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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幽兰醉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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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1章 春榻迷香
  烛影摇红,纱帐低垂,幽兰阁内暗香浮动。
  榻上锦被翻作一团乱浪,象牙白的缎面皱出百般褶皱,其间隐约可见一截藕臂横陈,肤光胜雪,腕骨纤细,指尖犹带着微微的蜷曲,仿佛方才还紧紧攥过什么。帐钩上悬着的银铃轻颤未歇,余音细细,像猫儿的尾巴尖扫过人心。
  苏月痕赤着上身斜倚在榻栏,鸦青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几缕游丝似的发尾搭在胸前那对玉峰之上,峰尖两点殷红被青丝半遮半掩,随着她微微喘息而若隐若现——方才那阵潮涌般的余韵尚未散尽,酥胸仍在轻轻起伏,乳肉上浮着一层薄汗,烛火一映,竟似上好的羊脂被暖意化开了一角,莹莹地泛着光。
  她的眼波还带着三分迷离,看向身侧少年时,瞳仁里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湿漉漉地发亮。
  “钰儿……”开口时嗓音发哑,气息绵软得不成样子,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舌尖尝到自己唇上尚存的津液味道,那是方才唇齿交缠时留下的。
  萧钰伏在她身侧,一手撑腮,一手仍不老实地搭在她腰窝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眉目却生得极好,剑眉斜飞,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含着笑望过来,瞳中映着烛苗,亮得惊人。他指腹缓缓摩挲着母亲腰侧那寸滑腻肌肤,触感如抚过一匹最上等的云锦,温热、细腻,又带着一枚熟透了的果子似的、微微鼓胀的柔弹。
  “娘亲方才叫得真好听。”他俯身凑近,鼻尖蹭过她耳廓,呼出的热气浇得苏月痕耳根倏地一红,那点绯色顺着脖颈一路蔓延,直漫进锁骨凹陷处。
  苏月痕侧过脸去,鬓边碎发滑落,遮住半边面颊,只露出耳尖和一段烧红的颈。她伸手去推他胸膛,指尖触到少年紧实的皮肉,掌心下是他胸膛的起伏,那颗心跳得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在她手心里,倒像是撞在她自己心口上。
  “浑说什么……”她嗔怪着,声音却轻飘飘的没有力气,推出去的手反被少年一把攥住。
  萧钰将她指尖送至唇边,一根一根地吻过去,舌尖细细描摹她指节的轮廓,湿热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苏月痕指尖一缩,被他牢牢扣住。他抬眼瞧她,目光从她微启的朱唇移到那两弯因羞恼而蹙起的眉,再到被青丝缠得半隐半现的玉峰,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滚。
  “怎么是浑说?”他凑近那张脸,鼻息交缠,“娘亲自己听听——方才那声‘钰儿’,又软又颤,像含着颗化了的蜜糖。儿子听得骨头都酥了半截。”
  这般露骨的话说得苏月痕耳根又烫了几分,她别过脸不肯看他,却把一截白生生的颈子送到了他眼前。颈侧那道弧线柔润无比,皮下淡青的脉络隐约可辨,像薄胎瓷上描的细纹,脆弱又精致。萧钰哪里忍得住,倾身将唇贴上去,从耳后一路吻到锁骨,牙齿轻轻衔住那块薄皮,轻轻一磨。
  苏月痕“嘶”地抽了口气,肩头一颤,那对玉峰便跟着晃了晃,顶端的嫣红擦过他下颌,蹭出一片细密的痒。她下意识伸手揪住他后脑的发,却不知是要推还是拉,指节绞紧又松开,终究只是虚虚地搭着,由着那少年温热的唇舌在自己颈窝处流连。
  “别……别留印子……”她声音发抖,像风里将要熄掉的烛火。
  萧钰含糊应了一声,果真松开牙齿,改用唇去吮,力道轻得像落花拂水。可即便如此,她颈侧那一片薄嫩的肌肤还是渐渐泛起了浅绯,像被春日的晚霞多看了一眼。
  他一路向下,唇瓣碾过她锁骨那道浅浅的沟壑,再到胸骨前那片薄薄的皮肉,最后停在那对玉峰之前。苏月痕呼吸一窒,下意识并拢手臂,反而把两团柔软挤得更往中间凑了凑,那道乳沟便显得愈发幽深起来,夹着细细的汗珠,在烛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
  萧钰埋首下去,鼻尖先蹭了蹭那团软肉,满鼻子都是她身上独有的幽兰香气混着方才欢好后的暖热体味,浓郁得让人头皮发麻。他偏过头,张口含住一侧的嫣红,舌尖抵着那点小小的凸起打转,牙齿轻轻厮磨。苏月痕“啊”地低呼一声,腰肢猛地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张被拨动了弦的琴。
  “钰儿……”她胡乱唤他名字,手指插进他发间,这回是真的在攥了,发丝从指缝里漏出去又绞回来,头皮被扯得发紧,萧钰却愈发来了兴致,吮吸的力道重了几分,腮帮子都微微凹陷下去。
  那团软肉在他唇舌间被挤弄出万般形状,顶端的嫣红被吮得愈发肿胀娇艳,像一颗熟透的樱桃裹了层水光。苏月痕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胸口涨得厉害,偏又酥软得厉害,那股子酸麻劲儿顺着肋骨一路淌下去,漫过小腹,直往双腿之间最隐秘的地方钻。
  她两条腿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锦被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方才那场欢好留下的痕迹还黏腻着,此刻被他的唇舌一撩拨,花穴深处竟又泛起一股潮湿的痒意,肉壁轻轻翕动着,吐出一小汪温热的蜜液来,把那处本已湿滑的所在浸润得愈发泥泞。
  萧钰吐出那粒肿胀的嫣红,抬眼去看她的脸。苏月痕偏着头,一截乌发咬在齿间,眉心蹙着,眼尾却飞起两抹红,像被人用胭脂细细描过,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底下那双眼睛里又是羞又是恼,偏又藏着一汪化不开的情动。
  “娘亲这里,”他伸出指尖,点了点那颗被吮得艳红的乳尖,“硬得像颗小石子了。”
  苏月痕嘤咛一声,抬脚就要踹他,却被少年一把攥住脚踝。那截脚踝细得他一手便能圈住,踝骨圆润可爱,脚背绷直了,弧线柔美得像天鹅引颈。萧钰顺着脚踝往上看,锦被已被蹬开大半,露出她修长匀称的两条腿来,肌肤白得晃眼,大腿内侧那一片却泛着薄红,那是方才被他胯骨撞出来的。
  再往上看,便到了那处令人血脉贲张的所在。芳草萋萋间,一道粉嫩的肉缝半开半合,此刻正往外渗着晶亮的汁水,把周遭的软肉都染得湿淋淋的,一缕蜜液顺着股沟往下淌,在臀下的缎面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暗色花。
  苏月痕察觉他目光落处,慌忙夹紧了腿,偏那少年不肯让她如愿,双手把她膝头往两边一掰,低头凑了过去。鼻息喷在那片湿热的软肉上,激得那两瓣花瓣似的东西轻轻缩了缩,又颤颤地绽开来,露出里面更娇嫩的粉色。
  “别……那处脏……”苏月痕急急地伸手去挡,声音里带了哭腔。
  “娘亲身上哪有什么脏的。”萧钰拨开她的手,伸出舌尖,沿着那道肉缝自下而上地舔了一记。
  苏月痕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下去,后背抵着榻栏滑了半寸,嘴里溢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又娇又媚,像猫儿叫春。那根灵活的舌头没给她缓神的机会,顺着缝隙钻进去,上下拨弄,时而卷起舌尖去顶那颗藏在花唇顶端的肉珠,时而用舌面贴着那两瓣嫩肉重重碾过。
  蜜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顺着他的唇角淌下去,在下巴尖上聚成亮晶晶一滴,滴落在锦被上。苏月痕闭着眼,脸上烧得厉害,一手攥着身下的缎面,一手按在他头顶,腰肢无意识地随着他唇舌的节奏轻轻摆动,樱桃小口微微张着,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嗯……钰儿……别咬那儿……”话虽这么说,腿却夹得更紧了些,把他那颗脑袋牢牢锁在腿间。
  萧钰倒也听话地松了牙关,改作细细地吮,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把那股子甜腻的汁水一口一口咽下去。他一手还不得闲,顺着她小腹往上摸,掌心贴着那片光滑的肚皮缓缓揉弄,最后覆在一侧的玉峰上,五指收拢,把团软肉握在掌中慢慢捏弄,指腹碾过顶端那点肿胀的嫣红,轻轻搓揉。
  上下两处都被他占着,苏月痕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快感揉碎了。那股酸麻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小腹深处一阵紧似一阵地收缩,花穴里涌出的水越来越多,把他整张脸都蹭得湿亮。
  “钰儿……娘亲快……快不行了……”她声音打着颤,脚趾都蜷了起来,在他肩头蹬出几道红痕。
  萧钰闻言抬起头来,下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渍,嘴唇被汁液润得殷红,偏他还笑得出来,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头映着烛火,也映着她潮红的脸。
  “那娘亲等等我。”他说着直起身来,腰间那根东西早已昂首挺立多时,柱身上青筋盘绕,顶端胀成紫红色,铃口一张一合地往外渗着清液。苏月痕目光扫过那处,心头一慌,鬓边立刻沁出细汗来——每回瞧见这东西,她都要在心里头暗暗咂舌,也不知这少年哪里来的这般本钱。
  萧钰扶着那柱滚烫的物件抵在她花穴口,却不急着进去。龟头贴着那两片湿滑的肉唇来回蹭,时而戳弄那颗探头的肉珠,把滑腻的汁水蹭得满处都是。苏月痕被他磨得心慌,腰肢不自觉地往下迎,偏他又退开半分,如此反复几回,她终于耐不住,伸手去揪他胳膊。
  “进来……”
  “娘亲说什么?”萧钰俯身凑近,唇贴着她耳廓,声音里压着笑,“儿子没听清。”
  苏月痕咬着下唇,面颊绯红,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瞪着他,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进来。钰儿……进来。”
  话音未落,萧钰腰杆一挺,那圆硕的顶端便撑开了湿软的肉唇,一寸一寸往里挤。苏月痕仰起脖子“啊”了一声,手死死攥住他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那处紧得很,内壁层层叠叠地绞上来,把他裹得动弹不得,偏又软得惊人,像一张温热的、满是蜜汁的小嘴,嘬着他不肯松。
  “娘亲放松些……”萧钰额角冒了汗,声音也哑了几分,“绞得太紧,儿子动不了。”
  苏月痕红着脸瞪他,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那处确实绞得厉害,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内壁一阵一阵地缩着,像要把那根闯进来的东西推出去,又像舍不得似的嘬得更深。她试着松了松腰,那圈嫩肉才稍稍退让了些,萧钰借势又往里送了一截,这回大半根都陷了进去,只剩一截柱身露在外头。
  两人同时吁了口气。
  萧钰埋在她体内,缓了片刻才慢慢抽动起来。起初只是浅浅地抽送,每回只退到穴口又缓缓推回去,龟棱刮着内壁的嫩肉,刮出细细密密的痒。苏月痕随着他的节奏轻轻晃着腰,乌发在枕上蹭得散乱,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衬得那段脖颈愈发白皙。
  “呜……快些……”她受不住这慢腾腾的磨法,忍不住催他。声音软得像化了的饴糖,自己听了都脸红。
  萧钰从善如流,抽送便渐渐快了起来,力道也重了几分,胯骨撞在她腿根,拍出清脆的声响。帐钩上的银铃被震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混着黏腻的水声和急促的喘息,在幽兰阁里奏成一曲靡靡之音。
  苏月痕那对玉峰随着撞击前后晃荡,白浪翻涌,顶端的嫣红在空中划出颤抖的弧线。萧钰俯身去含,把其中一颗叼进嘴里,下身却不停,一下一下顶得极深,每回都撞在花穴深处那块软肉上。苏月痕被他撞得魂都要散了,十指在他背上抓挠,留下一道道红痕。
  “钰儿……钰儿……”她胡乱唤着,声调碎成一片,像被风吹散的花瓣。
  小腹深处那股酸麻越攒越浓,像灌了蜜的酒慢慢煮沸,泛起细密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她知道自己快到了,腰肢不受控制地往上挺,把他迎得更深。萧钰察觉她内壁绞得愈发厉害,闷哼一声,索性双手扣住她腰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胯下按,挺腰狠捣了十几下,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囊袋拍在她臀肉上啪啪作响。
  苏月痕终于受不住,仰起脖颈长长地吟了一声,内壁猛地一缩,绞得死紧,一股热汁从深处涌出来,浇在龟头上。萧钰被她绞得头皮发麻,又抽送了两回,也抵着最深处泄了身,一股股浓精灌进去,烫得苏月痕又是一阵哆嗦,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两人叠在一处喘了许久,锦被早就蹬到了榻脚,帐子里只剩下黏腻的水声和渐渐平复的呼吸。
  萧钰慢慢退出来,低头一看,那处的肉缝被磨得红肿,此刻正含着一汪白浊,混着清亮的蜜液缓缓往外溢,顺着股沟淌下去。他喉头动了动,伸手把那点湿滑的痕迹抹去了,指尖蹭过那两片被蹂躏得愈发娇艳的花唇,惹得苏月痕又颤了一颤。
  “娘亲……”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了一吻。
  苏月痕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拿眼风扫了他一记,眼波里又是恼又是倦,偏还夹着几分连她自己都不肯认的餍足。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她望着帐顶绣的并蒂莲,忽然想起方才欢好时他说的那些浑话,耳根又烫起来,翻身把脸埋进枕里,闷闷地嗔了一句:
  “明儿再跟你算账。”
  萧钰笑着躺倒在她身侧,一手揽过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嗅着那股混了汗意的幽兰香,慢悠悠道:“那儿子明儿再让娘亲算。”
  窗外月色溶溶,幽兰阁里银铃余响未绝,一缕甜腻的暖香从纱帐缝隙里钻出来,缠着廊下的风,飘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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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第2章 晨露沾衣
  天光初透时,窗纸上还糊着一层薄薄的青灰。檐角的铁马被晨风拨弄出三两声清响,那声音隔着纱帐传来,便显得格外的远,格外的淡。
  苏月痕是叫一阵痒意闹醒的。
  脖颈侧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拱动,温热的,毛茸茸的,一下一下,蹭得她半边肩窝都酥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瞧见的是枕边一蓬乌黑的发,那发丝里还缠着半截红绳,是她昨夜亲手给他束的,如今已经松垮了,红绳歪歪斜斜地挂着,末端的穗子扫在她下巴上。
  再往下看,萧钰侧卧在她身旁,面朝着她,呼吸匀净,显然还睡着。可那两片薄唇偏生不安分,即便在梦里也撅着往她颈窝里凑,像雏鸟寻食似的,鼻尖几乎埋进了她锁骨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肉里。他一只胳膊横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后腰最细的那处凹陷,五指松松地拢着,像个睡梦里也怕她跑了的孩子。
  苏月痕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推他额头:“钰儿,天亮了。”
  萧钰眉心拧了拧,反而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温热的喘息全喷在她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粟粒。她还要再推,却发觉腿间那处黏腻得厉害,轻轻一动,便有一股温热的浊液从花穴里溢出来,顺着股沟淌下去,把腿根都蹭得滑腻腻的。
  昨夜那场欢好的余韵还在,内壁的软肉微微肿胀着,一夹便能觉出那股酸麻来,像被春雨泡透了的泥土,又软又烂。苏月痕面上一热,赶紧并拢了腿,偏这一动,又把萧钰闹醒了。
  少年先是睫毛颤了颤,慢慢掀开眼来,瞳仁里还蒙着一层睡意,湿漉漉地望了她片刻,才渐渐聚了焦。等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嘴角便自然而然地弯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碾过砂砾:“娘亲醒得倒早。”
  “都是你闹的。”苏月痕拿指尖戳他脑门,力道轻得像蜻蜓点水,“夜里把人折腾得半死,天亮也不让人安生。”
  萧钰捉住她那根手指,顺势又往她怀里拱了拱,鼻尖贴着她胸口那截沟壑深深吸了口气,满脸餍足的神色:“儿子梦里都在想娘亲呢。”
  苏月痕被他这副无赖相逗得没法,只得由他赖着,半晌才想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萧钰扭头望了眼窗纸,外头青灰色已经褪去大半,换上薄薄一层暖白,便道:“约莫辰时了。”说着又转回来,一手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端详她——晨光从纱帐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面颊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绒光,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昨夜被他闹得狠了,此刻眼底还浮着浅淡的青影,偏那颊上却晕着两团睡出来的绯红,像三月枝头的薄桃瓣。
  “看什么?”苏月痕被他盯得不自在,抬手要遮脸。
  萧钰把她手按到枕上,低头在她眼睑上各印一吻,这才慢悠悠道:“看娘亲好看。”
  苏月痕噗嗤笑出声来,一把推开他:“贫嘴。”说着撑起身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赤条条的大片脊背。晨光里看这具身子,竟比烛影里愈发玲珑,肩胛骨像两只盈盈欲飞的蝶翼,腰肢收束处凹进去两道柔美的弧线,再往下便是陡然丰隆起来的臀,臀尖上还留着一枚浅浅的红痕,是昨夜他掐出来的指印。
  她背对着他伸手去够榻脚的衣裳,动作间腰肢微扭,那枚红痕便在晨光里晃了一晃。萧钰喉头动了动,伸手把那截腰捞了回来,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脸却朝着她胸前低下去。
  “大清早的……”苏月痕话没说完,便觉胸口一热,那粒乳尖又落进了他嘴里。晨起时本就敏得厉害,被他这么一吮,半边身子登时又软了,推他的手也推得心不在焉。
  “就尝一口。”萧钰含混地说着,舌尖绕着那点嫣红打了个转,“儿子饿了。”
  “饿了就起榻,娘给你弄吃的去。”苏月痕强撑着说话,嗓音却不受控制地打着飘。
  萧钰抬起头来,唇边还挂着一丝银亮的水痕,望她的眼神却正经得很:“儿子说的是这个。”说着又低头,这回换了一侧,把那粒乳尖轻轻咬住,用牙齿磨了磨。苏月痕闷哼一声,腰立刻塌了下去,偏他另一只手还托着她后腰,倒像是把她往自己嘴里送。
  晨光暖融融地覆着两人,纱帐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渐渐散了,透进来的光线明亮起来,把苏月痕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红晕都照得分明。她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柔韧的弧线,喉间溢出来的声音比昨夜要轻,却更绵软,像化了一半的春冰。
  萧钰尝够了才松开,退开半步打量她。那两粒乳尖被他吮得比晨起时肿了一圈,颤巍巍地立在玉峰顶上,沾着湿亮的津液,在日光里泛着胭脂似的红。苏月痕被他看得抬不起头,伸手去扯榻边的中衣遮在胸前。
  “我去打水。”萧钰这才心满意足地翻身下榻,赤脚踩在脚踏上,腰上胡乱搭了条绔子就往外走。推门时晨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兰草叶子上的露水气,凉丝丝的,苏月痕缩了缩肩,把中衣裹紧了些。
  他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端着铜盆进门时,盆里的水还在晃荡,溅出几滴落在门槛上。苏月痕已把中衣穿好了,正坐在妆台前拿梳子通发,从铜镜里瞧见他进来,便道:“水搁窗边就成,我自己来。”
  萧钰不应声,把铜盆放在榻前的矮几上,拧了帕子,走到她身后。苏月痕从镜里看他,少年俯下身来,一手拨开她散在脸侧的发,另一手拿着温热的帕子,仔仔细细替她擦了脸,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面颊、鼻翼,最后连耳廓都没放过。
  帕子软,水也温,擦在脸上像被一层暖雾裹着。苏月痕闭着眼由他伺候,只觉得那帕子擦到耳后时,他指尖有意无意地在那处软窝里揉了一下。她睁开一只眼瞪他,萧钰却一脸无辜:“擦干净些,娘亲昨夜流了好多汗。”
  “还说!”苏月痕作势要打,他笑着躲开,转身又把帕子搓了,转过来说:“脚。”不由分说把她一条腿捞起来搁在自己膝上,从脚踝往上细细地擦。擦到腿根时,那处昨日留下的痕迹还在,他垂着眼没说话,只是动作放轻了些,把那些干涸的浊渍一点一点拭去。
  苏月痕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少年垂首时分外乖顺,脖颈后面那道棘突微微凸起,被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绒毛。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萧钰便抬起脸来冲她笑,一口白牙齐整得很,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线被晨光描得格外清晰。
  “好了,快穿衣裳。”苏月痕收回腿,起身去开衣柜,“今儿初九,城里大集,你前些天不是吵着要去?”
