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 1 章 坠崖·被咬·异变之始
初春的山风还带着刀子,割在脸上生疼。陈望生——不,该叫他「二狗」了——正手脚并用,扒着崖壁上那道几乎看不出路的石棱往上爬。
他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柴刀,背上捆着一摞刚砍下的湿柴,压得他脊梁骨咯吱作响。这身子太瘦了,瘦得他一个趔趄,脚下一块松动的碎石就骨碌碌滚了下去,砸在崖底,半天才传来一声闷响。
他停住,喘了两口粗气,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二狗这崽子,胆子倒不小,敢往这断魂崖上来。」崖下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门,是村里的老柴把式王老六,正蹲在坡上抽烟,仰着脖子冲他喊,「你那死鬼爹留下的柴,值几个钱?非得上这鬼地方来捡?摔下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娘还不得哭瞎了眼。」
陈望生没应声,只把柴刀往腰里一别,又往上攀了一步。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他不是二狗。
他叫陈望生,前世是个农业大学讲师,教了十几年土壤学,四张多的人了,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临了临了,一场车祸,再睁眼,就成了这山沟沟里一个十九岁的穷小子,小名二狗,爹刚咽气没几天,家里还欠着一屁股债。
他娘李翠荷,三十六岁,腰上有旧伤,干不了重活;他姐陈望娣,刚嫁出去没几个月,嫁的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憨汉子。这家里,就剩他一个能喘气的男丁了。
可这男丁,是个连自家柴火都砍不齐的瘦鸡崽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节细,手掌薄,虎口连茧子都没磨出来几层,白净得不像个庄稼人。又摸了摸自己这张脸,眉浓眼亮,下巴尖削,搁前世,倒是个文弱书生的相。可搁这穷山沟里,这副身板,就是「全村最贱的人家」养出来的「病秧子」。
陈望生心里头苦笑了一声。前世他研究的是怎么让红土坡地长出好庄稼来,如今倒好,他自己先成了这烂泥地里的一根苗,能不能活,都得看天。
「二狗——」王老六又在底下喊,「别逞能了,下来吧!你那身子骨,摔一跤你娘都得哭三天!」
陈望生终于回了句嘴:「叔,我砍完这捆就下。」
他这话说得慢,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稳当劲儿,跟从前那个见人就低头、说话都打颤的二狗,判若两人。王老六「咦」了一声,咂咂嘴,倒也没再催,只蹲在那儿,眯着眼看这个瘦小子。
陈望生没管他,继续往上攀。这一面崖壁背阴,青苔厚得像层绿毯,滑得抓不住。他前世爬过山,登过岭,可那都是带着专业的登山鞋、安全绳,哪像现在,光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全靠两只手抠着石缝往上蹭。
他抠住一道石棱,往上一使力,右脚踩上一块突出的石头。
可那石头是松的。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哗啦」一声,从崖壁上直直栽了下去。
「二狗——!」王老六的喊声,在他耳边炸开,又迅速被风声扯得稀碎。
陈望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回是真摔死了。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指甲在青苔上划出几道白痕,抓不住。身子在半空里翻了半个跟头,天旋地转,崖壁在眼前飞速掠过,一块块凸起的岩石、一片片枯黄的藤蔓,全糊成一片。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成一摊烂泥的时候,眼角却瞥见了一个东西——
崖壁深处,青苔和藤蔓的遮蔽下,隐约露出一道石门。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幽暗的光。石门后头,影影绰绰,竟像是一座庙宇的轮廓,飞檐翘角,在幽光里一闪而过。
陈望生心头猛地一紧。这地方,他前世没来过,二狗的记忆里也没有。可那一闪而过的景象,却让他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就好像那石门后头,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
「砰——!」
他重重摔在崖底一片枯草堆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摔散了。
疼。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脚都不听使唤,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腥甜的草气直往鼻子里钻,耳朵里嗡嗡作响,王老六的喊声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响动。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崖壁的缝隙里,慢慢爬了出来。
陈望生下意识地抬头。
他看见了一只怪物。
那东西通体漆黑,大约有一尺来长,形似黄鼠狼,可浑身却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在初春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两只眼睛绿莹莹的,像两粒鬼火,直勾勾地盯着他。
它蹲在崖壁上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了陈望生几秒,然后猛地一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陈望生连躲都来不及躲,那怪物已经扑到了他面前,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裆部!
