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乡土淫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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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集市偶遇·秦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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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集市偶遇·秦寡妇
  仲夏的日头毒辣辣地挂着,镇上集市热腾腾地开了市。卖粮的、贩猪的、扯布头的,人声鼎沸;吆喝声、砍价声、小孩哭闹声搅成一锅粥,连空气里都淌着股汗味混着菜蔬味的热气。
  这集上,卖煎饼的支着炉子,油烟混着葱花味呛人;卖布的扯着嗓子喊价,手里那卷蓝布都快抖散了;街那头还有赶早的婆娘挎着篮子来回转,这个摊上摸一把菜,那个摊上问一句价。陈望生蹲在自个儿的摊子边,看这满集的烟火气,心里却静得很。他这一趟来,不为别的,就为把这一茬菜卖出去、卖个好价,攒下家里翻身的本钱。
  陈望生挑着两个筐,在靠里的老位置把摊子摆开。他这一茬菜种得好,叶子厚实,水灵灵的,一摆出来就招人。头天晚上他娘还念叨,说上回卖得好,这回去得带足了,别叫回头客扑了空。陈望生笑着应了,嘴上没说,心里却有数——这菜能卖得俏,靠的全是那一角谁都不许碰的地。
  果然,摊子刚摆好,就有人围上来。陈望生一边给人称菜,一边记着数,脸上一副老实庄稼汉的样,话也不多。他这摊子在集市上不算起眼,可买过的人认,回头客一个接一个,没到半晌,那两筐就去了大半。
  日头爬到正头顶,集上的人渐渐散了点,陈望生蹲在筐边,拿袖子擦了把汗,等最后一拨客人。就在这时,一个妇人从人群里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的,径直停在他摊子前。
  陈望生抬眼一瞧,心里先有了个估摸。
  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个子不高,却收拾得利落。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打着补丁,可补丁补得齐齐整整,衣裳浆得干净挺括,头发也梳得服帖,在脑后挽了个髻。五官长得精致,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眼角虽然起了那么几道细纹,反倒添了股子风韵。皮肤白净,不像是常下地的,蹲在日头底下,那点子白晒得她整个人都透着光。
  这样的人,搁在这集上,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本村那种土里刨食的媳妇。
  她自己也知道这副模样扎眼,可半点也不躲,反倒落落大方地蹲下来。那份体面,是骨子里带出来的——穷是穷到衣裳打了补丁,可那点精气神,到底不是寻常农妇能有的。陈望生偷偷打量她这几眼,心里那点估摸又实了几分:这妇人不是个吃素的,眼睛里全是道道,嘴上话软,可句句都往要害上探。他又扫了一眼她那双手——十指纤长,指尖光净,不像天天攥锄把的,倒是那袖口挽着的地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透着股子长年不晒太阳才有的细皮嫩肉。
  “小兄弟,”那妇人蹲下来,也不急着动手,先把头往他那筐菜上凑了凑,眯着眼闻了闻,这才开口,声音又软又稳,“你这菜,香得古怪。”
  陈望生咧嘴一笑,装憨:“嫂子说笑,菜还能有啥香的,就是粪足。”
  “粪足?”那妇人也不接话,伸手拈起一棵菜,在指尖上转了两转,凑到眼皮子底下细细看那叶脉,又掐了片叶子尖搁嘴里嚼了嚼。嚼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眼睛亮了起来,直直看着陈望生,“你这菜,不是粪足这么简单。”
  陈望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着,面上却是不肯露。他顺手又拿起一棵菜,在手里掂了掂,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慢悠悠地应:“嫂子既然懂菜,俺也不瞒你,就是粪使得多。俺家那头还沤着一池子粪,勤着浇,菜自然长得旺。”
  那妇人听了,却只是笑,也不急着戳穿他。她又把身子往他那筐菜边凑近了些,伸手在那片叶子上轻轻捻了捻——那动作又轻又细,像是在摸什么好东西,嘴上却慢悠悠地问:“这菜,你卖多少钱一斤?”
