,过年拿回去给孩子挂脖子上,图个吉利。
  他一家一家地逛。
  辨玉这种事,他是拿手的。仙界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拿手。一块玉拿在手里,一缕神识探进去,里头的纹理、杂质、水头,一清二楚。
  可这条街上的玉,十块里头九块半,他看不上。
  要么成色差,要么被人做过手脚,泡过酸,灌过胶,染过色,摆在柜台里亮晶晶的,神识一探,里头跟一块烂木头似的。
  逛到第八家,他才看见一尊像样的。
  一尊弥勒,和田白玉的,拳头大小,笑眯眯地坐着,肚皮圆滚滚的,油润润的,在柜台的灯底下泛着一层羊脂似的光。
  “这个,多少?”
  柜台后头一个精瘦的老板,眯着眼睛打量他,打量了一圈,落在他手里那个黑塑料袋上。
  “八万八。”
  “便宜点。”
  “不讲价,”老板摇头,“八万八,图个吉利。”
  “便宜点吧,”陈太忠说,“六万。”
  “八万八。”
  “七万。”
  “八万八。”
  他跟老板磨了半个钟头,磨得口干舌燥。老板就那么一句话,八万八,翻来覆去,一个字都不改。
  他终于放弃了,把那尊弥勒往柜台上一放。
  “这玉也就那么回事,”他说,“我还不买了,你后悔去吧。”
  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走出门,一点没有后悔的意思。
  他接着往下逛。
  又逛了半个钟头,一无所获。
  他站在街当中,回头往那家铺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要不……回去?]
  [八万八就八万八。]
  [可我刚说了“你后悔去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咬咬牙,转身要往回走。
  咦?
  他一转身,眼角扫见了一家铺子的门口。
  铺子门口,拿麻绳圈了一块地方,圈里头摆着十几块石头,大的跟磨盘似的,小的跟西瓜似的,灰扑扑的,表皮粗糙,有的上头还沾着泥。两个汉子揣着手,蹲在圈外头,守着。
  [赌石。]
  他走过去,扫了一眼。
  一缕神识,顺着那十几块石头一溜扫过去。
  大部分是空的,里头是一团石头芯子,什么都没有。有两块,里头有点东西,一丝一丝的绿,零零碎碎的,像是一碗面汤里漂着的几根葱花。
  “这石头咋卖?”
  蹲着的一个汉子伸出两根指头。
  “两千一块,看好哪块是哪块。”
  “两千?”他皱了皱眉,“贵了。便宜点?”
  “没得便宜,”那汉子翻了个白眼,“缅甸来的翡翠原石!缅甸!你玩不玩玉的?”
  陈太忠又看了一眼那两块有葱花的。
  [硬玉。比那尊弥勒合适炼器。]
  [可太碎了。一碗面汤里捞葱花,捞出来也拼不成一根葱。]
  “那两千是少了点,”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看这玉脉,看这成色……还有别的好货没有?”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个黑塑料袋上停了一停。
  他站起来了。
  “真想要,屋里有好货,”他说,“外头这些,是给一般人玩儿的。”
  ---
  屋里不大,靠墙摆着七八块石头,比外头的大一圈,表皮上的纹路也密,有几块皮上透着一点一点的绿,像是长了青苔。
  屋当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瘦高个儿的中年人,五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光的,苦着一张脸,两只手摊着。
  另一个是个女人。
  个子很高,差不多一米七,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大衣底下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裹着黑色的丝袜,脚上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靴。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丝巾,丝巾的一角垂在胸前。
  她看起来二十三四岁,长得很好看,眉眼舒展,一看就是那种从小没吃过苦的样子。她站在那儿,下巴微微扬着,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像是这屋子是她家的客厅。
  [凡人里头,算是长得周正的。]
  [气度不错。身上有股子养出来的东西。]
  “我说啊,大姐,”那瘦高个儿苦着脸,“赌玉这东西,愿打愿挨,你赌不着,不能怪我吧?”
  “我怪你了吗?”女人的声音清脆,可不高,“这点钱我赔得起。我就是让你把价钱降降。两万一块,行不行?”
  “没得商量,”瘦高个儿拼命摇头,“我进货也是要钱的。你就是把这八块全包了,三八二十四万,一分都不能少。”
  “小潘,你个臭小子,”女人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瞪得一点都不凶,“最近脾气见长啊。光是赌玉,我在你这儿扔了二十多万了吧?现在学会一分不让了?”
  那个被叫作“小潘”的,少说也五十了,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一口一个“臭小子”,脸上的肉抽了抽,一个屁都不敢放。
  他扭过头来,看见了陈太忠。
  “你……你要点啥?”
  “要玉,”陈太忠在门口被晾了半天,心里不大痛快,“莫不成你这儿还卖豆腐?”
  小潘噎了一下。
  他瞪着陈太忠,刚要发作,眼睛扫到了那个黑塑料袋上,脸上的肉又抽了一下,一下子堆满了笑。
  “呵呵,小兄弟说笑了,”他搓着手迎上来,“看石头?”
  “来他这儿买?”女人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可小心上当。这家伙不地道得很。”
  陈太忠没理她。
  [地道不地道,能哄得了我?]
  “石头咋卖?”
  “一块三万,”小潘赶紧说,“买前不许动,买后概不退换,规矩你懂吧?”
  他说这话,眼睛却往那女人身上瞟,话里话外有那么一点刺。
  那女人听出来了,脸一沉。
  “小家伙,”她冲着陈太忠,“我这儿买卖还没谈完呢,你插什么嘴?懂不懂规矩?”
  这规矩,陈太忠倒是懂的。
  仙界也是这样,别人在谈一件法宝、一块炼器的材料,谈成之前、谈崩之前,后来的不能插嘴,更不能抬价抢。
  可他在仙界的时候,从来不讲这一套。
  [现在……现在得讲点规矩。凡间有凡间的规矩,明的暗的,都得学。]
  他想了想,扭过头去,对着小潘。
  “你说的是这八块吧?”他往那一排石头努了努嘴,“我不要这些。”
  “不要这些?”小潘愣了,“那……那你要哪块?”
  “那一块。”
  陈太忠往地上一指。
  小潘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门边上,有一块石头墩子,灰扑扑的,方方正正,一尺来高,上头被人踩得光溜溜的,还沾着两个泥脚印子。门开着的时候,就拿它顶着门,门关着的时候,就拿它当踏脚。
  “这……这块?”
  “这块。”
  一缕神识探进去,那块石头墩子的芯子里,卧着一团绿。
  浓的,正的,绿得像一汪春天的深潭,绿得没有一丝杂质,在石头肚子里静静地卧着,拳头大小,圆滚滚的。
  仙灵之气,在那团绿里一丝一丝地转。
  很淡,像一缕快散了的烟。可在这个灵气稀薄得跟一碗白开水似的凡间,这一缕,就是好东西了。
  [翠心。]
  [好东西。正好做须弥戒。]
  小潘看着那块顶门石,又看看陈太忠,又看看那个黑塑料袋。
  “那块啊,”小潘的眼珠子转了两转,“不卖。那是镇店之宝。”
  “噗——”
  那女人一下子笑出了声。
  她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那条米白色的丝巾一颤一颤。
  “丢在门口当踏脚的镇店之宝?”她指着小潘,“小潘啊小潘,你让我怎么说你?”
  陈太忠的脸沉下来了。
  [拿我当傻子哄?]
  “不卖?那我走了,”他拎起塑料袋,“你们慢慢聊。”
  [不卖是吧?晚上我自己来拿。]
  小潘一下子急了。
  他眼睛往那女人身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瞟回来,那神情,像是生怕这屋里只剩下他跟她两个。
  “哎哎哎,小兄弟,等等!”他一把拦住陈太忠,“开个玩笑嘛!你开个价!”
  陈太忠站住了。
  “我开价,就不搞价,”他直勾勾地盯着小潘,“卖就卖,不卖我走人。”
  [大不了晚上来拿。罗天上仙,脸面不能丢。]
  “你说,你说。”
  小潘伸长了脖子等着。那女人也不笑了,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他。
  陈太忠想了想。
  那团翠心,要是剖出来,拿到识货的人那儿去卖,少说也是七八十万。要是赶上一个真懂行的,一百七八十万也说不准。
  可他是来赌石头的。赌石头,有赌石头的规矩。他要是报个几十万,那就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他看透了这块石头,那就不叫赌了,叫抢。
  报太低,又丢份儿。
  糊弄一个肉眼凡胎的俗人,糊弄得太狠,也说不过去。
  “两万。”
  小潘愣住了。
  他看看陈太忠,看看那块顶门石,又看看陈太忠。
  “卖还是不卖?”陈太忠皱起了眉头,“给句痛快话。”
  小潘一咬牙。
  “拿钱来!石头是你的了!”
  陈太忠解开塑料袋口那个疙瘩,伸手进去,捞出两捆,往柜台上一摔。
  “成交。”
  那两捆钱拍在柜台的玻璃上,啪的一声。
  那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这才看清楚,那个皱巴巴的黑塑料袋里,塞得满满当当,一捆挨着一捆,全是大票。
  她看陈太忠的眼神,一下子不一样了。刚才那股子懒得搭理的淡漠,没了。
  “喂,”她说,“那块石头,是他拿来顶门的。”
  “你懂啥?”小潘把那两捆钱揣进怀里,脸上笑开了花,“这才叫行家!小兄弟,要不要当场破开看看?”
  “破就破,”陈太忠的卖弄劲儿上来了,“哪儿有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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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割机在屋子后头,一台老式的,砂轮片子有脸盆那么大,开起来嗡嗡地响,震得地都跟着颤。
  陈太忠把那块顶门石搬上去,搬的时候,跟搬一个枕头似的,一只手就拎起来了。
  小潘看得眼皮一跳。
  陈太忠摁下开关,砂轮嗡的一声转起来,转得飞快,转出一圈白亮亮的光。他把石头往砂轮上一送。
  刺啦——
  火星子溅了一地,石粉腾起来一团白烟,呛得人直咳嗽。
  一大块石头皮,从石头墩子上掉了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你下刀这么狠?”女人尖叫起来,“破石头得慢慢来!一刀一刀地擦!你这么切,伤了里头的玉,你就……”
  陈太忠头都没抬。
  他又把石头往砂轮上送。
  刺啦——又一大块。
  刺啦——又一大块。
  小潘张着嘴,看傻了。
  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多少人破石头。有的人一刀一刀地擦,擦一刀,拿手电照一照,拿水泼一泼,擦一块石头擦一下午。有的人胆子大,敢下大刀,可下刀之前也得拿粉笔画半天线,量来量去。
  没见过这样的。
  这人切石头,跟切白菜似的。一刀下去,一大块,下一刀,又一大块。刀刀都是贴着里头那团东西的边儿走,离着那团东西,就差那么一层纸,一点都没碰着。
  [这刀法……]
  [他看得见里头。]
  小潘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三下两下,石头皮全剥干净了。
  陈太忠关了切割机。
  砂轮慢慢地停下来,嗡嗡声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低到没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那团东西,躺在陈太忠的手心里。
  拳头大小,圆滚滚的,一点石皮都不剩。绿。浓得化不开的绿,透亮透亮的,像一汪春水冻住了,冻成了一块。屋子后头那扇小窗户里透进来一点天光,照在它上头,那绿就活了,在里头一层一层地漾,漾出来一圈一圈的光,映得陈太忠的手心都发绿。
  “极品……”小潘的嗓子劈了,“极品翠心……”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吸得太猛,呛着了,咳了半天。
  “天啦……这下发了……”
  “是人家发了,”女人瞪了他一眼,可她自己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那团绿,挪不开,“你就是过过眼瘾。”
  “愿打愿挨,”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小潘,“这可是你说的。”
  他把那团翠心往塑料袋里一揣,拎起来,转身就走。
  “小兄弟!”
  那女人一步跨过来,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她拽得很紧。
  “姐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她说,“你这一手,教教我。要多少钱,你开价。”
  陈太忠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学不会的。”
  “唐姐可聪明了!真的!”小潘在一旁赶紧帮腔。他心疼得直滴血,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这位姑奶奶跟着这小伙子走,“小兄弟,你可别小看唐姐。有唐姐罩着你,凤凰市你横着走!”
  “那是你堂姐,又不是我的。”
  陈太忠一甩袖子,要走。
  ---
  [堂姐?这女人看着比那姓潘的小了二十多岁,怎么也得叫堂妹吧?]