「啊——!」
陈望生惨叫一声,疼得差点从地上弹起来。那怪物咬得又狠又深,尖利的牙齿直往肉里扎,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下身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天灵盖,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都在抽搐。
他伸手去抓,那怪物却滑不溜手,一挣,一甩,从他手里脱了出去,又一窜,钻回了崖壁的缝隙里,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陈望生瘫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裤裆里一片湿热,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咬着牙,想伸手去摸,可手抖得厉害,刚伸到一半,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山沟沟里,到底藏着什么邪门玩意儿?
他这一昏,就昏了不知多久。
再醒来的时候,他是被一阵乱糟糟的人声和哭喊声吵醒的。
「……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不是么,那断魂崖底下,摔下来还能有命?二狗这崽子,唉——」
「别瞎说,人还喘着气呢!」
「——我的儿!我的儿啊!」
那哭喊声尖利又嘶哑,带着哭腔,一声接一声,直往他耳朵里钻,把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全压了下去。陈望生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好半天才看清。
他正躺在一张土炕上,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横着一根根粗大的木椽,落满灰尘。屋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炕沿边跪着一个女人,正伏在他身上哭。
那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有些散乱,露出的半张脸白净秀气,眼角却带着细纹,哭得眼睛都肿了。她一边哭,一边拿袖子给他擦额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唤:「我的儿……你醒醒……你可别吓娘啊……」
陈望生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浆糊。
娘?
他这辈子,爹娘早就没了,一个人孤零零活到三十八岁。哪来的娘?
可这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我的儿」叫得他心口发堵,竟莫名地觉得,她好像是该这么哭的。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衣裳,胳膊细,手背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和血。这不是他那双在讲台上握了十几年粉笔的手。
他忽然全想起来了。
他魂穿了。穿进了一个叫「二狗」的十九岁山村少年的身体里。这个哭他的女人,是他这辈子的娘,李翠荷。
「娘……」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娘,我没事。」
李翠荷一愣,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他:「儿?儿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从崖上摔下来,那些杀千刀的抬你回来,说你……说你怕是凶多吉少……」
她说着,又哭起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陈望生心里头一酸。他前世是个孤儿,从没体会过被人这么惦记的滋味。如今这具陌生的身体里,却装着一颗被母亲哭得发软的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嗓门在门口响起:「嫂子,二狗醒了没有?」
陈望生抬眼看去,门口站着几个庄稼汉,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两颗门牙凸出的男人,手里拿着根烟杆,正探头往里看。
李翠荷擦了把红红的眼睛,哽咽着说:「醒了,刚醒。有福他叔,多亏你们把他抬回来……」
那黑脸汉子「嗯」了一声,走进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炕上的陈望生,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望生认得他。这人叫陈有福,是他爹的堂弟,他该叫一声「叔」。可这堂叔看他的眼神,却冷得很,没有半分亲戚的情分。
「二狗这崽子,」陈有福叼着烟杆,慢悠悠地说,「胆子倒是不小,敢往断魂崖上爬。那地方,连老猎户都不敢去。他倒好,摔下来,还让那崖上的邪物给咬了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说嫂子,你家这祖屋,怕是风水不好。二狗他爹刚走,二狗又差点摔死。要不……这屋,还是让我这个当叔的,替你们操持操持?」
李翠荷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陈望生躺在炕上,胸口猛地一紧。他听出来了——这堂叔,是惦记上他家这祖屋了。
他爹刚死,孤儿寡母,正是最势单力薄的时候。这堂叔挑这个节骨眼上来,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陈望生前世活了三十八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他压下心头的火气,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哑着嗓子说:「叔,您说笑了。这屋是我爹留下的,我娘住着,天经地义。您放心,我摔这一下,死不了。」
陈有福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像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见人就低头的病秧子,竟敢这么回他的话。
「哼,」他冷哼一声,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二狗,你倒学会顶嘴了。行,你躺着吧。你爹那点家当,迟早有人来收。到时候,可别怪叔没提醒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咚咚」地远去了。
李翠荷站在炕边,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望生看着她,心里头又是心疼,又是发堵。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伸手去够她的手,哑着嗓子说:「娘,别怕。有我在。」
