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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琴瑟何时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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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第86章 痒
  不能视物,听觉和感知也就更加灵敏。
  她能听到他低笑时胸腔的共振,也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根,热得她身上的毛孔都悉数张开了,但那温热的呼吸也就在她耳边停留了几秒,短暂的温热后男人从她身上起身下了床,身边的空气骤降了两度,激起她皮肤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陈先生?”床上的女人手被束缚住绑在床头,好看的眼睛被蒙了起来,微张的嘴唇透着她的慌张,“陈先生?”
  下一秒男人就在她左耳嘘了一声:“safe word是什么?你来定?”
  safe word?江从芝脑袋懵了一下,只听男人笑了一下又说:“那你受不了,就喊红烧牛肉面。”
  红烧牛肉面?
  江从芝脑中一片空白,受不了什么?
  江从芝纵使被他挑逗地再有淫欲,这会儿也慌了神,开口问道:“为……为什么?不要把眼睛蒙起来好不好陈先生……我怕……”她左腿被他手指划过,男人的温度停在她的脚踝,过了一会儿,冰凉的丝绸触感就捆住了她的脚。
  两腿被迫分开,陈由诗下手很轻,甚至她的两条腿都能微微弯起。
  他看着床上被摆成人字型的江从芝,安慰道:“别怕。”
  江从芝心里慌极了,许是他也察觉到了,只听他微微叹了一声,又上了床来。
  他的手从她两只脚踝一路向上,走到大腿根部捏着她裙子的两边提到腰上。
  她心跳本来就因为心慌跳得快,此时被他这么一撩,大脑不自觉地白了白,嘴里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喘息。
  陈由诗动了动,听着她的喘息,不禁笑了笑说:“我在床上你就不怕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鼻息就在她屄口,那热气萦绕在她腿根迟迟不肯散去。
  “陈……陈先生!”江从芝说不清心里怎么想,又是脸热的不想让他吃,但又同时渴望着那处被舔舐。
  陈由诗把她的屄口微微掰开,就看见那粉红艳丽的洞口一缩一张着,他呼吸一下,那洞口就动一下,不一会儿那水液就泛了出来。
  江从芝一边喘着气,一边腹诽陈由诗总是挑逗她,下一个想法还来不及进到脑子里,江从芝就感觉那处被温软湿润的舌头包裹住了。
  她惊叫一声,几乎抬起整个臀部去迎。
  男人粗粝的舌头打着圈勾勒着她穴洞的形状,齿间微微用力,一边吸吮着她冒头的花豆。
  那酸麻伴着渍渍的水声,江从芝扭着屁股娇娇叫唤着:“痒死我了陈先生……”身下的男人也不吱声,捧着她的屁股一顿舔咬。
  他很少给女人舔弄,但她今日刚熏过,再加上这几日她吃的清淡又多食水果,下面尝起来十分娇嫩可口。
  听见她这么一叫唤,舌头便也不再打圈,拨开两瓣软肉就插进洞口乱搅一通。
  要不是被他绑住,她这会儿定会忍不住起身。
  他舌头舔着她的肉壁,像是要把缝隙里面的每一处水液都舔干净,可每动作一次,她又会溢出更多的水液。
  那舌头只在穴内一寸处搅弄,惹得她内里没被碰到的地方更加空虚。
  “陈先生……别折磨我了…”江从芝扭着屁股,试图想通过闭合双腿让他退出她两腿之间。陈由诗用力一吮,退开身子下了床。
  江从芝还没有从上一波的空虚里缓过来,身上的睡裙就被男人一把撕开。
  布帛的撕裂声将她惊了一下,但是她也渐渐习惯了陈由诗的这种步调。
  果然不出一会儿,男人又走到床前,她听见他手里那个小木片拍在他手上的声音。
  啪、啪、啪。
  江从芝说不清为什么,身上痒得如同有蚂蚁在爬,甚至期待起了那小木片会在什么地方落下,她忍不住扭了扭身子、夹了夹腿,下一秒啪的一声,大腿内侧传来轻微的火辣感觉,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别乱动。”
  江从芝娇哼一声,听话的松开了腿上的力道。
  那羽毛又轻轻柔柔地在她身上打着圈,一路从刚刚大腿内侧滑到她的腰间,随着羽毛左右轻轻一划,被撕裂的裙子落向身子两边,冷空气袭过她胸口,两颗红果颤巍巍地挺立起来。
  羽毛在她胸上打着转,从外围画圈渐渐缩小,最后只在她乳尖周围搔着,她仰着头,微张着嘴喘气,极力抬起自己的胸口去迎合。
  只听他问:“蒙上眼睛感觉怎么样?”
  “痒杀!”江从芝脖颈已经微微变粉,连着耳根的粉,几乎一路连到了胸部。
  他微微一用力,那带着木片的羽毛片啪嗒一声拍在她的乳肉上,莹白的皮肤瞬间起了一片粉红,床上的女人又挺了挺身子,伴着她从喉咙深处传出的喘息,微红的乳肉轻轻摇晃,陈由诗喉结上下动了动,这个女人……
  那羽毛顺着她的小腹一路向下,江从芝自觉地打开双腿,那私密处的晶亮将羽毛都染上了水色,变成沉甸甸的一条。
  又是啪嗒一声拍在她的穴口处,比之前微重的痛感传来,随即是等比增长的痒麻,江从芝抬了抬屁股,有点欲哭无泪,不知等他玩尽兴了,是否自己水都流干了?
  啪嗒一声大腿根又被拍了一下,他的拍打一下比一下重,羽毛上带着的水液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溅在她身上。
  江从芝知道他是在试探她能受住多少,可她身子却毫不争气地在告诉她她还可以想要更多。
  她一边喘着一边开口求着:“我受不住了先生…”
  陈由诗手下顿了顿:“不舒服吗?”话毕那小木片又使劲,啪嗒一下拍在她的一只胸上。
  江从芝娇哼一声,他使的力道十分巧,皮肉疼痛后留下的痒麻渐渐爬满全身:“不舒服…也舒服…我好热啊先生…”她的脑子里乱乱的,早已不知自己说出的话都没了逻辑。
  她的呢喃带着浓重的鼻腔和气音,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尖尖的鼻头和微微张开晶亮的嘴唇。
  女人削肩柔若无骨,皮肤白里透红,一对酥乳随着她呼吸而上下浮动。
  江从芝原以为男人会遂了她的意,正翘首以盼他的触碰,不料等来的却是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什么意思?
  怎么走了?
  “陈先生?陈先生!”她唤了两声没听见回答,心里刚升起一丝慌乱,就听见了他走回来的脚步声。
  “你再叫都要把张氏兄弟喊来了。”他开口低低笑了两声,走近床边,江从芝听见了杯子放在床头的声音。
  她心安了安,嗔怪道:“陈先生不吱声就走了,我又蒙着眼,心里怎么不慌呢…”
  陈由诗嘴角勾了勾,对她的依赖感很是受用。
  他从杯子里拿出一块冰块,轻轻放在她的肩窝上,江从芝被骤降的冷意激了一下。
  陈由诗开口说道:“你说热,我就帮你降降温。”
  她身上热烫得惊人,四四方方的冰块还没在她身上遛满一圈就已经成了圆角。
  陈由诗领着那冰块,从她的肩窝游移到双胸,流连一会儿径直朝着小腹走去。
  小小的冰块在她身上留下水渍,那凉意也就在皮肤上停留一二,等过一会儿传来的是更多的燥热。
  但他好像并不打算停,纤长白净的手顶着那块冰就滑到她的私处。
  女人娇吟一声,微微抬起身子想要躲避,但陈由诗却趁机借力抓了她的屁股,俯下身子,将脸忽得一下埋在她双腿之间。
  江从芝感觉自己像是要死了,下体被那冰凉刚刺激过,下一秒就被他舌头复住,凉混着热把她两瓣蚌肉全都包裹住,偏偏男人还挑逗似的想把那冰块往里塞,冰凉混着温热,让她浑身的感官都放大了无数倍。
  她似是想要躲避,但偏偏在他吸吮的时候又频频抬起屁股。
  “不……不是这种降温陈先生……”女音软软,夹带着幽怨的请求。
  陈由诗闻言,舌头一顶,将那剩余不多的小半块冰块送到她的穴洞里去,江从芝嗯啊一叫,想要往上撤身子,无奈脚被绑住,只能蹬蹬腿。
  陈由诗感觉到她那处收缩的厉害,于是用舌头堵住穴口抽插,用牙齿轻轻磨咬那早已红肿的花豆。
  江从芝身子颤了颤,一瞬间屄里的冰水和身上残留的水液全都随着他的舌头的攻势化作痒麻直冲小腹深处。
  陈由诗感觉到舌尖传来的酸甜,于是舌头一卷,正想撤开,却被她花豆里喷出的水儿喷了一脸。
  陈由诗有瞬间的怔愣,随即看她一副毫不知情的喘息模样,欺身上前吻住她的唇。
  江从芝尝出了他嘴里自己的体液味道,他温热柔软,但伸出来的舌头却凉而有力,肆意地刮过她的口腔壁,缠着她的舌头不肯松开。
  男人侵略性的攻势和唇齿间的厮磨无疑是最好的春药,她张大了嘴渴求他再伸进来点,扭着身子渴求有和他更多的触碰。
  陈由诗轻咬住她的舌尖,吸吮了一下问说:“还热吗?”
  江从芝心里暗骂他嘴硬,下面定是和铁棍似的硬了,但嘴上却非要让她求着他。
  她膝盖往里扣了扣,轻轻嗯了一声,舌尖一勾,刮过他的上颚。
  陈由诗轻轻嘶了一声,跪坐起身子,一边解着裤子,一边定睛往她那处看。
  只见小小的两瓣肥美软肉已经是挂满了晶莹的体液,就连她屁股下面的一小块被褥都湿了,软肉中间露着一个黑漆漆的小洞,正张了一个小口似是在等他进来。
  他喉结动了动,舔了舔嘴唇,将中指插了一小节进去。
  她体内的软肉一瞬间就全吸了上来,只见女人上身挺了挺,不知羞地摆摆屁股:“陈先生把我弄得这般痒,便行行好把那话儿弄进来罢……”
  陈由诗本来只是想摸摸,经她这么一求,嘴角一勾,又想再忍忍,于是将那手指又差一截进去搅弄:“手指还不够你吃吗?”
  感觉到体内有了东西,江从芝那些软肉都争先恐后地跑上来吸吮,她微微抬着屁股,用脚跟做着支撑,腰如水蛇一般前后扭起来。
  不够,当然不够。
  江从芝没有答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动,想要通过那根手指让自己内里快活一些。
  陈由诗看着那莹白的细腰妩媚扭动,仰起头叹口气,抽出手指,扶着她的腰就把那根铁硬的棒子送了进去。
  牝户紧致,又因为之前入了冰而有些凉,陈由诗被吸得背脊都僵了僵,还未插两下,便急急退了出来,生怕这样下去再抽插两下就要射了,那可丢脸。
  江从芝还以为他又要戏弄她,于是带着哭腔哀哀求了两声:“不要走陈先生……”
  陈由诗暗骂一声,轻拍了一下她的牝户,深吸一口气又插了进去。
  这次不像之前那样缓慢,倒是一个劲儿就桩到了底。
  女人终究是遂了心愿,长长发出一声叹息,低声唤着陈先生。
  陈由诗抓着她的腰极力狂抽,直捣重关,往往来来,抽送百余便让她泄了身子。
  可这会儿陈由诗过了想射的劲头,正在欢快处,哪忍得让她就停下?