  那女人没松手。
  “怎么才学得会?”她拽着他,眼睛里亮得吓人,亮得像是烧着一团火,“你说条件。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陈太忠又好气又好笑。
  [仙家的本事,凡人怎么学?]
  可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火,他心里倒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软了一软。
  那团火,他认得。
  [当年我在仙界,为了一块炼器的材料,在一座火山口上蹲了三百年。]
  “除非……”
  除非你修炼。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修炼?她一个凡人,二十好几了,经脉早就闭死了。]
  他摇了摇头。
  “没有除非。你就是一时兴起,何必这么较真?”
  “你要什么,你说,”女人不撒手,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要钱?要权?要房子?要地?尽管开口。在凤凰市,我办不到的事……不多。”
  陈太忠一下子噎住了。
  [她听出来了。我一口凤凰话,想装外地人都装不了。]
  [回头得学学普通话。]
  小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小伙子,唐姐都开口了,你傻呀?不要白不要!”
  陈太忠一下子毛了。
  [你说我傻?]
  在仙界,敢这么跟他说话的,没几个能活下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啊,”他说,“我要权。给我个凤凰市长干干,我就教会你怎么识玉。”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女人愣住了。
  她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才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凤凰……市长?”
  “对。”
  “你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真的,”陈太忠一脸郑重,“我陈……我一个大男人,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眯起来了。
  她扭头看小潘,看得小潘一个激灵。
  “小潘,你们俩……这是唱的哪一出?”
  “天地良心!”小潘把两只手举起来,举得老高,“唐姐,我真不认识他!我……我连您是干啥的都不知道……”
  女人回过头来,又看着陈太忠。
  她眼睛里那团火,慢慢地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亮的东西。精明,又冷静,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棋盘上看见了一步她没想到的棋。
  “这个要求,我办不到,”她说,“你刚才说,我绝对学不会。怎么,你当上市长,就有法子教我了?”
  “法子肯定有,”陈太忠淡淡地说,“我得算算,划不划得来。”
  他把手里那个黑塑料袋抖了抖。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沉?还有别的事没有?”
  女人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丝笑来。
  那笑里,带着点自嘲。
  “原来,你也是个俗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两道眉毛微微地蹙起来。
  “唉,我还以为碰上什么高人了呢。”
  [俗人?]
  陈太忠心里冷哼一声。
  [这世上,怕是只有我一个不俗。你不俗?你不俗,早就学会识玉了。]
  “好好好,我俗,我俗,”他说,“你没事了吧?”
  女人松开了手。
  她看着他拎着那个黑塑料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眼睛里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一层失落。
  ---
  “唐姐,”小潘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这小伙子,不简单。”
  唐姐没说话,还看着门口。
  “你注意他破石头那刀法没有?”小潘说,“一刀一刀,全是贴着玉走的,差一张纸的距离。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么下刀的。我看他……”
  他看了看唐姐的脸色,没往下说。
  唐姐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小潘,”她说,“你这儿的电话,借我用用。”
  小潘一愣,赶紧把柜台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推过去。
  唐姐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
  她背过身去,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小潘只听清了一句。
  “……帮我查个人,姓陈,二十岁上下,凤凰口音……”
  小潘竖着耳朵,听得心里直打鼓。
  他想起了那一回。唐姐买了一块几百斤的大石头,搬不动,打了个电话,不到半个钟头,门口开来一辆车,车牌子是市委的,车上跳下来两个武警,帮她把石头抬走了。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敢跟唐姐大声说过话。
  [那小伙子,要倒霉了?]
  [还是……]
  他看着唐姐的背影,忽然又不确定了。
  ---
  陈太忠走在西关的老街上,一边走,一边琢磨。
  [那女人,有点来头。]
  [教她识玉?麻烦。]
  [往她身上灌仙灵之气,她也得存得住才行。]
  凡人的身子,存不住仙灵之气。灌进去多少,漏出来多少,跟拿竹篮子打水似的。
  [除非……]
  他脚底下慢了一步。
  [除非像任娇。]
  任娇不一样。他跟她那么多回,一回一回地,仙灵之气一点一点地渗进她身子里,渗得她的经脉松了,软了,能存住一点了。她自己不知道,可他知道。她的皮肤越来越细,眼睛越来越亮,冬天手脚也不那么冰了。
  [被我改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想到这儿,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任娇。]
  [回城那天,你先给我打电话。]
  他今天,是回城的第三天。
  他站在老街当中,拎着那个装着五十多万和一团翠心的黑塑料袋,后脖颈子上一下子冒出了一层冷汗。
  ---
  蒙晓艳是腊月二十六上午来的。
  她来还大哥大。那部黑砖头一样的大哥大,前些日子被她借给了任娇,一借借了一个多月,借得她爸天天在家骂话费单子。
  她敲开门的时候,任娇正坐在床沿上,拿一块湿毛巾擦那部大哥大。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那块黑塑料壳子都发亮了。
  “你擦它干啥?”晓艳往门框上一靠,“又不是你的脸。”
  “落灰了。”
  任娇把大哥大递过去,没敢看她。
  晓艳接过来,翻过去看了看,又翻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任娇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咋一股子雪花膏味?”晓艳皱着鼻子。
  “……我手上搽的。”
  “哦,”晓艳把大哥大揣进羊皮大衣的兜里,往她床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
  “你那个张好古,”晓艳歪着头看她,嘴角翘着,“回来了。”
  任娇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啥时候?”
  “前天晚上。”
  “前天?”
  “前天,”晓艳掰着指头算,“前天晚上,昨天,今天,回来三天了。我表姑家就住他们那栋楼,四楼。昨天上午,他们整栋楼都炸了锅了,说老陈家儿子从乡下拉回来一口大锅,架在楼顶上,收了十好几个台,香港台都有。我表姑昨天晚上看了一宿的香港电视剧,今天早上眼睛跟兔子似的。”
  任娇没说话。
  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块毛巾捡起来,捏在手里,捏得毛巾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在她的棉拖鞋上,洇湿了一片。
  “他……他没给你打电话?”晓艳问。
  “……没有。”
  “那你给他打呀。”
  “我凭啥给他打?”
  晓艳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你不打,你憋着,”她说,“我今天回我妈那儿过年了,初六回来。你一个人在这破楼里,别憋出病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任娇,我跟你说,那种男人,你不追,他能跑到天边去。”
  门关上了。
  晓艳的高跟鞋在楼道里嗒嗒嗒地响,响到楼梯口,响下去了。
  ---
  任娇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楼道里静悄悄的。放寒假了,教师宿舍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隔壁屋没人,对门屋也没人,整层楼就剩她一个。暖气早停了,屋里的电炉子开着,炉丝烧得通红,滋滋地响,烤得她两只脚暖乎乎的,后背却凉飕飕的。
  [前天晚上。]
  [回城那天,你先给我打电话。先给我打。不许先回家,不许先找别人。]
  [他说“听见了”,他说“记着”。]
  [记个屁。]
  她攥着那块湿毛巾,攥得手心冰凉。
  她想哭,又不想哭。她憋着,憋得鼻子酸溜溜的,眼眶发热,可就是不让那点热乎乎的东西掉下来。
  [凭啥给他哭?]
  她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柜门。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纸袋子。
  丽人坊的纸袋子,粉红色的,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她把它抽出来,打开,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团凉凉的、软软的、滑溜溜的东西。
  银灰色的,网眼的。
  她把它抖开。
  胸罩,内裤,一套。胸罩底下一圈小小的钢托,网眼细得像一层雾,在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内裤两边,系着两根细带子,打成两个小小的蝴蝶结。
  他给她买的。二十来套,一套一套地往她怀里塞,满满两大袋子,脸不红心不跳的,像是在菜市场里称白菜。发票上写的是“文化用品”。
  这一套,她一直没穿。
  她攥着那套银灰色的网眼,站在柜子跟前,咬着嘴唇。
  [穿给谁看?]
  [穿给我自己看。]
  她把棉袄脱了,毛衣脱了,秋衣秋裤脱了,一件一件地扔在床上。
  屋里的凉气一下子扑上来,扑在她光溜溜的身子上,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两个奶头一下子缩起来,缩得硬硬的,又尖又疼。
  她赶紧把那套网眼穿上。
  网眼凉,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霜。胸罩的钢托托着她的两只奶子,托得往上一拢,拢出来一道浅浅的沟。七十五B,不大,可圆,可挺,被那层银灰色的网眼一裹,两个奶头隔着网眼顶出来,粉粉的,硬硬的,像两颗刚剥了壳的花生米。
  内裤更薄,前头那一小片网眼,薄得几乎什么都遮不住,底下那一小撮黑黑软软的毛,隔着网眼,看得清清楚楚。
  她系上两边的蝴蝶结,系得手指头发抖。
  然后,她转过身来。
  柜门里头,嵌着一面长条镜子,一人来高,镜子边上的水银掉了一块,掉成一个黑斑。
  她看见了自己。
  她愣住了。
  镜子里那个女人,是她,又不大像她。
  皮肤白得发亮,像是从里头透出来一层光。屋里没开灯,就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照不出这样的亮。那层光,从她的脖子、肩膀、胸口、肚皮上,一点一点地透出来,淡淡的,润润的,像是一块玉被人揣在怀里捂久了,捂出来的那种光。
  她往镜子跟前凑了凑。
  脸上那几颗小雀斑,不见了。去年冬天手上冻出来的那块冻疮疤,也不见了。眼睛亮得吓人,单眼皮的眼尾往上挑着,挑出一点她自己都不认得的媚。
  [这是……我?]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个人的脸。
  镜子凉,手指头一碰,就是一个雾蒙蒙的印子。
  [自打跟他……]
  那天在村委会的长条桌上,她坐在他那件军大衣上,他从后头抱着她,一股子热乎乎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从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往她身子里涌,她小肚子里像是揣了一个暖水袋。
  她的脸腾地红了。
  红从脸上往下走,走到脖子,走到锁骨,走到胸口,走到那两个被网眼裹着的奶头上。她看见镜子里那个女人,浑身上下,一点一点地,泛起了一层粉红。
  两腿中间,一下子热了。
  她咬着嘴唇,看着镜子里那个粉红色的女人。
  [你个没出息的。]
  [他三天都不给你打电话,你想他想得浑身发烧。]
  她想骂自己,可那股热,从小肚子底下一下一下地往上拱,她两条腿发软。
  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了床沿上。
  床沿正对着柜门,镜子里,那个女人也坐下了,两条腿并着,膝盖挨着膝盖,银灰色的网眼裹着她,粉红色的皮肤从网眼里透出来,一明一暗。
  她慢慢地,把两条腿分开了。
  镜子里那个女人,也把腿分开了。
  内裤前头那一小片网眼,绷紧了,绷在那两片鼓鼓的软肉上,勒出来一道浅浅的缝。网眼底下,那道缝的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深一点,红一点,湿乎乎的,已经把那一小片网眼洇出来一块深色的印子。
  她看见了,脸更烫了。
  她伸出右手,手指头搭在自己的大腿根上。
  大腿根是凉的,手指头是热的,一碰,她浑身一哆嗦。
  她顺着大腿根往里摸。
  摸到了网眼的边,摸到了那一小撮软软的毛,隔着网眼,毛茸茸的,扎着手心,痒痒的。再往下,摸到了那道缝。
  湿的。
  隔着一层网眼,都湿透了。网眼贴在缝上,滑溜溜的,热乎乎的,她拿中指的指肚轻轻地往上一蹭,那片网眼就在她的指肚底下滑了一下,蹭过那颗缩在缝顶上的小肉豆。
  “嗯……”
  她一下子哼出了声。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一响,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嘴。
  可这层楼,一个人都没有。
  隔壁空着,对门空着,楼上楼下都空着。老钱回乡下了,传达室锁着门。
  没人听得见。
  她慢慢地把捂着嘴的那只手放下来了。
  她又蹭了一下。
  “嗯……”
  这回她没捂嘴,让那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软软的,颤颤的,在屋里转了一圈,撞在墙上,又弹回她的耳朵里。
  她闭上眼睛,想他。
  想他那双手。手背上全是裂口,指头粗,指肚上全是老茧,摸在她身上,糙得像砂纸,可烫人。
