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集 熹妃舍身陷皇后 剪秋误毒娴福晋
永寿宫那盏灯,从半夜燃到天明,又从天明,燃到第二夜的更深,一刻都没熄。
甄嬛坐在妆台前,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那臻首上青丝松松地垂着,蛾眉淡扫,到底是害喜害得瘦了一圈,颧骨都显了出来,可那一双含情眼,却亮得瘆人。像一把在井水里浸了三天三夜的刀,冷,且不安分。
她的掌心,一直按在小腹上。
那里面,是果郡王的骨血。
两个月前,她摸着这肚子,还当它是命里最后一点暖,攥着,怕它冷,怕它掉。可今夜,再摸这一道微微隆起的小腹,甄嬛心里那股兜头浇下来的凉意,把她整个人都冻醒了。她那按在小腹上的手,往下滑了一寸,隔着小衣,戳了戳自己那两片还干涸的花唇,凉得她一激灵,那指尖便缩了回去。
康禄海知道了。康禄海是皇后的人。皇后手里,还攥着"皇后杀了皇后"那桩天大的把柄不松。
这三样凑到一块儿,她这个野种,就再也不是什么念想了。它是一把,就悬在她、悬在果郡王、悬在玉隐和果郡王府所有人脖颈正上方的刀。
皇帝那根又小又早泄的鸡巴,糊弄不过皇后,更糊弄不过康禄海。这孩子只要一落地,她甄嬛满盘皆输,果郡王人头落地。
孩子,保不住了。
从这一刻起,甄嬛心里,那点关于凌云峰、关于那个人、关于这一场偷来的情的最后余地,被她自己,亲手掐灭了。
她要拿这个孩子,去换皇后的命。
第二日清早,甄嬛把温太医召进了内室,遣退了满殿的宫人。
她背对着他,站得笔直。
"温太医。"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上一回,你替本宫寻那安胎的方子,本的,是护住这个孩子。""是。"温太医垂着头,不敢多问。
"如今,本宫要你,反着来。"甄嬛转过身,那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本宫要一剂药。这药吃下去,孩子不死,胎气不动,娘也看不出半点端倪。只等受了外头那一下重撞,才当场滑掉,且滑得一干二净,叫人一眼就看出,是撞出来的。"温太医的脸,"唰"地白了个透。他"扑通"跪了下去,那额头上一层冷汗,珠子似的往下滚。
"娘娘……这……""温太医。"甄嬛走近一步,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本宫不是要你害命。本宫是要你,替本宫,医一件比命还大的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这孩子的爹,是谁,你心里清楚。他这会儿,就站在刀口上。瑛贵人的白绫,还悬在本宫、悬在他头上。这宫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温太医浑身发颤,那手,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到底,还是重重地,把头磕到了地上。
"臣,遵命。"药,是温太医亲手熬的,又亲手,端到了甄嬛跟前。
一碗黑漆漆的汤,冒着热气,散发着要人命的苦味。
甄嬛接过那碗,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望着碗里,映出的,自己那张脸。那碗沿贴上她下唇的那一瞬,她肚子里那两个月的小生命,像知道要没命了似的,轻轻一挣,蹬在她子宫壁上,刺得她那才微微隆起的小腹,一阵抽痛。
那张脸上,没有泪。有的,只是当年从凌云峰一路走回来时,那股子,把什么都豁了出去的、冷到骨头里的决绝。
"孩子。"她在心里,轻轻地,唤了一声,"是额娘,对不住你。""额娘,不能让你,把这个会害死你阿玛的野种,带到这世上来。""额娘拿你,换你阿玛的命,换这宫里,所有该还的账。"她仰起臻首,把那碗药,一口,灌了下去。那凝脂雪肤的下颌,被苦涩的药汁溅湿了半寸。
药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到她按着小腹的那只手。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
没有听见一丝呻吟。
这局,得有个引子。
甄嬛把日子,挑在了百官休沐、后宫最热闹的那几日。她要皇后,在人最多、口最杂的时候,走进这永寿宫。