  萧钰眼睛一亮:“娘亲肯陪我去?”
  “谁陪你,”苏月痕从柜里取出一件月白底子的褙子,背对着他比了比,“我是要去买些针线,顺道给你扯两匹料子做夏衫。你去年那些短褐都小了。”
  萧钰趿拉着鞋凑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铜镜里两人的影子:“娘亲给我挑块青色的,要暗暗的那种青,最好不要绣花。”
  “为何不要绣花?”
  “绣花的穿着麻烦,夜里脱起来费工夫。”他一本正经地说。
  苏月痕在镜子里啐了他一口,脸上却绷不住笑,伸手拧了他胳膊一把:“没个正形。”心里头却想起昨夜他脱衣裳时那个急吼吼的模样,的确是扯断了两根系带,便又叹气,“成成成,青的,不绣花,再给你多缝两副系带,扯断了还有得换。”
  萧钰这才满意,松了手去穿自己的衣裳。他穿衣快,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停当,蹲在榻前替她把绣鞋摆正了,又去廊下把晾着的帷帽取来,把帽纱顺了顺。苏月痕收拾好出来时,他正靠在门框上等她,日光从外面洒进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圈亮边。
  从幽兰阁出去要穿半个园子。苏月痕走在前面,萧钰落后半步跟着,一手替她拎着裙摆,怕沾了露水。园子里的兰花开了大半,石径两旁的素心兰垂着细长的叶片,叶尖上挂着露珠,裙摆扫过去便簌簌地落。空气里满是清冽的兰香,混着泥土被晨露润湿后的腥甜气,吸一口,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走到月洞门口,萧钰忽然停步,扯了扯她袖口。苏月痕回头看,少年站在一丛素心兰旁边,日光正从花架上方斜照下来,把他眼里的笑意照得亮堂堂的。
  “怎么了?”
  “娘亲头发上落了片叶子。”他伸手从她鬓边拈下一片细长的兰叶,却没扔掉,在指尖转了一转,才慢悠悠地别回她耳后,“簪着吧,好看。”
  苏月痕抬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温温凉凉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便笑骂:“胡闹,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话虽这么说,到底没摘下来。
  出了府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童,蒸笼里腾起来的白气混着面香肉香,热烘烘地扑人脸。苏月痕把帷帽戴上,薄纱垂到肩头,影影绰绰遮了面容。萧钰走在她身侧,肩膀时不时挨过来,隔着一层薄纱也能感到他手臂的热度。
  “娘亲看那个。”萧钰忽然扯她袖子,指向街角一个摊子——竹架上挂着各色面具,有猴儿的有判官的,最边上挂了一对并蒂莲的面具,画得粗陋,倒也憨态可掬。
  苏月痕多看了一眼,萧钰已经挤过去掏了铜板,把两只面具都买了下来。回来把荷花那只往她帷帽上一扣,自己把莲叶那只扣在脸上,歪着头问:“像不像采莲的?”
  苏月痕隔着纱看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莲叶面具,扑哧笑了:“像偷藕的。”
  萧钰也不恼,把面具推到头顶,露出一张笑得灿烂的脸来。日光打在面具上,那层油彩亮得晃眼,他冲她挤了挤眼睛,又把她的手牵过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指缝里,攥紧了。
  “走,给娘亲买针线去。”
  街上人声鼎沸,两人牵着手挤在人群里,掌心贴着掌心,不一会儿便捂出一层薄汗来。苏月痕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再抬头瞧他后脑勺上那只歪歪扭扭的莲叶面具,帷帽薄纱底下的嘴角便弯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平。
  日头渐渐高了,集上的人也愈多。这日头底下的人间烟火,倒比幽兰阁里那帐暖香,还要暖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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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3章 青石巷深
  从针线铺子出来时,萧钰手里拎了三个纸包,两包是丝线,一包是新针,都握在他左手,右手仍旧空着,虚虚地垂在身侧,等着被人来牵。可苏月痕只顾低头数铜板,没瞧见那只手,他便也不催,只把脚步慢下来,倚在铺子门框上等,指尖一下一下捻着纸包的麻绳。
  日头已经爬到中天,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集市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肩挨着肩地过。他站在门框边,看着人头攒动的街面,忽然觉得这热闹有些隔——叫卖声、孩童哭闹声、铁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全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他心里头还转着方才在铺子里的事。
  那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白净,见苏月痕挑料子,便凑过来搭话,问是给谁做衣裳。苏月痕说给儿子。那妇人就笑,说夫人好福气,儿子都这么大了。又打量萧钰,说这后生模样生得好,定亲了没有?街东头绸缎庄的姑娘今年十六,生得一朵花似的……
  萧钰靠着柜台听,看见苏月痕捏着料子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笑着摇头,说还早。那妇人又说,不早了,这年纪正是说亲的时候,错过好姑娘可惜。苏月痕还是笑,把挑好的青料子递过去,说就要这个,然后转过头来问他喜不喜欢。
  他当时应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说亲。这两个字他在街上听过无数回,茶楼里、肉铺前、河边洗衣的妇人嘴里,时不时就冒出来。从前他听过便过了,今日不知怎的,忽然就扎进耳朵里。他望着苏月痕低头数铜板的侧脸,帷帽薄纱被门外的日头晒得透亮,隐隐约约映出她下颌那道浅浅的弧线,忽然想:若是她真给他定了一门亲,那往后……
  “发什么呆?”
  苏月痕数完了铜板,抬头瞧见他倚在门框上,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萧钰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纸包换了只手拎,把空出来的右手往她面前一递。
  “娘亲方才没牵我。”
  苏月痕愣了愣,随即失笑,伸手拍了他掌心一下:“多大的人了,还要牵。”话虽如此,到底把手放了进去。萧钰立刻收拢五指,把她那只手扣得严严实实,这才觉得心里头那点硌着的东西被抚平了些。
  两人沿着街往东走。苏月痕说东街有个老银匠,手艺好,工钱也公道,她那只银镯子前些日子磕了个口子,想去熔了重打。萧钰应着,目光却往街两边扫。
  扫到第三条岔巷口时,他脚底下慢了一拍。
  巷子窄,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头生了野草,往里头望进去,七弯八绕的,深处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巷口那户人家门口蹲着个汉子,正就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见了萧钰,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像是不认得。
  萧钰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扣着苏月痕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张脸他记得。上个月十五,他在城西赌坊后头的巷子里见过这人。那时这人正蹲在地上拔一只鹅的毛,鹅血滴了一地,他抬头冲萧钰咧嘴笑,满嘴的黄牙,问要不要鹅肉,便宜卖。
  一个杀鹅的,怎么蹲到东街来了?
  “钰儿?”苏月痕察觉他手紧,侧过头来。
  “没事,”萧钰随口道,“看那狗打架呢。”他指了指街对面,果然有两条狗在垃圾堆旁边龇牙,倒也不算胡诌。
  苏月痕顺着看了一眼,没起疑,继续往东走。萧钰却又回头瞧了一眼那巷口——那汉子已经吃完了面,端着碗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又回头往街面上张了张。那目光在同苏月痕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这一瞬,萧钰看得分明,后脊梁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凉意。
  “娘亲,”他忽然开口,“你平日里出门,是走大路多,还是抄近道多?”
  苏月痕想了想:“看时候。赶集走大路,平素去南边买豆腐,就走王婆家后头那条巷子,近些。”
  “往后别走巷子了。”萧钰说。
  “嗯?”
  “我听说近来有些地痞在巷子里蹲着,专挑单身妇人讹钱。”他编得面不改色,“娘亲往后要么走大路,要么叫我陪着。”
  苏月痕偏头看他,帷帽底下那双眼里含着点笑:“你从哪里听来的?整日里不务正业,倒会打听这些。”
  “在茶楼听的。”萧钰一本正经,“娘亲别不当回事,前街张屠户家的媳妇上月就是走巷子叫人抢了耳坠子。”
  这事倒是有,只不过抢耳坠子的是个十岁的小贼,当场就被张屠户拎着脖子送官了。萧钰把前因后果掐头去尾,单拣吓人的说,苏月痕果然听进去了,点了点头,道:“成,那往后我绕着走。”
  萧钰这才松了口气。
  银匠铺子在东街尽头,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打好的银铃铛,风一吹叮当响。老银匠耳朵背,说话要吼,苏月痕进去摘镯子,嗓门比平日大了好几倍。萧钰在铺子里待不住,跟她说了声,便出来在门口站着。
  铺子斜对面是个茶摊,支着两张半旧的方桌,坐了三四个人。萧钰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阖着,耳朵却竖起来。
  “……东家说了,那宅子里住了个寡妇,带着儿子,日子过得殷实……”隔着两张桌子,一个瘦长脸的汉子压着嗓子说话,对面坐的正是方才巷口那个杀鹅的。瘦长脸说话时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画了个圈,又点了一点,“这一片,再往外扩半里,都在里头。”
  杀鹅的汉子唔了一声,嘴里嚼着茶叶沫子:“宅子我摸清了,后墙矮,翻进去不难。就是那寡妇……我瞧着不像一般人家的,穿的用的都精细。”
  “你管她精细不精细,东家只要那卷东西,又不要她的家当。”
  “那东西到底什么样?总得给个准话。”
  “说是藏在什么香……香的……”
  两人声音愈发低了,萧钰只听见“香”“卷”几个字,再往下便听不清了。他把眼睛掀开一条缝,扫了两人一眼,又闭上。瘦长脸这时抬起头来,往街面上看了看,目光从银匠铺门口掠过,在萧钰身上停了一瞬。
  萧钰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一副晒困了的模样。
  那瘦长脸便移开了眼,接着跟杀鹅的低声说话。两人又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瘦长脸把茶钱拍在桌上先走了,杀鹅的过了一阵才慢悠悠起身,往西边去了。
  萧钰一直等到两人的背影都消失了,才直起腰来。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方才听到的几个词。寡妇,儿子,宅子,香。东街这一片,宅子后院矮墙,带着儿子过活、日子殷实、穿用精细的寡妇,除了幽兰阁那位,还能有谁?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苏月痕让他上房去收拾瓦片,他闲得没事,在阁楼翻出过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上了锁,钥匙找不着,他也没在意,随手又塞回梁下去了。那箱子上头刻着一枝兰花,跟幽兰阁里那些家具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要真是冲那箱子来的……
  萧钰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个个儿,没急着说。
  苏月痕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手腕上已经戴回了那只银镯子,磕口的地方重新熔过,添了朵小小的兰花錾刻,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她把手腕举起来给他看:“好看么?”
  “好看。”萧钰应着,伸手把她手腕捉过来,指腹在那朵兰花上蹭了蹭,冷不丁问,“娘亲,阁楼上那只樟木箱子,里头装的什么?上回我瞧见钥匙都没插。”
  苏月痕的笑淡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便道:“陈年旧物,没什么要紧的。”她把手腕抽回来,理了理帷帽的纱,“走吧,买碗馄饨吃了回家,出来一上午了。”
  萧钰没再追问,跟在她后头走。
  只是这回,他走在外侧,把苏月痕隔在靠墙的那一边,目光时不时扫过街面,扫过巷口,扫过每一个往这边多看了一眼的人。方才那些零碎的话在他脑子里东一片西一片地拼,杀了整月的鹅的汉子,练了整月的手,图的却不只是几件家当。
  一碗馄饨吃得索然。
  苏月痕当他是累了,还把自己碗里的虾皮挑给他,说你多吃些,早上就喝了点粥。萧钰接过来吃了,只是吃不出什么滋味来,眼睛望着店门口,把来往的人一个个过筛子似的看。
  回府的路上他特意绕了远路,从南边大街上兜了个圈子,把东街那几条巷子全避开了。苏月痕也觉出不对,走了一阵便问:“怎么走这边?”
  “晒。”萧钰指指头顶的日头,“这边有树荫。”南大街两旁栽了整排的槐,枝叶稠密,把阳光筛成满地碎金。他这么一说倒也没错,苏月痕便不问了。
  进了府门,那股子在街上绷着的劲儿才松下来。萧钰把几个纸包往堂屋桌上一撂,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扯了扯领口。苏月痕把帷帽摘了,过来踢他小腿:“起来,坐门槛上像什么话。”
  “歇口气。”
  苏月痕便也由他了,自己先进里间去收东西。萧钰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望着院子里那丛素心兰出神。日光斜斜地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街上,苏月痕数铜板时他心里的那个念头。那时候他想的还是娶亲之类没影的事,现在再往回看,那点东西倒像很小的一个土丘,隔了一场雨再看,竟被冲得没影了。眼前横着的是另外一些东西——窄巷,矮墙,杀鹅的汉子,那个什么“卷”,还有那只落了锁的樟木箱子。
  方才她答得那样快,那样淡。陈年旧物。既是旧物,又何必锁着,钥匙还要藏起来?
  苏月痕从里间出来,手上多了个油纸包,递给他:“街上买的桂花糕,忘了给你。”她俯身把纸包搁在他手边,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扫过他肩头,带着一股子日头晒过之后的暖香。
  萧钰仰起脸来看她,逆光里她的脸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清楚楚的,望着他,带着日间惯有的那种温温的、漫不经心的关切。
  “娘亲,”他忽然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往后我每日陪你出门吧。”
  苏月痕笑了一声,当他还是说白天巷子的事,便拍了拍他手背:“行,行,随你。”
  萧钰松开手,看着她又转身进了里间。
  门槛上那块日头慢慢凉下去,他坐着没动,把油纸包拆开,桂花糕拿在手里,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嚼了两下,他忽然低头,把手里那块糕对着门槛外头扔了出去——落在院子里那丛素心兰底下,惊起一只在花叶间打盹的蚱蜢(蚂蚱)。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咔地响了一声。
  要真是冲这只箱子来的,那这宅子里头,恐怕就不止他一个人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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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4章 灯下验箱
  夜里起了风。
  幽兰阁后窗没关严,两扇雕花木窗被吹得吱呀作响,纱帐也跟着来回拂动。苏月痕在灯下缝那两副新系带,缝了半截,忽然听见外间有什么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梁上轻轻拖了一下。
  她手上针线不停,头也没抬:“几更了还不睡,在阁楼上做什么?”