  她拿自己的手当他的手。
  中指隔着网眼,一下一下地揉那颗小肉豆,揉得它一点一点地鼓起来,硬起来,从缝顶上冒出头来,隔着网眼,顶着她的指肚。她每揉一下,小肚子就抽一下,抽得两条腿往里夹,夹住了自己的手腕子。
  水越来越多了。
  网眼兜不住,水从网眼里渗出来,渗到她的大腿根上,凉了,黏了。屋里的电炉子烤着,那股味儿一下子冒上来,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点甜,是她自己身上的味儿,混着网眼上那股新衣裳的、淡淡的布料味。
  她把左手伸上去,按在左边的奶子上。
  网眼是凉的,奶子是烫的。她隔着网眼捏住了那颗奶头,拿大拇指和食指一捻。
  “啊——”
  一股麻,从奶头上一下子窜下去,窜到小肚子底下,窜到她右手的指肚底下那颗小肉豆上,两头一碰,她浑身一抖。
  她睁开眼睛。
  镜子里那个女人,靠在床头上,两条腿大大地分着,一只手按在奶子上,一只手按在两腿中间,银灰色的网眼裹着一身粉红,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半张着,眼睛湿湿的,亮亮的。
  那层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更亮了。
  亮得像是有人在她身子里头,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他……他留在我身子里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发着光的自己,看着看着,手底下一下子快了。
  右手的中指,揉着那颗小肉豆,揉得飞快,揉得那一小片网眼咕叽咕叽地响,湿得一塌糊涂。左手捏着奶头,捏一下,捻一下,又捏一下。
  “太忠……”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叫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那股憋了三天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了,涌到眼眶里,涌到嗓子眼里,涌到手指头上。
  “太忠……你个混蛋……你个……”
  手指头一按。
  小肚子底下那股热,一下子炸开了。
  她浑身一僵,两条腿猛地往里夹死了,腰往上一挺,后背离了床头。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长长的、尖尖的叫,叫到一半,断了,变成一连串碎碎的抽气。
  两腿中间,一阵一阵地往外涌,网眼里全是水,热乎乎的,顺着屁股沟往下淌,淌到床单上。
  她抖。
  抖了好一会儿,抖得床板吱吱呀呀地响。
  慢慢地,她松下来,靠回床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电炉丝滋滋地响。
  她的脸上,凉凉的。她拿手背一擦,一手的泪。
  [哭了。]
  [到底还是哭了。]
  ---
  她靠在床头上,喘匀了气,又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银灰色的网眼歪了,左边的胸罩带子滑到了胳膊上,内裤前头湿得透亮,贴在那道缝上,缝的形状一清二楚。
  可那层光,还在。
  淡淡的,润润的,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地透出来。
  她盯着那层光,看了很久。
  她慢慢地,把那条湿透了的内裤,两边的蝴蝶结一拉,拉开了。
  网眼从她身上滑下来,湿漉漉地,凉丝丝地,蹭过她的大腿根,落在床单上。
  她从床上下来,跪在了那面镜子跟前。
  膝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凉气一下子从膝盖往上钻,她一哆嗦。她挺直了腰,离镜子一尺来远,看着镜子里那个光着下身、跪着的女人。
  那道缝,没了网眼的遮挡,就那么袒在镜子里。两片肉,红红的,肿肿的,湿得发亮,微微地张着,张出来一道细细的口子,口子里头是更深的红,一缩一缩的,还在往外冒水。
  她看着它,脸烧得能烙饼。
  [就是这儿。]
  [他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她把右手伸下去,中指和无名指并着,抵在那道口子上。
  口子是热的,滑的,软的,一碰,就往里吸了一下,吸着她的指尖。
  她往里送。
  两根手指头,慢慢地滑进去了。
  里头滚烫,她手指头一缩。里头的肉,一圈一圈地裹上来,湿乎乎地,软乎乎地,裹着她的两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往里嘬。
  “嗯——”
  她仰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仰起头。
  手指头往里送,送到底,指根卡在口子上。她弯了弯手指头,指肚往上一勾,勾到里头前壁上一块粗粗的、皱皱的肉。
  “啊!”
  她一下子弓起了腰。
  那一块,是他教她的。那回在她宿舍里,他一边弄,一边跟她说,这儿,就是这儿。她当时羞得想钻地缝,可她记住了。
  她勾着那一块,一下,一下。
  每勾一下,里头就是一阵抽,她的手指头被裹得死紧,水从指缝里往外挤,咕叽咕叽的,比刚才隔着网眼还响。那股咸咸腥腥的味儿,更浓了,混着电炉子烤出来的那股干燥的热气,在屋里散开。
  她左手撑在镜子上。
  镜子凉,她手心烫,一按,就是一个雾蒙蒙的巴掌印。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一只手撑着镜子,一只手插在自己腿中间,腰一挺一挺地,往自己的手指头上送。奶子在网眼胸罩里一颠一颠,奶头顶着网眼,蹭得又红又肿。
  那层光,亮得更厉害了。
  她看见了,看着那层光从自己的小肚子上透出来,一圈一圈地,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小肚子里头,暖暖的。
  像是那天在长条桌上,他射在她最里头的那一下,留下来的那一团热,到现在都没散干净,这会儿被她自己的手指头一勾,一下子又醒了,在她身子里头,一圈一圈地往外漾。
  [他在我身子里。]
  [他三天不打电话,可他在我身子里。]
  “太忠……”
  她又叫了一声。
  这回没骂他。
  “太忠……太忠……”
  她叫一声,手指头勾一下。叫一声,勾一下。叫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软,越来越像是在求什么。
  手指头一下子勾得狠了。
  里头那一圈肉,猛地一收。
  收得她两根手指头动都动不了。然后,一下一下,一阵一阵,从最里头往外抽,她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了镜子上,咚的一声。
  她顾不上疼。
  两腿中间,一股热流冲出来,冲在她的手心里,冲在水泥地上,滴滴答答,溅了一小片。
  她贴着镜子,浑身发抖。撑着镜子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在镜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雾蒙蒙的印子。
  额头抵着镜子,镜子凉凉的。
  她就那么跪着,贴着,喘着,喘了很久。
  ---
  她把手指头慢慢地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她又哆嗦了一下。手指头上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拉着细细的丝,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一闪一闪。
  她看着那两根手指头,看了一会儿,脸又红了,赶紧在大腿上擦了擦。
  膝盖跪麻了,她扶着柜门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了床沿上。
  床单上,湿了一大片,凉了,贴在她屁股底下,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咬着嘴唇,笑了一下。
  [又得洗床单了。]
  她扯过棉被,裹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靠在床头上。
  两条腿还在抖。小肚子里头那一团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开了,散到她的手指尖、脚指头尖上,暖乎乎的。
  镜子里,那个裹着棉被的女人,头发乱着,脸红红的,额头上一块红印子,是刚才磕的。
  那层光,淡下去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盯着镜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跟他……到底算啥?]
  [交换?]
  考试那回,她帮他,他帮她。说好了的,各取所需。考完了,就散了。
  可考完了,没散。
  他给她买了二十来套这种东西,脸不红心不跳地塞给她。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村委会找他,在长条桌上跟他……他在山上修路,修得嘴唇起皮,修得手上全是血泡,她拿自己的手绢给他缠上。他打电话说路修完了,她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这叫交换?]
  [那……男女朋友?]
  他从来没说过。
  她也从来没问过。
  他小她四岁。他是个怪人,说话噎死人,一张嘴就是“嗯”和“哦”。他回来三天了,不给她打电话。
  可他说,过年前,给她做个好的。
  他自己的铁圈都碎了,还要先给她做。
  [混沌。]
  [一锅粥。]
  她把脸埋进棉被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叫完了,她抬起头来,盯着镜子里那个乱糟糟的自己,盯了一会儿,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
  [不能这么混着。]
  [他不说,我替他说。]
  [他不来,我去堵他。]
  她想起了舅舅。舅舅蔡德福,开了一家饭店,叫“仙客来”,就在开发区,明天中午开张,请了一屋子亲戚,打了好几回电话叫她去捧场。
  开发区。
  晓艳的表姑说,老陈家儿子调到开发区街道办当副主任了。
  [明天中午。]
  [带他去。]
  [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把他领进去,往我身边一坐。看他还怎么混。]
  她想着那个场面,想着舅舅、舅妈、姥姥、二姨,一屋子人伸着脖子打量他,他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又跑不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
  傍晚的时候,她穿戴整齐,围上了那条红围巾,下楼。
  传达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亮着灯。
  老钱回来了。
  他坐在传达室的小窗户后头,就着一盏台灯,正拿一把小剪子剪对联,剪得一地红纸屑。看见她下来,他从老花镜上头抬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眼。
  “任老师,还没走啊?”
  “没呢。”
  “过年不回家?”
  “明天回,”任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今天……今天还有点事。”
  老钱看着她,目光在她围巾边上停了停,又在她眼睛上停了停。
  她被他看得脸上发烫,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
  老钱点了点头,低下头,接着剪他的对联。
  “去吧,”他说,“天黑得早,路上慢点。”
  任娇推开大门,冷风一下子扑上来,扑得她红围巾的穗子乱飞。
  她把围巾裹紧了,迈开步子,往公共汽车站走。
  走得很快。
  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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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仙客来
  陈太忠拐进自家楼前那条小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一闪一闪的,闪得巷子里忽明忽暗。谁家的煤炉子刚封上,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味贴着墙根往外飘。
  他拎着那个黑塑料袋,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在西关想起来的那件事。
  [第三天了。]
  [回城那天,先给我打电话。]
  [我说“听见了”。]
  他走到楼道口,一只脚刚迈上台阶,旁边的黑影里,一下子蹦出一个人来。
  “陈太忠!”
  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死紧。
  他低头一看。
  红围巾,红得在昏暗里都扎眼。围巾上头,一张冻得通红的脸,一双单眼皮瞪得溜圆,眼尾挑着,挑着一股子火。
  任娇。
  “你回来了,也不告诉我?”
  她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隔着棉袄掐进他的肉里,掐得生疼。
  陈太忠张了张嘴。
  他想了一下午该怎么说,这会儿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把手里那个黑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出去买东西了。”
  “买东西?”
  “嗯,”他说,“回头……还得给你做戒指。”
  任娇的手松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又抬头看他,眼睛里那股子火,晃了一晃。
  “对了,”他又想起一件事,“你们那个色鬼校长,还找你麻烦没有?”
  “他敢?”
  任娇的眼睛又瞪起来了,瞪得圆圆的,一脸的不屑。可瞪了没两秒,那双眼睛一眯,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嘴角也翘起来了。
  “哎,你怎么不问我,我是怎么知道你回来的?”
  “不知道,”陈太忠说,“反正你一找我,准没好事。”
  他想起上回,她说要给他介绍个美女认识认识,结果领来了蒙晓艳。那张脸,他到现在想起来,后脖颈子还发凉。
  “你这个家伙!”
  任娇的手又攥紧了,这回不光掐,还揪着他胳膊上的一小块肉转了半圈。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回来不告诉我呢,你倒先阴阳怪气起来了!”
  “疼。”
  “疼死你!”
  他站在楼道口,被她拧着胳膊,心里有点郁闷。
  [你算我什么人,我就得先告诉你?]
  [以前那是交换。两清了,各走各的。]
  [有了牵挂,还怎么修仙?]
  可这话,到了嘴边,他说不出来。
  他在她身上折腾了那么多回。宿舍里,村委会的长条桌上,电话线两头。往后……往后多半还得折腾。
  对着她这张冻得通红的脸,就是他再不讲理,这话也张不开嘴。
  他没吭声。
  任娇看他不吭声,嘴角翘得更高了。
  [不吭声,就是理亏了。]
  “这回找你,还真是好事,”她松开了他的胳膊,拍了拍他棉袄上被她拧皱的那块,“我舅舅新开了一家饭店,明天中午开张,叫我去捧场。我过来看看你回来没有,带你去蹭顿饭。”
  “蹭饭?”
  “蹭饭!”她又掐了他一下,“你倒好,回来三天,连个屁都不放!”
  “在哪儿?”
  “开发区,不远。”
  开发区?
