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楔子 这楼是姑奶奶的
沈曼娘守寡那年,二十九岁。
男人是跑码头的,头天夜里还搂着她说,等这趟货结了,带她去县城扯两块绸子,做身新衣裳。第二天一早就被人抬回来,脑门上砸了个窟窿,血把半张席子都染黑了。
她哭了一场,把棺材钱、帛金、男人的旧账本,一样样捋清楚。那账本上写着:码头东头那栋六层小楼,姓沈,写在她男人名下。
男人的几个本家兄弟听说有栋楼,眼睛全绿了,抬着铺盖就往楼里钻,说这楼是祖产,寡妇改嫁就得吐出来。
沈曼娘没跟他们吵。
她把楼里租客挨个叫到天井,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房契往青石台阶上一拍。
"看清楚了,这上头写的是我男人的名,我男人死了,这楼就是我的。"她叉着腰,嗓子亮得能掀瓦,"谁想住,按月交租。谁不想住,卷铺盖滚。谁想抢,先问问我手里这把菜刀答不答应。"她真抽出一把菜刀,剁在门板上,刀柄还嗡嗡地颤。
那几个本家兄弟当天就灰溜溜走了。楼里的租客,一人交一个月的租,求她别轰人。
从那天起,沈曼娘就是这栋楼的包租婆。
她今年三十五。六年,她把一个寡妇的日子过成了秤砣——又沉又稳,还扎手。
这楼一共六层,租出去十二间。住的什么人都有:扛包的、送水的、打铁的、杀猪的、念书的、开武馆的、剃头修脚的。清一色的光棍汉,一个比一个壮,一个比一个穷。
穷不怕。沈曼娘有句口头禅,逢人就说:这楼里,风能漏,雨能漏,就是租钱漏不得。
谁家少交一个大子儿,她能站在人家门口,从早骂到晚,骂得半条街的猫狗都不敢出门。租客们背地里叫她"沈阎王",叫她"铁公鸡",叫她"母夜叉"。她听了,眼皮都不抬:
"阎王也好,夜叉也罢,总得先有口饭吃。"可她也有软的时候。
半夜里,她一个人躺在顶楼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数房顶的瓦,数楼下的脚步声,数那些租客回来时,脚落在楼梯上的轻重。
哪个壮汉上楼的声最沉,哪个学生哥的步子最轻,哪个喝了酒,哪个又在外头跟人干仗了——她全听得出来。
听完了,她就骂自己:沈曼娘,你个没出息的寡妇,大半夜不睡觉,数男人的脚步声,你骚不骚。
骂完了,她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身子不听她的。那地方,寂寞了六年,一到后半夜就烫起来,跟有把火在里头烧。她夹着腿,咬着被角,脑子里全是那些男人的影子——扛包的那身腱子肉,铁匠的那双糙手,学生哥那张白净的脸。
"下贱。"她骂自己,骂完了,还是把手伸下去。
天一亮,她又是那个叉着腰、中气十足、能把半条街骂醒的包租婆。
这楼,这日子,这些男人,都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谁也别想赖账。
故事,就从这栋楼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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