她的帖子,是让流朱亲自送到景仁宫去的。帖子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臣妾腹中龙胎,近日不安。臣妾以为,这满宫上下,论正妻,论福泽,再无一人比得皇后娘娘。敢请皇后娘娘,移驾永寿宫,为臣妾腹中之子,诵经祈福,以安胎气。"这帖子,写得越恭敬,皇后心里,就越膈应。
甄嬛算死了她。皇后忌惮她肚里的"龙种",更忌惮她这封帖子,是要当着全后宫的面,逼她这个皇后,亲自替政敌的子嗣祈福。去了,是给她甄嬛做脸;不去,就是罔顾皇嗣,落人把柄。
皇后只能来。
那一日,永寿宫的正殿里,坐满了人。
皇贵妃端妃,端坐在上首,云鬓青丝整整齐齐,蛾眉低垂,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模样,只捻着手里那串佛珠。敬贵妃坐在她下首,臻首微侧,面上八风不动,那含情眼,却时不时地,往甄嬛的小腹上,扫一眼。
甄嬛是主角。她捧着一个已经显怀的、软绵绵的肚子,斜靠在软榻上,柳腰微微塌着,那从凌云峰一路养出的凝脂雪肤,如今添了几分害喜的黄,脸色透着几分当真害喜的黄,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声"娘娘辛苦"。
皇后,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一身正红凤袍,金簪玉饰,云鬓高绾,端得是母仪天下的威仪。踏进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还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温和和的笑意。
可那笑意,在扫到甄嬛那隆起的肚子时,僵了一僵。
"熹贵妃如今,可当真是金尊玉贵了。"皇后落了座,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轻不重的刺,"连祈个福,都要本宫这个皇后,亲自跑一趟。""臣妾惶恐。"甄嬛扶着流朱的手,作势要起身行礼,被皇后一声"罢了"压下,便又懒懒地,靠了回去,"实在是这胎,怀得辛苦。臣妾左思右想,满宫里,也只有皇后娘娘,最是金身正位,能压得住这股子邪风。"祈福的仪式,摆得像模像样。
皇贵妃与敬贵妃,领着一众妃嫔,稍坐了片刻,便按着早就排好的章程,先行告退,只说是去偏殿里,为龙胎抄经。
甄嬛看准了这一刻。
殿里的人,陆陆续续,退了个干净。眼看只剩下她与皇后两个,甄嬛忽然"哎哟"一声,那捧着肚子的手,猛地收紧,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疼……"她咬着牙,那豆大的汗珠,瞬间就从额上,滚了下来,"皇后娘娘……臣妾这肚子,好疼……"皇后一怔,下意识地,就要唤人。
甄嬛却一把,攥住了皇后的手腕。
那只手,攥得极紧,紧到皇后的骨节,都在她掌心,咯吱作响。甄嬛那几根白得发青的手指,扣在皇后腕上,冰得像死人;指甲却深陷进皇后那养尊处优多年的皮肉里,一点点,往里掐。
"皇后娘娘,别叫人。"甄嬛仰起脸,那脸上,当着皇后一个人,那层叫了半日的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股子,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冷,"臣妾有句话,想问问娘娘。"皇后心头一凛,要抽手,却抽不动。
"二十多年前,纯元皇后,是怎么死的?"这话,像一道惊雷,在皇后的耳边,轰然炸开。
皇后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褪。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那一直端着的威仪,碎了个干净。
"臣妾问娘娘。"甄嬛一点一点地,逼视着她,那只攥着皇后手腕的手,越攥越紧,"纯元皇后,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被你这个亲妹妹,一点一点地,毒死的?是不是你,连她肚子里的孩子,连你姐姐那条命,一起,都要了去?"皇后的眼珠子,剧烈地颤了起来。
这个秘密,这个藏在心里二十多年、连皇帝都瞒得死死的秘密,怎么会,从甄嬛的嘴里,吐出来?