  陈望生报了价,比市价略高一点,特意留了还价的余地。谁知那妇人听了,眼皮都没掀,只缓声说了句:“这价,值。”说完,她从袖里掏出个小手绢卷,抖开,里头卷着几张票子,也不掀他筐上那层布,只看着他说:“头茬,嫂子先称几斤,回头你长出来了,嫂子再寻你。”
  陈望生心里那点盘算,又转了一圈。这妇人,舍得掏钱,又耐得住性子,句句话都留了后手——她图的,绝不只是这几斤菜。他这菜是怎么种出来的,他自己清楚得很——那一角地,是拿他和姐姐夜里那点不能对人讲的东西喂出来的。头一回赶集,这菜卖得出好价,他靠一句“粪多,肥足”糊弄过去,谁也没往深处问。可眼前这妇人,一口就咬出他这菜“不是粪足这么简单”。
  他面上不露,笑着反问:“嫂子懂菜?”
  “懂一点。”那妇人放下菜,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土,“嫂子娘家是种菜的好手,我从小在菜地里滚大的。你这菜的叶脉、这股子清甜头、这份皮实劲儿,不是普通肥能养出来的。”
  这话点到为止,又像是一把刀探进水里试深浅。
  陈望生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可脸上还是那副老实样。他装听不懂,笑呵呵地搓了搓手:“嫂子抬举了。俺就是个勤快的庄稼人,多下点粪,多伺候几遍,菜自然长得皮实。哪有什么了不起的门道。”
  “你倒沈得住气。”那妇人也不恼,反倒笑了笑,这一笑,那张五官精致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少妇才有的媚意来,“行,你不说,嫂子也不逼问。嫂子今儿来,不为别的,就为你这菜。”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要跟人做买卖的精明劲儿:“小兄弟,你这菜,嫂子惦记上了——想包了它。”
  “包了?”陈望生一愣。
  “嗯。你这菜今儿搁这儿零卖,一棵一棵地称,能挣几个钱?”那妇人掰着指头给他算,“你要是肯,往后你地里的菜,嫂子全包了。你种出来多少,嫂子收多少,价不打压,比今儿你零卖只多不少。你省了赶集的工夫,嫂子省了挑菜的脚程,两便当。”
  陈望生心里转得飞快。这人开口就要包他的菜,一包就是整年的产,价还给得大方——这哪是平常买菜的主儿。他不动声色,先把话头挡回去:“嫂子有眼光,一眼就看上俺这菜了。只是俺地里如今还没那么大产,头几茬也就够零卖,真要包,俺眼下还包不出来。”
  他说得很实,也留了余地。
  那妇人却不接这个台阶,反倒顺着话把探子又往前递了一截:“小兄弟,你这话说反了。嫂子不图你今儿这一茬,图的是你往后那一茬又一茬。可你地里如今这点产,要真像你说的,够不上让嫂子包——那你那一片,是打算怎么个种法?”
  这话问得刁。她不是问菜,是问他菜地、问他种法、问他那点子不能对人讲的秘诀。陈望生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可脸上还是那副老实样,他挠了挠头,憨憨地笑:“嫂子,俺庄稼把式,能有啥种法?就是本本分分,翻地、沤粪、浇水。地嘛,你伺候它一冬,它伺候你一春,赶上天好,菜自然长得好。要真说起来,就俩字——勤快。”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个字也探不出他的底。那妇人看他半晌,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行,嫂子认你这股子稳劲。这年头,肯下本钱伺弄地的人不多了。”她没有再往下问,只把那话头收住,等接茬的时候再说。
  那妇人也听出他话里那点子意思,却不接茬,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嫂子等你长出来。”
  这话说得,像做买卖,又像藏了别的意思。陈望生的耳根子莫名热了热。他抬眼正撞上那妇人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又亮又定,里头像揣着一团没熄的火,又硬生生压着,只露一点边角。
  他心里那点东西,也跟着翻了个个儿。
  他是个血气正旺的后生,又让那怪东西咬过,见着年长些的熟妇人,身上总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应。平日里他压得住,娘也好、姐也好,都是自家人,他图的是那份相依为命的暖,不往邪处想。可眼前这妇人,是外人,是守着寡的地主婆,又偏偏生得这样一副五官精致、皮肤白净的落难凤凰样——穷是穷,那骨子里的体面还在。
  他喉头动了动,把那点念头硬按下去,还了句不冷不热的话:“嫂子这话我爱听。菜这东西不哄人,头茬好,往后也能好。等俺真长出来了,头一个记着嫂子。”
  “当真?”那妇人挑了挑眉。