  反手将她脚上的绑带解开,拍拍她的屁股:“转过去。”
  江从芝屄内正酸痴难禁,但碍不住要依着他,只好娇声应了慢慢转过身去。
  陈由诗往她那一瞧,只见那肥嫩的软肉上挂满了湿腻腻的流水,嫩毫浮翠,小窍含红,当真是个令人稀罕的物件。
  陈由诗身子一挺,阳具全部没入两臀之间,身下的女人嗯啊叫了一声,娇喘中带着一二分的破碎感,陈由诗啪的一声用力打在她的屁股上,她惊叫一声,穴内一紧,咬出陈由诗一头细汗。
  “大声点叫。”
  江从芝那瓣被他拍打的臀肉红了起来,火辣辣的疼化作痒麻,她忍不住又撅起了一些屁股,依着他的要求放大了声音叫唤。
  陈由诗见她上道,啪的一声又扇了一巴掌,白嫩的臀肉晃了晃,没过他几下便泛起了红掌印。
  感受到身下女人体内的水液又开始变多,他又狠捏了捏臀肉:“怎么这么骚?”江从芝被他顶得已经说不出成句的话,只得在那撞击的一刹那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
  明明她是不喜欢这些暴力的欢爱的,可为什么就连晃动的乳尖都能感到快感?
  啪啪两声落下,江从芝爽得大叫一声,整个上半身几乎平趴在床上,屁股高高翘起,像极了求爱的小狗。
  那水液伴着撞击溅起在两人交合之处,每次撞击都能看到从她穴中带出来的一点软肉,陈由诗忍不住低喘出声,使劲抽耸了几十下觉得不尽兴,于是压下身子,一手从后面抱住她的胸,一手掐着她的脖子迫使她抬起头斜对着他。
  江从芝喜欢极了这种霸道的姿势,两人几近平行,花心被他几乎捣碎了,咕叽咕叽的声音混着啪啪的撞击声,没过一会儿她便又遍体酥酥,臀在最大程度上使劲向上翘。
  “陈先生,我…我又要…丢了…”
  她声音碎碎,陈由诗低低嗯了一声,重重在她肩上咬了一口,手臂环得她更紧一些:“再等一会儿。”说罢自首至根,又连桩了几十下,最后实在被她穴肉绞得不行,这才全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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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第87章 拿人
  他伏在她身上喘着粗气,良久才动手把她蒙着眼的长丝巾解开,躺到她身边。
  江从芝眯了眯眼,适应着明亮许多的光线,面前男人的模样由模糊变得渐渐清晰,眸子微阖,长而密的睫毛在脸上撒下一片阴影,脸上出了细密的汗珠。
  感觉到女人的目光,陈由诗睁开眼看回去:“看什么?”
  他眼睛的颜色很浅,以至于下午五六点的夕阳余光也能让他瞳孔缩了缩。
  江从芝还没完全缓过神来,看着他脸上的汗笑说:“陈先生出了好些汗。”
  陈由诗看她气息微微的样子,也笑说:“不都是我的汗,倒是你喷了我一脸。”
  “我…哪有…”江从芝刚想辩驳,但看他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声音也慢慢小了下去。她是真没想到会这般舒爽的,想到这脸又热起来。
  陈由诗将手放到她腰上,一使劲就将她揽到了怀里,江从芝的头正好枕在他肩上,男人身上有种淡淡的木调古龙水香,好闻极了。
  “你要是喜欢,下次玩点别的。”听着男人胸腔的震动,江从芝把头埋到他颈间蹭了蹭,闷闷嗯了一声。
  “既然都这么听话了,怎么不听我的话留下来?”陈由诗摸了摸她的后脑勺问道。
  江从芝眨了眨眼,沉默半晌说道:“我说了…陈先生可不许生气?”
  陈由诗淡淡嗯了一声,只听身边的女人缓缓说:“我所求只有安稳二字…可是我猜不透先生你…”
  陈由诗捏在她身上的手紧了紧,终于听到她真实的原因,心里却没有半点好受。
  他人本就如此,不像那唐俊生,跟条狗似的在她身后摇尾。
  要他想唐俊生那样对他吗?
  陈由诗自认是做不到的,况且从开头到现在,他觉得他已经为她操了足够的心。
  江从芝半晌没听见他说话,心里开始惴惴,急忙又补上一句:“其实和陈先生在一起,我越来越安心的,只不过经历了唐俊生的事,我还需要些时间…”
  陈由诗听她这么讲,又慢慢敛起周身的低气压,紧皱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
  时间嘛,他有的是。
  想到这他抚了抚她脑后的长发:“那就慢慢来。”
  江从芝心里一松,这陈由诗向来吃软不吃硬,果真只要顺着他的毛捋就没有什么问题,于是示好般地蹭蹭他的颈窝。
  陈由诗觉得她十分可爱,似乎只要自己温柔一点说话,她就放松些。
  想到这便又想起之前她遭过了的罪,在她腰后摩挲的手顿了顿说道:“对了,那姓沈的怕是要断子绝孙了。”
  江从芝没想到两人气氛正好,但他却忽然提起那人来,想到这几日都没下去过,于是问道:“是那天张大下手太狠了?”
  陈由诗点点头:“找医生来看过了,再难硬起来。”
  江从芝唇角向上勾了勾:“那是好事。”
  “之后呢?”陈由诗开口问。
  之后?
  江从芝敛了笑意,她不想让他死,她想让他活着、比死还难受的活着。
  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他脖子上挠了一会儿,开口轻轻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找几个人奸了他吧。”
  陈由诗挑了挑眉,就在他沉默的一小会儿,身边的女人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陈先生觉得呢?”
  “只有死人不会有危险,如果让他活着…”陈由诗话没有说完,但江从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只见女人眼里流露出明显的不甘和失落,嘟囔说道:“那就砍了他的手脚,割了他的舌头,扔到最破的勾栏里,看他和谁说去?”说罢泄气般地重重从鼻腔呼出一口气,似又觉得自己太多阴毒,又悄悄抬眼看了陈由诗一眼。
  陈由诗浅浅一笑:“怎么?要学那吕雉将他做了人彘?”
  江从芝瘪瘪嘴,自然不想拿自己和狠辣的吕后相比,气势一弱,刚想叹气妥协,陈由诗的手就捏了捏她的屁股,低声说:“下次在外面和我做,我就依你把他扔进去。”
  江从芝知道他馋她身子,却也没想馋到这个地步,嘴角肌肉不自觉地向上提了提,又抿着嘴极力想克制那笑意,看着他重重的嗯了一声。
  陈由诗看着她眼里的笑,又搂紧了好一番耳鬓厮磨。也亏得他这两日因为红丸的事情疲累,不然多少也要拉着她再来一次。
  陈由诗倒是十分有效率,第二天下午就把沈照和送去了勾栏。
  二人话一说开,江从芝就少了许多恭顺,相处起来自然要舒服很多。
  陈由诗也很满意这种状态,去外面忙完了事回到家总是能听到她那声温婉的“陈先生回来了?”。
  这样的平淡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过去了十几天。
  今年一月底的上海格外的冷,虽然才下午三点,但外面的天阴沉得很,空气中浓重的湿气伴随着气温的下降,竟是隐隐要起雾了。
  几个穿着捕员服饰的人正站在一栋小洋房的大门口,而后又走出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当先走上前按了门铃,正是已经升成中央捕房督察长不久的黄熙。
  没过多久大门被打开,走出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
  张二打量了来的人,问道:“找谁啊?”
  “我是中央捕房的督察长,黄熙。请问乔治伯曼先生是住在这里吗?”黄熙长得白净帅气,脸上的无边框的眼镜显得十分彬彬有礼。
  张二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来了捕房的人,想了想点头说道:“是,你等等。”
  黄熙并没有等太久,还不到一会儿一个身长七尺的洋男人就走了出来。
  “黄督察长。”来人神色淡淡,朝黄熙微微点头施礼。
  男人穿着高领的紧身黑色毛衣,衬出精壮的胸肌和手臂线条,头发黑而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蓝。
  黄熙怔愣了一下,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后清了清嗓子,吸了一口气转开脸说:“伯曼先生,我们有一起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陈由诗眯了眯眼睛,停顿了一下问道:“什么案子?”
  “我们在李韦严的住所里发现了一名女尸,怀疑是您的人,还请您走一趟。”黄熙转过头来,又继续说道:“另外,有人说你劫持了明妓,方便我们进去搜一搜吗?”
  陈由诗瞳孔微微缩了缩,他知道这应该是唐俊生发了难,对方目的不在他,只在江从芝。他沉声问:“搜查令呢?”
  黄熙看了他一眼,从里兜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唐俊生可真是费了功夫,连搜查令都搞来了。“我要是不让呢?”
  看着眼前男人不虞的神色,黄熙朝后方的捕员们示意,然后说:“妨碍公务,罪加一等。伯曼先生应该不想让我们在这里动手吧?”
  陈由诗掀唇笑笑,冷冷问道:“你的上司知道你过来吗?”
  黄熙暗自咬牙,他就知道,红丸的事情他查到一半被叫停是有原因的。
  这一个美国来的毒贩子,在他们警署是有人的!
  “伯曼先生问这个有什么用呢?”黄熙挑挑眉晃了晃手中的搜查令。
  两人正僵持不下,从屋里传出一声女声:“是陈先生从绑匪手中救了我,你们要找我就找我,搜他家作什么?”
  几人纷纷朝那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紧身毛衣长裙的女人款款走来,一头黑发被松松挽起,落了一两缕在耳前。
  弯弯的眉,圆圆的眼,明明是端庄大气的长相,可那眼儿一眯,嘴儿一张,腰一扭,徒增无尽风韵。
  江从芝走到陈由诗身边,朝黄熙点了个头:“黄督察长。”
  陈由诗拉住她的手,皱眉说:“你怎么出来了?”
  江从芝瞥眼看了看黄熙等人,叹一声道:“陈先生救我于水火,我又怎能任凭别人污了先生?”
  陈由诗眉头依然没有松开,正要开口讲话却被台阶下的黄熙打断:“江小姐此言差矣,若没有实际证据,我又怎敢带着捕员们到这来呢?既然江小姐出来了,就与我们和伯曼先生一同回去一趟吧。”
  看着陈由诗紧皱的眉头,江从芝知道这一趟是不走不行的了,悄悄回捏了一下他的手。
  陈由诗对她安慰地笑笑,轻轻嗯了一声:“走吧,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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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第88章 审讯
  刚到警署门口,陈江二人就被分别带到了两个房间。
  江从芝坐在小房间里,房间略显简陋,四周都是水泥墙,墙上嵌着一个窄窄的铁门,她正上方吊着一盏小灯,将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黄熙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皱着眉头,显然问询进展的并不顺利。他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拿着敲着小本子:“你说没看清是谁绑的你?”
