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母亲线引爆·治标不治本的台阶
我娘那腰,这一回,是真栽了。
前些日子张算盘来查、堂叔断腿,我还当是把外头那些账压下去、能消停两天。可一进屋,见我娘趴在那炕上、脸埋进枕头里、汗把半个枕巾都洇透了,我心里头那根弦,「嘣」地又绷起来。
她疼得直吸气,牙缝里「嘶嘶」的,跟漏了气的旧风箱似的。
她见了我,还强撑着:「没事,老毛病……歇两天就好了。」那话,她自己都不信,我也没信。
我站在炕边,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心里头翻了个来回。
我寻思:这十年的老腰,是娘守寡种地、弯着腰拉扯我们姐弟俩,一根一根把骨头弯折出来的病。从前她忍着,我也忍着。可眼下,实在不能这么扛了——得想个法子,给她松松。
我寻思着松松,倒没想着什么了不得的法子。我寻思的,就是最土的一件事儿:给她揉揉。庄稼人腰酸背痛,不都是这么揉出来的么。
我搬了个小凳,坐到炕边。
「娘,我给你顺顺。」我说,「揉揉,兴许能松快些。」
娘的后腰,先僵了一下——我心里头明白,她是个当娘的,放不下那个让儿子碰她腰的体面。可那疼压得她实在顾不上了。她没躲开。
我一双手,贴上去。
我本想,这就是个寻常推拿。可这一贴,就出了岔子。 娘的皮肤不算糙,反倒白净。隔着那层薄薄的旧汗衫,我掌心能觉着她腰骨一节一节的起伏,也能觉着那一小片骨头缝里,窝着一口凉意——是积了十年的寒气,又沉又黏,贴着我掌心往上泛。
我一下一下,顺着她脊骨往下揉。
揉着揉着,不对了。
我觉着,我腰腹底下——说俗点儿,就是命根子那一带——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儿。那劲儿热烘烘的,跟平日我跟姐、跟禾禾在屋里头「采肥」时那点火气,是一路货,可又不全一样。那火气平日是往下泄的;这股,却是往上顶的,顶得我小腹发胀。
我寻思:邪了,揉个腰,怎么还揉出这火气来了。
我本想压下去,可那股劲儿越顶越足,跟憋了一宿的尿,寻着出口似的,一个劲儿往下腹拱。我试着——鬼使神差地——把手心的劲儿,往那上头引了引。
这一引,我「轰」地一下,愣在当场。
那股热,当真从我命根子那一带,被我引上来,顺着小腹、过胸口、到肩窝,最后从我这只右手掌心里,「嗞」地透了出去——成了一缕气,落在我娘后腰上。
我心里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又一盆滚水,冷热交进,脑子一时懵了。
我寻思:这……这是个啥?
我从前也知道,我跟姐、跟禾禾那罐罐里的「好东西」,能叫菜地疯长。可我一直当,那东西是攒出来的、是装着收着的,得舀出来兑水浇地里才有用。我万万没想到——我自个儿身体里,还能直接引出这么一股气,从我掌心里透出去。
这一念头的震撼,抵得上当年我在农大,头一回看懂植物根系那套东西时的劲儿——却又比那,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怵。
可紧接着,我又觉出不对劲来。
我那缕气,落在我娘后腰上,是热了——她腰上那一小片,明显泛了暖。可那气,只在她皮肉上头,贴着一层,转着圈地滚,跟水珠滚过一块油皮似的,怎么也滑不下去。
我手上使了点力,那气还是在外头打转。我又使了力,汗都从额上沁出来了——那股气,还是只在皮肉上浮着,半点也压不进那骨头缝里去。
我娘腰眼里那口积了十年的寒气,就在我掌心底下,凉飕飕地,窝着。我够得着它的皮,够不着它的骨。
我又寻思:不是气的问题。是……地方不对,法子不对。
我那口气,得是往下泄的——像采肥那样,从命根子里,实实在在,送进一个人身子里头去,才催得起来。我这么隔着皮肉、隔着一层衣裳、隔着一双揉腰的手,往她皮肤上吹气,那气,就只有浮在皮肉上的力气,根本没有往骨缝里钻的根儿。
我掌心贴着娘的后腰,心里头那扇门,被人从里往外,推开了一道缝。
我寻思着:要真想把这口积了十年的寒气,从我娘骨头缝里拔出来,光靠这只手、这么揉,是不成的。那口气,得送得更深——得在一个更亲、更密的相合里,才能进得了她的骨头缝。
这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我心口。又像一片雾,笼在我眼前,我怎么也拨不散。
我寻思:那是娘。
我又寻思:我姐,我姐也是亲的。我这不是……已经走到那一步了么。
我心里头想——一边是娘这腰,疼得下不了炕,我实在狠不下心;一边是那「更深的法子」,我得让娘自己,一步一步,退到那门口来,才进得去。
我喉头那半句话——「得换个更深的法子,气才送得进骨缝」——在嗓子眼儿里,滚了三滚,到底,一个字,也没敢放出来。
我咽了口唾沫,把那点震撼与惊意,一并压下去,只当自己还是个寻常推拿的孝子贤孙,手上没停,一下一下地揉。
我娘被我揉着,先是僵着的肩膀,慢慢地,一点一点,塌了下来。
她贪着那股热,松了口,可那腰眼,还绷着一半。
我听见她闷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这……这不是推拿吧。你打哪学的?」
我心里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我手上没停,嘴里含糊:
