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深,官道旁。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之地,车厢内点着一盏油灯。
冰雪儿与阿青在外头守夜,胡斐则陪着李莫愁留在车厢之中。
床榻上,李莫愁盘膝而坐,双目轻阖,正运功调息。
服下冰雪儿赠予的雪蟾玉露丸后,体内翻涌的气血总算平复了几分,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有了些许红润,只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仍隐隐透着一丝病态。
她眉心微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几缕乌黑的长发被汗水黏在白皙的颊边与颈侧,衬得肌肤愈发细腻。
纤长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樱唇微抿,呼吸间带着极轻的压抑。
随着内力运转,胸口那股沉闷之感时而减轻,时而又骤然袭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她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李莫愁咬了咬牙,强行压下那股不适。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伤势始终反反复复,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而比起身体上的痛楚,心中的苦楚更叫她难以承受。
她的心神渐渐飘远。
恍惚间,那道熟悉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陆展元。
那个曾让她倾心相许,又让她痛彻心扉的男人。
记忆中的陆展元,眉目温润,举止从容。
初见之时,他的一言一笑,便已在她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那时的李莫愁,尚是古墓中不谙世事的少女。
她不懂人心复杂,更不懂情之一字,究竟能将人折磨到何种地步。
她只知道,自己喜欢陆展元。
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笑容,也喜欢他望向自己时,那双仿佛盛着春水的眼睛。
她曾以为,此生得遇良人,便是上天赐予她最大的恩典。
于是,她将一颗真心尽数交付,满心期盼着与他相守一生。
可后来呢?
后来,她等来的,却是陆展元与何沅君的情深意重。
那个曾对她温言软语的男人,终究将满腔柔情给了另一个女子。
她苦苦追寻的情意,竟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
“陆郎…”
李莫愁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极轻,仿佛仍在唤着那个曾令她魂牵梦萦的名字。
眼前的画面骤然一变。
陆展元与何沅君并肩而立。
男子眉目含笑,女子依偎在他身侧,两人相视而笑,眉眼间尽是旁人难以插足的情意。
那笑容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她心碎的时刻。
陆展元的目光落在何沅君身上,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何沅君轻轻唤着陆郎,陆展元便应声望去。
那样的情景,她曾经也幻想过。
只可惜,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李莫愁的指尖微微蜷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痴心,想起那些被辜负的岁月,胸口顿时涌起一阵剧痛。
她恨。
恨陆展元负心,恨何沅君夺走了她的一切,更恨自己当年竟会如此轻易地相信一个男人。
她恨自己曾经的天真,恨自己曾将一颗心交得如此彻底。
若当初不曾相识,若当初不曾动情……
是不是便不会有今日?
可世间之事,又哪有那么多如果。
最终,她亲手杀了陆展元与何沅君。
那一日,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袖。
剑锋刺入血肉时,她曾听见陆展元最后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也曾看见何沅君眼中的惊惧与绝望。
可她没有停手。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仿佛只要杀了这两个人,便能将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痛苦,尽数还给他们。
她本以为,亲手了结这段孽缘,便能斩断心中所有牵挂。
从此,陆展元不再是她的执念。
何沅君也不再是她的心结。
可当她望着那两具再无生息的尸身时,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
没有畅快。
没有解脱。
甚至连恨意,也仿佛随着那最后一剑,忽然变得空荡荡的。
她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满地鲜血。
许久,才缓缓低下头。
她杀了陆展元。
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她也杀了何沅君。
那个她曾经恨之入骨的女子。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两具尸身。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想笑,也笑不出来。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两条性命一同死去了。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陆展元死了。