  江从芝目不斜视地点点头。她既不会说沈照和也不会说李济,一来她怕牵扯到了陈由诗,二来若是把姓沈的和自己搭上关系,恐怕后患无穷。
  黄熙看着她的模样,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女人看着娇,实际上嘴硬得很。他轻叹一口气,拿着笔晃了晃:“乔治伯曼是怎么救你出来的?”
  “不记得了…”江从芝把头低下,看着自己的交叉的手指开口说。
  “乔治伯曼在十三天前是否有关于红丸的行动?”
  江从芝心里嘲弄地笑笑,这黄熙表面上是查她被绑之事,实际上意在红丸吧?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知道。”
  黄熙啪的一声把笔拍在小本子上,有些生气地看着江从芝。而面前的女人也不吃他这套,看了他一眼又默默低下头。
  “江小姐,”黄熙叹了一声气,“你我也有一面之缘,乔治伯曼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你要想保他,也要想想自己不是?”
  江从芝点点头。
  黄熙见状以为有效,乘胜追击道:“现在我们查到他可能和一具命案有关,死的可能还是你之前的那个侍女。”
  江从芝听罢抬起眼,侍女?
  “树兰…?”
  黄熙点点头:“没了头,很难辨认,但…”看着江从芝出神的眼神,黄熙又说:“所以这次你被伯曼绑走,唐俊生可是急坏了…”
  江从芝神色动了动,蹙着眉又看回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江小姐要是想到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们警署定会保你平安。你若是想,也可以呆在我们这几天,要是现在回了春满阁…你又不知是谁绑的你,万一又出了什么意外呢?”黄熙循循善诱道。
  江从芝也不是傻子,这黄熙明面上是为她好,实则就是在威胁她。
  她此时被警署的人逮了,要送回也不能回伯曼的地方,只能回去春满阁。
  在黄熙看来,只有她讲出了事情原委,警方才会出面保护她。
  可谁曾想呢?
  那姓沈的早就被扔进了勾栏,听闻白李二人已经离开了上海,还有谁能威胁到她?
  江从芝是巴不得回去的,与其与陈由诗待久了再尴尬地提出回春满阁,不如借着黄熙的手把自己送回去。
  江从芝微微一笑说:“多谢黄督察长的美意了,我之后要是想起了什么,定会如实相告。”
  黄熙听罢脸上明显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好得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是这般执拗。
  他正要张嘴说话,从外面走进来一个捕员附耳说道:“唐少爷到了。”
  黄熙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坐在位置上的江从芝,张了张嘴又叹口气,径直随那捕员走了。
  虽然是中央捕房,但装修只算得上过得去,督察长虽然是有自己的工位,但不像唐俊生那样能有自己的办公室,所以唐俊生只好在接待室等他。
  黄熙刚下楼,就看见接待室里站着的穿着合身黑西装的男人,本就白皙的皮肤被那白灯衬得越发没有生气,幸亏那脸儿俊,不然走出去都能吓死鬼。
  “黄熙!”唐俊生见了他,急忙迎出来。
  黄熙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笑了笑,点点头说:“这么快就来了?”
  “得了你的消息就赶来了,索性司里的事不急…”唐俊生点点头,又问道:“她现在人呢?”
  “在审讯室呢…”黄熙正要抱怨江从芝什么都不说,忽然就被他抓住了肩膀:“审讯室?她…可有受伤?”
  黄熙看着他那担忧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就刚刚那通问话来看,江从芝说不定早就和伯曼穿一条裤子了,还劳得他在这忧心忡忡?
  黄熙无奈地叹口气:“我可不会滥用私刑。你放心,她好得很,就是嘴硬什么都不说。”
  看着黄熙颓丧又无奈的表情,唐俊生微叹一声:“多谢你今日帮我,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解这局了。”
  黄熙笑了笑,也拍拍他的肩:“客气。倒是也多亏你,不然我们还拿不到搜查令。”
  唐俊生想到伯曼,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有什么收获吗?”
  黄熙朝楼上走了两步,转头看了看他示意他跟上来:“也许吧。”
  唐俊生挑挑眉,这黄熙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从探长升到督察长,自然是有些小手段的。
  他不说,唐俊生自然也不会没眼力见地继续追问,跟着他继续往楼上走。
  只听黄熙又说道:“江小姐在楼上,我听她意思是想让我们送她回春满阁。”
  两人停在二楼的楼梯口,唐俊生轻叹一声说:“我去与她说说,但…她还恼着我,所以估计也问不出什么。”
  “无碍,你们许久没见,叙叙旧也好。”看江从芝的样子,估计让她吐半个字都难,但黄熙自然不会说些丧气话。
  唐俊生与他互利互惠的关系,能问出来是好,问不出来就当是做个顺水人情了。
  黄熙走后,江从芝就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这间房间,可环顾一周什么也没有,小小的空间里静得令人发慌。
  她突然想起陈由诗的那个地下室也是这样没有生气,不知之前树兰被关在下面时心里会有多不安?
  应该不是心慌不安,是绝望吧。
  想到树兰,又想到之前黄熙的那番话,如果树兰死了,那会是陈由诗干的吗?
  就这么胡思乱想间,身后的房门被打开了。
  江从芝本来没心思回头看,但等那门合上了也不见有人走过来,不禁疑惑地回头望去。
  他穿着紧身的黑色西装,头发依旧是三七分向后梳去,一双眸子里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头顶的灯将他脸色照得惨白。
  唐俊生见她回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还好吗?”
  他声音轻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江从芝心里揪了一下,转回身子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椅子,轻轻应了一声:“还好。”
  唐俊生看着她黑漆漆的后脑勺,一手搓捏着西服外套的边角,沉默片刻开口道:“放心,一会儿你要是想,我就送你回春满阁。”
  “好。”
  她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但唐俊生心里却堵得不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不适地闭上眼,叹了口气解释道:“伯曼利用红丸和李济达成了条件,所以李济把你交给他、并且护他的走私货平安到港。我知道,兴许现下他对你没有恶意,但我不想你落得和树兰一样的下场。你要怪我,就怪吧。”
  江从芝抿了抿嘴,从他嘴里说出的字句如一颗颗小石头般砸向她心底,也不知为何就发出一阵阵钝痛。
  而前一波石子儿激起的水花还没过,下一个小石子儿又被抛了过来,只听他又说:“红花馆很有可能就是伯曼办的,他当初成为你的客人,也许全然是因为想拉拢春满阁的原因…”
  红花馆她听堂子里的娘姨龟奴们讲过,说是那些有钱商人的玩乐地,玩乐地又如何?江从芝脱口就说了出来:“那又如何?”
  唐俊生愣了一下,走到她面前苦笑道:“你觉得伯曼走私事小,红花馆里一众人都是惯犯,政府难道会放着这么大块肉在眼皮底下不咬吗?”见江从芝没有说话,他又补了一句:“我猜他之前就是选了你当棋子,只不过后来改变主意了,所以被弃出去的才是树兰。我虽然有愧于你,但我怕你出事才告诉你这些…”
  江从芝眉头紧紧皱起,心里被搅成一团乱麻,见到唐俊生之后心里的揪痛混着听到这些话的钝痛让她重重的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别说了。”
  唐俊生看出来她心情不好,知她不愿多听,猜想许是这些天在伯曼家里呆得舒服了,或是生了些情愫也说不定。
  想到这他心里也不好受起来,但又发泄不得,只好闷闷的将那口气堵在胸口。
  江从芝开口问道:“你没与黄熙说我是怎么被绑的?”
  唐俊生摇摇头:“我只说是伯曼绑了你。”
  江从芝低下头,他既然没说应该也是想到了沈照和这层的。
  小小的审讯室里一瞬间又静了下来,可静不到一会儿,门又被打开了。
  二人都以为来的会是黄熙,可没想到出现的竟是伯曼。
  男人几乎和门框一样高,挡住了走廊里的暖光灯,他视线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停留在江从芝身上:“还好吗?”
  江从芝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这才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微胖的秃顶男人,而黄熙在那个男人身边恭顺地候着。
  那秃顶男人开口笑着说:“伯曼先生放心,我们都不会乱做事的,看,江小姐不是好好的吗!”说罢又笑了两声。
  陈由诗转过头瞟了他一眼,又瞟了黄熙一眼,那笑声戛然而止,陈由诗冷笑一声问:“既然没事,那我可以带江小姐回去了。”
  那秃头男人转头瞪了黄熙一眼,支支吾吾说道:“恐怕…不行…”他看着陈由诗眼里意味不明的威胁,心里暗自叫苦,一边说:“按照程序走…江小姐应该回春满阁去…”
  陈由诗咬了咬下颌,转头盯着唐俊生,那眼神像是下一秒能把他剁碎了喂狗。
  唐俊生浅笑一声说:“伯曼先生要是中意她,大可以像我一样提出和她做人家,总不能将人一直藏着掖着不是?”
  陈由诗看了看江从芝,女人也正看着他,还是和分别之前一样美丽动人,但那眼神里却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由诗没有空细究,如今家里被查,应当没有搜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于是看着江从芝说:“你就随着警署的人回去,改日我来看你。”
  江从芝又点了点头,立即有警署的人从门缝中露了个头:“江小姐,这边走。”
  江从芝便随着那人往楼下去了,许是陈唐二人都跟着下去,以至于江从芝身后不远处跟了一小群人。
  唐俊生和陈由诗并肩走着,一路无话,一直到了门口等车的时候,唐俊生走上前两步把身上的西装脱下给她披上:“小心着凉。”
  江从芝用手去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下意识往陈由诗那里看了一眼,又转过身把衣服拢在身上,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唐俊生没有错过她看他的那一眼,心里那酸疼又多了一些,他还想再嘱咐些什么,可是车子已经到了,只好眼睁睁地目送她上车。
  一回头,发现陈由诗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由诗自然心里是不高兴的,看她的样子,这唐俊生定是给她吹了什么耳旁风,连他的外套都披上了。
  而这黄唐二人,一人冲着他来,一人冲着江从芝,倒是实打实地走了个好配合,竟让他一时没法先去管江从芝的事。
  陈由诗勾了勾唇说:“唐少爷费了好大的心思。”
  唐俊生轻轻一笑:“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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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第89章 回春满阁
  江从芝回来得突然,以至于小桃见了她都愣了一下:“芝姐儿?”
  随即呀了一声,招呼了几个小丫头上来迎着她进去:“芝姐儿终于回来了,大伙儿想你想得紧。”
  江从芝朝送她回来的两个捕员颔首施礼,然后才转身向堂子里走去,一面笑着问道:“妈妈呢?”