  陈太忠一下子来了点精神。
  “开发区?我是那儿的副主任。”
  任娇噗嗤一声笑了。
  她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红围巾的穗子一颤一颤。
  “我知道,我知道,晓艳她表姑就住你们楼上,全楼都知道了,”她直起腰来,歪着头看他,“陈主任。张好古。这回,真让你连升三级了。”
  “暂代的。”
  “暂代也是副主任,”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陈主任,明天中午,你得给我舅舅撑撑场面。”
  他低头看着那根戳在他胸口上的手指头。
  指头细细的,冻得通红。中指根上,一圈浅浅的白印子,是那个铁圈戴过留下的。
  他看着那圈白印子,看了一会儿。
  任娇顺着他的目光,也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一下子缩回去了,揣进了棉袄兜里。
  她咬了咬嘴唇,又抬起头来。
  “今晚……”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今晚宿舍楼里,一个人都没了。”
  陈太忠愣了一下。
  “晓艳回她妈那儿了,老钱一会儿也回乡下,”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整栋楼,就剩我一个。”
  楼道口那盏灯泡,一闪,一闪。
  她的脸,在一明一暗里,红得发烫。
  “你先把东西放上去,”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他拎着那个装着五十多万和一团翠心的黑塑料袋,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她低着头,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单眼皮,眼尾那一点红,一直红到了鬓角。
  [有了牵挂,还怎么修仙?]
  他转身上楼,一步跨了三级台阶。
  五楼,门一推开,他娘正站在窗户跟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往楼底下看。
  他一进门,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黑塑料袋。
  “买着了?”
  “买着了。”
  他把塑料袋塞进床底下,塞在那件补了八个补丁的棉袄后头。
  他娘没问塑料袋里是什么。她又回过头去,往楼底下看。
  “楼底下那个闺女,”她说,“围红围巾的,在那儿站了好一阵子了。”
  陈太忠的手僵了一下。
  “好一阵子?”
  “天还没黑就来了,”他娘拿抹布擦着窗台,擦得很慢,“在楼道口站一会儿,在对面墙根底下站一会儿,冻得直跺脚。你爹下去倒垃圾,问她找谁,她说不找谁,等人。”
  他没吭声。
  “我让你爹给她端碗热水下去,”他娘说,“她不喝,说不渴。”
  她把抹布叠起来,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是你等的人?”
  “……嗯。”
  他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还愣着干啥?”她说,“人家冻了半天了。”
  她从门后头的钩子上,摘下来一条围巾,枣红色的,毛线织的,一尺多宽,针脚密密的。
  是她这些天织的那条。
  她把围巾往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两头掖进他的棉袄领子里。
  “外头冷,”她说,“早点回来。”
  她顿了一下。
  “不回来,也说一声。”
  他站在门口,脖子上围着那条还带着樟脑味的围巾,愣了一会儿。
  “娘……”
  “去吧。”
  他转身下楼,又是一步三级台阶,跑得楼道里咚咚咚地响。
  跑到三楼,他听见楼上他爹的大嗓门。
  “哎,太忠他娘,那闺女是谁啊?咋在楼底下站半天……”
  “看你的电视去!”
  ---
  宿舍楼里黑漆漆的。
  任娇摸着墙找到了灯绳,一拉,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泡亮了,照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一扇一扇的门,全关着,门上挂着锁。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地响,响出去老远,又从走廊那头弹回来。
  身后,是他的脚步声,比她的沉,比她的慢。
  她走到自己屋门口,掏钥匙,手有点抖,捅了两回才捅进锁眼。
  门开了。
  屋里冷。她走的时候把电炉子关了,这会儿屋里跟个冰窖似的,一口气呵出去,一团白雾。
  她赶紧去开电炉子。炉丝一点一点地红起来,滋滋地响,一股子烧灰的焦味。
  “你坐,”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给你下饺子。”
  她从窗台上拿下来一个铝饭盒,饭盒里是冻饺子,白菜猪肉的,前几天她自己包的,冻在窗台外头,冻得硬邦邦的,一个一个粘在一块儿。
  她往电炉子上坐了一锅水,等着水开。
  等水开的工夫,她一直背对着他,拿筷子撬饭盒里那些冻成一坨的饺子。撬一个,掉一块皮。撬一个,又掉一块皮。
  她能感觉到,他就坐在她身后的床沿上,看着她。
  后背上像是有两团火,烤得她脖子都烫了。
  水开了。
  她把饺子下进去。
  冻饺子一进开水,噗噗地往外冒白泡。她拿筷子去搅,一搅,又破了两个,白菜馅儿漂出来,在锅里打转。
  等饺子煮好,她拿漏勺一捞,捞出来一碗。
  十几个饺子,囫囵的,没几个。破了皮的,露着馅儿的,皮和馅儿分了家的,挤在一个碗里,汤汤水水,跟一碗片儿汤差不多。
  她端着那碗,转过身来,脸烧得通红。
  “破……破了。”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碗片儿汤,又抬头看了看她。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破了的饺子,塞进嘴里。
  “好吃。”
  “破成这样,还好吃?”
  “好吃,”他又夹了一个,嚼着,“皮是皮,馅是馅,分开吃,一样。”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吃。他扒拉得很快,呼噜呼噜的,连汤都喝了,喝得碗底朝天。
  她看着他那双捧着碗的手。手背上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指甲缝里的黑泥洗不干净。左手中指上,光秃秃的,指根那儿一圈浅浅的印子,比她手上那圈还深。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圈印子。
  他手一僵,碗差点掉了。
  “真碎了?”
  “碎了。”
  “碎成啥样了?”
  “三瓣。”
  她攥住了他那根手指头,攥在手心里,拿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摸那圈印子。
  印子是凉的。他的手指头是热的。
  “过年前,”她说,“你说的。”
  “过年前。”
  “你自己都没了,还给我做?”
  “先给你做。”
  她攥着他那根手指头,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电炉丝滋滋地响。
  她忽然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眼睛弯弯的,眼尾那一点红,像抹了胭脂。
  “陈太忠,”她说,“你听。”
  “听啥?”
  “听,”她竖起一根手指头,“外头。”
  他竖着耳朵听了听。
  什么都没有。走廊里静悄悄的,楼上静悄悄的,楼下也静悄悄的,就窗户外头,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杈子,呜呜地响。
  “啥都没有。”
  “对呀,”她把那根手指头往他胸口上一戳,“整层楼,不,整栋楼,一个人都没有。都是咱的。”
  ---
  她站起来,把门闩插上,又把窗帘拉严实了。
  电炉子的红光照在墙上,照得满屋子暖烘烘的,红彤彤的。
  她走回床边,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他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她。
  她伸手解自己的棉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棉袄敞开了。里头是一件红毛衣,高领的,她自己织的,毛线有点扎人。
  她把棉袄脱了,扔在椅子上,又抓住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拽了下来。拽的时候,头发被静电带起来,噼啪一声,炸了她一脑门子毛茸茸的碎发。
  毛衣底下,是那套银灰色的网眼。
  她下午穿上的,一直没脱。
  她看见他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直勾勾地,盯着她胸口那两团被银灰色网眼裹着的软肉,盯着网眼底下那两颗顶起来的、粉粉的奶头。
  她的脸烫得要冒烟了,可她没躲,挺着胸,站在他跟前,让他看。
  “好看吗?”
  “……好看。”
  “你买的。”
  “我知道。”
  “我头一回穿,”她说,“今天下午头一回。”
  她没说下午穿着它干了什么。
  她蹲下来了。
  蹲在他两腿中间,膝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凉气一钻,她哆嗦了一下。她伸手去解他的棉裤带子。
  带子还是那根布条子,系着一个死扣。她解了半天,解不开,急了,低下头拿牙去咬。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毛茸茸的头顶在他裤腰那儿一拱一拱。
  死扣咬开了。
  她把他的棉裤往下一拽,又把底下那条红秋裤往下一拽。
  那东西一下子弹出来了,弹在她的脸颊上,啪的一声,烫得她一缩。
  硬的。早就硬了。从她拉开毛衣那一刻起,就硬得把秋裤顶起一个包。这会儿弹出来,直挺挺地翘着,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青筋一根一根地暴着,龟头憋得紫红紫红,顶端冒着一点亮晶晶的水。
  一股热烘烘的、带着点腥膻的男人味,扑在她的鼻子上。
  她咽了一口唾沫。
  她没急着碰它。
  她扭过身子,从床头柜上拿过来一个小圆盒子。
  友谊牌雪花膏,白瓷瓶,铝盖子,盖子上印着两个穿绿裙子的小姑娘。一块钱一瓶,她用了好几年了。
  她拧开盖子。
  一股甜丝丝的香味飘出来,飘满了屋子。
  他看着她,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搽脸?”
  她不理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挖了一大坨。
  雪花膏白白的,软软的,凉凉的,堆在她的指尖上。
  她把那一坨雪花膏,抹在了自己胸口上。
  抹在两只奶子中间那道浅浅的沟里。
  凉。
  她一哆嗦,奶头一下子缩得更硬了,硬得把网眼顶出来两个尖尖的小包。
  她把雪花膏在胸口上抹开,抹得那道沟里白白的,滑滑的,油光光的。又挖了一坨,抹在两只奶子的内侧,抹在网眼胸罩的边上。
  雪花膏被她胸口的热气一烘,化了,化成一层亮汪汪的油,甜香味一下子更浓了,浓得发腻。
  她把胸罩的前扣一解。
  两只奶子从网眼里滑出来,白白的,圆圆的,沾着一层油亮亮的雪花膏,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七十五B,不大。
  她两只手托着它们,往中间一挤,挤出来一道窄窄的、滑腻腻的沟。
  她往前一凑。
  那道沟,贴上了他那根东西。
  烫。
  他的东西烫,她的胸口凉,雪花膏又滑又腻,一贴上去,就听见滋的一声,像是一块热铁按进了一碗猪油里。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撑在床上,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哼。
  她抬起头,冲他一笑。
  “陈主任,”她说,“这算不算慰问?”
  他看着她,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托着两只奶子,夹着他那根东西,慢慢地往上一送。
  不大的两团软肉,夹不全,就那么贴着、挤着、裹着,从根上滑到头。雪花膏滑溜溜的,那东西在她两只奶子中间一滑而过,滑到顶上,龟头从她锁骨那儿冒出来,紫红紫红的,顶端那点水蹭在她的锁骨上,凉丝丝的一道。
  她又往下一沉。
  奶子从头滑到根,滑得咕唧一声。
  “慰问……”他喘着气,“慰问……啥?”
  “慰问基层干部,”她一本正经地说,手底下又往上一送,“修路辛苦了。”
  “嘶——”
  “手上全是口子,”她往下一沉,“嘴唇全是皮。”
  往上一送。
  “铁圈都碎了。”
  往下一沉。
  “回来三天,不给我打电话。”
  她最后这一下,往下沉得特别狠,两只手托着奶子使劲往里一拢,那东西在她胸口中间一跳。
  他嗓子眼里一声低吼。
  她看着那根东西在她胸口中间一跳一跳,龟头顶端冒出来的水越来越多,跟雪花膏混在一块儿,抹得她胸口上又黏又滑,咕唧咕唧地响。那股甜丝丝的雪花膏味,跟他身上那股腥膻的男人味搅在一块儿,熏得她脑子发晕。
  她低下头。
  那东西从她两只奶子中间冒出头来的时候,她张开嘴,舌尖一伸,在那紫红的龟头上一舔。
  咸的。混着雪花膏的甜。
  “啊——”
  这一声是他叫出来的。
  她从来没听他叫得这么大声过。
  她一下子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两只奶子在他那东西上一颤一颤。
  “你叫,”她说,“你叫呀。没人听得见。”
  她又舔了一下。
  “整栋楼都是咱的,你使劲叫。”
  ---
  她站起来,把他往床上一推。
  他仰面倒在床上,床板嘎吱一声。棉裤和秋裤还挂在他的脚脖子上,绊着他,他蹬了两下,蹬掉了。
  她把那条网眼内裤两边的蝴蝶结一拉。
  内裤滑下来了。
  她跨上床,跪在他腿边,低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看着她胸口上那一片油亮亮的雪花膏,看着她那两只沾着他的水、红红的奶头,看着她两腿中间,那一小撮黑黑软软的毛底下,那道早就湿透了的缝。
  “你看啥?”
  “看你。”
  “好看吗?”
  “好看。”
  “比那网眼好看?”