何沅君死了。
可陆家尚有许多人。
那些与此事并无多少干系的人,那些曾经见过她,议论过她,甚至不曾知晓她与陆展元旧事的人……
她却仍将心中无法宣泄的恨意,尽数倾泻在陆家满门身上。
剑光掠过。
惨叫声起。
有人惊恐逃窜,有人跪地求饶,也有人拔刀相抗。
可那时的李莫愁,早已听不见旁人的声音。
她眼中只有血,耳中只有那些令人烦躁的哀嚎。
她一剑又一剑地挥出,仿佛只要杀得足够多,便能将心中那股无处安放的怨恨彻底抹去。
直到最后,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血色。
陆家满门的血,仿佛仍在她手上流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匀称,曾经也只是用来抚琴,执剑。
如今,这双手却沾满了鲜血。
她曾以为,自己是为了讨回公道。
可到了最后,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将心中那股无法消解的恨意,发泄在所有与陆展元有关的人身上。
她想要忘记,想要斩断情丝,想要从那段令她痛不欲生的往事中挣脱出来。
可越是如此,那些记忆便越是清晰。
陆展元的笑容。
何沅君的眉眼。
陆家满门的鲜血。
还有自己挥剑时,那双冷漠得近乎陌生的眼睛。
一幕幕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她逃不出去。
也无法挣脱。
李莫愁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渐渐沁出冷汗,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原本平稳运转的内力,竟在此刻隐隐有了紊乱之兆。
她想要压下心中的悲恨,可那些往事却仿佛一根根尖刺,深深扎入她的心神。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唇瓣也渐渐失去了血色。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从她心底缓缓滋生。
那是恨。
是悔。
也是她始终不肯承认的……
就在这时,眼前的血色忽然散去。
一张温柔的面容,缓缓浮现在她眼前。
“小莫愁,莫要胡闹。”
那是冰雪儿。
年少时的师姐,总是这样温柔地看着她。
她记得自己初入古墓时,年纪尚小,性子又倔,稍有不顺心便要闹上一场。
每逢此时,冰雪儿总会耐着性子哄她。
她练功受了伤,师姐便替她上药。
她受了委屈,师姐便将她揽在怀中,轻声安慰。
有时小龙女也会凑过来,三人挤在一处,说些对未来的畅想。
那时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没有仇恨,没有杀戮,更没有那些令人痛不欲生的情爱纠葛。
她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后来,师姐离开了古墓。
她也离开了。
再后来,便是胡一刀之死,是师姐不知所踪,是陆展元,是何沅君,是陆家满门……
那些美好的记忆,终究成了遥不可及的旧梦。
如今,师姐却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唤她莫愁,握着她的手。
她没有嫌弃自己这个人人喊打的魔头。
李莫愁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大悲之后,忽逢大喜。
喜极而悲,悲极而喜。
这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仿佛两道汹涌的洪流,在她心头猛烈碰撞。
她本就伤势未愈,心神又经此剧烈起伏,体内真气顿时失了控制。
昔日情深,终成今日恨。
一念痴心,半生皆是劫。
爱而不得,恨而难休。
亲手断情,终难断念。
旧梦重逢,故人犹在。
大悲蚀心,大喜乱魂。
悲喜交叠,心魔暗生。
情深不寿,痴心成劫。
昔日古墓女,今朝赤练仙。
一朝心魔起,万念尽成癫。
爱恨皆入骨,生死两茫然。
此身堕罗刹,何处觅当年?
“噗!”
李莫愁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落在衣襟之上,几滴更落在床榻边缘。
她的身子剧烈一颤,原本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那双眼睛,竟已变得猩红一片。
胡斐原本蜷在一旁睡得正熟,听见动静,猛地惊醒。
他一眼便瞧见李莫愁嘴角的鲜血,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坐起身来。
“师叔!你怎么了?”
李莫愁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微微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半边面容。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清丽绝艳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眉眼间的冷意愈发浓重,眼角隐隐泛红,唇边却渐渐勾起一抹邪异的笑。
那笑容虽浅,却叫人不寒而栗。
胡斐见她神色不对,心中更是担忧,正要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
谁知下一刻,李莫愁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极大,五指几乎陷入他的衣衫之中。
胡斐吃痛,喊了一声。
“师叔?”