  “姆妈在楼上呢,我这就去叫她下来!”小桃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两片脸颊因为激动染上一层粉红,“芝姐儿快进来,外面凉,可别凉着了身子。”
  见小桃眼里确有几分真心,她心里也微微一暖,点头应了。
  还未踏进大厅,江从芝就看见厅内装潢似乎又有不同,比之前还要大上两分,有二十来桌供四五人坐的桌椅。
  此时正是晚饭过后,许多姐儿都到了出局的时候,厅内或坐或站着几个袅袅身影,珠光侧聚,佩响流葩,有两人穿着时下流行的洋装,另两人皆是一身修身的长款旗袍,其中一人正接过娘姨手上的外套披到身上。
  江从芝走了不过一个月,但却已经看到几个生面孔了。
  小桃领她进了门,解释道:“礼花会之后妈妈就把这大厅又扩大一些,说是要更新牌时尚。”说罢又朝楼顶努努嘴,只见多了一些灯盏。
  江从芝挑挑眉问:“这是什么?”
  小桃嘻嘻一笑说:“是舞厅里的灯!前段时日有一家开不下去了,妈妈就买了些回来,还有好多新奇玩意儿在后院里放着呢。”
  舞厅如今并不是很流行,只有寥寥几家,里面的歌女舞女穿着还没有堂子里的姐儿新潮,自然没有太多人光顾。
  小桃又说:“堂子里新添了几位讨人,待芝姐儿空了,我带她们来让你见见。”
  她不过走了一月,春满阁竟变化如此之大了。她对小桃点点头,看着她跑跳着上楼。
  小桃一走,堂子里的姐儿们纷纷上前来打招呼:“芝姐儿回来啦?”
  就连之前一直不待见她的容姐儿也上前来看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无恙,臭着脸说了一句:“没死在外面最好。”
  一旁的玉姐儿捂着嘴笑了笑:“芝姐儿不在,容姐儿都没人找茬儿,如今回来了,怕是心里偷着开心呢。”
  烟容翻着白眼瞪了她一眼,作势就要打她。
  江从芝脸上终于露出一些真切的笑意,问道:“明姐儿呢?”
  “她已经搬出去了,听说与她做人家的那老板不想大办。”烟容出声解释道,虽然听上去还是没什么好气,但却不像之前那般针锋相对了。
  几人正聊着,就见李知音急急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从芝抬头去看,一月未见,许是因为有情爱滋养,李知音更添几分风韵,身子一扭,虽人近四十,但端得是一个丰采飞扬。
  李知音行至她跟前,执起她的手,一边摸了摸她的脸,一边叹道:“可有伤着了?可算是回来了!警署那边说了什么了?”
  李知音语速极快,问到最后竟哽咽着流了几滴眼泪。
  纵使知道李知音的担心不单单只为她,但听她连珠炮似的关心,她鼻头还是忍不住酸了酸。
  江从芝反握了握李知音的手,哽咽道:“妈妈别问了,最后陈先生救下了我,唐俊生把我送回来的…”
  李知音听她这么讲,知道她是受了不少委屈,一边拍她的手一边点头道:“好,不问就不问… 知道两位先生对你好,我就安心…”那唐俊生对她好她是知道的,这乔治伯曼也对她如此上心,怕是这回自己也得将她捧得高高的才是,想罢,一抹眼泪哭道:“那会儿孙甫春带着重伤回来,我真是怕死了你没了命,想你一个小女娃子,哎…”
  江从芝被她勾起伤心事,眼泪溢出,也一滴滴地往下落:“孙甫春还好吗?”
  李知音垂了垂眼帘,摇头道:“救不活…和他一起的宋年当场就死了…”
  江从芝悲从心来,自己走那一遭,竟还带走两条人命。
  李知音一边拉着她往上走,一边捻着指头对一旁的众人挥挥手:“别看了别看了,我带芝姐儿上去说说话,你们可别耽误了出局的时间。”
  众人一听,便又懒懒散散回了原位,有的继续整理起衣裳,有的携着娘姨向外走去。
  还是她以前三楼的左手尽头的房间,李知音拿了钥匙将锁打开:“你走之后没几天,我就将这锁了起来,看,是不是还是和之前一样?”
  她失踪没几天的时候?
  应当是陈由诗来打过招呼吧,不然按照李知音的性子,又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江从芝没有拆穿她,环顾四周,往床上一坐,感慨道:“多谢妈妈费心了。”
  李知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两人又说了好些场面话,李知音这才慢慢转入正题:“你这次回来,是想继续等着唐少爷还是…?”要知道,这唐少爷虽是说了要给一千圆用来和她做人家,但到现在也没给呢,要是江从芝继续等他,自己也就只能在她身上赚些房费、娘姨费,她自然是不大乐意的。
  江从芝想了想说:“我不想等他了。”
  李知音心里一松,面上微微露出一点喜色,问道:“为何?”
  江从芝把身上宽大的西服外套取下来扔在一边,叹了口气说:“妈妈说的对,唐俊生是有家室的人,我又何必痴心妄想呢?”
  李知音是个人精,见她神色落寞,猜就是唐白二人生了情意。
  李知音心中微叹,安慰道:“男人和自己妻子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不过你想通了也好,你又年轻貌美,哪求没有客人?”
  若是放在之前听这番话,江从芝必然会连连附和,但经历这些事后,她想到男人就累得慌,她可再不想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了。
  江从芝点了点头说道:“妈妈不必担心,我愿意接新的客人的,只不过我有些别的要求。”
  李知音扬眉问:“什么要求?”
  江从芝顿了顿说道:“陈先生的事……在我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李知音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心里像是被闷锤敲了一下,让她直接服侍伯曼上床也是不得已的事。
  李知音自知是自己先违了堂子里的规矩,心里也生起几分不好意思,于是便一口应下:“好。”
  江从芝见她答应,微微笑笑又说:“以后我接谁的客、怎么接客,要我自己说了算。”
  李知音满口答应道:“自然自然!”
  江从芝沉默片刻,起身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道:“从芝还希望妈妈能帮我造造势。”
  李知音被她这一出弄得一愣,一边为她愿意出人头地而感到高兴,一边又犯了难。
  妓院从不缺红倌儿,这全在于妓院想捧红谁,如今云姐儿在新年的礼花会上展露头角,俨然被许多人捧着了,这下子还没过几天就要捧江从芝,怕是要适得其反。
  万一要是她抢了云姐儿的客人,说出去那便是春满阁尽让客人们穿连裤裆,那这上海的长三堂子还是别混了。
  见李知音没有应答,江从芝又开口道:“我知道妈妈的顾虑,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不是?妈妈不妨听听我的法子再做决断?”
  李知音见她说得如此凿凿,微叹口气应道:“罢,你说来听听。”
  江从芝起了身,凑到她耳边低语。
  若是江从芝能看见她的表情,那定能看到她眼里的惊讶,可嘴边的弧度却越来越大,眉头也越皱越紧,待她说完了,才转过头喃喃出声:“这……”
  江从芝站起身,看到她眼底的犹豫和微微的喜色,淡淡说道:“我失踪的事情并不是密事,既然已经惊动了警署,何不再添一把火?人们都喜欢看花边新闻,倒时候我拟一份足够吸引眼球的稿子给妈妈便是。”
  李知音皱了皱眉头,江从芝说的不错,野心也很大,但若真是像她那般说,也不知会不会得罪了客人?
  “下个月就是春耕节,等报纸登足了天,春满阁再趁着春耕节做花头,以妈妈的手段,定能赚得盆满钵满,”江从芝向她福了福身,“我江家也不是小门小户,祖父那一代也是能回京述职的文官…曾经的大小姐流落到了堂子里变成倌人,试问谁会不想看这个故事?”
  眼前的女人只着了一身奶白色的毛衣长裙,细细的带金扣皮腰带斜斜在腰间一栓,那张脸大气清贵。
  江从芝一向是温声软语的江南女人,可偏偏这番话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激进的果决,再看她脸上那双秀眉微微一蹙,还带着令男人垂涎三尺的娇。
  李知音犹豫一二,终于是点点头:“那便试试。”
  今年立春来的早,所以到了二月已经有渐渐回暖的迹象。
  有些不畏寒的姑娘们已经能在外套里只穿薄薄的单衣了,黄包车上时常能看见那翘着的光腿,顺着旗袍的开衩几乎能看见里面的春光。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是中国传统的春耕节。
  上海租界里的妓院们早已张灯结彩,此时任何一个节日都能成为他们的噱头。
  春满阁里外里围了三圈人,有些人是看着人多凑热闹,有些是早早就在这了。
  你问是如何?
  问便是因为春满阁今日不仅有清倌儿做红媒,还有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红倌儿小柳娘要选中客人跳舞。
  这选的方式也是有趣,只要愿意与她共舞的客人都要献上自己愿意交换的物件作为局票。
  虽然有不少倌人这次都要通过这种方式选舞伴,但其中多数是冲着小柳娘来的。
  “这小柳娘不就是前段时间弹琵琶的那个?原来竟不姓柳?”人群中早有人谈论此事。
  “这女子姓江,是十几年前苏南那边被端了的江家女儿,可惜了那一身好样貌和文采,放在以前,入宫当个贵人也是绰绰有余的。”一旁一位知识分子打扮的年轻人人叹了口气,啧啧叹道。
  “你说的就跟你见过似的!”旁边一个瘦小的男人轻哧一声,不屑地翻个白眼。
  先前说话的知识青年顿时涨红了脸,瞪着眼说:“报纸上都登过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你没见过,如何说她不是美人?”
  那瘦小男人又轻哧一声:“细皮嫩肉的女人多了去了,妓女要什么?妓女要的是床上功夫、能夹会放!”
  这话一出,即使在场都是男人,也不免有些面皮薄的听红了耳根。再加上二人这么一争吵,不少人都聚精会神地支着耳朵听。
  这时隔着二人一排的汉子出声说道:“这娘们骚得很,之前她和唐俊生就在我小船上肏,那身段那叫声…”
  这话一出当下哗然,要知道这江从芝这几日在报纸的花边新闻里占足了版面。
  这女人容色过人到什么地步呢?
  那个军阀白家女婿唐俊生知道伐?
  刚结了婚就日日来春满阁递局票。
  那个美国烟草商伯曼也被她迷去了,简单做个花头都能赏五十法币。
  五十法币什么概念?
  吃一碗面也就几角钱。
  就连那桂军的二把手李济,都因为她姿容艳丽差点当街将她掳了去。
  再加上说她失踪过一段时间,各种猜想纷纷。
  有人说她是被人掳走当了玩物,玩腻了便被扔回来了;有人说是她被某个金客包养了,但这上海的倌人性情是放浪惯了,哪里忍得从良后的拘束二字?
  定是自己耐不得寂寞,跑了回来。
  一旦牵扯到军阀或者富商,人们似乎就格外的兴奋。
  李知音不过就是安插了几个饭馆讲评书的说道了一二,自己还没动手,好几个故事的版本就被流传开来。
  见有人说这江从芝竟与唐俊生在外面行苟且之事,有人就质疑道:“一个堂子里的倌人,出局还能做这事?”
  那汉子提高了声音说:“给的钱多呗!你不信就去打听打听,我可没说假话。之前那唐俊生名头不好就是这么来的,就是因为白日和妓女在外宣淫。”
  旁的人听了,有几人也出声附和:“我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旧账被翻出来,此时又有不少人愿意相信那江从芝就是个爱钱的骚浪货,毕竟做这行的谁不爱钱?
  且不骚浪怎么能出风头呢?