「村里老中医教的活络功。」我说,「娘,能松快就行,您别管我打哪学的。」
我心里头那句真话——「这气是我这身子里头,自己冒出来的」——一个字,也没敢放出来。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一揉,直揉到后半夜。她趴着,肩膀松下来了,撑着炕沿,慢慢坐起来——腰还酸,可比先前强了些,勉强能坐直了。
她背着脸,哑着嗓子:「行了,娘缓过来了。你回屋睡去吧……明儿,还得下地。」
我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站起身。我没立刻走。
「娘,」我说,「明儿我还来给您揉。这法子,多揉几回,您这腰,准能好利索了。」
我出去,把门掩上。
我站在堂屋当间,让夜里的凉风往脸上扑了扑。
我摊开右掌,借着窗纸那点昏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我寻思:原来我身子里头,还藏着这么一股气。我从前不知道,今儿揉娘的腰,才头一回,把它引出来。
现在还不能说。娘还绷着那根弦,我一开口,她就得缩回去。得让这腰,先把那台阶,往下递一递;得让娘自己,先贪了这揉腰的松快;得让娘自己,觉出这法子只有一半——那时候,再深的法子,就不用我说了。
我咽了口唾沫,把那股念头压回去,转身,回了东屋。
第二夜,我又去了。还是那个小凳,还是那双手,覆上她的后腰。
我心里头清楚,这一回,娘是盼着我来的——她腰疼,盼着那双手,盼着那股热。她嘴上没明说,可她见我搬凳子,背上的那口气,先松了一层。
我寻思:娘贪了。她贪这揉腰的松快。这是好事——可也是我该上心的地方。她越贪,那道缝,就越裂得开。
我这一夜,又试着从命根子那一带,引那股气出来。这一回,我比昨夜熟练了些——那股热,从腰腹底下涌上来,顺着小腹、过胸口、到肩窝,从我掌心里,透出去,落在我娘后腰上。
还是那样。那气,浮在她皮肉上头,转着圈地滚,压不进骨头缝。
我掌心那股气贴着娘的后腰,我心里头,比上回更明白了几分——那层够不着的壳,不是我娘的骨头硬,是她心里头那根「当娘的规矩」的弦。
她被我揉着,又慢慢塌下肩膀去。可塌到一半,她像是猛地想起什么——我觉着她腰上的肉,僵了一下,又往里缩了缩,把脸,往墙根那边别了别。
我没出声,可我寻思:她想起这是她儿子了。她寻思起当年她男人给她捂腰那会儿了。她喉头那句「你爹要是还在……」,八成是堵在那儿,咽不回去,也没敢放出来。
我把手停在她腰眼上,没再往前。
「娘,」我哑着嗓子,「今儿就到这儿,明儿再揉。您先歇着。」
她趴着,没回头。「哎」了一声。
我出去,把门掩上。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头是我娘。她趴着,心里头那根弦,裂了一道缝。她既盼着这腰好,又怕着「更好」那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心里头寻思:快了。她这道缝,已经开了。
那夜,我没睡踏实。
窗纸外头,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我躺在我那东屋炕上,盯着房梁上吊着的苞谷穗子,翻来覆去。
我心里头,又琢磨起白日里那桩发现。
原来我这条命根子里,还带着这么一股能治人的气。我从前烧在菜地里、用在禾禾和姐身上,却从没想过,它还能从我这身子里,直接引出来,去治我娘的腰。
可它只浮在皮肉上。它要治根,得送得更深——得在那样一个我如今一想就心里发紧的相合里,才进得去。
这股气,是有代价的。它引出来,我觉着身子发虚,跟掏空了半截似的——不比浇菜地,那是攒出来兑了水,省着使的。这也是从我自己身上,现抽出来的血。省着点用,能治娘这腰;使过头了,只怕我自己先得栽跟头。
我寻思着这个,记着娘这十年受的苦;记着这个家让人欺负的每一笔;记着我答应过自己、要让娘挺直腰杆走路的那个念头。
这一回,我没法在账上,一下子划掉娘这腰。可我,能做点别的。
我听见西屋那头,一声压得极低、又压在嗓子眼儿的吸气——闷闷的,跟被枕头堵住了似的。
我心里头,一阵发紧。
娘又疼醒了。我揉的那半晌,只松了口皮肉;那口寒气,还在她骨头缝里窝着。她这会儿,趴在炕上,咬着枕头,不敢出声,怕吵着我。
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死紧。
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她。我能引那股气。我只有,一点一点,让这腰,先把台阶往下递,让她自己,一步一步,退到那门口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西屋那头,娘翻了个身,腰又绞了一下,憋着一口气,咽了回去。
我闭上眼,心里头那本账,又沉了一分。
娘,你再熬几宿。等这法子,把台阶递到你脚边,你愿意往下迈了——你这腰,你的后半辈子,就不用再这么熬了。
窗外,月亮偏了西。
我侧过身,听着西屋那头断断续续的动静,一夜,也没合眼。
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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