  他想了想。
  “好看。”
  她一下子红了脸,红得连胸口都红了。
  她躺下来,躺在他身边,仰面躺着,把两条腿分开了。
  “上来。”
  他翻身压上来。
  他的身子烫,压在她身上,像压上来一床烤热了的棉被。他胸口上的汗毛蹭着她胸口上的雪花膏,滑溜溜的,黏糊糊的。他两只胳膊撑在她脑袋两边,低头看着她。
  那东西抵在她两腿中间。
  烫。
  龟头抵着那道缝,抵着那两片湿透了的软肉,一下一下地蹭。她的水往外冒,那两片肉往两边分,分出来一道小口子,口子一缩一缩地,往里吸着他的龟头。
  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太忠。”
  “嗯。”
  “我问你个事儿。”
  “问。”
  “我算你什么人?”
  他愣住了。
  那东西就抵在她的口子上,抵得她的口子一张一合,可他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一点的东西,有点慌,有点乱,像一个答不上来题的学生,站在黑板跟前,手里攥着粉笔,脸憋得通红。
  她心里一软。
  又一酸。
  又一甜。
  她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一紧。
  “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那就继续想。”
  她两条腿一抬,勾住了他的腰,往下一压。
  他整根进来了。
  “啊——!”
  她叫出来了。
  叫得很响,很尖,叫得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了好几个来回,撞出了门,撞进了走廊,在长长的走廊里一路滚过去,滚到楼梯口,又滚下楼去。
  没人听得见。
  她一点都不用捂嘴。
  他那根东西,烫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一下子捅到了底。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被撑开了,撑得满满当当,一点缝都不剩。龟头顶在她最里头那一小块软软的肉上,顶得她小肚子一抽。
  她搂着他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想……想好了没有?”
  “没……”
  “没想好,就接着想,”她喘着说,“一边想……一边动……”
  他动了。
  慢慢地往外抽,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口子上,又慢慢地往里送,送到底。
  咕唧。
  她里头湿得一塌糊涂,他每抽一下,就带出来一股水,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床单上。下午那一片湿印子还没干透,这会儿又湿上了,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着她的屁股。
  “想……想好没有?”
  “没……”
  咕唧。
  “太忠……你个笨蛋……”
  咕唧。
  他越来越快了。
  床板吱呀吱呀的,像是要散架。电炉子的红光在墙上一晃一晃,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块儿,一起一伏。
  她叫。
  叫得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没有顾忌。叫他的名字,叫他笨蛋,叫他张好古,叫着叫着,就叫不成字了,只剩下一声一声的“啊”,从嗓子底下撕出来,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
  楼道里那盏灯泡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那一排锁着的门。她的叫声从门缝里漏出去,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跑累了,就趴在那些锁着的门上,一声一声地喘。
  “太忠……太忠……我……我要……”
  他俯下身子,嘴贴着她的耳朵。
  “我……也……”
  “射……射进来……”
  她两条腿死死地勾着他的腰,勾得他退不出去。
  他往里一顶。
  顶到了最里头。
  她觉得最里头那一小块软软的肉,像是一张小嘴,张开了,嘬住了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往里吸。
  他浑身一僵。
  那东西在她里头猛地一胀,一跳。
  一股烫烫的东西,冲进来了。
  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烫得那张小嘴一缩,又一张,一口一口地,把那股烫往里吞。一股,又一股,又一股。每一股冲进来,她小肚子里就是一热,像是有人往里灌了一碗刚熬好的姜汤。
  “啊——啊——!”
  她跟着他一块儿到了。
  两条腿勾着他的腰,抖得像筛糠。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一下一下地往里收紧,箍着他那根还在一跳一跳的东西,像是要把他最后一滴都挤出来。
  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后背。
  他压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汗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脸上,咸咸的,热热的。
  屋里一股味儿。
  雪花膏的甜,汗的咸,他射进来的那股腥膻,她自己流出来的那股咸腥,混在一块儿,被电炉子一烤,烘得满屋子都是,浓得化不开。
  她搂着他,搂得紧紧的,不让他起来。
  “想好没有?”她贴着他的耳朵,喘着问。
  “……没有。”
  她噗嗤一声笑了,这一笑,里头跟着一缩,他那根半软的东西一跳,他嘶了一声。
  “没想好,就别出来,”她说,“接着想。”
  ---
  他就真没出来。
  他趴在她身上,那根东西泡在她里头,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又被她里头一缩一缩地夹着,软不彻底。
  她搂着他,搂了一会儿,忽然推他。
  “你起来,起来一下。”
  “干啥?”
  “我想干件事儿,想了好久了。”
  他撑起身子,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淌在她大腿根上。她哆嗦了一下,也顾不上擦,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窗户跟前。
  水泥地冰凉,冰得她直踮脚。
  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又把窗户插销一拔,推开了半扇。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灌在她光溜溜的身子上,冻得她浑身一激灵,两个奶头一下子缩成了两颗硬硬的小豆子,胸口上那一层没干的雪花膏,凉得像一层霜。
  “你疯了?冻死你!”
  “冻不死!”
  她两只手扒着窗台,探出半个脑袋去。
  窗户外头,是学校的后院,黑漆漆的,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一排锁着门的平房,一个堆满了煤的煤棚子。远处,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一盏都没照到这儿。
  一个人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凉气一直灌到肺里。
  “陈——太——忠——是——个——大——笨——蛋——!”
  她喊出去了。
  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那几棵白杨树上的老鸹扑棱棱飞起来两只,呱呱地叫着,飞进了黑地里。
  喊声在后院里撞来撞去,撞在平房的墙上,撞在煤棚子的铁皮顶上,嗡嗡的,好一会儿才没了。
  她缩回脑袋,砰的一声关上窗户,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冻得直哆嗦,笑得直喘。
  “痛快!”
  他坐在床上,张着嘴看着她。
  “你……”
  “我憋了四年了!”她喘着说,“在这楼里住了四年,叫一声都不敢叫,跟你在这屋里,我咬着枕头,咬得枕套上全是牙印子!隔壁老钱咳嗽一声,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她光着身子,站在窗户跟前,身上那层被冷风吹出来的鸡皮疙瘩还没下去,脸却红得发烫。
  “今天,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看着她。
  电炉子的红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出她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她的大腿根上,那一道白白的东西,在红光里亮晶晶的,顺着她的腿,一直淌到了膝盖窝。
  他那根刚软下去的东西,又一下子挺起来了。
  她看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过来。”
  他下了床,走到她跟前。
  她转过身去,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把屁股往后一撅。
  “就在这儿。”
  窗台是木头的,漆皮剥了,冰凉,硌着她的手心。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被屋里的热气一熏,化了一小片,化出一个雾蒙蒙的圆。
  他贴上去了。
  他身上烫,她背上凉。一贴上,她浑身一抖,嘶了一声。
  他扶着那根东西,从后头送进去。
  里头还是湿的,还是烫的,满满当当的,全是他刚才射进去的东西,他一送,咕唧一声,就挤出来一股,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
  “啊——!”
  这回她一点都没收着。
  他从后头一下一下地往里送,她撑着窗台,一声一声地叫。每叫一声,她呼出来的热气就喷在玻璃上,喷出一团白雾,白雾把那层霜花又化开一片,化得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水。
  “太忠……太忠……你……你再使劲……”
  他使劲了。
  窗台被撞得咚咚响,窗户玻璃跟着嗡嗡地颤。她的奶子贴着冰凉的玻璃,一下一下地蹭,那两颗奶头又凉又麻,她又吸气又叫唤。
  “凉……凉死了……玻璃……好凉……”
  “那换地方?”
  “不换!”
  她回过头来,瞪他,单眼皮底下全是水汽。
  “就在这儿!我要……我要让这窗户……也听见……”
  他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下身子,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替她挡着玻璃上的凉气。两只手从她的胳膊底下伸过去,捂住了她两只冰凉的奶子。
  他的手心是热的。
  她一下子不叫了。
  就那么靠在他怀里,让他捂着,让他一下一下地从后头往里送,很慢,很深。
  她的喘息,喷在玻璃上,一团一团的白雾。
  他看着玻璃上那团雾,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一道。
  画了一个圈。
  她也看见了。
  她伸出手,在那个圈旁边,也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挨着,套在一块儿。
  雾气慢慢地漫上来,把那两个圈一点一点地洇开了,洇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
  她看着那团模模糊糊的东西,忽然就哭了。
  “太忠……”
  “嗯。”
  “没事,”她吸着鼻子,“就是……就是想叫叫你。”
  他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户外头,那两只被惊起来的老鸹,又落回了白杨树上。
  两个人从窗户跟前挪回床上,钻进被窝里,谁都没再动。
  他从后头搂着她,那根东西还泡在她里头,泡在他头一回射进去的那一汪又烫又黏的东西里,硬着,可一动都不想动。她里头一下一下地缩,他一阵一阵地发麻。
  她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头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挠,挠他的头发茬子。
  [我算她什么人?]
  [她算我什么人?]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一团浆糊。
  在仙界,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的仙子、魔女、妖姬,比这凤凰市的人还多。有跟他双修的,有跟他换法宝的,有跟他结了仇、追着他砍了几百年的。哪一个算什么,他心里门儿清,一笔一笔,跟账本似的。
  到了这个凡间,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学老师,给他煮了一碗破饺子,问他一句“我算你什么人”,他就答不上来了。
  [凡间的题,比天劫还难。]
  “想什么呢?”
  她在他耳朵边上问,热气呵进他的耳朵眼里,痒痒的。
  “想题。”
  她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里头那一圈肉跟着一抖,他那根泡在里头的东西一跳,又硬了几分。
  她扭过头来。
  “哟,”她说,“又想好了?”
  “没。”
  “没想好,它倒先醒了。”
  她一推他的肩膀,把他推得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
  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啵的一声,带出来一大股白白的、黏黏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滴答,滴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红了一红,可没去擦。
  她跨到他身上了。
  背对着他。
  两条腿跪在他的腰两边,屁股冲着他的脸,后背冲着他。电炉子的红光照在她的后背上,照得那一片白白的皮肤红彤彤的,脊梁骨那一道浅浅的沟,从后脖颈子一直往下,滑到腰窝,滑到两瓣圆圆的屁股中间。
  银灰色的网眼胸罩还挂在她身上,前扣解开了,两根带子松松地吊在她的胳膊上,从后头看,只看得见两道细细的银线,搭在她的肩胛骨上。
  她回过头来,冲他一笑。
  “这回,我数数。”
  “又数?”
  “上回电话里,你数到九就让老支书给搅了,”她说,“这回,没有老支书。”
  她伸手到身子底下,攥住了他那根东西。
  刚射过一回,那东西上头湿漉漉的,滑溜溜的,沾着她的水,沾着他自己的精液,凉了一层,黏糊糊的。她的手心是热的,一攥,他浑身一哆嗦。
  她扶着它,抵在自己的口子上。
  口子还张着,还在往外冒他刚才射进去的东西,白白的一小股,顺着他的龟头往下淌。
  “一。”
  她往下一坐。
  整根吞进去了。
  “嗯——”
  她仰起头,后脖颈子绷成一道弧。
  从他这儿看过去,看得清清楚楚。她那两瓣屁股坐下来,压在他小肚子上,软软的,热热的,压得他喘不上气。两瓣屁股中间,他那根东西整根没进去了,只露出根上那一圈毛,跟她的毛缠在一块儿,湿得打了绺。
  “二。”
  她往上一抬。
  那根东西从她里头一点一点地退出来,青筋一根一根地露出来,湿得发亮,亮晶晶地挂着白丝。退到只剩龟头卡在口子上,她停住了。
  那两片红红的、肿肿的软肉,箍着他的龟头,一缩一缩的。
  “三。”
  她又坐下去。
  咕唧。
  “四。”
  抬起来。
  “五。”
  坐下去。
  她数得很慢。一个数,一下。每一下都坐到底,坐得他龟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每撞一下,那张小嘴就嘬一下,嘬得他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麻。
  “六。”
  “七。”
  她的腰开始扭了。
  坐到底的时候,她不急着抬起来,就那么压着他,前后一磨,左右一碾。那两瓣屁股贴着他的小肚子,磨得他小肚子上的汗毛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竖起来。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她磨着、碾着、拧着,拧得他咬着牙直吸凉气。
  “八。”
  他伸出手去,两只手掐住了她的腰。
  腰细,汗津津的,烫手。
  “不许动!”她回头瞪他,单眼皮瞪得圆圆的,“我数,你听着!”
  “九……”
  她坐下去,坐到底,停住了。
  不动了。
  他躺在那儿,被她含着,含得死紧,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跳一跳的,跳得他浑身发抖。
  “九……”
  她又说了一遍。
  拖着长音,从嗓子底下慢慢地往外抽。
  “……九半。”
  “任娇!”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了,笑得浑身乱颤,笑得里头那一圈肉一缩一缩,他差点交代了。
  “十!”