李翠荷一愣,抬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儿……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陈望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娘,别怕。这个家,以后有我撑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还乱得很——前世三十八年的记忆,和这具身体里十九年的记忆,像两股拧在一起的水流,搅得他头疼欲裂。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那个站在讲台上讲土壤学的陈老师,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那个在村里被人叫「病秧子」的二狗。
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他是谁,得先想明白——眼下这具身子,还挂着伤,得先撑过去再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身——那怪物咬过的地方,隔着裤子,隐隐传来一阵异样的酥麻。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像有一团火,正从那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陈望生皱了皱眉,没敢多想。他扶着炕沿,慢慢坐直了身子,对李翠荷说:「娘,我饿了。家里还有吃的吗?」
李翠荷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吃的。她抹了把泪,忙不迭地点头:「有、有!娘给你熬粥去!」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圈还是红的,却挤出一个笑:「儿,你好好的。娘就你一个指望了。」
陈望生点点头:「嗯。」
等李翠荷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躺回炕上,盯着头顶那根落满灰尘的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出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双手,瘦,白,指节细,虎口没茧。不是他那双握了十几年粉笔的手。
可他又确确实实记得,前世那个讲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给学生讲「红土坡地改良方案」的自己。
他闭上眼睛,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他到底是谁。
脑子里翻过一段段画面,像是放旧电影。他还记得,前世那年,他在省城农大教书,带着几个研究生,蹲在黄土高原上一片贫瘠的坡地里,指着那板结的红土,跟学生说:「这土不是死地,是饿地。缺有机质,缺氮磷钾,酸度太高。给它喂饱了,它能给你往死里长。」
他记得自己那天晒得脸都脱了皮,蹲在田埂上,拿小铲子刨土,放在嘴里尝了尝,皱着眉头说:「酸。」
他还记得,那天回城的路上,下了场大雨,他坐在破旧的吉普车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那篇还没写完的论文。
可这些,二狗不知道。二狗这辈子连初中都没读完,连「有机质」三个字都未必写得利索。
他睁开眼,看着墙角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满屋子都是昏黄的光。
「魂还在。」他心里想,「我陈望生的魂,还在。」
他低声说:「陈望生,你他妈的可别把前世那些本事给忘了。这穷山沟,这烂泥地,这孤儿寡母……要是连你都撑不住,那可真没人能撑了。」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下身那地方,那股酥麻劲儿,又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像是有只小虫子,在他骨头缝里爬。
陈望生皱了皱眉,没敢去碰,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腰腹。
「先活下来。」他心里想,「别的,等活下来再说。」
窗外,初春的风还冷着,吹得那扇破旧的木窗「吱呀吱呀」地响。远处,能听见几声零星的鸡鸣,和不知道谁家孩子哭闹的声音。
这穷山沟,这烂泥地,这清冷破败的陈家祖屋,就是他往后的日子了。
陈望生闭上眼睛,在心里头,把那笔账,一笔一划,记下了。
——爹的仇,娘受的苦,姐姐的委屈,还有今天堂叔那句「迟早有人来收」。
他都记下了。
「烂泥里长出来的东西,」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迷迷糊糊地想,「根扎得最深。」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里,他又看见了那道石门。
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光。门后头,那座庙宇的轮廓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在幽光里静静地立着。他站在门外,想伸手去推,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
门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睁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他下身那股酥麻,忽然变成了一阵灼烧般的剧痛,疼得他在梦里「啊」地叫出了声。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屋里还暗着,李翠荷趴在炕沿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眉头紧锁着,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
陈望生躺在炕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身,隔着裤子,那地方还是隐隐发麻,像有一团火,正烧着。
陈望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活下来。」他在心里头,又默念了一遍,「先活下来。」
他把手,轻轻地覆在那团火苗上,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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