  那边静了一静,才传来萧钰的声音,闷闷的:“找样东西。”接着又是木头摩擦的声响。苏月痕这才放下针,披了件外衫走到廊下,仰头一望,阁楼的板门开着,透着微光,少年半截身子探在梁上,正用一根铁丝捅那只樟木箱子的锁。
  “你做什么!”苏月痕声音都变了调。
  萧钰从梁上跳下来,鞋底落在楼板上咚的一声。他把铁丝收了,探出半个脑袋,一脸理直气壮:“娘亲别上来,我弄开它就下去。”
  “你给我下来。”
  “下来可以,”萧钰扒着楼板边沿,居高临下看着她,“娘亲上来把箱子打开,我这就下来。”
  苏月痕仰面与他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她回屋取了盏灯,提裙上楼,步子踩得极慢,到了梁下抬头瞧他,脸色不大好看:“锁了我几十年的东西,你三更半夜撬它。”
  “正因锁了几十年,才要撬。”萧钰让开半个身位,把手里的铁丝递给她,“娘亲自己开,省得我落个撬锁的名声。”
  苏月痕接了铁丝,蹲下来对着那把铜锁捅了两下,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却没开。她蹙了蹙眉,换了换角度,这回听得“嗒”一声轻响,锁开了。她把锁头摘下来,托在手心掂了掂,神情有一瞬说起不上来的复杂,随即便把箱盖掀了。
  樟木的气味腾地涌出来,混着一丝极淡的兰花香——那味道同她身上常熏的兰香并不全然相同,更冷一些,像开在深谷里、被雪水泡过的那种兰花。箱里上边压着几匹旧料子,料子底下是几本账册、一只锦缎小囊,再往下,才是一卷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物事。
  萧钰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卷东西。苏月痕把油布一层层揭开,最里头是两卷纸,纸质泛黄,边角有些发脆,展开来是密密麻麻的小楷,画的图比字还多,山形水势用墨笔勾出,旁边注着蝇头小字,看着像是某种舆图。
  “这是什么?”萧钰伸手去够。
  苏月痕没有拦,由着他拿了一卷去看。她展开另一卷,凑近灯前,眉头渐渐皱起来。
  两卷图纸合在一处,才见全貌。一处山脉,山中标着几处矿脉走向;沿山脉往东南,画着一处庄子,庄子底下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注着“灵脉汇处,藏金砂”。朱笔圈旁又有一行小字,字迹与正文不同,倒是同她平日记账的笔迹有几分相似:“此脉三百年一现,采尽则枯,枯则地陷。慎之。”
  萧钰看不懂那些山形水势的门道,但他认得“金砂”两个字,也认得那个朱圈。他抬头看苏月痕,她捏着图纸的手指有些发白,灯影里的脸说不上是惊是怕,只是很静,静得不大对劲。
  “娘亲认得这个?”
  苏月痕把图纸卷起来,用油布重新裹好,动作不急不缓,裹完了才道:“这是你外祖留下的东西。当年他替人看矿,看完了把图收着,谁知那家人后来出了事,这图就成了烫手的山芋。”她把卷好的油布包往箱里一搁,“我搬来此处,本想着远避是非,一晃十几年,倒把这事给忘了。”
  “忘了还锁得那么严实?”萧钰不信。
  苏月痕横了他一眼:“锁着是怕你翻出来当画看。”说着把箱盖合上,重新上了锁,“行了,看过就忘了吧。这图上的庄子早没了,矿脉也枯了,留着不过是个念想。”
  萧钰把手里那卷递还给她,嘴上应了声“知道了”,心里头却把方才看到的那几个字全记下了。朱圈,庄子的方位,还有“金砂”二字。
  他前脚跟着苏月痕下阁楼,后脚就想:若真是废图,值得那杀鹅的蹲在巷口守一个月么?
  第二日一早他就出了门,说是去书铺还书,其实拐了个弯,直奔城南的书坊。书坊后头有半间屋子,堆着些没人要的旧档,什么地契抄本、官府旧文、坊间杂录,乱七八糟地摞着,平日里无人过问。萧钰给看铺子的老头塞了二十文钱,说想找些本朝初年的杂记看看,老头数了钱,往里一指,就不管他了。
  他在那堆旧纸里翻了一上午,翻了满手灰。翻到将近晌午时,一册缺了封皮的旧县志叫他抽了出来,里头的契纸抄本上,记着城东三十里外的青峰山一带,前朝时确有银矿开采,矿尽之后地陷为谷,庄舍尽毁。后头还有一行小字批注:“矿脉虽竭,其旁灵气蕴结,元贞年间,有苏姓方士于此结庐,后不知所踪。”
  苏姓。方士。
  萧钰把那页纸对着日头看了看,心里头那根线两头一拉,差不多接上了。外祖替人看矿,看的就是青峰山这一处,矿竭地陷之后,那庄子没了,图却留着。若外祖是个“方士”,这图上的朱圈就未必只是指矿脉,更可能是指他当年在废矿旁边结庐的地方。
  他合上那册旧志,出了书坊,日头正毒。街上的人都往树荫底下躲,他却站在日头里,把方才记下的那几行字又默背了一遍,才慢慢往家走。
  心里头有了主意,步子便轻快了些,一路走一路盘算:那伙人既以为东西在宅子里,迟早会来翻,与其等着,不如先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来路。青峰山三十里路,来回两日足够,先探一探那地方。
  回到幽兰阁时已过晌午,苏月痕在灶间热饭,见他回来,问他怎么去了这半日。他说书铺的旧书堆里翻着有意思,聊了两句混过去,坐下来吃饭。吃着吃着,冷不丁道:“娘亲,过两日我想去城外走走,散散心。”
  苏月痕把汤碗搁在他面前:“怎么忽然想起出城?”
  “闷得慌。”萧钰扒了口饭,“就两日,来回一趟。”
  苏月痕想了想,也不疑有他,只道:“去吧,带足盘缠,别走远。”
  他应了,低头扒饭,心里那头一件事了了,另一件事便浮上来。
  午后日头偏西,天热得人犯懒。苏月痕坐在窗下歇晌,萧钰端了碗凉茶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她眯着眼养神,肩头半披着件薄衫,里头只穿了件素色抹胸,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一片白净的颈子,颈根处那点昨夜留下的绯痕已经淡了,只余浅浅一层。
  萧钰喝着茶,眼睛却在她身上。他今日出城的事定了,心里头反倒生出另一层念想来。那伙人白天黑夜地盯着这宅子,往后走到哪儿都不自在,眼前这光景,倒像是偷来的。
  他放下茶碗,伸手把她肩头那件薄衫往下拨了拨。
  苏月痕睁开一只眼:“做什么?”
  “热。”
  “热就扇扇子。”她说着要把衫子拉回去,萧钰却先一步按住她肩头,俯身凑近,鼻尖在她颈侧蹭了蹭。午后的日头隔着窗纸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两人身上,他唇贴着她脖颈那块薄皮,能感觉到皮肤底下血管在跳,一下一下,温温的。
  “娘亲,”他声音压得低,“过两日我不在家,今晚让我多待会儿。”
  这话说得含混,苏月痕却听懂了。她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伸手推他:“说什么浑话,青天白日的……”
  “白日里见不得人么?”他把脸抬起来,凑到她耳边,气息全喷在那处软窝里,“儿子今日去了趟书坊,在旧书堆里蹲了一上午,腰酸背痛的。”
  苏月痕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诉苦逗乐了,推他的手也松了劲:“腰酸背痛便该去歇着,同我这儿闹什么。”
  “歇着也疼,得娘亲治。”说着他手便从薄衫底下钻进去,掌心贴着她后腰那处凹陷,五指一点点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倒真像在给她揉。苏月痕被他按得舒服,眯着眼由他去了。
  按着按着,那手便从后腰往前挪了半寸,贴着腰侧软肉来回摩挲。又挪半寸,指腹擦过小腹,带着一点点往上去。苏月痕呼吸渐渐乱了,薄衫底下抹胸的系带不知何时被他勾松了一根,那件素色抹胸便松松垮垮地挂着,两团玉峰从边缘挤出来,被午后的光一照,显得格外白腻。
  “钰儿……”她低低唤了一声。
  萧钰应了,低头叼住那道沟壑间露出来的一点软肉,牙齿轻轻地磨。苏月痕闷哼出声,手抓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泛白。抹胸彻底滑落下来,两团软肉颤巍巍地露在光里,顶端的嫣红在暖光里显得格外娇嫩,他偏头含住一粒,舌尖卷着打转,另一只手去揉另一侧,拇指碾着顶端轻轻搓。
  椅子上太窄,他索性把她抱起来放到榻上,自己跟着覆上去。薄衫在那一路上滑掉了,苏月痕仰躺在榻上,头发散了一枕,胸口起伏着,两团玉峰随之起落。萧钰撑在她上方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解自己的衣带,动作不快,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看她从催促到别开眼去红了耳根,才俯下身,一手一边地将她膝头掰开。
  “白日里……帐子。”苏月痕含糊道。
  萧钰伸手把帐子放了,光透进来,纱帐里便是一片朦胧的暖色,看什么都像隔着层薄雾。他重新覆下去,这回唇贴着她耳垂,一路往下去,沿着脖颈、锁骨、乳沟,停在那两团软肉之间,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满鼻子都是她午睡的暖香。
  她的身子慢慢软下来,腿也不自觉地分开了些。他探手下去,指尖触到那处,已经湿了,两瓣花唇软软地绽着,蜜水沾了他满手。他抽手出来,扶着那根昂首的物件抵在穴口,慢慢往里推。苏月痕仰起脖子低吟,内壁一层层地裹上来,把他吸得很紧。
  推进去大半,他便缓缓动起来。纱帐里只听得到汗湿的皮肉相撞的轻响,还有她压得极低的呜咽。夏日的午后闷热,两人身上很快便出了汗,皮肤贴着皮肤,滑腻腻的,反倒更觉亲密。
  他抽送得慢,每一下都退到穴口又缓缓推回去,内壁的软肉被一寸寸碾开又收拢,那处的水却越来越多,顺着股沟往下渗,把身下的席子洇湿了一片。苏月痕受不住这慢火,腰肢自己往上送,他便顺了她的意,扶着她的腰加深了些力道,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耸。
  “唔……”她咬住唇,怕声音传出去。
  萧钰俯下身,唇贴着她合不拢的嘴,把她那些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声响都吞进去,舌头一并挤进去,缠着她的舌尖。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便松了嘴,转而含住她一边的乳尖,用力吮着,下身的节奏却陡然快了几分,每一下都送得极深,囊袋拍在臀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月痕被他这么一阵急攻,身子很快便往上飘,腰肢一挺一挺地迎着他,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他觉出她内壁绞得紧了,便扣住她的腰按在榻上,结结实实又撞了十几下,最后一下抵着最深处,腰一沉,泄了出来。
  她整个人软成一摊,连手指都懒得动。他便伏在她身上,缓了一阵,才慢慢退出来,顺手扯了枕边的帕子替她擦拭。苏月痕闭着眼喘气,脸上的红还没退,鬓发全湿了,黏在颊上。
  “白日里做这种事,”她缓过气来,有气无力地数落,“越来越没规矩。”
  萧钰把帕子扔了,翻身躺到她旁边,一手替她把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是儿子不好。”话虽这么说,脸上半点悔意也没有,还凑过去亲了亲她的眉角。
  苏月痕抬手推了他脸一下,没推动,便由他了。
  纱帐外头,日头渐渐往西移,光色也从暖白转为昏黄。两人并肩躺着,谁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萧钰忽然道:“娘亲,那只箱子,明儿别放在阁楼了。”
  “怎么了?”
  “我方才在书铺听人说,近来市面上有伙人专翻人家旧屋,见着值钱的东西就拿。阁楼那地方不牢靠,挪到你卧房来吧。”
  苏月痕侧过脸看他:“你今日在书铺,倒听了不少事。”
  “书铺人来人往,什么话都有。”萧钰面不改色。
  苏月痕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戳破,只说:“行,明儿我自己搬下来。”  萧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闭了眼。心里却已经把这宅子里的路在脑中过了一遍:阁楼、卧房、后墙、矮窗,哪一处能进人,哪一处要堵上,往哪儿走能绕开巷子。那伙人若真翻墙进来,头一处必是阁楼。箱子挪走了,他们扑个空,再探第二回,他得想法子瞧出他们的来路。
  两日。他心里盘算着,出城两日,来回三十里路,赶得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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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5章 银铺半日
  次日一早,苏月痕便把那樟木箱子从阁楼搬了下来。
  箱子不重,只是她一个人搬着走不稳当,萧钰在旁边搭了把手,两人一前一后抬进卧房,塞在床底下最里头,外头堆上两只旧衣笼,不弯下腰看,瞧不真切。苏月痕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说这么一折腾倒像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萧钰只笑,说藏都藏了,索性藏严实些。
  临出门前,他忽然想起来,把手腕上那只旧银镯退下来递过去:“娘亲,这只镯子边上磨薄了,我想拿去铺子里叫老银匠给瞧瞧,能不能补补。”
  苏月痕接过瞧了瞧,那镯子是他外祖留下的旧物,从小戴到大,如今已显局促,边上果然磨出一道细薄的口子。她便道:“我昨儿才补了镯子,今儿又轮到你,你父子两个倒是都跟银匠铺子有缘。”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只把镯子给他揣进怀里,“去吧,晌午前回来。”
  萧钰应了声,出门往东街去了。
  银匠铺子还是那个模样,门口的金铃铛被日头晒得发烫,推门进去,铺里比外头阴凉。老银匠耳朵背,伏在案上拿小锤錾一只银锁,没听见人进来。柜台后头却有个人,闻声抬起眼来。
  是个姑娘,约莫十六七岁,正伏在柜上穿一串银珠。她穿一身素青的窄袖衫,头发拿一根素银簪绾着,露出整整齐齐的鬓角,脸上没什么血色,也说不上有多好看,眉眼淡淡的,鼻梁上几点浅浅的雀斑。见萧钰进来,她只把眼皮掀了一下,点了点下巴示意他把东西搁柜上,便又低头穿她的珠子。
  “打什么?”她问,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这镯子磨薄了,想请老匠人看看还能不能补。”萧钰把银镯搁在柜台上。
  沈青梧放下手里的珠子,拈起镯子凑到窗光底下看。她瞧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垂着,鼻尖几乎要贴到镯面上去,指头顺着那道薄口子来回摸了摸,才道:“补是能补,得熔一截银条进去,接口处会有道印子。”她抬眼,“要么就化了重打一只,一样的分量,可以做宽些,戴着不勒。”
  “重打吧,”萧钰道,“旧物有旧物的意思,重打一只也算留着。”
  沈青梧应了一声,取过一旁的小秤把镯子称了重,又拿个簿子记下来,问他要什么花样。萧钰想起苏月痕昨日补镯子添了朵兰花錾刻,便比了一番,说若方便也錾枝兰花。她点头记了,说三日后来取,工钱多少多少,他付了定钱。
  事儿说完了,萧钰却没急着走。他往铺子里头扫了一眼,老银匠还在案上笃笃地敲,压根没理会这边。他便倚着柜台,像是随口一问:“姑娘是老匠人的孙女?从前没在铺子里见过。”
  “我祖父病了一阵,我来替他看些日子。”沈青梧答得很省,说完便低头接着穿她的银珠,一粒一粒,穿得很匀。
  萧钰站着看了会儿,看她拿细针挑珠孔,指尖稳得很,一粒珠子到指间,针一引就过去了。屋里静得很,只有老银匠的锤声、珠子碰撞的细响,还有窗外院子里的蝉鸣。他忽然发现,这铺子里有种拧着劲儿往外走的冷清,跟幽兰阁里那种软里透暖大不一样。
  “姑娘贵姓?”
  “沈。”
  “沈姑娘。”
  她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那意思分明是“说完了就走”。
  萧钰本来要走,偏偏她这副不搭理人的劲儿磨得人起了点兴致。他的目光在柜台上转了转,落在旁边一只敞口的木匣里,里头搁着些打坏的银器、熔法不好落下的边角料,都灰扑扑的。
  “这些边角料卖不卖?”他忽然问。
  沈青梧这才又抬起眼,看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卖了做什么?”