安陵容。
是那个贱人。
是那个临死前,还要拉她垫背的鹂妃。
"你胡说什么!"皇后厉声喝道,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慌,"本宫是皇后!本宫清清白白!你一个妃嫔,竟敢,这般污蔑本宫!"她一边骂,一边拼命地,甩那只被甄嬛攥住的手。
甄嬛等的,就是她这一甩。
她攥得更紧,那身子,借着力,往后一仰,像是被皇后甩了个踉跄。她那柳腰,就势往后一折,两条藕臂玉腕在半空里乱挥了半圈。她脚下,不偏不倚,正对着那张,摆着香炉的檀木桌。
那尖利的桌角,就冲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砰——"的一声闷响。
甄嬛的小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桌角上。
那一下,撞得又狠又实。那尖利的桌角,隔着吉服,直捣进她那才显怀的肚腩,捣得她那两条腿,都跟着一软,亵裤腿心,顷刻间,就洇开了一层温热。她身子里像有根弦断了,失禁了似的,一股热流顺着她大张的腿根喷出来,混着血,也混着那才两个月的胎,全泄在了青砖地上。
甄嬛只觉得小腹深处,一股子锥心刺骨的剧痛,轰然炸开。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顺着那桌脚,滑了下去,瘫倒在地。
她那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分了开来。
裙摆,洇开了一大片猩红。
那血,不是一点一点地渗,是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眨眼之间,就把她身下的青砖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孩子……"甄嬛蜷在地上,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我的孩子……"皇后的手,还僵在半空。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只被甄嬛攥过、又甩开的手,又看着地上那一大片越扩越大的血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只来得及,朝甄嬛的方向,又往前,胡乱地,推了一下。
"不……不是我……"她那张母仪天下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本宫……本宫没有推你……本宫根本……"殿门,就是在这时候,被人撞开的。
"皇额娘!"一声尖利的、奶声奶气的呼喊,从门口,炸了开来。
胧月。
甄嬛嫡亲封的和硕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了那门扇后头,把方才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张着两只小手,小脸煞白,那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皇额娘!"她哭喊着,一头撞了进来,"皇额娘推了额娘!皇额娘把额娘,撞在桌子上了!"一句话,像一记惊雷,把皇后,钉在了当场。
皇后的脸,彻底地,灰败了下去。
殿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
皇贵妃、敬贵妃、一干闻声赶来的妃嫔、太监、宫女,呼啦啦地,挤了一殿。
皇帝,是最后一个赶到的。
他龙袍都没系利索,脚下踉踉跄跄,一进殿,那眼睛,就落在了地上那一大片刺目的血红上。
"嬛儿!"他扑过去,把甄嬛半扶半抱起来,那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甄嬛躺在他怀里,那脸,白得没了半点血色。她气若游丝,却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攥住了皇帝的衣袖。
"皇上……"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皇帝的手背上,"臣妾……臣妾怕是,保不住……皇上,臣妾的孩子……臣妾的孩子……"皇帝顺着她的目光,慢慢抬起头。
那目光,落到皇后那张,早已面无人色的脸上。
"皇后。"皇帝的声音,冷得,像从十八层地狱里,挤出来的,"你,给朕,跪下。""皇上!"皇后"扑通"一声,跪倒在那一滩血泊边上,那正红的凤袍,染上了甄嬛的血,狼狈得不成样子,"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没有推她!是她,是她自己撞上去的!是她自己,要害死她肚子里的孩子,栽赃臣妾!"她声嘶力竭,那眼泪,横流了一脸。
"是她,是她拉着臣妾的手不放,还说什么纯元皇后……她早就包藏祸心,存心要臣妾,跳进这火坑里!""皇额娘说谎!"胧月从人堆里挤出来,那小小的身子,拦在甄嬛身前,哭得浑身发抖,"我看见了!皇额娘,明明推了额娘!我躲在门后,看得清清楚楚!是皇额娘,把额娘,撞到那桌子上的!""胧月!"皇后厉声回头,那眼神,几近疯狂,"你一个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谁教你这么说的!""末了,皇额娘还推了额娘一把。"胧月抽噎着,那话,却说得一句比一句清楚,"是敬娘娘教我的,说要做个实诚的孩子,不能,说谎。"敬贵妃立在一旁,闻言,身子一僵,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站直了。