  她猛地抬起来,又猛地坐下去。
  然后就不数了。
  她两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上,腰一上一下,一下快过一下,坐得床板咣当咣当地响,坐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进进出出,带出来的水溅在他小肚子上,溅在他大腿上,热乎乎的,一片一片。
  她叫。
  背对着他叫,叫声撞在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弹在他脸上。
  他看着她的后背。
  那一片红彤彤的后背上,一点一点地,透出来一层光。
  淡淡的。润润的。从她的皮肤底下往外透,从脊梁骨那一道沟里往外透,从腰窝那两个小坑里往外透。
  他认得这层光。
  那是他留在她身子里的东西。一回一回地,一丝一丝地,渗进她的经脉里,被她存住了。
  [她存住了。]
  [凡人的身子,存住了仙灵之气。]
  他心里一动。
  那根在她里头进进出出的东西,跟着他心里这一动,一下子热了。
  那股热跟平常两样,是从他小肚子底下,从丹田里头,一丝一丝地往上涌的那种热。
  她一下子停住了。
  “太……太忠……”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你那东西……怎么……怎么这么烫……”
  “难受?”
  “不……不是……”
  她没说完,腰又扭起来了,比刚才还急,还狠。
  “舒服……舒服得……我要化了……”
  他咬着牙,把那一丝往上涌的热,往回压了压。
  压不住。
  她骑在他身上,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往下坐,那层光越来越亮,她后背上像是罩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的丹田里,一阵一阵地发空。
  [悠着点。]
  [刚攒了几天的,别全给她灌进去了。]
  他一翻身,把她从身上掀下来了。
  ---
  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喘着粗气。
  “你……你干啥……我还没……”
  他贴上去了。
  从后头贴上去,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小肚子贴着她的屁股,两条腿蜷着,贴着她蜷着的两条腿。
  两个人侧躺着,叠成了两把勺子。
  她的后背滚烫,汗津津的,贴在他胸口上,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他把那根东西从后头送进去。
  她屁股往后一撅,迎上来,一下子就吞到了底。
  “嗯……”
  这个姿势,进不了太深,可贴得紧。他整个人裹着她,裹得严严实实,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鼻子埋在她汗湿的头发里。她头发上一股洗发膏的香,混着汗味,混着雪花膏的甜。
  他慢慢地动。
  一下,一下。
  很慢。他能感觉到她里头每一道褶子,一道一道地蹭过他的龟头,能听见她里头那一点湿湿的、黏黏的声音,咕唧,咕唧,跟她的喘气声叠在一块儿。
  他把左手绕过去,搭在了她的小肚子上。
  她的小肚子软软的,平平的,汗湿了,摸上去滑溜溜的。肚脐眼底下一点,那块皮肤底下,正是他那根东西顶着的地方,他每往里送一下,那块皮肤就微微地鼓一下。
  他把手掌按在那儿。
  按实了。
  一丝热,从他的掌心里,慢慢地透进去。
  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他控着它,不让它多,不让它急,就那么一丝一丝地,从他的掌心里,往她的小肚子里渗。
  她一下子僵住了。
  “太忠……”
  “嗯。”
  “你的手……”
  “嗯。”
  “好暖……”
  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软得像一团化开的糖稀。
  她的小肚子在他的手掌底下,一点一点地热起来。热得像揣了一个暖水袋,热得那层光又透出来了,从他的指缝里透出来,淡淡的,在电炉子的红光里,几乎看不见。
  可他看得见。
  他看着那层光,从她的小肚子上一圈一圈地往外漾,漾到她的腰上,漾到她的胸口上,漾到她的大腿根上。
  她里头,一下子变了。
  那一圈一圈的肉,原本是一下一下地裹着他,这会儿一下子活了,自己动起来了,从口子那儿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蠕动,裹着他的那根东西往最深处吸。
  最深处,那张小嘴,张开了。
  他不用往里顶,那张小嘴自己凑上来了,一口含住了他的龟头,含得死紧,一下一下地嘬,他的龟头一阵一阵地发麻,脚指头都蜷起来了。
  “啊……啊……太忠……里头……里头……”
  “嗯。”
  “里头……它自己……它自己在动……”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成调子。
  “我管不住它……它……它在吸你……”
  他贴着她的后背,咬着牙。
  那张小嘴嘬得太狠了,嘬得他刚压下去的那股劲儿又拱上来了,从根上往上拱,他小肚子底下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没敢松。
  那一丝热,一直往里渗。
  她的身子在他怀里,越来越烫,越来越软,像一摊水。
  “太忠……太忠……我……我又要……”
  “一块儿。”
  “一块儿……”
  她反过手来,抓住了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死紧,往自己的小肚子上按。
  他往里一送。
  那张小嘴猛地一嘬。
  他浑身一抖。
  射了。  第二回,比第一回少,可来得深。那张小嘴含着他的龟头,他一股一股射出来的东西,一滴都没漏,全被那张小嘴吞进去了,吞到了最里头。他每射一股,那张小嘴就嘬一下,嘬一下,他就再射一股,嘬得他射了好几下,射得他眼前发白,射得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一下子没控住,那一丝热,猛地涌出去一大股。
  “啊——————!”
  她叫出来了。
  这一声,比刚才任何一声都长,都高,都尖,从嗓子底下一直撕到了天灵盖上,撕得整栋空荡荡的楼都在嗡嗡地响。
  她浑身绷直了,后背死死地抵着他的胸口,屁股死死地抵着他的小肚子,两条腿伸得笔直,脚指头蜷成了一团。
  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一下一下地往里绞,他那根还在一跳一跳的东西被绞得死死的,他头皮发炸。
  然后,她松了。
  一下子松了,像一根绷断了的弦,软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只剩下一下一下地抖。
  抖得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跟着一下一下地颤。
  她的小肚子底下,烫得惊人。他那只手掌底下的那层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暗进了她的皮肤里,不见了。
  他丹田里,空了一块。
  凉飕飕的。
  他闭着眼睛,贴着她的后背,喘着气。
  [给多了。]
  [一顿破饺子,换走了我三天的修为。]
  可他没松手。
  ---
  她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太忠。”
  “嗯。”
  “你刚才……手上……那是啥?”
  “……热水袋。”
  她噗嗤一声笑了,一笑,又牵得里头一缩,他那根早就软了的东西被她挤了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大股又白又黏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在他的大腿上,热乎乎的。
  她伸手往下摸了一把。
  摸了一手湿。
  她把手举到眼前,就着电炉子的红光看了看,手指头上白白的,黏黏的,拉着丝。
  她红着脸,把手在他大腿上蹭了蹭。
  “你射了好多,”她小声说,“两回……都在里头……”
  “嗯。”
  “小肚子里,还热着呢,”她拉着他的手,又按回自己的小肚子上,“你摸摸。”
  他摸了摸。
  是热的。暖暖的,像揣了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腿还在抖,”她说,“你看,停不下来。”
  她的两条腿确实还在抖,一下一下的,一抽一抽的,像是刚跑完了一万米。
  床单湿透了。下午那一片,刚才那一片,这会儿又一大片,湿得能拧出水来,凉飕飕地贴着他俩的屁股。
  屋里那股味儿,浓得像是一锅熬过了头的粥。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的脸烫烫的,鼻尖凉凉的,蹭着他胸口上的汗。
  “太忠。”
  “嗯。”
  “明天中午,”她闷闷地说,“见我舅舅。”
  “……嗯。”
  “还有我舅妈,我姥姥,我二姨,”她数着,“一屋子人。”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在他胸口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
  “别跑。”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单眼皮底下,眼睛湿湿的,亮亮的。
  “你要是敢跑,”她说,“我就去开发区街道办,站在门口喊,说陈主任始乱终弃。”
  “……啥叫始乱终弃?”
  “你自己查字典去!”
  她又把脸埋回他胸口里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下来了,匀了,一下一下,热乎乎地扑在他胸口上。
  睡着了。
  他躺在那儿,搂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电炉子投出来的那一圈红光。
  [别跑。]
  [始乱终弃。]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觉得,大概也算不上好话。
  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人。
  她睡着了,嘴角还翘着,眼尾那一点红,还没退。
  [答不上来。]
  [那就……接着想。]
  ---
  第二天早上,陈太忠是被冻醒的。
  电炉子半夜里跳了闸,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花,霜花上头,昨晚画的那两个圈,冻在里头了,冻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白白的印子。
  任娇缩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脑袋埋在他胳肢窝底下,一只冰凉的脚丫子贴在他小腿肚子上,贴得他一激灵。
  他一动,她就醒了。
  “几点了?”
  “不知道。”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的小闹钟,拿到眼前一看,一下子坐起来了。
  “九点了!”
  被子一掀,冷气扑进来,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她光着身子跳下床,在柜子里翻衣裳,翻出来一件,比划比划,扔到床上;又翻出来一件,比划比划,又扔到床上。床上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干啥呢?”
  “挑衣服!”
  “昨天那件不行?”
  “昨天那件……”她回头瞪他,脸一下子红了,“昨天那件,都让你……让你弄得一股味儿了!”
  最后,她挑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一条黑呢子裙,围上那条红围巾,站在柜门那面镜子跟前,左照右照,足足磨蹭了十分钟。
  镜子上,昨晚她额头磕出来的那块雾印子,还在。
  她又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他坐在床沿上,穿着那件旧棉袄,棉袄上八个补丁,一个色的布,他娘补的。
  她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她说,“反正我姥姥眼神不好。”
  她走过来,伸手替他把棉袄领子翻好了,又把他头发上翘起来的那一撮,拿手指头沾了点口水,按了下去。
  按了一下,又翘起来了。
  又按。
  又翘。
  她按了三回,按不下去,噗嗤笑了,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跟你一个德性,”她说,“犟。”
  她转身去收拾床。
  床单湿了好几大片,干了的地方硬邦邦的,没干的地方还凉着。她把床单一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脸盆里,往脸盆里倒了半壶暖瓶里的温水,泡上了。
  “回来再洗,”她说,“不然来不及了。”
  她蹲在脸盆跟前,背对着他,忽然不动了。
  “太忠。”
  “嗯。”
  “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低的,“见了我舅舅他们,你……你别乱说话。”
  “我说啥了?”
  “你什么都别说,”她扭过头来,“人家问你啥,你就笑。笑会不会?”
  他想了想,咧了咧嘴。
  她看着他那个笑,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她说,“你还是别笑了。”
  ---
  “仙客来”在开发区的东头,离街道办不到五百米。
  两层的小楼,新刷的白墙,门口立着两个花篮,花篮上的红绸带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飘。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仙客来大酒店”,酒店两个字比前头三个字小了一号,像是写到后头没地方了,硬挤进去的。
  门口放着两挂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冒着一股子硝烟味。
  陈太忠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招牌。
  [仙客来。]
  [仙人来了,就得是客?]
  “看啥呢,走啊!”
  任娇从后头推了他一把,推得他往前一个趔趄,一脚踩进了门。
  一股热气迎面扑上来。
  大厅里摆了十来张圆桌,桌上铺着红桌布,坐得满满当当,划拳的、敬酒的、嗑瓜子的,吵吵嚷嚷,一股子酒味、烟味、炖肉味、炸丸子味搅在一块儿,熏得人眼睛发涩。
  一个矮胖子从人缝里挤过来,挤得满头是汗,脑门上油光光的,亮得能照见人影。
  “阿娇!你可来了!”
  “舅舅,”任娇甜甜地叫了一声,往陈太忠身边一靠,“这是……陈太忠。”
  她说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脸红了一点。
  蔡德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太忠,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陈太忠后脖颈子发毛。
  “好好好,好好好,”他一迭声地说,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在陈太忠胳膊上拍了两下,“快进去,快进去,你姥姥他们都在包间里等着呢!”
  他说“你姥姥”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陈太忠。
  陈太忠一愣。
  [我姥姥?]
  任娇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掐得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
  包间在二楼,门上挂着个木牌子,写着“牡丹厅”。
  推门进去,一张大圆桌,坐了一圈老头老太太。
  白头发的,花白头发的,秃了顶的,七八个,围着桌子坐着,有的嗑瓜子,有的喝茶,有的拿着假牙在茶杯里涮。
  任娇一进门,满屋子的老人一下子全亮了。
  “阿娇来了!”