  “当真。”陈望生应得干脆,又补一句,“不过嫂子,丑话说前头,俺这菜要真成了气候,那得看缘分,也得看嫂子到时候还认不认俺这门路。”
  这一句,既没应死,也没关死门。那妇人听出他这套太极打得滴水不漏,眼里反倒更亮了些。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那张精致的脸上又挂起那副精明又疏离的笑:“小兄弟,嫂子认不认,你往后看看就知道。你留个心,嫂子也留个心。来日方长。”
  说完,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筐菜,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走进人群里去了。
  陈望生蹲在筐边,望着那道背影慢慢被集市的人潮吞没,半天没动。
  他心里盘得清楚。这妇人,姓甚名谁他不清楚,可从穿戴、从她那股子做派来看,八成是别村哪个落了势的大户人家的寡妇——手里兴许还攥着点老底。这样的人,主动来包他的菜,图的不是几棵菜,是摸他这条财路的底。她精,他也得精。
  这是个合作与风险并存的钩子。
  他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地翻。这妇人要是真有个地主家的底子,那她手里兴许还攥着银元、值钱的对象,甚至是一块好地。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好处是能借她的财路,坏处是容易让她的精明反咬一口。他陈望生眼下还是个烂泥滩边种地的穷小子,手里那点翻身的本事还不成气候,这时候跟一个这么精明的寡妇把关系烧旺了,那不是攀高枝,是往人家刀口上撞。
  他想起她临走那句“嫂子等你长出来”——那话里,有买卖,也有别的意思。他心里那点见着熟妇人的暗动,又翻上来一点,又被他一脚踩回去。心说,得,今儿这一面,既是她下的钩,也是他留的饵。眼下谁先咬,还不一定。他这会儿要是巴巴地贴上去了,反倒让人看轻;他这会儿要是连话头都不接,又白白放走一条可能有用的路子。最好的法子,就是眼下这样——不冷不热,留个话头,既不攀附,也不得罪,把这人搁在眼皮子底下留着,将来真用得着的时候,再说。
  至于那股子见着熟女寡妇暗动的心思……陈望生把念头往肚里压了压,心说,那笔账,也得记着,可眼下不是动那个的时候。
  人潮渐渐散尽,日头也偏了西。陈望生蹲在空了几大半的筐边,又坐了半晌,才慢慢直起身。
  他眼前还晃着那妇人蹲在菜摊前的样子——那张五官精致的脸,那双亮得有神的眼,还有那截白生生的腕子。他喉头又动了动,心里那点见着熟妇人的暗动,像被谁拨了一下,细细地又涌上来一点。他赶紧把念头压下去,心说,别犯浑,人家是个守寡的地主婆,这头一回碰面,人家图的是菜,是财路,是试探他的底细。他要是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才是真让人拿捏住了七寸。
  他把那点念头连根撩起来,又连根埋回去,只在心里记下:这笔账,先挂着,不急着动。
  他低头把剩下那两半筐菜收拾利落,拿粗布盖严实了,挑上肩,跟着散场的人潮往回走。路过集市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眯眼望了望远处那道已经看不出影子的方向,心里默默把今儿这回事,记进了他那本无形的账里。
  这账本上,如今又多了一笔别人的名字。至于是福是祸,是财路还是麻烦,那就得看往后,他怎么落自己这颗棋子了。日头下山,集散人空。陈望生挑着担子,踩着一地细碎的黄昏,闷头走回他那间破屋去。
  一路上,他把今儿这桩事在心里又捋了一遍。那寡妇抛过来的话头,他没接死,也没撒手;他抛回去的话,她也听懂了。两边都是精,都是留了后手——这买卖,今儿这一面,算是开了个头,往后怎么收,得靠他自己一步一步来。
  他心说:财路是财路,可财路也挑人。这寡妇她要是真想借他的菜地发财,那往后少不得要打交道;可打交道归打交道,他陈家这点翻身的本钱,一根汗毛都不能让人摸走。他得让这寡妇瞧见他有用处,又瞧不见他用处在哪。
  屋里头,他娘已经热好饭等他,饭菜在灶台上冒着热气,油灯也点上了。他娘见他回来,也没多问,只把粥碗往他面前一推。陈望生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这才觉得那口一直吊着的心气,落回了肚里。他娘身边,是一整个还等着他去撑起来的家。
  他心里那本账,又多记了一笔。这笔账上写的不是什么买卖,是他陈望生往后要走的每一步——一步都不能走错,一步都不能让人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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