殿里,死一般地静。
只有甄嬛,伏在皇帝怀里,一声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皇上……"她气若游丝,"臣妾与皇后,无冤无仇……臣妾只想,求皇后娘娘,替臣妾腹中的孩子,祈个福……可娘娘她……她……"她说不下去了,那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臣妾知道,臣妾这胎,碍了皇后的眼……可那孩子,是皇上的龙种啊……臣妾,对不住皇上……"皇帝望着怀里这个,为他怀胎、又在他眼前,血染永寿宫的女人,那张脸上,那点残存的、对皇后的最后一丝情分,也在这一泡血里,被渐渐地,冲淡了。
他慢慢站起身,环视一殿。
那目光,落到皇后的脸上。
"来人。"他一字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要将人千刀万剐的寒意,"把太医院里,所有当值的太医,都给朕,叫过来。好生,给熹贵妃,验一验。"温实初赶到的时候,永寿宫正殿里的血,已经被人用白布,草草地盖了。
他是太医院里,最得甄嬛信任的太医,也是这一场局里,最关键的、最后一道,要合上门的口。
他跪到甄嬛跟前,也不顾那满地血污,先探了探她的脉,又掀开她盖在身上的薄被,看了看那伤势,最后,才转过头,朝皇帝,重重地,磕下头去。
"皇上。"温实初的声音,沉,且稳,"熹贵妃娘娘这胎,是被人,以大力,正面撞击腹部所致。胎气,当场躁动,一泻而空。臣敢断言——若非遭此一撞,娘娘腹中的龙胎,绝不会,就此滑落。"他顿了顿,那话,一句,说得比一句,重:
"娘娘这肚子上的淤痕,一个,一个,正对着那桌角。这,是实打实的,撞出来的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半点差错。"满殿哗然。
皇帝的脸,青了,又白了,最后,只剩下一片,叫人胆寒的死灰。
"你听见了?"皇帝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皇后,"太医的话,你听清楚了?""皇上!臣妾冤枉!"皇后爬过去,一把抱住了皇帝的腿,那眼泪,糊了满脸,"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推她!是甄嬛这贱人,是她自己……""住口!"皇帝猛地,抬起脚,一脚,把皇后踹翻在地。
"你害死了朕的孩子!"他咆哮着,那声音,震得整座永寿宫,都嗡嗡作响,"你身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却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容不下!你还有什么脸,跟朕谈什么冤枉!""来人!"皇帝一挥袖,那声音,像一道催命符,"皇后乌拉那拉氏,夺其金册宝印,即日起,废去皇后之位,打入冷宫!""不!"皇后的喉咙里,爆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皇上!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臣妾!臣妾跟了你这么多年!臣妾……"她的声音,被两个上前钳制的粗使太监,硬生生地,拖了下去。
最终,皇帝到底,没下那份"废后"的诏书。
他到底,还是忌惮着乌拉那拉氏那盘根错节的势力,忌惮着"废后"二字,会在大清的朝堂上,掀起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传朕旨意。"皇帝立在殿中,那背影,萧索而又决绝,"皇后乌拉那拉氏,收去凤印,禁足景仁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出入。皇后,就在这景仁宫里,给朕,好好地,抄经思过!"一殿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皇后,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着,形容枯槁地,拖出了永寿宫。她那母仪天下养出的一身玉肌,此刻软塌塌地垂在太监臂弯里,那正红的凤袍,拖过地上那滩已经凉透的血,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戏,散了。
皇帝守了甄嬛半夜,亲眼看她喝了药,才千叮咛万嘱咐地,离了永寿宫,去处理皇后留下的这一摊烂摊子。
殿里,又只剩下了甄嬛一个人。
她躺在榻上,那张脸,白得透明。身下的狼藉,已经被人收拾干净,换上了一床素白的褥子。
她的手,重新,抚上了那个,已经空了的小腹。
那里,空了。
那个已经两个月出头、本该一天天长大、本该唤果郡王一声"阿玛"的孩子,就这么,被她亲手,送上了这场局。
用它,换了皇后,从凤座上,直直跌下来的,这一跤。
"孩子……"甄嬛望着头顶那暗沉沉的帐子,那眼泪,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一滴,一滴,顺着她的眼角,滑进了鬓发里,"额娘,替你,把这笔账,算了一半了。""你阿玛,不会知道你。这满宫的人,也只会当,你是被皇后,撞没了的一个'龙种'。""额娘,对不住你。"她闭上了眼,那泪水,无声地,洇湿了半边枕头。
而那两个太监,一路把皇后,架回了景仁宫,往那凤榻上一丢,反锁了门,便去门外,交差了。
皇后瘫在榻上,形容枯槁,那正红的凤袍,还沾着甄嬛的血,皱巴巴地,裹着她那瑟瑟发抖的身子。她那一头平日里一丝不乱的云鬓青丝,此刻散了大半,垂在香肩两侧,衬得那张失了血色的蛾眉粉面,愈发的凄惶。