  “熔着玩。”萧钰从匣里拈出一小块端详,“我小时候爱拿这个在砖上画,银粉画出来比炭条亮。”
  这话是胡说的,但他脸上半点不虚。沈青梧盯着他看了两息,也没追究真假,只道:“那些不值几个钱,你要就拿去,别耽误我干活。”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张旧纸,把匣子倒出来包了一小包给他。
  萧钰接了,道了谢,临走又回头看了看她。她已经在低头穿珠了,素青衫子的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腕上什么都没戴,干净得很。
  出了铺子,萧钰没往家走,反倒在对面茶摊坐了,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眼睛一直不离铺子门口,看有没有生人进去。坐了小半个时辰,铺子里进出过两个人,一个是买顶针的妇人,一个是来修银簪的半大孩子,都没什么异样。
  他把那一小包银屑摸出来看了看,心里已有了计较。银屑是银,熔了能做记号,也能拿去打点用。
  晌午不到,他便回了家。
  进了院子,苏月痕正在廊下晾衣裳,一件件抖开来往竹竿上搭。萧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她手里还拿着件湿衣裳,被他这么一拦,便笑骂:“撒手,衣裳湿的。”
  “不撒。”他便不撒,还把脸往她颈侧埋了埋,外头跑了一上午,鼻子里全是汗气,可她身上那股子温软的香,一凑近就盖过来了。苏月痕由他赖了一会儿,才把衣裳搭上竿子,转过身来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跑了一上午,热成这样。镯子怎么样了?”
  “三日后取。”他说着,手却没松,掌心贴着她后腰,隔着那层薄薄的夏布,能觉出底下的腰身软得一手能掐住。
  苏月痕被他这么环着,也没挣。院里日头正盛,竹竿上滴下来的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她望了望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先松手,进屋再说。”
  萧钰这才松开。
  两人进了里间,苏月痕把门掩上,一回身便被他抵在了门板上。方才在院子里那点近乎撒娇的缠磨,进了屋就变了味道,他的目光沉下来,盯在她脸上,两手撑在她耳侧,把她圈在那方寸之间。
  “娘亲,”他声音低下去,“方才在院子里,你明知我什么意思。”
  苏月痕仰着脸看他,日光被门板挡在外头,屋里暗,反倒把两人的脸照得柔和。她不说,只是抿了抿唇。那抿唇的样子在萧钰眼里,比什么应承都来得实在。他俯身要吻,她却抬手抵住他胸口,往灶间方向睃了一眼:“孙妈在西厢房,你小声些。”
  “那就不出声。”萧钰捉住她的手腕,把她抵着的那只手按到门板上,另一手探下去,勾住了她腰间的系带,指尖一扯,带子便松了。她里头穿的是件半旧的月白肚兜,系带一开便松松垮垮地坠下来,一对玉峰没了束缚,在暗光里悬着,随着她呼吸起伏。
  他没急着去碰,反倒退开半步,慢慢解自己身上的衣裳。夏衫薄,三两下便褪了个干净,露出那具少年人的身子,肩宽腰窄,皮肉紧实,一动便处处见筋骨。苏月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下去,又忙别开眼,耳根浮起一层红。
  “看什么?”轮到他问。
  “谁看了。”她嘴硬。
  萧钰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腹上,“不看也摸摸。”那掌心底下的皮肉烫得很,她指尖起初还僵着,被他按着一路往下,从胸口滑到腹肌,再往下,便触到那处早已昂然的东西。她指尖一颤,想缩,被他牢牢按着不许退,只能松松地圈上去。
  “动一动,娘亲。”他贴着她耳朵哄。
  苏月痕咬着下唇,手便真的动起来。起初只是生涩地来回,掌心贴着柱身,沿着那处缓缓摩挲。萧钰仰着脖子吐了口气,觉出她指尖渐渐滑顺了些——那东西顶端已沁出些清液,被她掌心带开,涂得满柱都是,动起来便不涩了。她在手里握着,才真切地觉出这东西的热和硬,青筋盘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重些。”他哑声道。
  她手上加了些力,握得紧了些,套弄的幅度也大了。萧钰被她弄得后脊发麻,低头去看,她垂着眼,脸上红得不轻,鬓边碎发随着动作微晃,那副认真模样看得他心口一热。他忽然伸手把她那只手拿开,自己扶着那物,抵在她胸口那处沟壑里。
  苏月痕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更红了:“没个羞的……”
  “娘亲这儿软。”他扶着那根东西在她两团玉峰间磨,那处皮肉又滑又软,顶端蹭过去时能带起一层浅浅的凹陷。她被他磨得胸口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肩,两团软肉便往中间挤了挤,那根东西便陷得更深了些。萧钰索性两手扶住她胸前两侧,把她往中间拢着,挺腰抽送起来,柱身在那道温软的沟壑里来回挤,顶端从谷底冲出去又缩回来,几回下来,那处被蹭得泛了层薄红。
  苏月痕低头看着他在自己胸口间进进出出,看得面红耳赤,偏又移不开眼。他喘得重了,动作也急起来,她便鬼使神差地抬手托住胸侧,帮着往中间拢。这一下,萧钰喉间低低地闷了一声,十几下之后腰一挺,那股热东西便喷了出来,溅在她胸口、乳尖、颈根上,白的,黏的,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愣着没动,任那些东西沾在皮肤上,头顶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
  “擦擦。”半晌她才道,声音轻得像要散掉。
  萧钰却没去寻帕子,反而俯下身,把她胸口那些痕迹一点一点吮吻掉了。舌尖卷过乳尖上沾的那点白,痒得她直往门板上贴。他一路舔上来,从胸口到颈根,最后在她唇上亲了亲,那唇间便带了些那东西特有的腥气。苏月痕蹙起眉想躲,被他扣住后颈,还是浅浅地吻了一回才放开。
  “胡闹。”她低声道,抬手在自己唇角抹了抹。
  萧钰这才去拧了帕子来,替她把胸口擦净,擦完了也不穿衣裳,顺手把她拉进怀里,两人一齐倒在榻上。日头顺着窗缝爬进来,晒在两人光着的肩上。
  “西街上好像开了家诗社。”苏月痕过了一会儿忽然道,声音方才缓过来,还有些懒。
  萧钰闭着眼,嗯了一声。
  “我今儿听孙妈说的,说里头有几个读书的小娘子,平素聚在一处谈诗论画。”她说着,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发,“你整日里不是去书铺就是往东街跑,也该去认识些正经人,别成日关在这宅子里。”
  萧钰睁开眼,侧过脸看她。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说话的口气也寻常得很,就跟提今天该买什么菜似的。可这宅子里什么时候清闲过,这话偏偏挑在两人刚滚过一回的时候说,叫他心里不由得一哂。
  “娘亲这是要往外推我?”
  “推你做什么,”苏月痕拿指尖点了点他鼻尖,“就是叫你别闷坏了。那诗社里往来都是些人家的闺女,你去凑个热闹,也不吃亏。”
  话是这么说,那双眼睛却望着帐顶,并不看他。
  萧钰看了她半晌,忽然翻身压上去,凑在她耳边道:“那儿子去,只一条——回来得有人给揉腰。”说着往她腰上揉了一把。
  苏月痕被他闹得没法,笑着推开他,骂了句不正经。两人笑作一团,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东西便被压下去了。
  只是闹完了,萧钰心里头却存着这句话。诗社。几个读书的小娘子。他倒不是真想去凑那个热闹,只是苏月痕这般特意提起来,不像随口一说的。他想起前几日铺子里那掌柜的说“街东头绸缎庄的姑娘”,心里便有几分明白了——这是有人在外头替他张罗起来了。
  他把这桩也记下,没再问。横竖过几日取镯子的时候,还能见着沈青梧。苏月痕若是铁了心要往他跟前送人,那他倒也不急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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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第6章 诗社逢烟
  诗社设在西街尽头一处僻静的院落,门楣上挂了块旧匾,题着“听雨轩”三字,字迹清瘦,像是女子手笔。院墙不高,墙头爬了半架凌霄,花正开得热闹,橙红一朵朵从绿蔓里探出来,被日头一照,晃得人眼热。
  头一回去,萧钰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子,头发拿水抿过,束得齐整,站在院门口略顿了顿才推门进去。他倒不是怯场,只是记着苏月痕那句“往来的都是人家的闺女”,把平日在街上那副懒散收敛了些,眉眼也压得沉了几分。
  院里比外头凉快,几株老槐遮了大半天光,树底下摆着四五张石桌,三三两两坐了人。大半是少年书生,也有几个年轻娘子,穿得素净,说话都压着声,倒真像个正经谈诗论画的地方。
  他寻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一个圆脸的少年凑过来搭话,自称是城北绸缎商家的三公子,姓周,问他从哪个铺子来的。萧钰随口说家里做些针线买卖,那少年便不再深问,两人聊了几句时兴的诗,倒也过得去。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正觉着索然,院门口忽然进来一群人,前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得讲究,后头跟着两个年轻姑娘,一色的裙衫,走得不疾不徐。院里不少人抬头去看,周家三公子低声说了句“柳家母女来了”,萧钰这才注意到。
  走在左边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眼温顺,一双杏核眼含着点笑,见人便微微颔首,礼数周到得很。她在柳家母女里靠前些,想来就是绸缎庄那位柳含烟。萧钰也不多打量,只随着众人扫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来。
  他这回落眼之处,却在那妇人后头、稍隔了半步的那位身上。
  那是个穿水红褙子的姑娘,身量比柳含烟高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朵小银花,眉眼生得不算顶出众,可那股子安安静静的劲儿在那群莺莺燕燕里倒格外分明。她不怎么同人说话,跟在柳家母女后头,柳夫人指了座位她便坐下,旁人搭话她便应一声,也不多。
  萧钰瞧着瞧着,忽然觉得那眉眼有几分眼熟,再一细看,竟是银匠铺子的沈青梧。今日不同那日铺子里的素青衫子,换了身水红的褙子,头发也认真梳过了,若非他这几日去过两趟铺子,几乎认不出来。
  沈青梧正好抬眼,目光同他在半空里碰了一下。她愣了愣,随即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把眼皮又垂下去,像是没认出来。
  柳含烟这时已到了中间一张桌旁,众人推她作首,她推辞了两句,便也坐了。她这一坐下,便有人起了题目,说什么眼下凌霄开得盛,不如以花为题各作一首。众人称好,纷纷低头思索。
  萧钰本没打算真作,可坐也坐下了,不好太扎眼,便拈了笔在纸上涂了几行字,写完了也不递上去。倒是那圆脸少年探头过来瞧了瞧,咦了一声,说他这诗里有一句“蔓引墙头不借春”,写得刁,硬要替他递上去。
  萧钰拦不及,那少年已经扬着纸喊了一声,众人便都看过来。柳含烟也抬了头,目光落到他身上,含着点探询,随即弯了弯眼睛,道:“这位公子好句。‘不借春’三字,把凌霄的性子写活了。”
  众人便跟着附和,七嘴八舌问他是谁家的。萧钰报了姓,说是头回来,不过凑个热闹。柳含烟笑了一笑,也没再多问,低头在纸上写了两句,转手递过来看,是一联对句,对得工整,底下还画了半枝凌霄,笔致纤细。
  一上午下来,众人作诗论画,倒也没那些乌烟瘴气。散的时候,柳夫人站起来笑说每旬聚一回,下回还在这处,诸位若有兴致,尽管来。众人应了,鱼贯而出。
  萧钰走在后头,出了院门,正要往家去,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萧公子”。
  他回过头,是沈青梧。她一个人,柳家母女已走远了。日光下她这身水红褙子显得比铺子里那身鲜活些,只是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
  “镯子还没好,”她先说,“我祖父手慢,得再等两日。”
  萧钰嗯了一声,说无妨。
  沈青梧却站着没动,隔了一息才道:“你是幽兰阁的人。”
  这话说得笃定,不是问句。萧钰心里一跳,面上不动:“怎么讲?”
  “铺子里头,你左手腕上有旧痕,常年戴镯子勒出来的。”沈青梧道,“前几日我祖父闲聊,说上月有个穿绸的妇人来补过一只银镯子,錾了枝兰花,那兰花的样式,是我祖父年轻时跟一个老主顾学的,那主顾姓苏,住在东街那一片大宅子里。这城里錾兰花的,一时没有第二家。”
  她说完,也不催他应,只看着他。
  萧钰沉默了一瞬,倒笑了:“沈姑娘好眼力。”
  “干我们这行的,见的东西杂。”沈青梧也不笑,语气还是平的,“我原不打算理这闲事,只是诗社里见你来了,想着提醒你一句——这院里往来的人杂,你家里若有什么要藏的事,别拿到外头来说。”
  这话说得直接,倒把萧钰听住了。他这几日打探别人,冷不防被旁人不声不响地打探了一回。他打量她两眼,看她神情淡淡的,没什么试探的意思,便道:“多谢。你倒不像个只顾敲银子的。”
  “顾着敲银子,也得提防银子招来的祸。”沈青梧说了这句,把手里的小包袱紧了紧,福了一福,转身便走,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再攀谈的意思。
  萧钰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心里头反倒定了。他原先还盘算着怎么寻个由头再探探那铺子,这一下倒省事了。
  回到家时,日头已偏西。刚进院门,便瞧见苏月痕在堂屋里同孙妈说话,桌上摆着个红纸包。见他回来,苏月痕抬了抬下巴叫他过去。
  “柳家差人送了帖子来,”她把那红纸包推过来,“说下回诗社在她们家绸缎庄后头的园子办,要你去,还捎了两匹新到的料子,叫我给你做身衣裳穿去。”
  萧钰拆开纸包,里头两匹料子,一匹蟹壳青,一匹藕荷色,缎面那样细细的暗纹,一摸就知道不是寻常货。他抬眼看了看苏月痕。
  她正端着茶喝,眉眼间瞧不出什么,倒像是挺满意:“料子是好料子,收着吧。你若真能在那儿结识几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倒也不是坏事。”
  萧钰把那匹藕荷色的撩起来看了看,又落回她身上。那颜色像她平日的衣裳。他忽然道:“藕荷色太软了,我做身青的。”
  “给你的料子,你爱做什么做什么。”苏月痕把茶碗搁下,添了一句,“就是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萧钰却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他抱着料子没再吭声,只道:“下回我去看看。”
  夜里他躺在榻上,想着白日在诗社的事。柳含烟是个有分寸的,话不多,礼数足,拿眼神一递就知进退。沈青梧话更少,可句句都落到实处,那样的性子若是真同人熟了,反倒可靠。他翻了个身,又把苏月痕昨日的话、今日送的料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倒像是真在替他把路铺开了。
  第二日午后,他往东街去,路过巷口,忽然停了步。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土墙斑驳,墙头的野草被日头晒得蔫了。那日蹲在巷口吃面的杀鹅汉子不见了,换了个半大的孩子坐在门槛上啃瓜。萧钰没进去,只远远瞧了一眼便走了。
  到银匠铺子时,沈青梧正坐在门口窗下的小凳上,拿锥子往一块薄银片上凿孔,面前摊着张花样纸,凿得极细。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也没起身,只道:“还差些火候,别急。”
  “不急。”萧钰在她旁边站定,没进铺子,“上回诗社散后,你在门口同我说的话,我回去想了想。”
  “想通了?”
  “想通了半句。”萧钰道,“后半句没想通——你说银子招祸,这话你也是同旁人说的,还是只同我说?”