李莫愁却怔怔地望着他,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竟渐渐浮现出几分痴迷与欢喜。
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曾让她魂牵梦萦,又让她痛彻心扉的人。
“陆郎…”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柔媚得近乎诡异。
胡斐愣住了。
李莫愁却忽然笑了起来。
她伸手抚上胡斐的脸,指尖微微颤抖,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陆郎,你怎么在这儿呀?”
她歪了歪头,唇边那抹邪笑愈发浓郁。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仿佛是在疑惑,又仿佛是在期待。
胡斐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肩膀被抓得生疼,却仍忍着没有挣扎。
“师叔,我是胡斐啊。”
李莫愁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痴痴地望着眼前的“陆展元”,眼底那抹猩红愈发浓烈。
她明明知道,陆展元已经死了。
是她亲手杀了他。
连同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何沅君,也早已死在她剑下。
可此刻,眼前之人分明就是陆展元。
那张脸,那双眼睛,竟与记忆中的陆郎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胡斐的脸颊,唇边浮起一抹痴迷的笑意。
“陆郎…”
她轻声唤着,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场美梦。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胡斐被她看得心中发毛,却仍强作镇定,轻声道:
“师叔,我是胡斐,你是不是伤势发作了?”
李莫愁似乎没有听见,微微歪着头,眉眼间忽然浮现出一丝困惑。
“对了…何沅君那个贱女人呢?”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透着几分诡异。
“她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
胡斐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莫愁的神情却渐渐变了。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原本还带着几分痴迷与欢喜,此刻却骤然涌起一股阴冷的恨意。
“何沅君…”
她缓缓念着这个名字,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怨毒。
“咦?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我杀了她呀,咯咯咯…”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陆郎,你不是说要与她生死相依吗?如今她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胡斐心中一惊,他虽年幼,却也听得出李莫愁话语中的不对劲。
眼前这位师叔,似乎已经认不出他了。
“师叔…”
胡斐刚要开口,李莫愁的眸光却骤然冷了下来。
她五指微微收紧,指尖扣住胡斐的肩膀,眼底杀意浮现。
“既然如此…”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那你便继续陪着她好了。”
胡斐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脱,可李莫愁的手劲极大,竟让他一时动弹不得。
然而,还不等他真正害怕,李莫愁的神情却又忽然变了。
那股阴冷的杀意,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怔怔地望着胡斐,眼底重新浮现出痴迷,随后缓缓松开了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陆郎呀…”
她的声音柔媚而轻缓,唇边带着一抹令人心悸的笑。
“我可喜欢你呢,怎舍得杀你…”
胡斐呆呆地看着她,心中又惊又怕。
李莫愁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凝望着他。
“你为何不能喜欢我?”
她眉梢轻轻挑起,眼底的猩红映着灯火,显得愈发妖异。
“何沅君已经死了呀。”
“她没能像你一样,死而复生…”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欢喜,也有说不出的怨毒。
“所以,陆郎,你就是我的了。”
胡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而上。
他想唤她师叔,想告诉她自己不是陆展元,可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话到了嘴边,竟又不敢贸然出口。
李莫愁仍在轻轻抚摸他的脸,仿佛眼前之人真是她失而复得的心上人。
“陆郎…”
她低低地唤着,声音渐渐带上几分哀怨。
“你可知这些年,我有多恨你?”
“可我又有多想你…”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眼角竟滑下一滴泪。
那泪水尚未落下,她却又笑了起来。
笑得痴迷,笑得诡异。
仿佛爱与恨早已纠缠成一团,再也无法分开。
车厢外,冰雪儿原本正与阿青低声交谈。
忽然,她神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向车厢。
方才那一瞬,她隐约察觉到一股紊乱的气息从车厢内传来。
冰雪儿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安。
“阿青,随我进去!”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拉住阿青,快步朝车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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