  “哎哟,阿娇又瘦了!”
  “快来,快来,坐姥姥这儿!”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任娇的手,拉到身边坐下,摸她的脸,摸她的头发,摸她的手,摸了半天,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塞进她手里。
  “姥姥,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姥姥的阿娇!”
  陈太忠站在门口,没人理他。
  任娇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拍了拍身边那把空椅子。
  他走过去,坐下了。
  他一坐下,满屋子的老人,一下子全安静了。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的从老花镜上头看,有的从老花镜底下看,有的干脆把老花镜摘下来,眯着眼睛看。
  看了足有五秒钟。
  然后,又齐刷刷地挪开了,接着聊他们的。
  “……我跟你说,那年发大水,咱家那口缸……”
  “……你记错了,那是五八年,不是五九年……”
  “……老三家那个闺女,嫁到南方去了,听说那边吃老鼠……”
  陈太忠坐在那儿,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没人跟他说话。
  可隔一会儿,就有一个老人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肩膀,看完了,又转回去,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
  又隔一会儿,又一个老人转过头来。
  那眼神,他在东临水见过。王老太挑鸡蛋的时候,就是这么看的,一个一个地拿起来,对着太阳眯眼看半天,放下,再拿起下一个。
  [相女婿。]
  [她这是……把我领来给人相看了。]
  他扭头看任娇。
  任娇正低着头剥奶糖,剥得很认真,糖纸剥开了,又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叠。
  她的耳朵根子,红透了。
  [好啊。]
  [昨晚上“我算你什么人”,今天就领到姥姥跟前了。]
  [凡间的女人,下手比魔女还快。]
  酒菜上来了。
  凉的热的,荤的素的,一盘一盘地往上端,摆了满满一桌子。老人们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聊,聊的全是几十年前的事儿。谁家的房子塌了,谁家的儿子当了兵,哪一年的白面多少钱一斤。
  陈太忠一句都插不上嘴。
  吃到一半,满头银发的姥姥终于转过头来,正正经经地看着他。
  “小伙子,”她的嗓子又细又颤,“你在哪儿上班哪?”
  满桌子的人,一下子全静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涮假牙的不涮了。
  “开发区,”他说,“街道办。”
  “街道办?”姥姥扭头问旁边的老头,“街道办是干啥的?”
  “就是……管居委会的,”老头说,“管户口,管计划生育,管扫大街的。”
  “哦——”姥姥拖着长音点点头,又扭回来,“那你是扫大街的?”
  任娇一口茶喷出来了。
  “姥姥!”
  “咋了?扫大街的咋了?扫大街的也是工人阶级!”
  陈太忠想了想。
  “我管扫大街的。”
  姥姥愣了一下,眯着眼睛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好,那好,管人的好。”
  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从桌上夹了一块红烧肉,颤颤巍巍地,搁进了他的碗里。
  “吃,多吃点,”她说,“太瘦了。阿娇也瘦。俩瘦子,往后日子……”
  “姥姥!”任娇的脸红得要滴血了。
  二姨在旁边接上了话。
  “小陈多大了?”
  “二十。”
  “二十?”二姨的眉毛一挑,扭头看任娇,“阿娇,你今年……”
  “二姨!”
  满桌的老人一下子全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老头笑得把假牙都笑掉了,掉进了汤碗里,扑通一声,溅了旁边人一脸汤。
  陈太忠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
  肉炖得烂烂的,油汪汪的,酱红色,上头还卧着一颗八角。
  他夹起来,塞进嘴里。
  甜的。咸的。烫的。
  [凡人的长辈……]
  [给块肉,就当是认下了?]
  他嚼着那块肉,嚼得很慢。
  后来,老人们又聊回了几十年前的事儿,他又插不上嘴了。他夹了一筷子炸丸子,越嚼越没味儿。
  他凑到任娇耳朵边上,压低了嗓子。
  “我说,就咱俩是年轻人,坐这儿……合适吗?”
  “别的桌,我都不认得,”任娇也压低了嗓子,“就这一桌,全是亲戚……”
  她说着,一只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摸到了他的手。
  攥住了。
  她的手心热热的,有点潮,攥着他的手指头,轻轻地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就这一回,”她小声说,“你忍忍,好不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中指根上那圈白印子,贴着他中指根上那圈白印子。
  他没吭声,可也没把手抽回来。
  一个老头正好转过头来看他。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桌子底下,嘴角往上一翘,转回去,冲着旁边那个老太太,挤了挤眼睛。
  老太太也笑了。
  满桌子的老人,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全笑了。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得像桌上那盘红烧肉。
  ---
  楼下突然吵起来了。
  先是一阵椅子腿划地的刺啦声,接着是好多人的说话声,嗡嗡的,越来越大,中间夹着一个尖尖的嗓子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我下去看看。”
  陈太忠一下子站起来了。
  他平时不爱看热闹,可这会儿,就是楼下着了火,他也乐意下去看看。
  他推开门就往外走。
  任娇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满桌的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一个一个地扶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外挪。
  ---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门口站着四五个穿警服的,大檐帽,蓝制服,胳膊上箍着红袖箍。旁边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三十来岁,揣着手,正挨着桌子往外撵人。
  “好了好了,这儿停业了!要吃饭,上别家吃去!”
  有一桌人正喝到兴头上,不乐意走,端着酒杯不撒手。一个小警察走过去,往桌边上一站,脸一沉。
  “咋的,还得我请你出去?”
  那桌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了。
  蔡德福站在大厅当中,对着一个穿便衣的中年人,弯着腰,赔着笑,一只手挠着他那油光光的脑门,挠得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同志,同志,这不还有三天吗?这不是还没到期吗……”
  那中年人三十出头,瘦长脸,薄嘴唇,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手,眼皮耷拉着,看都不看蔡德福一眼。
  “是还有三天,”他淡淡地说,“可今天联合执法大检查,撞上了,那就是你自己倒霉。”
  蔡德福的汗下来得更凶了。
  他四下里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从看热闹的人堆里拽出来一个人。
  “三儿!三儿!”
  被拽出来的那个人,三十八九岁,膀大腰圆,个子比蔡德福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三儿,叔这儿出事了,你也看见了,”蔡德福攥着他的袖子,“你不是给张区长开车的吗?帮叔说两句话!”
  那叫三儿的,脸冷冷的,轻轻一抽,把袖子从蔡德福手里抽出来了。
  “表叔,”他说,“我今天是来捧场的。你自己无证经营,我是政府工作人员,你让我怎么替你说话?”
  “表叔”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围着看的人都听出来了。
  蔡德福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臭小子!”他一下子跳起来了,“好好好!我从小到大,关照你那么多!你出息了,学会跟你叔打官腔了!”
  “蔡老板,你这饭,我今天不吃了,”三儿的脸一绷,转身就往门口走,头也不回,“以后也不来了。”
  他推开门出去了,大衣下摆一甩,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哗啦哗啦飞。
  任娇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当官的,一个比一个没良心。我这个表哥,以前对人挺好的,现在混出头了……”
  陈太忠一听,不乐意了。
  [当官的没良心?我也是当官的!]
  “混出头个屁!”他一嗓子嚷出来,嚷得满大厅都听见了,“一个开车的,嘚瑟什么?一看就是个早晚得椎间盘突出的主儿!”
  大厅里静了一下。
  有几个人憋不住,噗嗤噗嗤地笑出声来。
  那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眼皮抬起来了,往这边扫了一眼。
  两个三十来岁的便衣,从人堆里走过来了。
  “好了,别说怪话了,”打头那个说,“快走,快走。”
  陈太忠斜着眼睛看他们俩。
  “你俩,哪个单位的?”
  一个瘦瘦的,脸长,眼睛小,可那双小眼睛滴溜溜的,活泛得很,他打量了陈太忠一眼,没急着撵,先回了一句。
  “我们是街道办的,配合执法。”
  “哟,巧了,”陈太忠一下子笑了,“我也是街道办的。这是我朋友家的买卖,能不能放一马?”
  另一个,脸圆圆的,一听就不乐意了。
  “你也是街道办的?少扯了!没看见清湖区的人都不敢插手吗?去去去,同行就别碍事了,我懒得跟你说。”
  陈太忠的脸沉下来了。
  “清湖区?这儿归开发区街道办管,我就是这儿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哪个街道办的?”
  “少扯淡,”圆脸嘴角一撇,“我咋不知道,咱们街道办有你这号人?”
  “你这个同志,怎么说话呢?”
  陈太忠一下子把官腔打起来了。
  他背着手,下巴一抬,眉头一皱,把这一套学了个十足十。他在东临水跟张乡长打了几回交道,别的没学会,这个架势,学得有模有样。
  “执法过程中,怎么能说粗话?我叫陈太忠,组织关系马上就转过来了。”
  “陈太忠……陈……”
  圆脸嘴里念叨了两遍,脸一下子白了。
  紧接着,那张白了的脸上,硬挤出来一个笑,挤得很费劲,脸上的肉都在抖。
  “陈……陈副主任?哎呀,真不好意思,以前没见过您……”
  “哈,原来是陈副主任!”
  那个小眼睛的,话头接得飞快,一步就跨到了前头,脸上的笑比圆脸自然多了。
  “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潘主任早就说您要来了,大伙儿一直盼着呢!”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
  [这个,会说话。]
  那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走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背着手,眼皮还是耷拉着。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还不走?”
  他声音不高,可脸上那股子不耐烦,一点都不藏。
  “区里的联合执法,怎么,你还要拦着?”
  陈太忠看着他那张瘦长脸,看着他那两片薄嘴唇,看着他那耷拉着的眼皮。
  眉头一下子拧起来了。
  可他想了想,这人背着手,说话带着一股领导腔,八成是个领导。
  他把那股火往下压了压。
  “你是哪个单位的?”
  中年人眼皮一抬,像是把他那点不痛快看了个清清楚楚,鼻子里哼了一声。
  “横山分局,消防科的。怎么,你也想说你是横山分局的?”
  [消防科的。]
  [一个分局的科员,顶天了是个科长。]
  陈太忠那股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子又蹿上来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他的脸一翻,比翻书还快,“横山分局派出来执法的,就你这素质?你这不是给人民警察脸上抹黑吗?”
  中年人愣了一下,耷拉着的眼皮一下子撑开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街道办的小年轻,张嘴比他还难听。
  那张瘦长脸上,挂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话?今天你得给我说清楚了,我怎么就给警察脸上抹黑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胸脯一挺一挺的,挺得那件灰夹克都绷紧了。
  周围的小警察和街道办的几个人一看不对,赶紧一拥而上,把两个人隔开了。
  陈太忠站在人墙后头,一点都不怵。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着人墙,点着那中年人的鼻子。
  “哼,还想打人?就你这副地痞样儿,说你没素质,一点都没冤枉你。连我你都想动手,平时怎么对老百姓的,可想而知!”
  中年人被他点得一愣一愣的,那神情,像是头一回碰见比他还横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憋了半天,一甩手,扭头冲着那几个警察吼。
  “愣着干啥?撵人!封门!别耽误时间!”
  “我看谁敢!”
  陈太忠一嗓子吼过去,比他的嗓门还高,震得大厅顶上那盏吊灯都晃了晃。
  他一摆手。
  “老蔡!把消防的通知书给我拿过来!”
  蔡德福眨巴着眼睛,一脸没弄明白的样子,可手比脑子快,那张通知书他早就攥在手里了,攥得都快攥出汗了,一听这话,赶紧塞过来。
  “喏,你看,离最后期限,还差三天!”
  陈太忠接过来,扫了一眼。
  一张油印的纸,抬头印着“横山区公安分局”,底下写着限期整改,十日内补办相关手续,落款日期,七天前,盖着一个红红的章。
  “还差三天,”他点点头,把那张纸往那中年人眼前一抖,“还差三天!你脑袋让门板挤了?这上头盖的,可是你们消防科的章!”
  那中年人的脸,一下子由红变白。
  “什么叫‘撞上了,就怪你倒霉’?嗯?”陈太忠的官腔打得更足了,“你们就是这么做工作的?联合执法大检查,我是支持的,该整顿的,必须整顿。可你挟私报复,这就不对了吧?我倒是很想知道,蔡老板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这句话,可比刚才那几句骂人的厉害多了。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扣的是“挟私报复”。话里话外,还带着一层意思:你是不是跟蔡老板要过什么,没要着,才来封他的门?