  沈青梧手上没停,锥子落下去,银片上的孔一个接一个,排得齐整。过了片刻她才道:“同谁都不必说。我是看你常往东街这边来,怕你走了不该走的巷子。”她把银片翻过来又凿了两下,“我祖父年轻时有个徒弟,手不顺,被人诓了去画一幅银楼的纹样,画完人就没了音信。后来听说被卖到外头作坊里做了暗工。这世上的祸,多半是为了些看着不起眼的东西。”
  萧钰垂着眼听,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她凿花的银片,忽然说:“你这手艺,比铺子门口挂了那些铃铛精巧多了。”
  沈青梧手上顿了顿,抬眼看他,那目光还是淡淡的,可这回带了些意外:“你倒会说话。”
  萧钰笑了一下:“我不白夸。等我那镯子好了,我在你这儿定样东西,要你亲手打的,旁人打的不算。”
  沈青梧看了他一会儿,把锥子搁下,道:“行。你定。”
  她这一应,语气还是平得像不认识他似的。只是她低头接着凿花的时候,萧钰看见她耳根有点微红。
  他没点破,转身走的时候多站了一息,才道:“那我过两日再来。”
  出了铺子,日头正烈,街上的人都往阴凉处躲。萧钰把衣襟松了松,刚抬脚,忽听得巷子里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其中一个是那杀鹅汉子的腔调。他脚步一收,闪身贴到墙根下,隔着半截土墙听过去。
  “……那东西不在阁楼了,我瞧着她昨儿搬下来的,往里屋搁了。”是杀鹅汉子的声音。
  “里屋是卧房,夜里更难进。”另一个声音低些,像是那日茶摊上的瘦长脸,“东家等不得了,说是再拖下去,那卷东西怕要被什么人瞧出来,到时落了旁人手里。”
  “那就后日夜里。后墙那边我瞧过了,墙根底下好落脚。”
  萧钰把那两句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后日夜里。他原想缓两日再出城,如今看来,倒是省了由头——既有人要替他翻宅子,他就偏在此前走一趟,把该看的先看了去。
  他没再多留,抬脚转出巷口,往家走。心里那盘棋,一步一步,落得比方才清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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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第7章 烛影摇红
  萧钰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堂屋里孙妈把饭摆上了桌,见了他便说夫人午后有些倦,先进里间歇着了。他应了一声,先到里间门口看了看,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只从窗纸透进些廊灯的光,昏昏黄黄地铺了半间屋子。
  苏月痕歪在榻上,身上只盖了层薄软绸,睡得正沉,鬓边松了一缕发贴在颊侧。他没惊动她,退出来在灶间扒了碗饭,又去院中水缸边舀水净了手脸。夜风从墙头掠过,带着凌霄花那点微苦的甜气,把白日里绷着的那股劲儿一点点吹散了。
  再进里间时,他把手里那包东西搁在妆台上——铺子里要来的银屑,一小截细红绳,还有一包蜜渍桂花糖。
  苏月痕已经醒了,翻个身仰面看他,眼还带着刚睡起的迷蒙,嗓音也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他伸手把贴在她颊边的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后那块软肉上按了按。她被他按得微微眯眼,没躲。
  他俯身凑近,鼻尖贴着她鬓角慢慢往下蹭,嗅到一股沐浴后的皂角清气,混着里头温软的体味。唇落上她耳垂,轻轻一衔。苏月痕鼻腔里漏出半声哼,抬手推他肩:“别闹,今儿乏。”
  “乏了才该松松筋骨。”他一手探进软绸底下,掌心贴着小腹往上送,掠过去时她腰侧起了一层细密的粟粒。她呼吸滞了一拍,那点困意被掌心的热一寸寸烘化了,身子松下来,反倒往他怀里贴了几分。
  “孙妈还在外头。”她声气低下去。
  “隔着一个院子。”萧钰的指头摸到肚兜系带,绕在指上轻轻一勾,结就开了。软绸往下一滑,那对玉峰从布料底下挣出来,在昏光里起落。他低头含住一侧的尖儿,舌尖卷着那点软肉一拨,苏月痕抽了口凉气,腰不自觉地往上一抬。
  他含着不放,一下一下地吮,舌面压着那点往下碾。她手指插进他发间,攥了一把又松开。换过另一边时,这一侧已被吮得湿红,顶端那点立起来,沾着他的津液,在灯下亮着。他这才慢慢抬起脸来。
  苏月痕脸上已浮了一层浅红,眼波迷迷糊糊望过来,唇角压不住地喘。
  他伸手拉她坐起,从妆台上取了那截红绳,绕在她腰上打个松结,另一头牵在手里。“玩个新鲜,”他说,“娘亲别动,我牵着。”
  苏月痕低头看那截细绳勒在腰上,脸又烧起来,闷着没作声,由他引下榻,走到妆台的铜镜前。他立在她身后,一手牵绳,一手按着她的肩,让她正对镜面。
  镜里映出个半褪衣裳的妇人,头发散了半肩,胸口还带着方才吮出的红,腰上系着根细红绳,绳的另头牵在背后少年手中。她看了两息就偏开眼,耳根发烫:“不看了……这算什么。”
  “好看得很。”他俯下身,下巴搁在她肩上,“娘亲瞧,这样一衬,腰细了。”说话的气息喷在颈侧,镜里那张脸红了又红。
  他慢慢收绳,她被牵着往回退了半步,后背贴进他怀里。他一手从她腰侧绕到前头,覆上那对玉峰,掌心拢着揉。苏月痕咬住了下唇,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镜里瞟,看见自己的胸脯在他掌中变形,看见自己的脸,看见他凑在耳边的嘴唇。
  “别看了。”她伸手去遮镜面。  他把她的手捉回来,扣在腰前那截绳上:“那就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从她背后弯下去,嘴唇贴着她的脊背往下蹭,一节一节地吻到腰窝,舌尖在那处转了个圈。苏月痕腿一软,扶着妆台才站住。
  他解了她手里的绳,引她按住台沿,又取了那块桂花糖,指尖挑一点抹在她腰侧。苏月痕回头看时,他已经凑过去把糖渍舔掉,唇舌碾着那块软肉,痒得她笑出来,腰一扭。他一手按住,把剩下的糖递到她嘴边:“含一口。”
  她含着,糖化开,满口甜香。他凑过来,舌尖探进她口中去分那半块,两人的气息交在一处。糖早化了,分不清是谁的甜。
  “甜不甜?”
  “甜。”
  “哪甜?”
  她不答,而是把脸偏开。他笑了一声,退开半步,自己解了中衣。那物胀得发沉,他却把那截红绳取来,在腕上绕两遭,又把另一头递给她:“娘亲牵着。”
  苏月痕攥住绳头。他退到一臂远跪下来,把她的脚捉住搭在膝上。脚背白得透青,几根细筋伏在皮下。他低着头,唇从脚踝一路蹭到脚背,再落到脚心,轻轻印了一下。她脚趾立刻蜷起来,攥绳的手也收紧,喉间溢出一声:“钰儿……那处脏。”
  “不脏。”他含糊道,舌尖顺着脚内侧一线往上舔,过踝骨,过小腿肚,到大腿内侧那片薄皮。两条腿搁在他膝上,这般一舔便不由自主伸直,她脚尖绷出去,脚背的筋都浮起来。
  他把两腿往两边分,低头凑近那处。已经湿了,两瓣花唇软软地开着缝,蜜水顺着缝口往下渗,把底下那寸皮肉都润得发亮。他伸指点了一点,抹在上头那颗珠上,慢慢揉着。苏月痕“嗯”了一声,攥绳的手抬起来,又落回去。
  揉了一阵,他低头换过舌尖,把那颗珠卷进来细细地舔。她腰肢一弹。舌尖抵着它一下一下地推,推得她两条腿往中间夹,夹住他的头,又被他用手掰开。他再往下,探进缝里,内壁湿软,他贴着那层嫩肉舔上去,一下,又一下。她夹得紧了,喉咙里滚出一串含不住的声音:“别……钰儿……别这么舔……”
  他偏不理,舌尖退出来,改在缝口来回扫,把渗出的水一点一点卷走。苏月痕喘得急了,胸口起落,那对玉峰跟着晃。他觉得差不多了,抬起头,唇上亮着水。他把绳头收回手里轻轻一扯,她便往他这边倾。
  他扶着那物抵在穴口,只稍一顶,圆硕的顶端就滑了进去。他慢下来,一寸一寸往里推。推到半截,苏月痕已经弓起腰,喉咙里拖出一声长长的“啊——”,尾音散在嗓子眼里,没接上。他就在这个浅处慢慢晃,退半分,又补回去,把穴口一圈软肉磨得发烫,里头的水却越渗越多,顺着柱身往下淌,把他指头都打湿了。
  “再……再进些。”她终于从嗓子底挤出一句,自己都未必听清。
  他便捏着她腰侧,一点点往深里顶。顶到尽头,那处最里的软肉被蹭了一下,她整个人就往下塌,扶着台沿的手臂弯下去,兜不住了。萧钰把绳往上一提,逼得她脊背挺直,胸口往前送,两团玉峰颤在灯影里。他空着的手覆上去,一边一个托着,掌心压着揉,指腹把顶端那两点挨个碾过。
  她叫出来了。
  起先还咬得住唇,只在鼻子里闷着,一口一口地往外漏气。他撞得深一下,她就“嗯”一声,撞得浅了,她就悄悄喘一口气。这样撑了一阵,那点分寸就守不住了——他往上碾的时候,她的声音从齿缝里钻出来,软软地带出半个字;他退出去,她的尾音也跟着断了,像一句话被人从中间掐掉。
  “嗯……啊……”不成字,只剩调子。
  萧钰凑近她耳边,声音也哑了:“叫小声些。”
  可手上半分没松,反而把那具身子往后扳了几分,进得更深。苏月痕仰着脖子,脖颈上的筋都显出来,喉咙里一声接一声地漏:“钰儿……钰儿……你慢些……”说是这么说,腰肢却自己随着他的节奏往后送。
  “慢些?”他偏快了半分。
  “不是……啊……”那声没压住,从喉咙里滚出来,她又慌忙咬住唇,把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被她这副样子勾得心口发烫,索性把绳收在腕上,两手扣住她的腰,从后头一趟一趟地送。苏月痕手扶着台沿,指头抠着木头边,指甲刮出细响。她的声音彻底散了,一句接一句,不连成一气:
  “别……那儿别……呜……”然后是一串抽气。
  “钰儿……我不行了……钰儿……”这一声拖得长,哑在末尾。
  他松开绳,两手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一边往里送,一边把她偏过去的脸扳回来,要她看着镜子:“娘亲看自己。”
  镜里的妇人头发散乱,脸烧成一片红,唇微张着,眼睛湿得发亮。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把头抵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地透出来,一声一声往他皮肤上扑:“不看了……求你……别看了……”
  这句话断在抽气里,末了那声“了”软得几乎听不见。
  他退出来时,她腿都软了,靠着妆台往下滑。萧钰扶她起来,走回榻边,自己先躺下,让她跨坐到身上,引着那物重新对上去。她扶着他的肩,慢慢往下坐,坐到底时,仰起脸,喉咙里那声“啊”从胸腔里拔出来,比方才都长,拔到半空却没了后劲,剩下些气音一缕一缕地散。
  她一时不敢动,撑着榻沿喘气。萧钰仰面瞧她,帐顶的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虚边。他伸手在她腰上推了推:“动一动。”
  她试着抬腰,又落回去。生涩地动了几回,才慢慢摸到那个舒服处。幅度一点点大起来,她的声音也重新聚拢了,只是这回是从上头落下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嗯……嗯……”一下一停,跟她的起落咬着。
  “再快些。”他说。
  她便快了些,散下的发随着动作荡,那对玉峰一颠一颠。声音渐渐连成串:“钰儿……这样……对么……”
  “对。”他嗓音低得发沉,“就这样,别停。”
  她得了话,反而放开了些,腰肢摆得更活,声音也不再压着,一叠声地漏下来,软的、碎的、微微带着哭腔的,落在屋里的暗处。
  萧钰看到这里,再按不住,牵过那根红绳在指上绕,绕到只剩一小截,往上一提。她被带得伏下身,伏在他胸口,发尾拂在他颈间。他便就着这姿势往上顶,一下一下撞得深,她伏在他颈窝里叫:“别……太深了……钰儿……”声音从脖颈那儿传来,闷着,震得他心口发麻。
  他翻身把她压回榻上,把她的腿架到臂弯里,借她方才动开的势头狠狠补了一阵。苏月痕已叫不出整句了,一声接着一声,短促地断开,最后连短促的也接不上,只剩嗓子眼里一点细细的气音,张着嘴,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抵到深处泄了。那股热灌进去时,她浑身抖了一下,好不容易退下去的潮又泛上来,闭着眼,眼角沁出一点水光。她喉咙里最后滚了一下,已经不成了声。
  两人叠了一刻,他才慢慢退出来。红绳还松松地垂着,缠在两人中间。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喘息,窗外不知哪棵树上还响着蝉鸣。萧钰把那绳解下来,收进掌心,扯过软绸搭在她腰上。
  苏月痕闭着眼缓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这玩法……又打哪儿学来的?”
  “自己想出来的。”他把那截红绳绕在指头上收了收,意思倒像是留着下回用。
  她睁眼瞧他一记,没忍住笑了一声,抬手推他:“脑子尽用在这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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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第8章 余火
  苏月痕那声笑还没散尽,萧钰的手已经又贴回她小腹上。
  方才那回泄得急,她里头还泛着钝钝的酸,被他掌心一按,那点酸便顺着一处往另一处淌,淌到腰根处打了个转。他手掌摊平了压下去,小腹那片皮肉软软地陷进去一寸来深,指缝间挤起几道浅浅的肉痕,松开时那痕慢慢抹平,要过上好一会儿才完全消。
  他按着不动,只让掌心的热一点点透进去。苏月痕起初还拿眼斜他,过了一阵,那点斜刺里出来的劲道便软了,眼皮沉下去,人往枕上塌,胸口的起伏慢下来,像又要睡过去。
  他晓得她这是缓过来了,也知道这点缓不过是一时。掌心于是往下移了半寸,掌心肉压在最软的那处,用着不轻不重的力道碾。
  她果然又睁开眼。
  “还来?”嗓子仍旧是哑的,尾音却不像方才那样往上挑,往下沉了沉。
  萧钰不答,把枕边那截红绳拿起来,绕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搁到一边去。又取了那块剩的桂花糖,糖在掌心里放了一阵,已经软了,边缘化得黏手。他挑了一指,低下头,先在她乳尖上点了一点。
  那处方才被吮得正敏,糖一沾上去,她肩就缩了一下,乳尖周遭那圈浅浅的软肉跟着收紧,把顶上那点推得更立了些。他没急着含,只拿指腹把那点糖抹开,抹得均匀了,糖化在体温里,亮晶晶缠在上头。
  “黏。”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脚在被底下蹬了下。
  “一会儿就没了。”他俯下去,把一边含进嘴里。
  这一含,同方才不一样。方才急,这会儿慢——他嘴张得不大,只把那粒尖儿连同一小圈软肉抿进去,舌面贴上去,慢慢地碾。糖在舌和乳尖之间化开,甜味混着一点她身上的清气,他把那点甜一点点舔净了,舌尖才绕着那粒打圈。转一阵,再拿牙轻轻磨一下。磨得她腰身一抬,他便松开半分,等她落回去,再重新抿住。
  就这样,一边含了好一阵,才换过另一边。这一边含着的时候,他一只手覆在方才那一侧上,掌心拢着,指腹碾着被舔得湿软的顶,慢慢的、一圈一圈地揉。那团软肉在他掌心里变了形状,从指缝间挤出来,松开时又弹回去,只是弹得没有原先那样快,像被揉熟了似的,软塌塌地伏着。
  两边都舔净了,那对玉峰顶上便湿得发亮,比方才涨了一圈,颜色也深了些。他抬起头,唇上还沾着一点糖的黏意。
  苏月痕已经不出声了,眼睛闭着,唇却微微张着,喘得不匀。他没让她就这么躺着,把手探下去,沿着她腿根摸过去。
  那处还湿着。方才两回留下的东西混在一处,粘稠得很,沾在他指上,拉开时能扯起一道细亮的丝。他拿两指在缝口慢慢地抹,从下往上,一趟一趟。肉缝被指腹描得张开些了,缝里那两片薄软的东西先前是紧紧贴着的,这会儿被抹得泛开来,露出里头那层更浅的、起了细褶的软肉,一收一放地动着。
  他把指腹按在顶端那颗珠上。
  那珠方才被顶得久了,还肿着,比寻常时候大出一圈,一按下去,她整条腿便弹了一下,喉咙里漏出半声急急的气音。
  “别按那儿……”她伸手来挡,手却虚虚的,落在他腕上也没使劲。
  “偏按。”他两指夹着那颗,慢慢地搓,搓得又轻又匀。
  她的腰便一点点离了榻,人往上拱,拱到半空又落下去,落下去又被搓得拱起来。如此几回,她挡在他腕上的那只手便成了抓着,抓着抓着,指甲也嵌进去一点。
  “钰儿……”这一声比方才软,拖着尾。  他这才放过那颗,两指往下滑,探进缝里去。里头热得紧,指头才进去一节,便被那圈软肉从四面八方裹住了,一层叠着一层地往里吞,吞到指根,还在一阵一阵地收。他缓缓地把手指往里送,送到没进去两节,碰到一处软得异样的所在,便停在那儿,轻轻揉。
  苏月痕这一下叫得又轻又急,脚趾都勾了起来,被底下的脚背绷出一道浅浅的弓。
  他就着那处慢慢揉,另一只手还覆在她小腹上,按着。两处一起,揉得她喘不上气,胸口那对起落得乱,声音也开始连不成了——一个字才出口,便被他指下那点力道揉散,散在半空里接不起来。
  “够了……”她抓住他的手腕,“够了,进来。”
  他把手指退出来。指上带出的汁水晶亮,从指根滴下去,落在她腿根上,顺着那道肉沟缓缓淌,淌到臀下那层褥子上,洇开一小片。
  他扶着那物抵上去。方才泄过一回,这会儿虽已重新胀起,柱身却比方才沉,顶端贴着穴口,只一蹭,那处张开的软肉便把顶端含住了一小半。
  他没急着顶,只贴着磨。顶端在缝口那圈软肉上来回地碾,碾得那圈肉一缩一放,穴口跟着吐出一点水来,越吐越多,把他整个顶端都润得滑腻。苏月痕的腰随着那点磨动轻轻摆,摆一阵,终于忍不住,抬手揪住他的胳膊。
  “进来。”她这回说得清楚,“别磨了。”
  他这才使了力。
  顶端破开那圈软肉的时候,那处先是一紧,像要把他推出去,随即又软下来,被动地张着,由着他一寸一寸往里挤。内壁是层层叠叠的,过得去一层,底下还有一层在等着,每一层都要磨一磨才肯让开。他推得极慢,几乎是一分一分地进,进到半截,停下来,退回去半寸,再往里。
  苏月痕仰着脸,脖颈拉得长,一声“啊”从嗓子最里头浮起来,浮到一半便被那层层的挤弄逼得散开,剩下一缕缕气音,从唇缝里漏出去。
  “还紧着呢。”他低声道,额头也见了汗。
  她不答,只把腿弯起来,夹在他腰侧,那意思分明是催。
  他便又往里送。送到最里头,顶端抵上那块软肉,她整个人往上一弹,十指在他背上抓了一下。他没动,就停着,让那处慢慢把他含熟。停了好一阵,才试探着轻轻往里抵一下,再抵一下。
  那两下都很轻,可落在最里那块上,便像敲在什么要紧的地方,敲一下,她腰就是一收,敲一下,收一下,收得越来越急。
  “说。”他忽然道,声音发哑。
  她睁开眼,眼里蒙着层水汽,看得不太实。
  “说给儿子听。”他往里又抵了一下,“什么感觉。”
  她嘴唇动了动,脸先往枕侧偏过去,偏到一半,被他扳了回来。
  “……胀。”隔了一息,才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还有呢?”
