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乡土淫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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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穿插减压·秘密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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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穿插减压·秘密危机
  我蹲在地头,看那畦白菜,越看越不对劲。
  上个月还是全村最烂的红土坡地,如今叶子厚实油亮,水灵得能滴出光来。豆角结得一嘟噜一嘟噜,白菜卷得瓷实,连田埂边那排野草,都比别家精神三分。我这心里头,一半是得意,一半是发毛。
  得意的是:这地,让那罐见不得光的「好东西」喂肥了,一天一个样。发毛的是:它长得太快了。快得扎眼。快得——像明晃晃地举着块牌子,告诉全村人:陈家这地,有鬼。
  我寻思:我当年在农大讲台上给人讲光合作用、讲有机肥那套理论,讲得头头是道。如今我蹲在这块烂地边,研究的是怎么让那罐「好东西」起效又不起疑。这不叫理论联系实际——这叫理论联系了见不得人的实际。
  我正寻思着,就听前头院门口,「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我一抬头,心里头「咯噔」一下。
  来的是张算盘。村里当会计的,瘦长脸,一双豆眼,走路爱背着手,那手往后一背,活像一只偷了食又假装没事的馋猫。他是村长的狗腿子,这些年陈家的补偿款、嫁妆钱,哪一笔没经他的手、被他刮下一层油?当年我爹那点卖地的钱,就是他打的马虎眼,扣下一截塞进了自己兜里。
  这账,我记着。一直记着。
  「哟,望生。」张算盘背着手,迈过门槛,皮笑肉不笑地,「忙着呢?」
  「叔。」我赶紧站起身,脸上堆出笑,笑得不深不浅,刚刚好,「您咋得空来?快进屋坐。」
  他嘴上应着,脚却没往屋里走。那双手,背着,绕开我,径直往菜畦那头踱过去。
  我心里头那根弦,「嘣」地绷紧了。
  张算盘走到菜畦边,停下,蹲下去,伸手拈起一片白菜叶子,在指头间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双豆眼,眯成一条缝,在那畦绿得发黑的白菜上,扫过来,扫过去。
  「望生啊。」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跟沾了油似的,「你家这菜……邪性啊。」
  我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我寻思:不能慌。我越慌,他越看出门道。这种时候,就得跟腌咸菜似的——急不得,火候到了,一口下去才有滋有味;火候没到就揭盖,保准馊了。
  「咋邪性了,叔?」我装作不解,凑过去,也蹲下,「粪水沤足了,谁家都一样。咱家这地,底子好呗。」
  「底子好?」张算盘咂咂嘴,「咱十里八乡,我还没见过哪块地能好成这样的。你那菜,都赶上人家镇上大棚里的了。我当会计这么多年,账目上啥怪事儿没见过?可这地……」
  他说着,又拈起一片叶子,那眼神,落在叶子油光上,跟要把它看出个洞来似的。
  「你这施肥,到底是施的啥?」他终于问出了那句,我可盼着、又怕着的话。
  我的后背,汗「唰」地就下来了。
  我寻思:来了。这家伙,是闻到味儿了。他要是真翻出那罐「好东西」的底细,这个家,就全完了——菜地、肥、还有那见不得人的来路,全得曝在日头底下。我娘,我姐,我辛辛苦苦攒下这点家业,就得一锅端。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汗意,压回肚子底。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
  「叔,您这话问的。咱庄稼人,施肥还能施啥?粪呗。那头,墙角堆着的,就是沤足了的粪肥。」我抬手,往院子角落一指,「我爹在的时候攒的老方子,沤得透,肥力足。您要不信,我领您去看看?」
  张算盘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往那堆墙角的农家肥瞟了一眼。
  那堆肥,是我真拿烂菜帮子、柴草灰、牲口粪,正经沤出来的——表面看,就是一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土粪。真正那罐见不得光的「好东西」,我早藏在里屋地窖最底下,拿破缸压着、拿稻草盖着,除了我和我姐,谁也摸不着。
  张算盘盯着那堆肥,半晌没说话。
  我趁着这个空当,从兜里摸出一包烟——这烟,是我开春卖菜换的那点钱里,抠出来备着的,专防这种日子。我抽出一根,递过去:
  「叔,您抽烟。」
  他眼神在那包烟上停了一下,接了,叼在嘴上。我又掏出火柴,「嚓」一声,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眯着眼,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那块疯长的菜畦上飘了一飘。
  「望生啊。」他嚼着烟味儿,「你这孩子,手上有两下子。我听说,你爹当年还捣鼓过种子?」
  「瞎捣鼓。」我笑,「庄稼人的本分,能种出好菜就成。」
  他这回没再接话。那双豆眼,在我脸上,在那堆肥上,在那畦菜上,转了两圈。末了,他把烟屁股一掐,随手弹在地上,站起身来。
  「行吧。」他拍了拍手,「你要是真能种出好菜来,那是咱村的福气。不过——」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这地,虽是你家的地,也是公家登记在册的地。你妈那补偿款……前几年的事,你也知道。你可得上点心,别让人挑出错处来。」
  我心里头「咔吧」一声,那根弦又紧了一分。我寻思:他这话里有话——他是在拿补偿款、拿公家这块地,敲我竹杠呢。他这是没逮着我那罐肥的把柄,转而拿别的由头,来割我一刀。
  我脸上,还是那副笑。我心里,却把那根弦,绷得死紧。