她这一生,从一介庶女,一步步,熬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她害死姐姐纯元,踩着多少人骨,才坐上了这座,天下女人,做梦都想坐的凤座。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这般狼狈地,被人拖回景仁宫,像一条,被扒了皮的、落难的狗。
"甄嬛……"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恨到极点的嘶鸣,"甄嬛……你狠……你真狠……""你连自己肚子里的野种,都肯亲手,断送掉……""本宫,小瞧了你。"剪秋跪在景仁宫的门外,已经跪了整整一天。
她是皇后的心腹宫女,从皇后还只是乌拉那拉氏庶女的时候,就跟在皇后身边,几十年的主仆情分,比骨肉还亲。
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主子,被人从永寿宫,一路拖回来,又反锁进这冷清的景仁宫里。
那口怨气,那口血气,在她胸中,翻腾了一天一夜,怎么都压不下去。
"娘娘……"剪秋把额头,重重地,磕在景仁宫那冰冷的门槛上,磕得皮破血流,"是那甄嬛害您!是那毒妇,害您!奴婢,奴婢恨不得,把那毒妇,千刀万剐!"她攥紧了双拳,那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她那两条跪麻了的、此刻白生生的玉腿,在宫裙下不受控地并着,腿心里的淫水早把裙子浸透,凉得她一阵阵打摆。她恨甄嬛恨得牙根发痒,可这身子,却像被这满宫的腥风引着,自个儿先热了起来,连那早已被人捅熟了的穴口,都一张一合地发骚。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一天比一天,更清晰地,扎了根。
甄嬛,害她主子。那她剪秋,就要甄嬛,赔上这一条命。
就算,最后落得个,和白绫、和那瑛贵人,一样的下场,她剪秋,也,豁出去了。
而康禄海,是在皇后被禁足的当天夜里,才得知这个消息的。
他伏在永寿宫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望着那殿里,彻夜不熄的灯火,听着里头,那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他那张瘦削的脸,在树影里,阴晴不定。
皇后,倒台了。
他康禄海在这宫里,最大的一棵靠山,就这么,被甄嬛,一记绝户计,连根,给掀了。
"熹贵妃……"康禄海的手,死死地,抠着树皮,那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阴狠,"你够狠啊。连自己肚子里那块肉,都能说不要,就不要。""可你当,没了皇后这棵大树,老子,就治不了你了?"他眯起眼,那眼珠子,在黑暗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你手里,攥着'皇后杀了皇后'。可老子手里,还攥着,你头一个孩子的,野种之父。""这盘棋,谁输谁赢,还,早着呢。"景仁宫的后墙根下,这一夜,那桩下人的勾当,也没闲着。
一个看管景仁宫的粗使太监,心里憋着一肚子火——皇后禁足,他这当差的,也跟着没了油水,往后,怕是要被上头,找个由头,发配去浣衣局了。
他有火没处撒,半夜里,便抓了个景仁宫里,被贬出来扫地的小宫女,按在那墙根底下。
"娘的,都是那皇后,连累老子。"他一边骂,一边撕了那小宫女的裤子,掏出那根憋了一天的鸡巴,也不管她那嫩屄还干着,就着口涎,硬生生地,顶了进去,"说倒就倒,害得老子,也跟着受夹板气!"那小宫女疼得直哭,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哭什么哭!皇后娘娘这会儿,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有工夫,管你一个扫地的下贱货?"他说着,一挺腰,闷哼一声,把一泡热精,尽数,射进了那小宫女的深处。
末了,他提上裤子,也不管那瘫软在地的小宫女的死活,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紫禁城里,从来就不缺,这些被主子的起伏,顺带踩进泥里的,无名蝼蚁。
而三阿哥弘时,这一夜的遭遇,也没比皇后,好到哪儿去。
皇后禁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紫禁城。
弘时跪在奉先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那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来给他"请安"的太监。
那太监,不是皇后的人。他压低了嗓子,凑到弘时耳边,那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有意,往弘时的心口上,戳:
"三阿哥,皇后娘娘,已经被皇上禁足景仁宫了。收去了凤印,夺去了金册。您这个,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皇长子',往后,在这宫里,可就是,没依没靠的人了。""您可得,好自为之啊。别哪一日,也落得,像那瑛贵人一样,一道白绫,送了性命。"弘时猛地睁大眼,那浑身,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太监说完,也不等他应声,悄没声地,退了下去,退进了那奉先殿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弘时怔在那里,许久,那眼泪,才后知后觉地,糊了满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甄嬛还只是莞常在时,第一次见他,温温软软地,唤他一声"三阿哥"的样子。