  “酸。”这一声更轻,轻得几乎听不真,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
  他这才开始抽动。
  头几趟仍旧慢,退到只剩顶端,再一路推回去,推到尽头停一停,让那点胀重新攒起来。苏月痕被他这慢法磨得受不住,腰一次比一次抬得高,抬到后来,索性缠着他的腿不放了。
  “快些……”她说,声音软得发飘。
  “快些?”他退了半截,抵着不动。
  “快些。”她睁开眼,那眼里有怨,“钰儿,快……”
  他依了她。
  抽送一快,屋里便有了别的声音:柱身进出时那层水被挤出来的黏响,皮肉相撞时的闷拍,还有她的叫。
  这时的叫同方才又不一样了。方才她还能咬得住,这会儿齿关是松的,那声音从喉咙深处往上涌,涌得急,来不及化成字,出来便是些成串的、连不成词的音:“嗯……啊……钰儿……钰儿……”一声撞一声,撞得叠起来,末了全散在喘里。
  他看她这样,便偏挑她叫得急的时候撞得重,撞得她一口气吊在半空,后半截硬生生断掉,只剩一声短促的抽气。等她缓过来,声音刚重新聚起来,他又捣进去,把那声音重新撞散。
  “别……”她摸索着抓住他按在榻上的手,“别这样……要喘不上气了……”
  “那就别咬着。”他俯下去,在她耳边说,“叫出来。”
  她张了嘴,试着叫了一声,那声比方才放得开,尾音也拖得远了些。叫出来之后仿佛自己也松了口气,再叫便不掩了,一声接一声地漏,软的、碎的、带着点哭腔的,缠在一处,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的。
  这样过了一阵,她的声音忽然拔高,拔到一处断了,人往上一挺,内壁猛地缩成一圈,箍得死紧。他晓得她到了,便不再留着力,抵着那处一下一下地顶,顶得她那圈收缩一阵紧过一阵。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瘫下去,只剩底下还在含着他一收一放,眼角沁出一点水光,顺着鬓边渗进发里。
  他没退出来,就这么停着,让那阵收缩慢慢松。等她身子软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抽出来。
  那处的肉被磨得泛出深一些的色,合不拢似的微张着,一汪稠白的浊液混着清亮的水,从里头缓缓地溢出来,溢到缝口,聚成一小滴,悬着,终于坠下去,落在腿根上,又顺着淌开。
  他低头看着那处,喉结滚了滚,忽然伸手把她翻了过去。
  苏月痕还没回过神,人已被摆成了跪伏的模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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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第9章 跪伏
  苏月痕被翻过去的时候,脑子里还散着方才那一阵的余韵,手臂软得撑不住,只得把脸埋进交叠的腕间。
  榻上的褥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脸贴上去,能嗅到方才压出的汗气与甜味。她的脊背从后颈一直塌到腰根,弯成一道薄薄的弧,两瓣臀往后送着,中间那道肉沟还半开着,方才沁出的浊白混着清亮的水沿着沟壑往下淌,淌到膝弯处,被褥子吸去一片。
  萧钰跪在她身后,两手按上去。
  他的掌心先落在腰窝两侧,指头顺着那对浅浅的凹陷往下滑。那片皮肉滑得很,才一触便觉出底下还在微微地颤,像绷得久了的弦,一碰便幽幽地响。他停在那儿,缓缓地揉,把那份紧绷一点点揉开,揉到她的腰无意识地往下沉了沉,才把掌心挪到臀上。
  两团软肉在他掌下变了形,压下去,从指缝里挤出来,指头一松,又慢慢鼓回去,只是鼓得没有原先那样快,像被焐软了的。他的拇指按着两瓣往外分,那道沟便张得开了些,露出里头被方才蹂躏得泛红的所在。
  那处还湿着,敞着,合不太拢。缝口的软肉被磨得厚了些,泛出深一些的色,微微往外翻着,中间那道口子含着未干的浊液,一收一放地动。
  他扶着那物抵上去。
  顶端一贴,那层软肉便自行让开来,箍在龟棱四周,把他含住一小截。他不急着进,只贴着蹭。蹭得那处又吐出水来,顺着柱身往下淌,淌到根部,把底下寸许都润得滑腻。苏月痕的腰随着这一点蹭动往后来,来了几回,才闷在被褥里挤出一句:“进来。”
  声音被褥子吃了一层,闷闷的,却清楚。
  萧钰这才使力。
  这个姿势进得深。顶端破开那圈,只往里一送,她便往前一窜,撑着榻的手臂弯下去,整个人几乎趴伏在褥上,只剩后腰还被他按着,往前不了,只能含着那截进来的东西,进退都被牵着。
  “太深……”她抬起头,喉咙里浮出半声。
  他没应,继续往里送,送得极慢,像要在里头把路走清楚。内壁从四周贴上来,一层层裹着柱身吞,吞到后来,那处最里头的软肉被顶住,她整个人便往下一沉,肩膀贴到褥子上,只有腰还悬着。
  停了一停,他才抽出去半截,又推回来。
  这一推,她叫出来了。不是方才那种在嗓子眼里打转的软音,是真真切切从喉咙里撞出来的一声,短,急,尾音还没来得及拖,便被这一下撞得散在褥面上。
  “钰儿……”
  他抽送起来,起初还留着力,一趟一趟地走,走得不快。可这姿势,哪怕慢,每回退出去再推回来,顶端都会在那处最里蹭上一遍。苏月痕被他这般走着,撑在褥上的手指渐渐收拢,把身下的被面抓成一把。
  “那儿……别老是那儿……”她的声音已经乱了,一句话断成几截。
  他便偏拣那处顶。一下,两下,三下。顶得她往前一窜再一窜,膝盖在褥上磨出窸窣的响,那头原先还散着的发,这会儿全披到一边肩上,露出一段烧得发烫的后颈。
  “说,怎么个深法。”他贴下去,胸膛靠上她的背。
  她不肯说,把脸埋回腕间。他也不催,只把抽送放得更慢,每回退到只剩顶端,停上一息,再缓缓推进,推到那处,再停。这么一停一进,停得久了,她便受不住,腰肢自己往后送,去寻那点被顶满的感觉。
  “说。”他又问,声音就在她耳后。
  “……到顶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发虚,“里头……都让你顶着了……”
  “顶着什么了?”
  “别问了……”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里带了点水汽,“你……你自己晓得的……”
  他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她后颈。随即那笑便收了,抽送陡地快了,也重了。
  苏月痕再顾不上脸面,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没了调,有的从喉咙里滚出来,有的从鼻腔里漏出来,有的被撞得连半个字都成不了。她一只手从褥子上摸索过来,反手抓住他的大腿,抓得不算轻,指甲都陷进去。
  “慢些……啊……慢些……”话是这么说,那反手抓着的手却把他在自己身上按,仿佛那样能让他留得久些。
  他不听,反倒又加重了半分。榻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响,响得不匀,同她的叫声缠在一处。屋子里一时只剩下这些声音,把窗纸上那点透进来的夜色衬得愈发安静。
  叫了一阵,她的声音忽然起了变化,从原先的碎,渐渐拉长了,一声接一声地拖着尾,拖着拖着,尾音便软下去,落下去,像弦一点点松了。
  他觉出那内壁在收,收得比方才紧,一下一下地箍。便伸手到前面去,指腹在她小腹下头那处揉,一边顶,一边揉。
  苏月痕整个人便在那阵揉弄里崩开了,背脊一弓,头往后仰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几乎不像她的声音,拔到极高处又断掉,断了便没了后续,只剩急促的抽气。
  内壁把含着的柱身绞得死紧,一阵紧似一阵地收。他咬住牙,仍抵着那处不肯退,等她这一阵过去了,才又轻轻顶了两三下。
  她趴在褥上,动不了了,只有背脊还在微微起伏。他这才慢慢退出来。
  那处一时合不拢,含着的东西被带出来,沿着缝口往下坠,坠成长长的一缕,落在她膝间的褥上。他伸手拿过榻边的软帕,替她把腿根、缝口那一片慢慢揩净,揩到后头,擦得轻了些——那处被磨得发烫,帕子一贴上去,她腿便跳一下。
  “疼?”他问。
  “不疼。”她闭着眼应,“就是……发麻。”
  他把帕子丢了,俯下去,从后头将她抱住,下巴搁在她肩窝,两人一同伏在褥上。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中间贴得严丝合缝,汗把两片皮肉黏在一处。过了好一阵,她才缓过神来,偏过头来,那只手抬起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尽会折腾人。”
  “娘亲不喜欢?”
  她不答,把脸转回去。只是那只拍他的手没缩回去,反倒覆在他手背上,扣着。屋里静了片刻,窗纸外头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什么时辰了?”她问。
  “大约三更了。”
  “明儿……”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放低些,“后日柳家那园子,孙妈陪我去,你可去书铺里先探探路,别空着手去,让人瞧着不像样。”
  “我给带两方好墨。”
  “嗯。”她应了,眼皮已经沉了,“睡吧。”
  萧钰却睁着眼,在暗里盘算。
  方才那股子热还没散尽,脑子反倒格外明白。柳家那园子他得去,杀鹅的既是后日夜里动手,那后日白天他定得在宅子里或近处待着,不能让人趁他不在翻了后墙。这两处事情都赶在一处了,得有个法子兼顾。
  思来想去,心里头有了个主意,便不再多想,闭了眼,只把怀里的人又往紧里搂了搂。
  第二日一早,苏月痕先醒了,睁眼瞧见自己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倒也没挣出来,只抬手推了推他搁在她腰上的胳膊。萧钰动了动,眼睛没睁开,反倒收得更紧。她便拿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日头都照到窗棂上了。”
  “嗯。”
  “起来,孙妈要进来扫屋了。”
  他这才松了手。两人前后起了身,苏月痕往妆台前一坐,对着铜镜梳头,萧钰立在她身后,从她手里把梳子接了过去。她也不争,由着他一下一下慢慢理顺那一头青丝。梳到一半,他忽然道:“娘亲,那只箱子,今儿我想再挪个地方。”
  “又挪?”
  “卧房这地方,会翻的人头一个就奔这儿来。”他手上不停,“我想着挪去灶间后头那个柴房,柴房里头也有一块活动的底板,我小时候就知道,藏东西最不显眼。”
  苏月痕在镜中看他,半晌没有作声,末了才道:“你倒是对这宅子的里里外外都熟。”
  “住了这些年,能不熟?”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探在手里的一缕发绕了绕,点了头。
  午后,萧钰叫上孙妈一起,把柴房大半的柴挪开,掀了底板,把樟木箱子放了进去,重新盖好,又把柴搬回去堆上。做完这些,他出了一身汗,苏月痕端了碗凉茶过来给他,一见他脸上那道灰,笑了出来,抬手替他把那点灰抹去了。
  “这事儿办完,我倒想起一桩。”她说着,在柴房门边的凳上坐下来,看着他把凉茶一口气喝干,“柳家那园子办诗社是正格,可也未必只是诗社。听孙妈说,柳夫人有心替她家姑娘相看人家,这城里有些门第的,那日都要来。”
  萧钰把空碗放下来:“她家姑娘就是那位柳含烟?”
  “你倒记得清。”苏月痕斜了他一眼。
  “上回诗社对过一副联。”他坦然道。
  苏月痕便不接这句,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把衣领理了理,理得慢慢地。
  “后日你穿了那身新裁的青衫去,”她说,“去了就好好坐着,别露了怯,也别叫人家姑娘白白站着。”
  说得寻常,可说到“别露了怯”四个字,手上理领子的力道,却比方才重了些。
  萧钰低着头看她替他理领子,也不说破,只道:“晓得了。”
  苏月痕拍了拍他肩上那道灰:“去洗洗,一身柴火味儿。”
  他应了,转出去往院中水缸那边走。走到廊下,回头望了一眼,苏月痕还站在柴房门口没动,日头照着她半边身子,另半边藏在檐影里,望着院中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他把这眼神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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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第10章 柳园春深
  柳家的园子在绸缎庄后头,从街面上看不过是两扇黑漆角门,推进去才知里头别有天地。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往里,两旁栽着几丛芭蕉,叶宽得能遮住半个人,叶片被晨露洗得碧色欲滴。再往里,绕过一堵白粉照壁,便见着重叠的檐角与池上的曲桥。池子不大,水却绿得深沉,岸边垂柳拂到水面上,风一动便扫开一圈圈的纹。
  萧钰到时,园子里已聚了些人。周家三公子先迎上来,拉着他往池边的敞轩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今日来的人比上回齐,柳夫人还特意请了城里有名望的几位家眷。说着往轩内努了努嘴:“你瞧,坐主位的那个,是柳夫人的姐姐,嫁在知府衙门里头的。”
  萧钰顺着看了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戴得极素净,气度却稳。他收回目光,寻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随身带来的两方墨用锦纸包好,搁在案上,没急着逞才。
  柳含烟今日穿了身杏子黄的衫子,衬得人比上回见着更白净些,脸上薄薄扫了一层脂,眉眼间带着心照不宣的怯。她正陪着那知府家的妇人说话,说到一半,明眸朝他这边一掠,嘴角浅浅地弯起来,算是招呼过了。她身旁还立着个丫鬟,手里捧着个青瓷盘,盘里盛着新摘的樱桃,在客座间周旋。
  萧钰正要把视线挪开,余光却在斜对面的廊下停了一停。
  廊柱旁立着一个人,穿了件月白底子暗绣缠枝纹的褙子,那颜色素得像晨起的雾。她并未往人群里凑,只靠着廊柱看池面上的浮萍,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翻了一半搁着。那张脸生得清极,眉是远山那样横着的,眼是含着水的,可这眉眼搁在一处,倒像隔着一层什么,近不得。
  她站在那里,园中的热闹便仿佛是另一桩与她不相干的事。
  萧钰多看了两眼,周家三公子便凑过来,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道:“那位是裴家姑娘,听说是柳夫人远房的表亲,读书人家的女儿,平日里不大出门。今儿不知怎么来了。”
  “裴姑娘。”萧钰应了一声,把这名字在心里记下。
  正说着,柳夫人起身,笑吟吟地说了几句起社的缘由,又请众人随意。一时轩中便热闹起来,有的联句,有的论画,也有几个凑在一处低声说着闲话。萧钰坐着听了半日,其间也同周家三公子对了两联,话不多,倒也不显生。
  过了一阵,柳含烟端了茶过来,走到他案边,把茶盏轻轻搁下,笑道:“上回萧公子那联对得巧,这一回可有什么新句?”
  “还在想。”萧钰接了茶,“柳姑娘园子里这景致,倒比上回听雨轩的院子更叫人开不了口。”
  “开不了口?”
  “一开口就俗了。”  柳含烟被他这句逗得掩唇轻笑了一声,眉眼弯起来的时候,颊边那层薄脂下头透出点血色,看着活泼了几分。她在对面坐下,指头在案上轻敲,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换了个由头:“公子瞧着不像常出门的人,怎么头一回上听雨轩,第二回就肯来我这园子里凑趣?”