  有些之前见过江从芝的自然沾沾自喜,凭借一面之缘口若悬河地说道,有的说她如何貌美,有的说她不过平平,也就是这些讨论引得那些没见过的人更伸长了脖子等。
  按照往常春耕节堂子里的习俗,收到客票的客人能进到里面坐着点戏看,但听说今日的点票不多,春满阁似乎是想减少一些戏曲的台面,增多一些新派的舞蹈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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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第90章 递彩头
  陈由诗到春满阁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被堂倌领着进去一看,哟呵,里面连个座儿都没了。
  台上穿着吊带裙跳舞的是正当红的如云,穿着露肚脐的短衣和轻盈的短裙,一舞刚毕,两只手高高向上扬了扬,随即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小桃看见了陈由诗,急忙从人群中绕过去跑到他身前:“伯曼先生!今儿来的人实在太多,您在这站一会儿,我去帮您腾个位置?”
  陈由诗眼神环绕了一圈,眼尖地看见唐俊生和他几位友人坐在小沙发上有说有笑,唐俊生也像是感觉到他的注视,缓缓回头看过来,两人对视几秒,颇有默契地又转回头。
  陈由诗低声道:“江从芝呢?”
  “芝姐儿马上就要上台了,在后面备着呢。”
  “带我去见见她。”
  小桃心知这不合规矩,但又看了看场中正在收各位客人彩头的堂倌,想了想点头说:“请随我来。”
  这十几天一直忙着对付黄熙那个狗皮膏药,中途想来看她,却被她回绝了。
  陈由诗感觉到她对他原本的依赖在渐渐淡去,其中必定有唐俊生的手笔,无非就是拿他对她目的不纯为由对她说了。
  她要是气,倒是好事,若是不气,他反而会慌了。
  小桃带着他来到倌人们的后台,陈由诗一眼就看见了江从芝,女人穿着妃色的改良旗袍,腰身紧窄,更衬得她身段迷人。
  江从芝长得端正,偏偏将那眉毛修成了细细的挑眉,眼线斜斜添一笔,这种冲突感更带来几番风韵。
  江从芝见小桃带陈由诗过来,心道他果然与春满阁背后有关系,垂下眼睑福了福身子:“陈先生。”
  陈由诗上前两步,盯着她高开衩的旗袍,又看回她脸上:“这几日我被黄熙缠住了,不得空来见你。”
  江从芝抬起头,浅浅一笑:“陈先生今日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陈由诗想上前拉她的手,却被她巧妙地避开。他尴尬问道:“唐俊生与你说了什么?你这般不待见我了?”
  江从芝转身去找一会儿上台用的折扇,一边翻找一边敷衍说道:“陈先生误会了,我想极了先生的。”女人握着扇子,倚在化妆桌前转头回答。
  陈由诗微叹一声:“若是到现在你还觉得我没真心待你,我可冤大了。”
  江从芝心里有一杆秤,陈由诗对她如何、唐俊生对她如何她都明白,掺杂着不纯粹目的的占有也好、为了二人以后爱情的委曲求全也罢,她都不想再去深究,左右还是鹦哥儿那句话说得对---“只有银子拿在手里才瓷实”。
  江从芝抬眼看了看陈由诗,作泫然欲泣状:“经了那么多事,真真假假我已是不知……我不过是一名妓子,又怎敢去究陈先生对我有几分真呢……”
  女人眼眶里蒙上了一层雾气,那细细的眉头一拧,竟将他心都拧紧了几分。
  只听她又说:“之前我还天真想着与人做人家,可自己就被伤透了心……还不如赚足了钱,以后出来做些别的生意,也好过只能像菟丝花一样只能攀附别人过活。”
  陈由诗记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有这样打算的,后来许是因为唐俊生才断了这个念想。
  如今她再提起,已然是想告诉他她不会再与唐俊生做人家。
  陈由诗心中浅浅一笑,这女人先是与他生闷气,又告诉他她与唐俊生没了可能,再提一嘴自己要捞钱,要是自己这时候不出点血,怕是遂不了她的意。
  想到这,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两分:“一会儿我递个足足的彩头。”
  江从芝觉得心思被他看穿,脸微微一热,风情万种的脸上露出一丝窘态。
  庆幸厅里的堂倌叫了她的名字,于是急急一行礼:“多谢陈先生,我先上台了。”
  陈由诗目送着她袅娜的身姿打了帘子离开,也从一旁的门出去了。
  舞台上一束幽暗的光打在她身上,音乐响起,伴着几声有节奏的手鼓敲击声,她腿长长一伸,头慢慢从那折扇后面缓缓露出。
  原本以为是个传统的中式舞蹈,却随着小提琴声音的响起将人的胃口都提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她是聪明的,糅杂了中西的舞蹈和音乐,穿着几乎是肤色的修身旗袍,随着手鼓扭动的臀尽情展现着高开衩下可能的风光。
  不仅仅是陈由诗,在场的人都看呆了眼。
  西班牙小调的歌一响起,女人摇曳的身姿似乎更令人迷醉,整场音乐并没有中式舞蹈里的高潮,仅仅只有女人或快或慢扭动的身子,有她随着手鼓节奏的一个急转身,最后停在斜躺着的半遮面的妖娆姿态。
  直到场上亮起了灯,台下才响起轰鸣掌声。
  “我算是懂了什么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春满阁的姐儿真真一个比一个灵。”
  “你的彩头要给哪个?这芝姐儿也好,云姐儿也好,先前的婉姐儿也好……”
  此时已经有了堂倌带着江从芝的名牌收集局票的彩头,唐俊生扬了扬手叫了那堂倌过来,别人需要思考给谁,他倒是不需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盘子上,说道:“给从芝的。”
  那堂倌笑着问:“是白票还是红票?”这种局票的彩头因最后由倌人自己定选,放白票的彩头若是没被选中就会被退回给客人,放红票的就当是礼让倌人收下了。
  所以不少人会有放些贵重的东西贴上白票,红票的彩头有是有,但价值却少许多。
  唐俊生身边的于林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张纸,惊讶的说:“自然是白票了!”
  “红票。”
  堂倌惊了一下,又笑着唱了一声:“唐少爷,房契,红票一张!”这话一出,当下全场哗然。
  就为了和这女人过一夜就能送个房契?
  这唐俊生不是白家的女婿吗?
  这么做那白家不把他剐层皮?
  于林向他挑了挑眉,耸耸他道:“你疯了啊?都没做人家就送房契了?你家老白要怎么教训你?”
  于林是不细知唐白二人的事,但另一边的王绍清倒是知道一二,站在粤军立场的他自然愿意看到唐俊生和江从芝亲近,将口中酒水咽下,咂巴了一下嘴说:“房契而已啦!况且唐主管在司里已是肱骨,哪是他白家想动就动的了?”
  唐俊生看着王绍清醉意里的笑,想着早上刚得的消息,白兆东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心思找他麻烦?
  唐俊生浅浅笑笑:“这房契本就是她的,之前那纤人收受了钱财跑了,我只不过是费了些功夫将它找了回来。”
  于林啧啧两声叹道:“痴儿,若是她不选你当如何?”
  唐俊生垂眼看着手中的酒杯:“那也罢,下次我再来。”
  于林摇摇头不赞同地说:“春满阁如今本就在捧她,你这边倒是给足了她面子,但也是在驳白玉的面子,她能饶你?”
  王绍清见于林一口一个白家,有点不乐得听。
  听唐俊生说这于林是留洋回来的人,怎么丝毫新派思想都没有?
  王绍清招来堂倌又要了些酒打了圆场。
  唐俊生也没打算解释,敷衍应付了一声便作罢。
  自从上次他与白玉吵了一架,她就搬去了何嘉韵那里住,她一走,没两天唐文山也走了,倒是给他留了不少清净。
  此时堂倌正唱着各个客人递的彩头,许多因为是最后一个,江从芝的彩头数量显得尤为多。
  陈由诗朝堂倌招招手,从怀里掏出钱包,一张一张地放在那盘子上。
  那堂倌是个新来没多久的,之前听闻堂子里的芝姐儿虽然接的客不多,但客人都大方的很。
  听闻是听闻,如今见了才是令人瞠目,前有那唐少爷递了房契,后又有这位洋先生直接拿法币。
  堂倌数着一张又一张,一共是五百零二圆,有些口干舌燥地问道:“是白票还是红票?”
  “红票。”陈由诗扯了盘子一旁的小红带子放在他给的法币上。
  “伯曼先生,五百零二圆法币,红票一张。”堂倌专门清了清嗓子才唱出声。
  五百?
  五百圆够买好几个讨人了!
  就是今天刚做完红媒的玲姐儿,梳笼这天才花了她客人一百多圆。
  陈由诗本来没想给许多的,但是他听到了唐俊生给的竟是红票的房契,他又怎能被他比了下去?
  五百零二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了,只希望他那房契别比他的贵就好。
  听见唱票的人都被惊了魂,以前听说过某大元帅出入堂子书寓要花个上千圆的,那会儿只当是耸人听闻,今日算是真切见识到。
  一众倌人们在门后听得也都清楚,江从芝心里乱了一下,带着一些惊喜和惶恐。
  没有想到唐俊生会送上房契,更没有想到陈由诗直接递了五百圆。
  堂倌们绕到门后,把各个盘子分到对应的倌人手中。
  除了陈唐二人和李知音安排的托儿,她竟还收到了另外两人的彩头,一个是作白票的一枚玉佩,一个是作红票的金镶玉扳指。
  江从芝讶然问堂倌道:“这是哪两位先生递的?”
  “递白票的是赵金华老板的朋友孟赢轩,递红票的好像姓段,倒是不知什么来历。”堂倌想了想说。
  赵老板?江从芝挑挑眉,这赵金华不是才将香明带了回去,左右不过几日,又出来放浪了?也不知香明如今过的好不好。
  “芝姐儿,留哪个呀?”堂倌歪了歪头,有点催促的意思。
  按理来说倌人都喜欢将实物留在外面的,因为也只有这样不会被堂子里分走,若是收的现金,其中四成归姆妈,一成要拿出来给娘姨龟公赏,倌人自己只能拿得五成。
  江从芝看着盘中那份在静安寺的房契,想起那日阴雨绵绵,沉默片刻抬了抬下巴说道:“法币吧。” 先不说那房契价值不比法币高,李知音这几日为她忙前忙后,要是不把那法币留在外面分给她,免不得在她心里骂自己过河拆桥。
  堂倌喜滋滋一笑,对她又客气几分:“我这就去告诉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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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第91章 跳一曲
  当堂倌在台前说出乔治伯曼的名字时,于林清楚地听见唐俊生牙齿被咬得咯咯响。
  于林抬头往右手边看,那个瘦高的洋男人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正朝他们这望来。
  于林转回头,低咳了一声安慰道:“往好的方面想想,你省了五百多呢。”
  一边的王绍清听罢噗嗤一声笑出声,这于林是安慰他还是挖苦他呢?
  唐俊生瞪了瞪他,于林摊摊手,指了指自己空空的手腕:“我还搭进去了一条表呢,左右那房契也不是你的,日后你再花钱买她的局票就好了。”
  唐俊生皱着眉头深呼吸了几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为找那纤人…罢了,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她不怨我。”
  于林啧了一声:“何苦掉在一棵树上?我看那如云也很可爱…”
  唐俊生白了他一眼:“你喜欢给你交好的倌人穿连裤裆你自己穿去!”