  那中年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足有半分钟。
  “好,今天算你狠,”他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我记住你了。咱们的梁子,结下了。”
  他扭过头,看着蔡德福,咬着牙。
  “还有你。仙客来是吧?你就等着关门吧!”
  陈太忠冷笑了一声。
  “素质啊,素质,”他摇了摇头,“你要让仙客来关门?好啊。你敢这么干,我就敢扒了你这身警皮。不信,你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收拾一个凡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味道就全变了。
  街道办那几个人,脸色一下子全变了,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陈太忠看得懂,跟东临水那帮人看那口锅的眼神差不多。
  那中年人的脸,白得发青。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最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哼得发虚。
  “哈,你吓死我了,扒我的警服?欢迎啊!你来扒好了!”
  谁都听得出来,他这句话,底气不足。
  说完了,他扭头就走,头也不回,走得飞快,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一头扎了出去。
  那几个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出去了。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街道办的人,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那个小眼睛的,走上前来,冲陈太忠赔着笑。
  “陈主任,您慢慢吃,我们还有任务,先走了啊。”
  “哎,几位同志,饭点儿了,”蔡德福从旁边挤过来,一脸的热乎,“随便吃点再走嘛!”
  那几个人哪敢在这儿吃,一个劲儿地推。
  “蔡老板,今天大检查,任务重,您的心意,我们领了,领了……”
  “刚才走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陈太忠沉着脸问。
  他心眼不大。从来都是他给别人找麻烦,今天被人当面呛了几句,虽说最后是他占了上风,可这个名字,他得记下来。
  “消防科的王副科长,王洪,”小眼睛赶紧回话,“那人就那副德行,陈主任,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大伙儿消消气,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凭他,也配让我生气?”
  陈太忠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那一声哼得又长又颤,哼得在场的人后脖颈子都发凉。
  “希望他自己掂量掂量,有几斤几两。”
  他扭头看着那个小眼睛。
  [这个,有眼力见儿。]
  “你叫什么名字?”
  小眼睛一下子受宠若惊了,腰都弯下去半截。
  “杨新刚!我叫杨新刚!是咱们街道办的司法助理员!”
  “好了,你们忙去吧,”陈太忠点了点头,“我手续还没办完,今天就不参加检查了。见了张书记,替我问个好。”
  “哎!哎!一定,一定!”
  四个人一溜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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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一走,蔡德福就凑上来了。
  他一只胖乎乎的胳膊搭在陈太忠肩膀上,搭得陈太忠肩膀一沉。
  “哈哈哈,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阿娇的男朋友!”他笑得满脸放光,脑门上的油亮得晃眼,“今天你可帮了舅舅大忙了!走走走,咱爷儿俩喝酒去!”
  陈太忠的胃口,一下子坏了个底儿掉。
  [阿娇的男朋友?]
  [舅舅?]
  [给仙人当长辈?你家祖坟上冒得起那缕青烟吗?]
  他扭头去看任娇。
  任娇站在楼梯口,站在那一圈老头老太太当中,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那双单眼皮弯成了两道月牙,一只手往他这边指着,指一下,跟旁边的姥姥说一句,又指一下,又跟旁边的二姨说一句。
  老人们一个一个地顺着她的手指头看过来,一个一个地点头,点得满头白发直颤。
  [她在跟人介绍。]
  [介绍她的……]
  他不往下想了。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
  [算了。]
  [看她高兴成那样。这一回,忍了。]
  他转过头来,冲蔡德福点了点头。
  “蔡经理。”
  蔡德福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一下子顿住了。
  他偷偷瞟了任娇一眼,又瞟回来,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堆起来。
  “哎,哎,叫啥经理,叫舅……”
  “蔡经理,”陈太忠没让他说完,“你这消防证,我看是难办下来了。”
  他心里明白。消防科的副科长当众吃了瘪,回头这张证,人家卡你一年都有的是理由。
  蔡德福脸上的笑,这回是真的僵住了。
  可他到底是在社会上混了几十年的,僵了不到两秒,又活泛过来了。
  “不怕,不怕!”他拍着陈太忠的肩膀,压低了嗓子,一脸的神秘,“消防证,我有门路!我一个铁哥们儿,跟市局的葛局长是发小!穿开裆裤一块儿和泥巴长大的!他明天就出差回来了!”
  他说完,又一摆手。
  “哎,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喝酒,喝酒去!”
  陈太忠被他搂着肩膀,往包间里走,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任娇还站在楼梯口,冲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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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办那几个人,出了仙客来,拐了个弯,进了街对面一家小饭馆。
  大检查期间,一切从简。四个凉菜,四个热菜,一盆白菜粉条汤,几个人端着碗,吃得稀里呼噜。
  吃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
  “今天见着咱们新来的副主任了,那个陈太忠,真年轻啊,看着不到二十。”
  “可不是,”圆脸放下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刚才差点把他撵出去。吓死我了。”
  “你看他跟王洪那一下子,啧啧,扒警皮,眼都不眨。”
  “那是有后台。没后台的,谁敢这么说话?”
  几个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乎。
  “哼。”
  桌子角上,有人冷笑了一声。
  满桌一下子静了。
  冷笑的那个人,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梳着三七分的头。眼镜底下,一张脸上,全是红疙瘩。额头上,脸颊上,下巴上,连成一片一片的,红得发紫,有几颗冒着白尖。
  “一个高中生,”他慢悠悠地说,拿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花生米,“年轻?当然年轻了。”
  没人接话。
  这人叫赵璞。
  中央一所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会干部,党员。毕业的时候,本来能留在北京,不知怎么的,非要回凤凰市。市政府当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下放到开发区街道办来锻炼,挂的是组宣委员。
  他平时说话难听,眼睛长在头顶上,一脸的疙瘩,偏偏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没事就往女同事堆里扎。
  整个街道办,没一个人看他顺眼。
  可也没人敢惹他。他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后台硬。他大学的老师,同学里头一大半在当官,有的官当得很大。
  “他凭什么?”赵璞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在中央的大学里念了四年,入了党,当了学生会干部,下来锻炼,给我个组宣委员。他呢?高中生,考个公务员,分到山沟里当了两个月村长,回来就是副主任。副主任!”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疙瘩一个一个地红起来,红得发亮。
  “这里头没鬼,我把这碗汤喝了。”
  没人吭声。
  杨新刚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赶紧收住了。
  圆脸憋了半天,没憋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委员,人家刚才可是当着王洪的面,说要扒他的警皮……”
  “扒警皮?”赵璞冷笑一声,“吹牛谁不会?我还说我能扒了分局长的皮呢。年轻人,说话不知道天高地厚,早晚栽跟头。”
  他说“年轻人”三个字的时候,拖着长音,好像他自己已经四十岁了。
  圆脸不吭声了,低头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杨新刚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慢地嚼着,眼睛往窗户外头仙客来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他心里头,已经把今天下午见着的那张年轻的脸,跟“潘主任早说您要来了”这句他随口编出来的客气话,一块儿记下了。
  赵璞自己也觉得没意思,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口汤,往窗户外头一看。
  他一下子顿住了。
  窗户外头,街对面,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女孩,个子高挑,穿着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白色的毛线围巾,长头发披在肩膀上,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脸蛋白里透红,眼睛又大又亮。
  赵璞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放下碗,站起来,推开椅子,快步走出了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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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倩倩正跟段宇轩说着话,说到好笑的地方,笑出了声,就听见街边上有人喊她。
  “哈!这不是小杨吗?这么巧啊!”
  她一抬头,愣住了。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站在饭馆门口,冲她笑。
  那张脸……
  她眉头一皱。
  有点眼熟。
  这么多红疙瘩,想不眼熟都难。
  “你是……”
  “我是赵璞啊!”那人笑吟吟地走过来,“上回市直机关运动会,咱们见过的嘛!你在开幕式上跳舞的那个!今天又碰上了,呵呵,最近忙什么呢?”
  运动会。
  她想起来了。
  她考进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在人劳科当科员。市直机关运动会是她们局组织的,开幕式上要个舞蹈,局里年轻女同志少,她会跳,就被拉上去了。跳完了下来,好几个人围上来要她的名字。
  这个人,就是其中一个。
  “没忙什么,”她的眉头展开了一点,可没全展开。
  这俩月,像这样的“青年才俊”,她遇到不少,缠着她的也有好几个,她都习惯了。
  可这个人,脸上的疙瘩也太多了一点吧?
  她向来不怎么看脸,可这么一张脸,看见她身边明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还敢凑上来搭讪……
  [这是拿我当什么了?]
  她斜着眼睛瞟了段宇轩一眼。
  段宇轩冲她笑了笑,很灿烂,一句话都没说。
  [看热闹是吧?]
  “不忙的话,改天我去找你玩?”赵璞也冲她笑。
  他那一笑,跟段宇轩那一笑一比,差得太远了。
  杨倩倩一下子拉起了段宇轩的手,轻轻地晃了晃。
  “不用了,我男朋友最近一直陪着我,怕是没空,”她冲赵璞甜甜一笑,“实在不好意思啊。”
  赵璞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了。
  “男……男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扭头看着段宇轩。
  “这位是?”
  “我叫宇轩。”
  段宇轩开口了,声音不高,脸上还挂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赵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出来那股漫不经心里头的东西了,脸上的疙瘩一个一个地红到了发紫。
  可他能说什么呢?
  “哦……那,那你们忙……”
  他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回了饭馆。
  杨倩倩拉着段宇轩的手,昂着头,从饭馆门口走过去了。
  走出去老远,拐过了一个街角,她才把手松开。
  段宇轩斜着眼睛看她。
  “你又拿我当挡箭牌了,”他说,“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兑现一下你的诺言?”
  “你有没有搞错?”杨倩倩使劲瞪了他一眼,“是你先拿我当挡箭牌的好不好?你爸非要我多跟你处处,你怎么不跟你爸直说,你在学校里有女朋友了?”
  “再等等吧,”段宇轩苦笑,“我怕我家老头子一口就回绝了。”
  杨倩倩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她刚认了段市长当干爹。段市长跟她爸是老战友,一见她就喜欢,非要撮合她跟自己的儿子。可这位段公子在学校里早有了一个小学妹,怕他爹不同意,一直不敢说。
  两个人一合计,干脆互相当挡箭牌。
  街边上有个卖烤红薯的,一个大铁桶,桶口上搁着一圈烤得焦黑的红薯,一股子甜香味随着风飘过来。
  段宇轩走过去,买了两个,递给她一个。
  红薯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倒得手心发红,掰开来,里头是金黄金黄的瓤,冒着白气。
  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考公务员报名那天,报名处门口那条巷子里,一个高个子男生追上来,把一个灰扑扑的铁圈搁在她手心里,拿一本书在上头一碰,书就没了。她吓得差点把铁圈扔了,他又把书变了回来,冲她挤了挤眼睛,一句解释都没有。那人跟她同班三年,坐最后一排,三年里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想什么呢?”段宇轩问。
  “没想什么。”
  “脸红了。”
  “烫的!”
  她又咬了一大口红薯,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
  段宇轩看着她,没说话,低头吃他那个红薯,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嘴角上一点都没沾。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段家的公子,吃个烤红薯都跟吃西餐似的。]
  [那个人吃东西,是不是跟饿狼似的?]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跟那个人一块儿吃过饭。
  她把剩下那半个红薯攥在手里,手心烫得发疼,也没松开。
  街上过去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挂鞭炮,车铃铛叮铃铃地响。骑车的是个半大小子,后座上驮着一个小丫头,小丫头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壳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串糖葫芦从眼前晃过去,晃远了,晃进了人堆里,不见了。
  [快过年了。]
  [过了年,我就二十了。]
  “算了,不说这个,”段宇轩又想起来了,“你那个陈太忠呢?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介绍?”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了。
  当初段宇轩跟她挑明,说他俩之间绝对不可能,她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就随口说,她也有喜欢的人了。
  她说的那个名字,是陈太忠。
  “为什么要给你介绍?”她别过脸去,“你又不能提拔他。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家老头子能提拔他啊。”
  杨倩倩正要回嘴,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她看见了一个人。
  街对面,那家挂着金字招牌、门口立着两个花篮的饭店。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里头溜出来,缩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下,侧着身子,贴着墙根,一溜烟地往这边走。
  那个人,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旧棉袄。
  杨倩倩的瞳孔一下子缩了。
  [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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