又想起,这些日子,一直是甄嬛这一脉,在明里暗里地,替他、替他那死去的齐妃娘娘,遮风挡雨。
他这颗,本就摇摆不定的心,在那太监走后,悄然地,又往甄嬛那边,偏了一分。
而这一切的推手,弘历,此刻正站在御书房的廊下,负手而立。
他望着那漫天夜色,脸上,是一副,让人瞧不出深浅的、平静。
皇后禁足,弘时失势。他这"四阿哥",一夜之间,成了这储位之争里,最大的赢家。
青樱站在他身后,那眼神,复杂地,望着这个,被皇后亲手塞到她跟前的丈夫。
"四阿哥,好端端的,站在这风口,做什么?"青樱淡淡道。
"看这宫里的天。"弘历头也不回,"要变了。"他顿了顿,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卷走:
"皇额娘这一跤跌下去,是起不来了。往后,这储位,该谁坐,老天爷,心里有数。"青樱闻言,心头一凛,那到了嘴边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永寿宫里,甄嬛独自一人,坐到了天明。
她没睡,也睡不着。
她望着窗外,那渐渐泛白的天色,又望了一眼,自己那已经空了的小腹。
"孩子。"她轻轻地,唤了一声,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昨夜那深沉的绝望,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额娘,先把皇后,送进冷宫。下一刀,就落在康禄海,那畜生头上。""等这些人的账,一笔一笔,都算清了。额娘,再去,给你阿玛,传个信。""你放心。你阿玛,会好好的。额娘,用你,替他,换一条,活路。"她说着,慢慢地,站起身。
窗外,第一缕天光,正穿过那重重宫墙,落在永寿宫,那还泛着凉意的青砖地上。
甄嬛抬手,用那青葱玉指,理了理鬓边,那支,沾了夜露的玉簪。
她的脸上,已经,再也寻不见,半点泪痕。
这一日,宫里传出了消息。
皇后乌拉那拉氏,因"谋害皇嗣",被禁足景仁宫,收去凤印,无旨不得出。
满宫,上上下下,人心,都跟着,抖了三抖。
皇后,倒了。
这个盘踞中宫、母仪天下的女人,这个害死纯元皇后、亲手调和出整个后宫腥风血雨的女人,一夜之间,从凤座上,跌进了那冷清的景仁宫里,成了个,无人问津的、失势的阶下囚。
而甄嬛,那个小产的嫔妃,正躺在永寿宫里,抱着她那,已然空了的肚子,演着一个,丧子之痛、痛不欲生的母亲。
没有人知道,那孩子,从一开始,就是她,亲手断送掉的。
也没有人知道,她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底下,藏着的,是一副,比这紫禁城里,任何一个人,都更冷、更狠、更决绝的,心肠。
夜深了。
敬事房的耳房里,顺子,照旧点起那盏,豆大的油灯。
他摊开那本油渍麻花的账本,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写道:
"皇后乌拉那拉氏,被熹贵妃以腹中'龙胎'为饵,设局扳倒。甄嬛亲饮堕胎药,假与皇后争执,撞桌角,滑胎。胧月当众指认皇后推人,敬贵妃背后授意。温实初验伤,一口咬定系大力撞击所致。皇帝盛怒,夺皇后凤印,禁足景仁宫。"他另起一行,又写:
"然甄嬛腹中之胎,实为果郡王私种,非'龙胎'。皇后禁足,康禄海失靠山,必狗急跳墙。其手攥甄嬛首子野种之父把柄,未落。剪秋护主心切,怒极,恐生毒心,祸及甄嬛。弘时中计,渐向甄嬛一脉,储位天秤,已全然倒向四阿哥弘历。"写到最后一个字,他照旧,翻到那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上头,那一行雷打不动的字,还在那儿,冷幽幽地,泛着光:
"皇帝眼瞎,老子们的鸡巴,亮着。"三更天,永寿宫内外,都静了下来。
甄嬛没有睡。她披衣起身,走到那扇,正对着景仁宫方向的,雕花窗前。
她望着那一头,那隐在沉沉夜色里的、曾经是六宫最尊贵的殿宇,如今,已经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火。
"宜修。"她在心里,一字一顿地,道,"你当年,害死纯元皇后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会被她最宝贝的妹妹,用这样一种,更狠、更绝的方式,拉下马。""这宫里,欠了债的人,一个,都逃不掉。""你,逃不掉。康禄海,也逃不掉。"窗外,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吹得那窗棂,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甄嬛缓缓地,抬起手,把那只,一直按在小腹上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小腹,是空的。
可她的心,比这永寿宫,比这景仁宫,比这整座,吃人的紫禁城,都还要,更冷,更硬,也更,满。
那里面,装着的是,她这一生,都还不清、也不打算还的,一笔,血账。
(第七十一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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