  于林哈哈一笑,搂着他肩说:“又不止春满阁一家!下次和我一起去湘南书寓吃花酒,那边虽然老派了些,但姑娘都水灵。不信,你问问王少爷是不是?”
  王绍清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他之前听于林一口一个白玉地说唐俊生,还以为会是什么顾家男人,左右不过也这样嘛!
  他低低一笑:“书寓的姑娘好是好,但颇为老套,还要费好多功夫才能办住局…要我说啊,下次我们不如去个什么东洋堂子,听说那里玩得开!”
  两人坐在唐俊生左右两边,一聊到女人,这二人就来了劲,连珠炮似地说这个好那个妙。
  唐俊生倒是没心思听,只听见一位堂倌上台说接下来会由剩下的倌人们挑选客人一起跳舞,若是还想继续玩乐的客人可以移步后院打茶围。
  这堂倌说罢,便有龟奴上来将软座的沙发都移开腾位置,厅内站着的人不得已挪出去了些。
  唐俊生几人也挪了位,正准备坐下,就从一旁走来一个娇俏的女娃子。
  她一身淡粉色兰花暗纹旗袍,头发被卷成罗马卷洒在肩头,怯怯望向王绍清道:“铃兰能否邀请王少爷共舞一曲?”
  王绍清之前也是递了彩头的,不过递的可不是眼前这个小讨人。
  一旁的于林起哄似的叫了一声:“王少爷艳福不浅啊!”然后一边拉着唐俊生坐下一边摇头叹道:“还没去别的堂子,就被清倌人瞧去了…羡慕不来的咯!”
  王绍清笑了笑,往那铃兰那站了一步,很绅士地微微鞠了一躬,朝她伸出手道:“荣幸至极。”
  于林无奈瘪了瘪嘴,将手里的酒杯满上,自顾自碰了一下唐俊生手里的杯子:“不过就是跳一曲罢了,有什么可显摆的!”
  唐俊生不置可否,一饮而尽杯里的酒,向后靠了靠。
  一直到灯光都暗下来,倌人们都挟着客人两两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唐俊生才又升起蓬勃的醋意。
  虽然在国外也看过这种舞,但脸贴脸、手牵手、胸贴胸…江从芝穿的又是几近肤色的贴身旗袍,和她一旁的穿黑西装的洋男人竟看起来十分暧昧且登对。
  唐俊生哪里忍得?
  站起身来道:“我出去透透气。”
  于林看出他心情不好,把怀里的烟递给他问:“要我陪你出去?”
  唐俊生把烟拿过来,看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淡淡说:“不用,我一会儿就回来。”
  唐俊生从人群中钻了出去,肺里忽然吸入的大量冷空气让他咳了两声。
  街上就属春满阁这儿人最多,堂子外站着些看热闹的人,街上等着一排排的黄包车,还有几个卖热食和花朵的小摊贩。
  唐俊生走到一个柱子下掏出烟,耳边听着堂子里传来的悠扬音乐,叹了口气将烟点燃。
  “先生是从春满阁里出来的?”一旁坐在黄包车上的四十来岁的男人看了看唐俊生问。
  唐俊生没答话,把烟嘴送进嘴里吸了一大口。
  “先生见着小柳娘没有?听说刚刚有人为她递了千金!就为她一张局票?”那男人自顾自继续问道。
  许是因为太久没吸烟,唐俊生被呛得剧烈咳嗽。那男人见他只咳嗽不答话,自讨没趣地将头转回去和别人聊天了。
  唐俊生顺了顺气,等肺里好受一些了就又吸了一大口,心里那股子醋意也似乎因为咳嗽疏了些出来。
  唐俊生坐在台阶上,背斜靠着柱子,看着眼前的人来来往往。
  白李二人如今已不在上海,按照他的计划,这时他该和芝芝做人家了。
  他那时就不该提出让她去伯曼那里,就不该和白玉去影映会,如今芝芝伤了身伤了心,却不让他近身了。
  唐俊生胡乱想着法子,看着春满阁前站着的人渐渐散开。
  虽然里面的音乐声还在继续,但是唐俊生已经看见有倌人出来了。
  他看看表,晚上十点。
  不急,他等得起。
  江从芝正依偎在陈由诗怀里,手搭着手,脸贴着脸。“陈先生要办什么局?”
  “你想让我办什么局?”一曲已毕,但陈由诗并不想立刻松开她,贴着她的耳鬓低低问道。
  江从芝后颈酥了一片,软着声音道:“住局。”
  陈由诗眼睛暗了暗,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一下:“怎么?想我了?”
  陈由诗为她出了五百,她自然要捧着他些。于是吃痒似得娇娇呀了一声,软着身子蹭了蹭他嗔道:“陈先生!”
  陈由诗呼吸一滞,急忙托起她的手臂:“站好,你还想让我现在硬了不成?”
  江从芝耳朵热了热,只听陈由诗又说:“今晚不行,我明天一大早还要应付黄熙。”
  “是因为树兰的事?”江从芝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陈由诗身子有些微微的僵硬,淡淡嗯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道:“不会有事的。”
  江从芝点了点头,试探性问道:“树兰…是陈先生动的手吗?”
  陈由诗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来她那样冷他,还有个症结在这吗?他张了张嘴说道:“不是。”
  江从芝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慌了慌。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是,但既然他这样说,至少她现在就只能觉得不是。
  连警署都在查的事情,她又怎么能知道真相呢。
  见江从芝出神,陈由诗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环顾了一下走的差不多的众人说道:“我也该走了,下次我递局票给你,不许不见我。”
  陈由诗被黄熙缠了这么多天,想来双方都没讨着好,他能这时候来捧她的场已是不易了。
  江从芝回过神来,脸上漾起一抹笑:“好,那陈先生可别忙忘了我。”
  陈由诗没有多做停留,在她嘴上印下一吻就转身离开了,出门的时候正看见唐俊生往里走,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默契地没有打招呼。
  唐俊生与他擦肩而过,第一件事就是找江从芝。
  而此时李知音正拉着江从芝的手,两只眼睛几乎弯成两个半圆形:“多亏了你有主意,这批彩头不仅你赚翻了,好多姐儿都赚翻了。过不了多久,其他堂子也会有样学样咯。”
  江从芝倚着梳妆台,笑了笑说:“我就是空想,要是没有妈妈,哪能成事?”要说还是这芝姐儿嘴甜会做人呢?
  不仅肯把自己的彩头让出来,还将功劳也让出来,哄得李知音团团转。
  李知音笑眯眯地拍拍她的手,道:“今日我看段先生和孟老板都递了彩头,我去打听了,那孟老板是开当铺的,人是有点掉钱眼儿里,但对女人出手倒是阔绰。那段先生似乎家里有些来头,是个京官儿。”说到最后,低下声音附耳过去。
  江从芝微微笑着说:“劳烦妈妈打听,我知道了。”
  李知音舒了口气,满意地站起身,又说道:“近日堂子里新来了六个讨人,你该是还未认全,不如现在随我去挑一个带在身边?”看着江从芝微微怔愣的眼神,李知音递了一只手过去:“树兰那蹄子不害臊才干出那种事,这次我安排高姨一起管着,你身边多个人伺候也好。”
  江从芝拒绝不得,就着她的手站起身向外走:“是,妈妈。”
  二人刚走上楼梯没几步,江从芝就被从楼上突然跑下的几个堂倌撞了个趔趄,脚下一滑,直直摔到了地上。
  李知音吓得脑袋嗡了一声,急忙转身,边下楼梯边问道:“伤着没?”
  “芝芝!”唐俊生走进来正看见这一幕,吓得他大步跑过来扶起她上半身。
  一旁的三个堂倌吓得扑通一下纷纷跪在地上,李知音转头瞪着几人,柳眉倒竖喝道:“跑什么?堂子里的规矩都忘了?!”
  堂倌里有一个年长一些的,此时一听急忙磕了两个头:“是我们没看路,还望妈妈莫怪,芝姐儿莫怪!”
  江从芝想靠着唐俊生站起来,但脚踝始终使不上力,竟是扭伤了。唐俊生皱皱眉,将她打横抱抱起:“我抱你回去。”
  李知音见唐俊生已经抱着人往楼上走了,朝三人横了一眼道:“你去跟着伺候着,省得又出了什么岔子!剩下的去给我找个医生来,要是弄得芝姐儿不能跳舞了,就等着被卖去钉棚吧!”
  领头的堂倌应了声追着江从芝去了,剩下两人也哭丧着脸赶紧跑了出去。
  江从芝被他抱在怀里,闻着男人熟悉的香味,又有些戚戚然起来。她讨厌死了这种感觉,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襟稳住自己的身体,脸朝外转去。
  “那个房契我帮你找回来了……”唐俊生一边抱着她往上走一边说道,“那李道南收了贿故意把你诓过去的,我已经教训他了。”
  江从芝心里憋闷极了,该死的唐俊生,到现在来说这些作什么?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说道:“多谢唐少爷。”
  唐俊生记得她的房间,往左走尽头的最后一间。
  他打开房门,走到床前将她放下,江从芝用手撑着床沿向后缩了缩。
  唐俊生见她如此疏远他,心里微叹,蹲下身把她高跟鞋脱掉,那细嫩的脚踝已经肿的老高。
  她白嫩的脚踩在他的腿上,男人半跪在地上低着头正细细查看,昏暗的灯光让房间里都添了一抹暖色。
  “去拿个冰袋来。”唐俊生察觉到有人进来,抬起头一看见是堂倌,于是吩咐道。
  那堂倌显然有点犹豫,李知音吩咐了要看好芝姐儿不就是不想让他们独处的意思吗?
  江从芝看出她的为难,点点头说:“你去吧,快些的。”有了芝姐儿的这句话,堂倌也放下心,当下不再犹豫转身就走。
  二人一时无话,还是唐俊生率先打破了沉默,低声说道:“对不起芝芝,都是我的不好。”
  江从芝心里的钝刺隐隐发痛,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他认真的对她道歉,她别开头不想回答,只听他又道:“在李济府上时我只有那样说才能让你暂时平安……我不是真的想把你送给伯曼。”
  江从芝掀唇一笑,咽了咽口水说:“到现在你还以为我在气这件事?”
  唐俊生看着她眼里的讥讽,默默低下头:“我约白玉去影映会,是想探听白兆东的消息……白兆东突然不在前线了,我怕事有变故所以才想从白玉那里下手。我没有想到她给我下了药,是西洋来的春药。”
  江从芝心里一顿,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那天之后,我便不敢来见你,不敢去找你,以至于都错过了你被劫的消息……对不起芝芝”唐俊生皱着眉一口气将话说完:“我不知道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但我也不想就这样放弃你。”
  下药了吗?