  “朋友邀了两回。”萧钰朝周家三公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柳含烟顺着一看,笑意便淡了些,随即又浓起来,把手边那青瓷盘里最后的几颗樱桃推到他面前:“园中自己结的,甜得很,公子尝尝。”
  他捏了一颗,正吃着,轩外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他抬眼看去,是柳夫人领着两个丫鬟往廊下那边去了,走到裴佳雪身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位月白衫子的姑娘合了书,摇了摇头,柳夫人却伸手去拉她的袖子,笑容里带着些不由分说的意味。
  裴佳雪终究还是被引进了轩来。
  她一进来,轩内说话的声音便低了一层。有几位少年书生偷眼去瞧,瞧完又各自别开。柳夫人笑吟吟地引她到近处坐,又替她斟茶,又向旁边几位介绍,说的是“裴家表侄女,读书人家出来的”。
  裴佳雪坐了,也不多话。旁人问她读什么书,她便答一句;问她可会作诗,她便浅浅一笑,说不敢当。坐了一阵,轩外起了风,吹得院中那几丛芭蕉摇摇地响,她便侧过脸去看,看得很专注,像那摇着的叶子比满屋子的人都有趣。侧脸一露出来,那一段颈子白得近乎透,颈窝里一朵浅浅的影,窗纸上的光落在她额角,衬得那眉目愈发淡远。
  萧钰捏着最后一颗樱桃,看了她好一阵。
  午间柳夫人设了席,客人们分坐在池畔的凉亭里。萧钰被周家三公子拉着坐了,席间交谈多是些生意场上的话,他应着,心里却始终留着一条线,搭在旁处。席间他借添酒离了座,绕到廊后头站了站,看见柳含烟正从后头一间小屋里出来,手里换了个食盒,脚步轻快,像是往凉亭送什么新鲜吃食去了。
  他要回去时,在池边那条石径上,跟裴佳雪撞了个正着。
  她大约是嫌亭里热闹,避出来透气,走到石径尽头,也没在意前面有人。两人隔着几步停下,她抬眼看过来,那眼神落在他脸上,平平的,不惊也不恼,像看池边一块石头。
  “姑娘。”萧钰让到一旁。
  裴佳雪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接着往前去。擦身的时候,有极淡的一缕气味飘过来,混在池水的腥气里,很清,很薄,像是雨后石上留下的那种。
  “这园子里的风倒比轩里有趣。”他忽然开口。
  裴佳雪脚下慢了一慢,侧过头来,是真的意外:“公子听见了?”
  “姑娘方才在轩里看芭蕉看得很久,我就猜姑娘心里想的是这个。”
  她看了他两眼,没接话,走了几步,却在池边停下来,隔着一丛柳条,看他。
  “公子会猜人心里想什么?”
  “不敢说会。”萧钰走过去,同她隔着那丛柳条站定,“只是觉得满园子的人都在说诗,倒没有一个人说这些叶子。”
  裴佳雪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芭蕉,嘴角动了一下,那点东西还没成笑,先收了回去:“说叶子,岂不俗了。”
  “俗不俗的,好看就行了。”
  这一回她没再反驳。隔了片刻,垂着眼把手里那卷书拢了拢,才道:“公子是头一回到这园子来?”
  “是。”
  “难怪。”她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转身要走。
  萧钰却在后头道:“裴姑娘下回还来么?”
  她脚步停了停,回头一望,这回那点笑意真出来了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只说:“看天。”
  说完便去了。月白的衣角在青石径上转过一折,隐进芭蕉后头不见。
  萧钰立在池边,望着她方才站过的那处看了一阵,才慢慢往凉亭回去。心里头把方才那几句话过了一遍,觉得这位裴姑娘同沈青梧又不一样。沈青梧冷在嘴皮子上,话少理直;这位的冷是裹在里头的,面上和和气气,心里头自己有一道墙,得绕着走。
  散席的时候,天将过午。客人们陆续辞去,萧钰走到角门,柳含烟立在门边相送,见了他,福了一礼,道:“下回还来。”
  “看天。”他随口一说。
  柳含烟一愣:“什么?”
  “没什么。”萧钰笑了笑,从怀里把那两方墨递过去,“给柳姑娘的,头回上门,空着手不像样。”
  柳含烟接了,脸上那层薄脂底下的血色浮起些来,低着头把锦纸包捏了捏,才道:“萧公子有心了。”声音比先前都低了些。
  出了角门,萧钰没往家走,在街上绕了个弯,又折回绸缎庄的后巷。远远瞧了看柳家园子后墙临着一条窄巷,巷子通东边的大街,墙不高,若有人从这后头进出,是极便宜的事。他在巷口站了一阵,把这条道记下来,才往回走。
  进府门时,孙妈正在院中晾帕子,见了他道:“回来啦?夫人在里头歇着呢,说等公子回来吃茶。”
  萧钰应了一声,进了里间。苏月痕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拈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插在布上没动,显然是在等人。见他进来,便抬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道:“见着人没有?”
  “见着了。”萧钰在她旁边坐下,“柳家姑娘递了茶,还送了我一碟樱桃。”
  苏月痕手里的绣帕往膝上一搁,很轻地笑了一下:“那倒殷勤。”
  “还有一位裴姑娘。”他像随口提起,“柳夫人的远房表侄女,说是书香人家出来的。”
  苏月痕的手停了一停,抬起来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看了两遍。她开口时声音还是温和的,尾音却沉下去了半分:“裴姑娘。”
  “生得极素净,一园子的人都说话,倒数她最安静。”
  苏月痕便不再问了,只把那块绣帕重新拿起来,捻着针穿了两回线,穿不进去,才把帕子撂到一边,站起来去替他倒茶。
  “后日夜里,你可在家?”萧钰忽然问。
  她背对着他倒茶,闻言顿了顿,语气寻常:“在,怎么?”
  “没什么,我问问。”
  萧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桩事情在脑里转了一圈,又悄悄按了下去。方才角门外头那一阵绕行,那巷子、那矮墙,他都看清楚了。后日夜里若真有人来,他要的东西,也得先预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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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第11章 夜守柴房
  后日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日午后,苏月痕换了身干净衣裳,由孙妈陪着,坐了轿子往柳家去。临出门前她在廊下回过身来,替萧钰理了理衣襟,道:“银匠铺子那边取了镯子,早些回来,别在外头耽搁。”
  “晓得了。”萧钰应得极爽利。
  轿子出了巷口,拐上大街,渐渐远了。萧钰立在门边,看那顶轿子的影子消尽,这才转回身来,脸上那点闲散的神情一并收了。他把院门从里头插好,又去后墙底下转了一圈。那堵墙是旧年砌的,墙根处有几块砖被雨水泡松了,脚踩上去能借力。他蹲下来,拿手按了按,果然松散。若有人要翻,多半挑这处落脚。
  他把那几块松砖一一抽出,换上几块厚实的,又拿泥抹了缝,从外头看,反倒比原先是光整了。
  日头偏西之前,他还要去一趟银匠铺子。铺子这三日都是沈青梧在看着,老银匠身子才好些,还卧在里屋。萧钰进门时,沈青梧正伏在案上给一只银锁描花样,抬眼见他,把笔搁了,从抽屉里取出个旧布包推过来。
  “好了。”她道,“比原先宽了两分,你试试。”
  镯子熔过重打,边上添了道细细的兰花錾刻,不像铺子里卖的那些圆润的花样,这枝兰花叶尖带点钩,倒有几分清瘦的意思,是她的手法。萧钰拿起来在腕上比了比,正好。
  “戴得上了。”他把镯子褪下来,仍旧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多谢。”
  沈青梧嗯了一声,又低头去描她的花样。她描东西时极专注,笔尖在纸上一笔一笔地走,走得很慢,像要把那点线条刻进去似的。铺子里静得很,窗外街面上偶尔有吆喝声传来,反倒衬得室内愈静。
  “沈姑娘,”萧钰倚着柜台,像是随口道,“这城里收旧货的,你认不认得几个?”
  她笔尖停了一下,没抬头:“收什么的旧货?”
  “什么都有,旧字画、旧账册、旧纸卷的。”他说得慢,“我家有几箱陈年的东西,搁着占地方,想查查市面上什么价钱。”
  沈青梧这才抬眼,看了他一阵。她那双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很直,不多作怪,直直地望进人眼里去。看了有两三息,才道:“南街的曹瞎子,收旧纸货的,什么都收,价钱也还公道。人有点聋,说话要大声些。”
  “曹瞎子。”
  “他铺子后头还养着两个闲人,专门替人翻检那些旧物,看里头有没有值钱的门道。”她把笔重新蘸了墨,“这种人你少打点交道。”
  萧钰心里一动,面上却道:“怎么说?”
  “曹瞎子那人,嘴不严。”她低头接着描样子,“你拿东西去,他便晓得你有什么东西。往后传到哪里去,就说不准了。”
  萧钰听了这句,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他把这话默默记下,道了谢,出铺子来,有意往南街那边兜了一圈。曹瞎子的铺子门脸极窄,夹在一家油盐店和一家香烛庄中间,门框上挂了块褪色的木牌,门口守着只懒狗。他没进去,只在对面茶摊站了站,就回家了。
  天擦黑时,孙妈伺候过晚饭,往西厢房去了。萧钰帮着收了碗盏,跟苏月痕说夜里还有些旧书要看,叫她先歇。苏月痕也没多想,只说别看得太晚。他便提了盏灯,去了柴房。
  柴房里堆着柴,靠里那块底板下头压着那只樟木箱子。他把屋角收拾出一块地方,把门虚掩着,自己裹了件旧氅,往柴堆后头一坐,吹了灯。
  黑暗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根跑来跑去。他闭着眼睛,却没睡。脑子里把那日听见的两句话反复过了一遍:后墙墙根好落脚,里的那个杀手说得笃定,想来是把这一片都走熟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子里起了动静。
  先是远处小巷里传来三两声狗吠,叫得很短,被什么惊了似的。接着院墙外头有石子落地的轻响,很轻,落在土上,若不留神便过去了。
  萧钰睁开眼,浑身一紧,贴着柴堆没动。
  过了一会儿,是鞋底踩在砖上的声音,从后墙那边过来,一步,停一停,再一步。他听见那人到了院子中间,站住了。接着,有人蹲下去,拍打廊下那扇窗。苏月痕的卧房在正屋,那人探手从窗纸底下往里摸了一下,没摸见什么,低声骂了一句。
  这声骂被萧钰听了个清楚,那腔调,正是巷口那杀鹅的汉子。
  他心里反倒安定了些。人来了,是好事,他还怕今儿白守。
  那人摸了一阵,转到柴房这边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跟着挤进来一窄条,恰好落在萧钰脚边的柴上。那人的脚步进了屋,先是踢了踢门边的柴,又蹲下去掀柴堆。萧钰屏住气,慢慢把手伸到柴堆后头,抓住了准备好的半截木杠。
  那人掀了两下,没找着,直起腰来,打算往屋里深处走。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萧钰从柴堆后头站起来,木杠横着扫过去,正打在那人的脚踝上。
  那人闷叫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倒,萧钰跟着扑上去,膝盖压在他背上,一手按着他的后脑,把那半截木杠抵在他后颈上。
  “别动。”
  那人挣了两下,没挣开。萧钰压得极紧,膝盖抵着脊背,把人脸按在砖地上,砖上的凉意顺着那人脸皮贴进去,他闷闷地哼了两声。
  “你倒是来得爽利。”萧钰声音很平,气息却有点重,“那一日巷子里头,你们说后日夜里来,我当你们要往后数两日,没想就是今儿。”
  那人一听这话,身子僵住了,半晌才道:“你……你是她儿子?”
  “你倒知道我。”萧钰把木杠往下压了压,“说吧,东西是替谁找的。”
  那人闭了嘴,一张脸埋着,看不清神色。
  萧钰也不催,把木杠略松了松——那人的肩刚一动,他便又压下去,这回压得更实,几乎要把人塞进砖缝里。
  “再问你一句,”他说得很慢,“替谁找的。”
  这一回那人没撑住,喘着气,道:“西街……西街永福号的东家,姓胡,胡三爷。”
  “永福号。”萧钰心里记下这个名字,“他当这宅子里有什么?”
  “一卷东西。”那人闷声道,“胡三爷说,是图。旁的就不知道了。”
  柴房里静了片刻。萧钰把木杠的压力放松了一点,让那人能喘匀气。
  “问完了?”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萧钰抬头,心里一紧,随即看清了,立在门口的是苏月痕。她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只穿着中衣,外头胡乱披了件衫子,头发也没梳,手里却提着一盏没点火的灯,大约是怕被瞧见。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蹲着的两个人身上。
  “娘亲怎么下来了。”萧钰道。
  “你说夜里看书,我听见了柴房这边的动静。”苏月痕走进来,蹲下身子,看清了地上那人的脸,眉微微一蹙,像想起了什么,“街口那个,卖卤味的。”
  “那是面上的差事。”萧钰道。
  苏月痕没再问,只道:“先捆起来,有什么事明早问。”她说着,把手里那盏灯撂在地上,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了萧钰一眼。
  月光底下,她那张脸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唇抿着,看了他有半晌。
  “你今晚上到柴房来,就等着这个呢?”
  萧钰没答。
  苏月痕也没再往下问,只说:“早些处置完进来,别在柴房里待一夜。”说完便抬脚回屋去了,那背影挺得直直的。
  那人被萧钰用柴绳绑了手脚,塞了嘴,撂在柴房角落。萧钰处理完这些,又去后墙看了一眼,墙根新填的泥被踩散了些,但砖没松动。他这才直起腰来,衣襟上沾了砖灰,抬手拍了两下,往屋里去。
  他进屋时心里还有点悬着,推门进去,苏月痕已坐回榻上了,就着那盏灯,还没睡。
  “娘亲。”
  苏月痕不看他,只道:“站着。”
  萧钰就站住。
  “这宅子里存着只箱子,外头有人盯着,”她的声音压得低,却听得出来那股子气,“这些事,你打什么时候开始晓得的?我竟一直当你是出去逛书铺子。”
  萧钰也没瞒:“打您上回补镯子那一日。我在银匠铺子外头的茶摊上,听见那两个人嘀咕。”
  苏月痕沉默了一阵。她坐得直,手搁在膝上,十指并着也没动。过了许久,她那口气才慢慢泄出来,抬眼看他,眼里那点子气还在,可底下的东西软了:“你才多大,就敢自己一个人拿根木杠子蹲在柴房里等着。”
  “我算准了他们要来。”萧钰说得实,“那两人把墙根都踩熟了,就等着您出门那日动手。今儿您去了柳家,这不正是他们等的时机?”
  苏月痕听了这话,脸色又变了变,那点软下去的东西重又提起来:“你既算准了,怎不早同我说?”
  “说了您要拦我。”
  “我自然要拦!”
  “那便让您白担一场惊?”萧钰往前半步,“娘亲,这宅子里如今就我同您,还有孙妈。这事不比我出头,还能谁出头?”
  这话说得直接。苏月痕张了张嘴,到底没驳回去,只把手里那盏灯往榻边一搁,灯芯跳了跳。
  “往后这种事……”她开口又顿住,像是自己也晓得这话说不圆,改了话锋,“明儿一审,问出那胡三爷来,这事便别自己扛了,报官。”
  “报官怎么报?说人家要偷一只箱子,箱子里头是什么?说不清。”萧钰摇头,“报了官,官面上先要问箱子里是图还是什么,那些事一旦摆到明处,麻烦比现在更大。”
  苏月痕没有作声。
  “依我想,”萧钰道,“胡三爷这头不能晾着不管。他既派了人来,我就等他再来问,或者干脆自己去一趟永福号,探探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去?”
  “我去。”萧钰道,“我是生面孔,一个后生进城逛买卖,再寻常不过。”
  苏月痕看着他,看了很久。灯芯哔剥一声,她这才像被那声音惊了一下,偏开眼,低声道:“随你。可有一条——这事办完了,你再瞒我一桩试试。”
  萧钰应了。
  她没再说什么,躺下来把被拉过肩,背对着他。屋里静下来。萧钰把外衣脱了搁在一边,在她外侧躺下,过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苏月痕没理他。他又碰了一下。
  这一回,她反手把他的手攥住了,攥得不算轻,也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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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第12章 审问与牵线
  天亮前,苏月痕到底还是起了身。
  她没再说什么气话,只把外衫披好,挑起灯往柴房去。萧钰跟在后头,看她那背影走得极稳,脚步落下去没一点迟疑,倒比夜里还精神。进了柴房,她把灯搁在柴堆上,蹲下来看那被捆着的人,看了一阵,才道:“松了他的嘴。”
  萧钰把塞嘴的布扯下来。那汉子吐了口血沫子,腮帮子动了动,眼睛在两人脸上转过来转过去,最后落回苏月痕身上,讪讪地叫了一声:“苏夫人。”
  “你认得我。”苏月痕道。
  “东街这一片,谁不认得幽兰阁的苏夫人。”那汉子扯了扯嘴角,笑得难看,“您家这位小公子,可真是好手段。”
  “我问你话,你老实答。”苏月痕不接他的岔,“胡三爷找这箱子,是打哪儿得的信?”
  那汉子迟疑了一下,萧钰在旁把木杠往地上一顿,他便忙道:“是……是从一个掮客嘴里掏的。说早年有个看矿的先生,在城东留下些图,那先生的姓我们不知道,只说是女子,在幽兰阁这一带住着,家里有个儿子。胡三爷说这东西若在自己手里,青峰山那边的矿地能重新盘一遍。”
  “他要那些图做什么,矿都枯了。”
  “枯了矿,脉还在。”那汉子道,“胡三爷近来搭上南边一家货号,说是这类旧图如今有些行市,能卖大价钱。旁的我就真不知道了,我就是个收账的,他叫我摸哪家宅子我便摸哪家。”
  苏月痕听完,没立即发作,反倒沉默了一阵。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手上还戴着昨夜补过的银镯,兰花的錾刻在灯光里浅浅地亮着。她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却不是对着地上那人说的:“原来还是个掮客。”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掮客,你可还认得?”她抬眼。
  “认得,姓曹,人叫他曹瞎子。”那汉子忙道,“南街那条巷子上开铺子的,专收些旧纸旧画。”
  南街曹瞎子。萧钰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沈青梧那日提过的人么。
  “行了。”苏月痕站起来,“把他嘴堵回去。”
  萧钰依言做了。苏月痕这才转身走出柴房,晨光已从东墙那边泛起来,把院中的石板照出一层浅薄的白。她站在檐下,深深透了一口气,那口气透得很长,像把夜里攒下的东西一起倒出来。
  “曹瞎子那头,你别去了。”她忽然道。
  “不去了。”萧钰应道。
  “我是说真别去。”她回过头来看着他,“昨夜既问出了这条,胡三爷那边有曹瞎子牵线,如今咱们这头出了岔子,曹瞎子最先知道。你提着东西去打听,是往人家嘴边送。”
  “那依娘亲的意思?”