  我知道,这钱,得花。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他把这事儿捅到村长那儿去——真要查起来,我这地、我这肥、我这全家好不容易过起来的日子,都经不起那么一查。我爹这辈子受够了这村子的窝囊气,我不能让我娘,再让人踩一回。
  我寻思着:张算盘这种人,跟村里的老狗一个样——你越躲,它越扑;你丢块骨头给它,它反倒摇尾巴。他现在缺的就是个由头,缺的就是个台阶。那我,给他递个台阶。
  我笑着,走过去,压低嗓子:
  「叔,您这一趟,也辛苦了。我这刚卖了两茬菜,手里头刚缓过劲来。」我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那叠票子里,抽出几张,不动声色地,往他手心一塞,「您拿去,喝口茶,抽口烟。我这做晚辈的,孝敬您一点心意。」
  张算盘的手,下意识地一攥——那几张票子,就攥进了他手心。
  他低头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抬起眼来,看着我。那双豆眼里的油光,就变了变。
  「望生啊。」他慢悠悠地,把那几张票子,往裤兜里一揣,脸上那股子审问的劲儿,先松了三分,「你这么懂事儿,你爹在地底下,也该放心了。」
  他摆摆手:「行了,我也就是路过,看看你这地。菜种得好,是好事。回头村里要评个种田能手,我记你一票。」
  他说着,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从院门出去了。路过菜畦边上,他又回头,瞟了一眼那畦疯长的白菜,咂了咂嘴:
  「粪水沤足了,谁家都一样。你小子,会说话。」
  我站在院当间,看着他背影出了门,消失在那条土道尽头,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我刚才一直憋着的、压在嗓子眼儿里的那口。
  我后背的衣裳,早湿透了。我伸手一摸,指头尖上一层冷汗——黏的,凉的,跟刚从井里捞上来似的。
  我寻思:这一关,算是让他糊弄过去了。可他临走那句「村长的地」「补偿款」,还在我耳朵里嗡嗡地响。那不是好意提醒,那是一句软刀子——他这人,跟村长,是一张桌上吃饭的。
  我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畦疯长的白菜。
  这回,我不觉得得意了。我只觉得,这菜长得多旺,我的命,就得多悬一分。这东西是个宝贝,也是个烫手的山芋——喂得饱肚子,也捂得人心慌。
  人一走,我娘从里屋探出头来,见张算盘走了,才敢把门开大。
  「望生,」她声音还带着抖,「他、他说个啥了?」
  「没。」我冲她笑了笑,「他就来串个门,看看咱家菜。我给他说是粪沤得好,他说咱家菜好,就走了。」
  娘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畦白菜,嘴动了动,到底没再问。她转身回屋里去了。我看着她背影,心里头,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我躺在我那东屋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睁开眼,盯着房梁上那吊着的苞谷穗子,在窗纸那点昏月光下,半明半暗地晃。
  我寻思着今天这一仗,越想越觉着透体生凉。
  他张算盘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我他妈就得陪着笑脸、塞票子,还得打草惊蛇地,把那罐见不得光的宝贝,藏得更深。他凭什么?就凭他是村长的会计,就凭他手里攥着补偿款、攥着公家那点账,就凭他能让这个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从前总觉得,把地种好、把菜卖出去、把日子过起来了,就能扬眉吐气。可我今天才明白——光有地、光有粮、光会种菜,不够。
  要想不让人拿捏,就得上头有人、手里有钱、腰杆子硬气。
  钱和权,才能护家。
  我爹当年为什么被村长、被堂叔活活逼死?因为这家里,既没靠山,也没银钱,有的只是几亩薄田、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和一个扛不住事的娘。人家往地上一拍,这个家,就得散。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我又想起白天张算盘那副嘴脸——他收钱的时候,那眼神里的油光,我记着呢。他当年克扣我爹补偿款的那一笔,我也记着呢。今天他这一敲,又是一笔。
  我记仇,从来不写在脸上。我只写在心里那一本无形的账上。
  这本账,从我穿越到这副身子上、从我知道我爹怎么死的那个夜里起,就一直开着的。账上记着:村长怎么逼死了我爹、堂叔怎么抢了祖屋、王桂花怎么泼了我娘一身泔水、张算盘怎么刮了补偿款——今天的这一笔,也稳稳当当地,添了上去。
  我寻思:你们一个个的,都等着。我今天陪的笑脸,今天塞出去的钱,今天咽下去的那口窝囊气,我陈望生,一分不少地,记着。
  时候到了,我连本带利,一起算。
  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墙那头,是娘的西屋。这一夜,娘屋里的油灯,又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知道,娘的腰,又犯了,娘又睡不安生。
  可这一夜,我心里头想的,不是娘的腰。
  我想的是:这地要种,这门要扛,这家要立起来。可光靠我跟姐一罐一罐地收那「好东西」、一点一点地种那菜,还不够快,也不够稳。
  人这脚跟,得站得稳当。要么,背后有座山;要么,手里攥着钱。不然,今天来的是张算盘,改天来的,就是拿你祖屋、拿你娘的命来换的更大的东西。
  我闭着眼,在心里头,又翻了一遍。
  我寻思:张算盘啊张算盘,你今天收得痛快。等你哪天,你就知道——我这几张票子,不是白塞的。
  那是利息。
  本,还在我这儿押着呢。
  窗外,月亮偏了西。我听着墙那头娘翻身压出的一声闷哼,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紧。
  我寻思:娘,你再忍忍。等我把这个家立稳了、把这口气争回来了,我让这村里的人,再也不敢拿正眼看咱娘几个——再也,不敢。
  我合上眼,把那本账,压进心底最深处,等着它,发利息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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