  江从芝收回心神,她现在已经分不清是真是假了,看着他眼中的深情,鼻子酸了一下,偏头把眼里要满出来的雾气藏住,冷冷说道:“你把她杀了,我就原谅你。”
  唐俊生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愕,江从芝嘲弄之色顿起,把脚从他腿上撤回:“舍不得了?唐少爷真是个多情人。”说罢自顾自将伤着的脚踝放到床上。
  可这哪里是舍不舍得的问题?
  这是杀人的问题啊!
  她当真是和伯曼待久了,如今人命在她嘴里也是草芥了吗?
  唐俊生皱了皱眉头解释道:“人命关天啊芝芝。她要是死了,会有多少的麻烦事?你看就是伯曼,如今扯进了人命案子也讨不着好。”
  唐俊生这话说的也没错,你看陈由诗今日在她这般勾引下都行色匆匆的走了,许是黄熙那当真难缠。
  江从芝敛了敛愠色,说道:“也是,那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好了。”
  让他像伯曼那样做事终究是难为他。
  唐俊生从小虽然好玩,但从未有伤人之心。
  那日他去见了沈照和,男人眼也瞎了,舌头也没了,被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压在身下。
  那沈照和想来也是报仇心切,把自己的姓名写在纸上似乎是想求人带出去给沈家。
  未免后患,唐俊生只好找了人将他手砸烂。
  做沈照和这事对他已是不易,如今他要去伤害一个女人?
  唐俊生抬起头望向床上的女人,她还是端庄美丽的样貌,但那黑漆漆的眼睛里终究是不一样了。
  如果他拒绝了,他和她就没有可能了吧?
  唐俊生看着她目光里的狠决,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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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第92章 书雨
  租界内有不少晚上营业的医生,所以不大一会儿两个小堂倌就领着人过来了。
  见医生来了,唐俊生也不打算逗留,江从芝正看他不顺眼,他也省得在她面前晃悠招她厌烦。
  此时书雨正从一个宅子里出来,他身边也跟着个小倌,那小倌笑眯眯地对书雨说道:“那位姐姐喜欢雨哥儿的紧!”
  书雨自从伺候过了白玉,似乎女人缘都好了起来,之前找他的多是男人,现在基本只有女客了。
  之前不知,最近才得知有不少妇人都会私下里找男倌。
  他今天去的就是一个在城西的宅子。
  书雨一向话不多,淡淡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玛瑙镶银边的坠子放到兜里,这种成色,估计能卖个五圆吧?
  书雨看了看街上寥寥无几的人叹了口气,默默往前走去。
  他身后的小倌见他又没有叫黄包车的意思,心里哀叹一声跟上,从这里走回去要走好久呢!
  正想问要不要叫个车,只听书雨问道:“她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小倌愣了愣,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白玉,脸上的笑僵了僵,摇摇头道:“没有。”察觉到男人抑郁的心情,小倌劝说道:“要是像雨哥儿想的那样,白小姐对唐少爷生了情,不理雨哥儿也是自然……但雨哥儿不是教过我?服侍客人嘛,拿钱就好了。”
  书雨听罢也没有回应,自顾自沉默地向前走,走了半晌忽然停下看着前方。
  那小倌循着他视线方向一看,奇怪地问道:“这不是烟花巷吗?雨哥儿怎么停下了?”
  书雨看着那个从烟花巷出来的人皱了皱眉头,这不是唐俊生吗?江从芝和白玉都满足不了他?如今竟来这种地方?
  身后的小倌见他没反应,又问你一句:“雨哥儿?”
  “进去看看。”书雨撂下一句话就往那走去,引得那小倌哎哟一声。
  这烟花巷可不是个什么好地方,这里的妓要么老要么丑,来的客人要么是干苦力的,要么是那些个瘾君子。
  浓重的廉价脂粉香混着墙根若有若无的尿骚味,形成了上海颇负盛名的钉棚之一。
  “哟!”在门口的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红绿旗袍,画着厚重的粉妆,见着书雨,挑挑眉急忙迎上,“这位爷瞧着眼生,找男人找女人呐?”
  书雨环视了一下被大烟熏得烟雾缭绕的大厅,皱皱眉问道:“刚刚那位是来找谁的?”
  老鸨笑了笑,抽了口大烟缓缓吐出,一只手攀上书雨的胸,故作媚态道:“哎哟,男人有什么好玩的啦?爷跟我走吧?老有老的俏啦!”
  书雨面不改色道:“我要他刚刚玩的那个男人。”
  老鸨敛了脸上的笑,轻飘飘白他一眼,捻着嗓子说:“跟我来吧。”
  当书雨见到眼前的男人时,他一向淡然的神色终于动了动。
  房间极小,几乎只够铺一张木板床,床上歪斜着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双眼处是黑漆漆的两个血洞,此时正张着嘴咿咿呀呀地想说些什么。
  书雨身后的小倌吓了一跳,急忙靠近书雨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叫道:“雨哥儿…”
  那老鸨没听清小倌叫的什么,但眼神还是在他俩身上打量了一圈。
  这话少的公子不知是什么来历,但那身后跟着的就是个男妓。
  她从十几岁就开始做这档子皮肉生意,是不是妓她闻一下就知道。
  老鸨轻笑一声,断定是个爱玩的少爷带着私娼来玩花的,清了清嗓子道:“一个人一圆。”
  书雨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圆递过去,转头和小倌说道:“你在外面等我。”
  那小倌瞳孔晃了晃,这怎么可以!立即出声阻止:“但是…”
  但书雨并没有多说话,只给了他一个凉凉的眼神。
  小倌人只好噤声,垂头丧气跑到房间外面去了。
  那老鸨更是确定了二人关系,把钱揣兜里转头向外走。
  可惜了,又是个喜欢男人的,不然这等样貌身材,她给他钱也行。
  等房间里只剩二人时,书雨才开口问:“你认识唐俊生?”
  床上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般,一边点头,一边狂躁地用嗓子吼着什么。
  书雨上前掰开他的嘴,果然口中空空如也。
  书雨皱了皱眉又问:“你认识白玉?”
  那男人忽然不动了,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书雨觉得有些奇怪。
  这人看上去好生眼熟,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的。
  书雨把自己常去的地方都问了个遍,直到问了春满阁,那男人才咿咿呀呀地点头。
  书雨眉心跳了跳:“是堂子里的客人?”见那男人发出嗯嗯啊啊的激动的声音,书雨觉得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咽了口口水问:“是江从芝的客人?”
  沈照和嚎了一声,竭力用自己的手臂捶着床,他此时如果有眼睛,一定是会哭出来的。
  是的,是江从芝那个毒妇!
  就是她将自己害成如此模样!!
  书雨看着他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眼前这个男人分明就是在说是江从芝害他成这样的,书雨不敢久呆,转身出了门拉着等在外面的小倌就走。
  老鸨刚回到门口没一会儿,就看见书雨神色匆匆地出来,轻笑一声上前说:“我就说男人没什么好玩的吧…”
  但那高个儿男人也不停留,一个斜眼都没有给她,径直往前走。
  老鸨见过无数个男人女人,隔着衣服她都知道有没有料,那男人宽肩窄腰,一看就是个活儿好的,于是对着他远去的背影扬声喊道:“下次来找我呀爷!”
  书雨哪还会来下次?
  唐俊生为了江从芝,将那个男人弄成这副模样?
  那白玉呢?
  白玉在唐俊生那岂不是更如履薄冰?
  书雨心里惴惴不安起来,直到身边的小倌使劲拍打他的手,他才停下身。
  “雨哥儿,你抓疼我了。”少年蹙着眉,细嫩的手腕被书雨握出了一圈红痕。
  书雨连忙松开,缓了缓心神说道:“抱歉。”
  小倌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抬眼瞧了一眼他的神色,试谈地问道:“那男人说什么了?”
  书雨不想让他知道太多,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江从芝有过哪些客人?”
  小倌眨眨眼,认真想了想说:“最开始是王书记长,芝姐儿梳笼就是他。后来有个沈少爷,唐少爷,伯曼先生…好像……还有个什么军官?”
  书雨皱着眉听完,垂下眼帘,沉默半晌说道:“坐黄包车回去吧。”
  小倌愣了一下,回过神抿嘴一笑:“好哩!”终于不用走着回去了。只听书雨又吩咐道:“今日之事切勿对外人说,知道了吗?”
  小倌抬起头看他,眨眨眼点头说道:“我知道的,雨哥儿。”
  二人叫了黄包车赶回春满阁,书雨稍加打听就知道江从芝与客人们的事,书雨猜测那个被丢在钉棚里的应该是之前与她有过龃龉的沈照和。
  听说那天是芝姐儿出了唐俊生的局,被沈照和拉到一边差点奸了,最后叫了捕房的人关了他几天才算完事,从那天后沈照和连春满阁的门都进不了,这也不是什么秘事。
  难道就是因为这事,唐俊生为了芝姐儿出气把沈照和弄成那副模样?
  但为何当他问到白玉时,沈照和像是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书雨总觉得事情不太简单,按照他往常的性子他决不会去深究,但如今想到白玉,心里怎样都不安稳。
  他以自己为饵去勾引她,最后却把自己的心搭了进去。
  书雨压下心里的憋闷,闭上眼,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终于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书雨下了决心翻身起床,披上衣服叫来小倌去和妈妈请了一天假,然后匆匆出门了。
  书雨依着记忆到了爱当路上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赵妈一看是个年轻的俏男人,不禁狐疑问道:“先生找谁?”
  书雨清了清嗓子,问道:“请问白玉白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赵妈瞪了瞪眼,又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一遍,心里咯噔一声急忙要去关门:“你找错人了。”
  书雨见她那样,哪还不明白,分明就是不想见他而已,急忙将鞋一伸,卡在门缝里,低声说道:“我有重要的事和她说,是关于她丈夫的。”
  赵妈闻言手上劲一松,想了想道:“你叫什么名字?”
  “书雨。”
  果然她猜的不错,就是春满阁的那个男妓。
  赵妈皱了皱眉,耸耸鼻子赶他走:“我会和她说的,小姐去外地了。她到时候想联系你自然会联系你,你别再来了。”说罢,门被哐啷一声关上,书雨无奈笑笑,当男倌真是到哪儿都不受待见啊。
  话已带到,她若是真没心来,那他也就不强求什么了。
  没想到书雨刚回去不久,下午白玉就来了。
  白玉只撂了个打茶围的钱,书雨到的时候白玉正斜靠在椅背上嗑着瓜子,见他来了也不起身,扬了扬下巴说:“来了?坐。”
  许久不见,她越生几分风韵,细长上挑的眉眼盯着他脸看了看,挺翘的圆润鼻头被冷空气吹得红彤彤的,厚厚的嘴唇一噘问道:“你说有唐俊生的事和我说,别是借口吧?”
  书雨嘴角勾了勾,摇头道:“不全是。”然后转头吩咐在外面站着的倌人道:“天气凉,再去取个炭盆来。”
  白玉牙齿一咬,舌头一卷,轻巧地将瓜子仁从壳中剥离开。
  许久不见书雨,他还是那个腼腆的脾性,像唐文山。
  白玉脸上闪过一些微微的不自然,本来斜靠着的身子也坐正了些,把嘴唇上沾着的瓜子皮吐掉,拍拍手说道:“说吧,有什么事?”