  苏月痕没有立时答。她沿着廊下走了几步,走到那几丛素心兰旁边停下,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株的叶瓣。日头才起,兰叶上还挂着些隔夜的凉,她一拨,露水便滚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依我的意思,这事先不能只听那两个下人的话。”她慢慢道,“胡三爷要图,图是个什么用处,图在谁手里最稳妥,这些事咱们都不清楚。这会儿去撞他,撞早了,他掉个头走,咱们连底都摸不着。”
  她转过身来,目光平平地落在萧钰脸上:“你说你要去探。探可以,可是别再单打独斗,也别想着只凭一把力气冲进去。这胡三爷在城西做了这些年,手里头不可能没些门路。你一个生面孔踏进去,人家一眼就看出来是来干什么的。”
  萧钰没作声,只把这话听着。她自己往下说:“我听人说听雨轩那边有几个公子,同西街一些铺子有来往。你去问问,兴许能套出些风声。曹瞎子那头,得另寻一个人去探。我瞧着昨夜这人的话里,胡三爷这盘棋下得不小,怕是还牵着别人。”
  “娘亲是想叫谁去探曹瞎子?”
  苏月痕这才转过来看他,眼里有点东西,像早想好了,只等他自己问出来:“你上回说,银匠铺子那位沈姑娘,手脚利落,心也细。”
  萧钰一怔。
  “她那铺子,替人熔这个打那个,来来去去的人不少,曹瞎子那边若真收了旧物要寻买家,总要从银匠这类行当里问消息。”苏月痕道,“你若跟她熟,便去试一试。只一条,别瞒她,也别把自个儿的事瞒一半露一半,人家凭什么替咱们去做事。”
  萧钰听着她这番安排,心里头先是一松,又一紧。松的是她那紧着的弦到底还是提起来了,替他想了这些细处;紧的是这话里藏的意思——她连沈青梧都算进去了。
  “娘亲倒比我周全。”他道。
  苏月痕哼了一声,把那拨动过的兰叶放回去。
  “你昨夜柴房里蹲了一宿,今日去问她的时候别把人吓着。”说着,抬脚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这事了了,你给我把夜里出门的事一桩一桩说清。”
  这一句倒不是耳旁风。
  萧钰应下来,目送她进了屋,才去收拾柴房里那汉子。天亮以后,孙妈起来生火,见柴房里多出个人,惊得手脚发凉,被苏月痕低声交代了几句,便也不再问,只照着做。
  一上午,萧钰先去了听雨轩。那姓周的三公子今日果然在,几个公子围着张案说着什么。萧钰凑过去,听了一阵便接上话头,慢条斯理地引到城西的生意上。那三公子正有买卖做在那边,说些货号的事,倒让萧钰听出点名目来——永福号在城西那一片并不算顶强的,但里头那位胡三爷近来手面很宽,前阵子连着订了几笔大的银货买卖,人问银货做什么用的,他底下人只说另有用处。
  银货。
  萧钰心里头把这桩和银匠铺子的一串都连了起来。
  午前他从听雨轩出来,往东街去。进了银匠铺子时,沈青梧正在给一只银锁收边,见了他,抬头先问:“镯子不合适?”
  “合适。”萧钰在柜台前站定,“今儿来,不是为镯子。”
  沈青梧把锉刀放下,抬起眼。
  萧钰沉默了一瞬,想起苏月痕的话——别瞒她,也别瞒一半露一半。他便把话说得简单,捡实在的讲:“我家那只保命的箱子,昨夜有人来翻。翻的人已经拿住了,问出来是城西永福号的胡三爷打发来的。那胡三爷要的是一卷旧图。中间牵线的掮客,就是你说的南街曹瞎子。”
  沈青梧听他说完,不接话,先把手里那只银锁搁到布垫上,才道:“你同我说这些,是想叫我做什么?”
  “想请你替我往曹瞎子那边探个口风。”萧钰道,“你去,比我带着东西登门强。你是替他那一行里的,他见你,不会猜。”
  铺子里那口小风箱不知被什么碰了一下,呜呜地响了两声。沈青梧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些做了一半的物件,看了好一阵。
  “我祖父教过我一条,”她慢慢开口,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替人做银,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可他也教过另一条:若有人拿银子来打不该打的东西,能推便推。”
  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直直地望着萧钰:“你要我探的那位,是个拿银子打不该打的东西的人。我去问,也罢了,可我帮了你这个忙,你得让我晓得这箱子到底是什么。若是那种会烧人手的,我不做。”
  萧钰同她对看了一阵。
  “箱子里是一卷矿脉图,”他说,“是我外祖留下的。图上注着一处灵脉,同早年的银矿有关。我外祖是看过矿的人,图当年是替一处人家画的,后来那家没了音信,图便落在我家。我家不留,也不会给胡三爷那种人。”
  沈青梧听到“矿脉图”三个字时,眉梢动了一下,随即又淡下去。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把柜台上的布拂了拂。
  “我今夜去。”她说,“曹瞎子那铺子里,收旧货的总要有个掌眼的,明日我去走动走动,便说是替祖父寻些旧银样稿。旁的别多问,你等我信儿。”
  她说得干脆,竟一点犹豫也没有。萧钰倒有些不放心:“若他识破……”
  “识破便识破。”沈青梧把锉刀拿起来,接着收她的边,“我一个银匠家的闺女,去问些样子,他能把我怎样。”
  这话说得平淡,里头那股劲却比什么都扎实。
  萧钰从铺子里出来,顺着街往家走。日头正当头,街上蒸起一层热浪。他心里比清晨那会儿定得多了。走过一段路,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萧公子”。
  他回头,见是柳含烟,提着个素色的布囊,身后跟着个丫鬟,大约是才从铺子里出来。日光下她那张脸微微发红,额角有点薄汗。
  “公子这是从哪儿来?”
  “银匠铺子,取只镯子。”萧钰把手腕抬起来亮了亮。
  柳含烟看了看那镯子,眼睛一亮:“这錾刻倒巧,不是寻常铺面里的路子。”她说着,抬眼看过来,“我听我母亲说,公子家里做些针线买卖?”
  “做些买卖。”萧钰道得含糊。
  柳含烟也不深问,隔了一息,像不经意地:“上回园子里那两方墨,我父亲瞧见了,说落笔有劲,问是谁送的。我说是听雨轩里一位公子,他说若得空,请公子到铺子里坐坐。”
  这话说得客气,萧钰却听出了底下的意思。柳家绸缎庄的当家人要见他。
  “改日一定登门。”他把这话应了,心里盘算着——胡三爷的买卖同绸缎不搭界,柳家这一头未必相干,可绸缎庄往来客商多,铺子里的话最灵通,倒也是一条路子。
  柳含烟得了这话,眉眼弯了弯,也不再耽搁,福了一礼便带着丫鬟去了。
  萧钰回到家,苏月痕正坐在堂屋里做针线,孙妈在一旁打下手。他进了门,她没抬头,只问了句:“话都递出去了?”
  “递出去了。”萧钰把柳含烟的事也说了,苏月痕听着,手里针线没停,听到柳家当家人要见他,才把针往布上一插,抬了头。
  “这才头一面,就见家里长辈了?”她的声音平平的,那语气拿捏得叫人听不出是赞是贬,“柳家这是办事急的。”
  “我还没打算去。”
  “去。”苏月痕把针拔出来接着缝,“这话既递到这份上,晾着倒失礼。去看看也好。”说着,她手底下那针扎得略深了些,“看看人家绸缎庄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萧钰听她这句“什么光景”,忍不住笑了一声。苏月痕抬眼瞧见,把脸一板:“笑什么,我说话呢。”
  “没笑。”他收了笑,一本正经地将那针线筐往她手边推了推,“娘亲接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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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第13章 镯上兰纹
  那一夜萧钰没怎么睡实。
  倒不是柴房里还留着什么动静。人早挪到后院一间小屋里锁了,堵着嘴,拴得也扎实。可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尽转着些说不清的零碎:胡三爷那几笔大银货,曹瞎子那铺子后头养的翻检闲人,还有那张图上朱笔圈的“金砂”二字。
  天将亮时,他索性起了身,到院里打水洗脸。晨气还凉,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一抬头,瞧见苏月痕也起来了,正立在廊下,披着件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看他打水。
  “起这么早。”她道。
  “睡不着。”
  苏月痕没说什么,走过来,从水桶边拿起搭着的布巾替他把脸擦干了,擦得比平日慢些。擦完了,她也没把巾子放下,捏在手里,望着他道:“昨儿夜里我想了一宿。有些话,得同你讲明白。”
  萧钰站直了:“娘亲说。”
  “我爹,也就是你外祖,他那年从外头回来,人就有些不一样了。”她一面说,一面向院中那几株兰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他在青峰山那几年,回来就没几趟。最后那一趟,什么都不说,只留了那只箱子,还有一句‘别开,也别让旁人开’。隔了两年,人就没了。那年你才两岁多,什么都不记得。”
  萧钰跟上去:“外祖是怎么没的?”
  “说是病。”苏月痕道,“可我爹走的时候,人还硬朗。消息是隔了几个月才带回来的,就在山那一带。我没去看过,也去不了。”
  她说得平平的,脸上没什么起伏,只是说到“去不了”三个字,那声音略顿了顿,又接了下去。她抬手掐了两片发黄的兰叶,随手撇在泥上。
  “我为什么一直压着那箱子,你如今也该知道些了。倒不全为那些图。是我爹那句话,我总觉得里头有事。”她侧过脸看他,晨光里她的眼睛清得很,“你既去看过那图上的朱圈,我便不拦你了。可有一条记牢——若那地方真不寻常,见着不该有的东西,别逞强。你不是那道上的人。”
  萧钰应了一声。苏月痕这才收了话头,把巾子往水桶边一挂:“去把那桶水倒了,别搁在日头底下。”
  这话头便算到底了。
  午后萧钰出了门,先往南街那边绕了一圈。他没敢走得太近,只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曹瞎子那铺子的门脸。铺子是开的,里头黑,看不清有几人在。隔了一阵,瞧见沈青梧从那头过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褙子,手里挎着个素布包袱,走到铺子门口略停了停,便进去了。
  萧钰心里提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既说了去,便是有分寸的。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见里头没闹出什么动静来,才转身回家。
  到了傍晚,天将擦黑,孙妈开了门,说是银匠铺子沈姑娘寻萧公子。
  沈青梧进院子时,脸色还是平日那样,只是进门那两步走得太稳了些,稳得有些刻意。苏月痕也迎了出来,两个女人在堂屋里照了面,互相见了礼。苏月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倒没露什么神色,只道:“坐吧,我给姑娘倒碗茶。”
  “不必劳动。”沈青梧站着,“事情说完我就走。”
  萧钰请她坐了,她也不坐,只把那包袱解了搁在桌上,包袱里是一只旧木匣。
  “这是曹瞎子铺子里柜上的样子匣。”她把匣盖掀开,“他自己递给我的,说是这些年收回来的旧样,不值钱,叫我挑。我挑的时候,瞧里头有一样东西,是银子打的,不像旧样,倒像是新近才做的。”
  萧钰凑近一看,匣里各色残片之间,压着一枚小小的银饰,形制上像是枚簪头,可细看又不是簪子,底下连着一小截断口,像是从什么大件物事上拆下来的。表面刻着些纹路,纹得极细,离得远了瞧不出,近看才辨得起是些弯绕的线,绕来绕去,中间还嵌着一点暗的东西。
  苏月痕也探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银饰上,忽然停住了。
  她伸手把银饰从匣里拈起来,凑到灯下细看。那盏灯芯不大,照不真切,她便又把银饰往窗边移了移,借着外头还剩的天光看。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这纹路,我认得。”
  “认得?”
  “我爹那只箱子的角上,也錾着这个。”她声音慢得有些不寻常,“箱子四角各有一小块银皮包边,上头就是这么绕的线。小时候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没有什么,是匠人随手绕的。”
  沈青梧在旁听着,这时开口道:“曹瞎子说这枚东西是近半月才进的货,是一个客人托他辨银的,那人说这东西来路不明,请曹瞎子瞧瞧成色。曹瞎子瞧了,说成色不纯,不肯收,那人便把它撂下了,也没回来取。”
  “那人什么模样?”
  “曹瞎子没瞧清。他眼睛本就不好。”沈青梧顿了顿,“不过他说那人身上有一股气味,不是寻常的汗味,像是草叶子烧过以后的焦气。”
  草叶子烧过的焦气。
  苏月痕把那枚银饰捏在手里,指腹来回蹭着背面那几道绕线,半晌,抬眼看了看萧钰:“这城里有谁是用草的。”
  “烧草的,熬药的,弄符的。”萧钰道。
  “胡三爷是货号上的,”苏月痕道,“货号上的人不去摆弄这些。”
  “那便是另有人在问这些事。”萧钰把银饰从她手里接过来,对着光照了照,“这银子的成色不对,反倒有意思。做这纹路的人,许是自家有炉子,用的是手边的料,不是正经银铺的成色。”
  他这话说得轻,屋里那两盏灯的光落了满桌。苏月痕不言语,只在桌子那头站着,把那只空了的木匣子推了开去。
  “这东西我留给公子。”沈青梧道,“曹瞎子那边,我再走一两趟,兴许能问出些旁的来。那个托他辨银的人若不回来,曹瞎子记性也差,问不出多少。”
  “辛苦姑娘。”苏月痕这才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些。她走到桌边,把灯盏挪近,重新从萧钰手里取了那枚银饰,对着灯照着。那光和方才天光不同,灯下看,那几道绕线竟泛出些别样的颜色,暗处的一点也透出些暖意来,像是藏着一层极浅的、活泛的东西。
  苏月痕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在灯影里眨了眨。
  “姑娘,”她忽然问道,“你祖父教过你这些样子?”
  沈青梧愣了一下:“教过些,可这路子不是我们铺子里的。我们描样的花,讲究疏密有致,缠枝绕叶都有个来路。这上头绕的,不像花,倒像什么……”她要过那银饰,对着灯又看了一回,才斟酌着道,“倒像地图上画的山水似的。”
  萧钰心里一紧。
  “地图?”
  “只是看着像。”沈青梧把银饰递回来,语气还是那样平,“若把这几条线拉平了看,曲曲拐拐的,有点像是从高处的山脊上看下来的水势。我爷爷曾收过一张旧矿图,画的水道就是这么绕的。”
  屋里静了片刻。
  苏月痕先开的口:“姑娘眼力好。”
  沈青梧摇头:“干我们这行的,见的东西杂。只是这话说出来,怕是不牢靠。”
  “牢靠不牢靠,日后见分晓。”苏月痕把银饰收进袖子里,“姑娘这一趟,已经够了。天色不早,让孙妈送你回去。”
  “不必,街上还亮着。”沈青梧把那空木匣重又裹进包袱里,动作利落。走到门边,她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萧钰脸上,“那枚东西多半还有旁的。往后若要寻同一样的,可以到铺子里来,我替你留意。”
  “好。”萧钰道。
  门关上了。堂屋里就剩他们两人,苏月痕在灯下坐着没动,把袖里那枚银饰又取出来,平放在掌心里看。
  “她说像山水。”她低声道,“这话不是白说的。我爹当年就是这样:把要紧的东西,刻在看着不紧要的地方。一枚簪头,一个箱子角,谁准会拿起来对着光看呢。”
  萧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掌心里那点小小的银光。
  “娘亲,明儿我想往青峰山那方向去看看。”他说得很轻,可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
  苏月痕没有立时接话。她把银饰合在掌心,攥着。外头街上最后一拨晚归的人声渐渐也散了,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芯轻微的噼啪响。
  好一会儿,她才道:“去看看可以。可你得答应我一句话。”
  “娘亲说。”
  “去了若见着什么不该见的,先回来。”她转过脸来,灯影在她面上晃,“你这一去,要带回的是个数,不是个去处。图在咱们手里,人也算稳得住。可你若在那山里出了事,我连怎么寻都不知道。”
  萧钰应了。
  苏月痕望着他,望了一阵,忽然抬手,在他额上按了按,那手势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行了。”她起身,把那枚银饰收进自己妆台的匣子里,“早些歇。明儿要去,得起早。”
  她说完便往卧房去,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顿,回过头来瞧他:“你今夜要是歇在我这儿,就不许再说半宿的话。明儿要出远门,得多睡。”
  这话说得像打发,可那意思,屋里的人都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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