  书雨总不想太快告诉她,但又生怕拖久了惹她讨厌,只好摊牌说道:“沈照和……你认识吗?”
  白玉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两眼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又一圈,警惕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书雨微叹一声说道:“唐俊生把沈照和弄残了,扔在了一个叫烟花巷的钉棚里。”
  白玉脑袋有一瞬间的蒙圈,随即又敛了神色说:“胡说。”唐俊生虽然纨绔,但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书雨苦笑一声,叹这白玉果真对唐俊生动了情,但唐俊生既然能为江从芝做到如此份上,又怎么能对白玉好到哪里去?
  书雨默默给她添了一杯热茶,待七分满了,再将茶杯放到她跟前:“他对你不算好吧?”见白玉不答话,书雨知道自己猜对了,淡淡说道:“他昨日为了给芝姐儿造势,递的可是一张房契。”
  白玉脸上微微有点愠怒,气哼哼地说:“你叫我过来就是这样来气我的?”
  书雨被她说的一噎,他哪是想气她?
  他想提醒她、想让她小心,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私心里也想她哭一哭,他才好安慰她。
  书雨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摇头否认道:“不是。”
  白玉被气得轻笑了一声,叹口气说:“说完了?”
  书雨察觉到她是想走的意思,皱了皱眉头,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再坐会儿吧。”
  他的手热烫得很,白玉惊了一下,似乎除了在床上,书雨从未如此主动过。
  白玉想着左右没什么事,打发些时间也好,于是便就真的又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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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第93章 新客
  自从上次江从芝隐约察觉到书雨对白玉生情后,就再没有把心思浪费在这二人身上。
  如今她一心想多赚些钱,自然是不知道白玉来了的事,更何况李知音已经挑了一个小讨人给她。
  江从芝看着眼前比树兰还小两岁的女孩,淡淡问道:“叫什么名字?”
  “回芝姐儿的话,我叫宝熙。”女孩子脆生生地说。
  “宝熙…”江从芝嚼了一遍这个名字,轻轻说道:“是个好听的名字。”不是像什么树兰啊,铃兰啊这类听着就是随便抓过来的名字。
  宝熙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是我奶奶给我取的。”
  宝熙有一双明丽的大眼睛,再长几年就凭那双眼和一对梨涡也定能迷倒一片人。
  李知音这回挑的讨人倒都是有几分姿色的。
  “哪里人?”江从芝在床上翻了个身,侧倚着看着她。
  “我是云南宁洱县的。我奶奶以前在迤南的一户官家当乳母,一直到我娘怀了我才搬到宁洱县的东玉街。后来战乱,我就被卖了。”宝熙看着眼前肤白貌美的女人,恭敬地把自己生平一字不落地简单陈述出来。
  看着女孩子乖巧知礼的模样,想来也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江从芝微叹一声,招呼她到跟前来。
  高姨在一边看着,解释道:“宝熙是几个讨人里年纪最小的,也懂事。姆妈也是看中她这点才给芝姐儿送了过来,省得又出了像树兰那样的事。”
  宝熙不知高姨口中所为何事,默默没有做声,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女人。江从芝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妈妈费心。”
  “姆妈说了,以后清倌儿梳笼的一成要拿出来孝敬姐儿。”高姨补了一句,这是李知音新出的规矩,也就是说哪个清倌人卖的价钱高,带她的姐儿拿的钱也就越多。
  宝熙虽然年纪小,但长得可人,容姐儿倒是想把她讨去,可李知音却没让。
  江从芝暗叹李知音会做生意,她牵起宝熙的手,摸着女孩手上的薄茧,淡淡说道:“以后在我身边好好做事,我不会苛待你。”
  宝熙抿抿嘴,双腿跪下朝江从芝磕了个头:“谢芝姐儿,还望芝姐儿不吝赐教!”
  江从芝心里苦笑一声,赐教什么?
  无非就是教些见人下菜碟的本事罢了。
  江从芝将她扶起来,让她不用行这么大礼,又吩咐她一番要好好保养皮肉才让她下去。
  之后的日子里,宝熙便早起去寮口嫂那里与其他讨人一起上学,等下午了就去江从芝身边伺候。
  时间长了,倒也觉出江从芝为何能成为红倌人。
  长得貌美也就罢了,偏偏她最知道怎么用她的美貌与男人周旋,即便是做了什么惹人不快的事,只要她细眉轻轻一拧就让人生不起气来。
  古有勾践以西施重宝取悦夫差,宝熙之前读到的时候还不以为意,如今见了江从芝才知道,这种有点脑子的美人可最厉害。
  江从芝的脚扭伤后,还故意让医生包扎得夸张一些,饶是个人见了都以为她脚断了似的。
  倒也因为这样,来献殷勤的人不少,有些是带的洋果子,有的还会带些小首饰,虽然钱财不多,但人来人往倒是热闹。
  这不,今日唐俊生前脚刚走,那段少爷就又来了。这人长得不算太高,眼睛细长而上挑,鼻子尖挺,但嘴唇偏厚,且脸型颇有棱角。
  宝熙正把她脚上的绷带解开换药,段寻就大咧咧地推门走了进来,把那带来的瓜果往桌上一放就凑到她跟前去,一见她脚踝已经不怎么肿了,喜滋滋地开口问道:“已经好完了?”
  江从芝见是段少爷,心里一松,这种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小年青最好对付,于是轻轻白了他一眼,转回头嘟囔着低声抱怨道:“还以为是关心我呢!”
  段寻年纪也不大,顶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这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少年面皮一热,哼了一声扭头说道:“我自然是关心你的。这不是……想看你多久能出来玩么。”
  江从芝抿嘴一笑,声音扬了扬:“真的关心?那段少爷帮我换个药吧?”
  段寻是个面皮薄的,家教一向也严,虽然女人缘好,但连女人小手都没碰过呢,于是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女人黑漆漆的眼睛里带着半分狡黠半分期盼,段寻咳了一声,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换就换。”他接过宝熙的位置,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指尖蘸了药膏轻轻在患处打着圈涂抹。
  男人的小心翼翼和认真让江从芝恍惚间想起刚见唐俊生的模样。
  女人足部皮肤细腻光滑的很,圆圆的几颗趾头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豆蔻,可爱极了。
  段寻忍不住多瞧两眼,深呼吸一口抬起头看她,只见江从芝神色复杂的望着他,一时间捧着她的脚竟忘了反应。
  江从芝倒是反应快,急忙将眼神挪开,清了清嗓子,将脚收回来嗔道:“药上好了还捧着做什么?登徒子。”
  段寻轻哼一声,声音拔高了一度倔着性子说道:“都没包扎好,我不捧着还能作甚?!”
  江从芝抽回脚,轻轻蹬了他一下,笑着说:“药上好了,段少爷快回去吧。”
  段寻皱了皱眉,他屁股都没坐热呢!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吊带裙,外面披着一个奶黄色的小羊毛衫,那眼睛似怒似嗔地望过来:“我如今脚伤着没有挂牌子,少爷在我屋里待久了,要是被妈妈知道了,说不定想我接私活呢。到时候罚我去坐水缸,可就都是段少爷害的。”
  她斜倚在床上,一手撑着头,说出的话里微微夹杂着懒懒的鼻音。段寻也果真吃这套,又叮嘱几句才乖乖走掉。
  宝熙在一边看得起劲,这芝姐儿对他态度不算好,可最后还是喜滋滋的走了。
  今儿早来的唐少爷也更甚,要是她对他好生好气的他反而紧张得很,可芝姐儿怼他两句、白他一眼,就跟吃了蜜一样甜。
  但反观芝姐儿和伯曼先生在一起又不是如此,宝熙百思不得解,只好问是不是对着年纪不大的少爷们,就是要表现的更冷着他们一些。
  江从芝笑了笑,答是也不是。
  唐俊生之前有负于她,她要是太给他好脸色岂不是吃了亏,总要慢慢磨着他的性子,多给自己讨些好处才是。
  但那段少爷又不一样,那小子从小锦衣玉食性子急,面皮上冷着点无妨,但总得让他觉得自己对他也是有意的,不然这种愣头青怕是一个想不好就再也不来了。
  虽然听得蒙头蒙脑的,但宝熙还是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又过了两天江从芝便把牌子又挂了出去,脚踝虽然没有好完全,但她生怕时间再久点客人就不来了。
  所幸如今已经可以下地行走,虽然细看还是有点跛,但只要不跳舞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刚挂上牌子的下午,她就收到了孟老板的局票。
  “说是赵老板太太的生日局,芝姐儿穿个好的去才是。”高姨在她衣柜前一边挑着一边说道。
  江从芝坐在梳妆台前,宝熙正帮她把一头长发推成波浪纹的盘发。江从芝淡淡应一声,对着镜子里的宝熙笑道:“你这手倒真是巧极了。”
  宝熙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这个发型最近流行的很,我就学来了,芝姐儿喜欢就好。”
  高姨备好了衣服,转身边嘱咐边往外走:“你们可快些,我叫车去了啊。”
  “好。”江从芝选好了口脂淡淡在唇面上点了一层,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宝熙:“帕子都备好了吗?” 这孟老板不知是什么脾性,但看明姐儿每次回来都被那赵金华灌得七荤八素的模样,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宝熙哎了一声,随着江从芝一同离开了。
  孟赢轩没读过多少书,前几年当铺生意不好,这几年上海经济起来了才越发像模像样。
  之前人都嘲讽他是个没文化的,如今有了钱财,也想包装自己成那读过书的,不仅学着文人的模样取了笔名,还写了些不着调的诗词刊在报纸上。
  如今他身边就缺一个拿得出手的像样的女人,近日大红的小柳娘就正符合他的胃口。
  孟赢轩穿了一身深褐色的中山装,带着一副圆框眼镜颇显斯文。
  他刚从汽车里走下来,就看见门口停着的黄包车,车上的女人穿着小翻领羊腿袖的白色洋裙,裙子领口镶嵌着亮闪闪的花钻,细腰长腿,配上波浪纹的盘发,当真是个好漂亮的大家闺秀。
  孟赢轩极其满意地点点头,上前走了两步说:“还以为芝小姐要晚些才到,不想在这遇上了。”
  江从芝其实早到了一会儿,但她可不想早早等着,还是让拉车师傅又拉了两圈,如今在门口碰着也好。
  江从芝佯作惊喜,一边搭着宝熙的手从车上下来,一边温婉一笑说:“第一次与孟先生出局,当然是想早点见到先生的。在门口遇见也是巧得很。”
  女人容仪娇丽,举止端庄,倒是比孟赢轩之前的那些女伴们都好。二人寒暄几句,馋着手进去了。
  而在对面不远处,白玉正低嚷着要进去教训她,幸好被旁边的女人拉住,不然明日花边报纸上的新闻可又要多了一条。
  “大庭广众的,你冲上去做什么?”何嘉韵跺跺脚拽住她的手臂问。
  白玉气鼓鼓地说:“那个妓子,不仅勾引我的丈夫,还穿着我的衣服出来勾搭别的男人!”
  (不知道宝子们还记不记得,就是之前芝芝去小唐家里换上的白玉的洋裙。)
  (新客人们就走个过场,不用担心芝芝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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