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冰冷校花与冷战
人是可以感知周围氛围的生物。
对于杨澈而言,他显而易见地感受到了冰冷。
林冰柠依然会在早上早早地起床;杨澈听到声响的时候会看一下闹钟,发现总是在六点三十分左右,然后可能是洗漱,下楼,系上围裙,把前一晚备好的食材依次下锅。
油温的“滋啦”声、抽油烟机的闷响、碗筷轻碰的清鸣,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吗?
不是的。
林冰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杨澈。
她做两人份,盛好,然后回房间。
等杨澈下楼时,餐桌上只有一份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饭菜,和一杯温度刚好的豆浆或牛奶。
另一份,她端进自己房间,吃完后碗筷洗好收进橱柜,像根本不存在另一个人。
一天,两天,三天。
一周过去,杨澈甚至没在公寓里听到过她洗漱以外多余的声音。
他回来时,饭菜是热的;他回房后,厨房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她像这个房子里一个极其高效的幽灵,无声地出现,无声地消失,只留下温热的食物和整洁的台面,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杨澈见过类似这样的情节,但是一般都发生在电视剧晚上九点的情感电视剧,更详细一点的情节可能是有一对夫妻,然后丈夫和妻子吵架,闹得天翻地覆,然后就会出现这种氛围。
冷战。
杨澈莫名其妙想到田螺姑娘。
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给他讲过这个故事。
但眼下的情况跟那个故事是两码事——那故事里的姑娘会从壳里出来,会笑着说“我来给你做饭啦”,而林冰柠呢?
现在分明是缩回壳里去了,这种应该叫乌龟姑娘。
杨澈不喜欢这种氛围。
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每次他试图在脑海里模拟、幻想走到林冰柠面前多说上一句话,那天晚上的画面就铺天盖地涌进脑子里——她那件米色呢子大衣掉在地板上,堆成一小团柔软的阴影;她张开腿,赤裸展示出自己的一切;她的声音不断抖动,每一个字却那么认真,像用最后的力气把什么东西递到他面前。
然后,是他自己那句该死的、像刀子一样的话——
“我还以为你能爱我。”
呃。
呃呃呃。
一想到这句话居然真从自己嘴里蹦出来过,杨澈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一阵鸡皮疙瘩从肩膀爬到手臂。他忽然觉得恶心,说不出的恶心。
他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他又说不清为什么会搞砸。
他觉得自己想要点别的,想把心也交出去,虽然他根本想不起来这种感觉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她身上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而眼下堵得他喘不过气的这股情绪,又到底应该叫作什么。
他只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并不想当什么“主人”。
他想听她叫自己的名字,想看她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认真望过来,不带任何羞耻地、坦然地跟他说一句“我喜欢你”——但在那一刻,她那么坦白,那么不管不顾,像要把连同尊严一起的所有东西都砸碎在他脚边,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往后退,竟然是字面意义上的恶心。
一切都太复杂了。
所以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公寓里的沉默越来越厚,如影随形,沉甸甸的,令人窒息。
……
学校里,两人的交集也降到了冰点。
图书馆补习自然停了。
以往他们总是并肩走的那条回家路,现在一个早走,一个晚回。
偶尔在走廊或楼梯拐角擦肩而过,两人都会像陌生人那样目不斜视。
林冰柠依旧清冷得无可挑剔,像一尊移动的冰雕,甚至比认识杨澈之前更加封闭。
杨澈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劲头,整个人沉闷了许多,课间不再瞎晃悠,经常趴在桌上,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
没有谁会注意这两个人,在大多数学生眼中,杨澈不过是个到处挑事、吊儿郎当的富二代,而林冰柠只是个连这种人都能漂亮应付过去的学生会主席。
只有极少数人能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黏在空气里的隔阂。
唐元元就是其中之一。
“冰柠,你跟杨澈吵架了?”她趴在林冰柠邻桌的椅背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圆眼睛忽闪忽闪,“我感觉他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呀,就那种……哎,我说不上来,反正冷飕飕的,看得我要打抖抖。”
她夸张地做了个哆嗦的动作,林冰柠只是低头整理笔记,声音平静:
“没有。”
“骗人,”唐元元撅起嘴,“你最近都不吃我塞给你的零食了,草莓熔岩芝士蛋糕你也不提了,连我跟你讲新剧你都不理我……冰柠,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唐元元脸上露出单纯又认真的神色。
林冰柠翻页的手顿了一秒。银灰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侧脸。她低声说:
“……只是有点累。”
唐元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那你最近兼职不要兼职太晚啦!你有时间的话我带你去放松放松!”
说到“放松”两个字时,唐元元的眼睛弯起来,满脸“我想到一个好主意”的得意。
林冰柠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上一次唐元元带她去的那个会所。
阿兰的脸、那些赤裸的胸、粉紫色的灯光,像冰凉的水泡一样从记忆里浮起来。
她后背窜过一阵细密的寒意,表情却没有变化,只把笔记翻到下一页。
“要是有时间的话,还不如我帮你补习吧。上次你不是考了倒数第一名后,立志要好好学习吗?”
她没抬头,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唐元元愣了一下,嘴巴张得大大的,整张脸迅速皱成一团:“啊?补、补习?不要吧——冰柠你怎么跟那教导主任一样!我才不要念书啦!念书好无聊呀……但是考太差我姐姐又会骂我!呜呜呜……”
林冰柠轻轻叹了口气。
“那还是得好好学习。”
唐元元只能露出一脸不乐意的表情,整个人蔫蔫地塌下肩膀,连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小呆毛都像跟着耷拉了下去。
“好啦。”林冰柠把笔记塞进包里,伸出手捏了一下唐元元胖嘟嘟的脸蛋。
指腹触到少女脸颊上那团软乎乎的肉,温温热热,像一块刚出炉的麻糬。
她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下午学生会要开会,我先走了。你加油,不懂随时问我。”
唐元元看看她,又看看窗外,最后像被摁下了切换开关一样,迅速恢复了元气,露出笑嘻嘻的表情,还特意叉起腰:“好说好说!我可是要当……咳,反正我会努力的啦!”
林冰柠没戳穿她,只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走廊里阳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浅。她走了几步,指尖还残留着唐元元脸颊的温度,软软的,像一点无关紧要的、暖洋洋的碎光。
真好啊。
这种什么都不用多想的笑。
她垂下眼,把最后那点情绪收回冰层底下。
……
周二,午休后。
高三教学楼侧面,那几个总跟杨澈混得不错的兄弟里,有一个人从另一条校道走过来。
沈野。
隔壁班的体育委员,校篮球队主力,一米八几的个子,短寸头,两鬓剃得极短,整个人像从烈日下刚打完球回来一样,浑身带着一股干净的、冒着热气的少年感。
他肤色偏深,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眼睛弯弯,天生一副自来熟模样。
他跟杨澈不同班,但关系意外地好。
好到可以一见面就勾肩搭背,往杨澈脑袋上招呼。
“澈,怎么回事啊最近?在班里天天跟死狗一样趴着,听人说你一下课就跑去操场喂野猫,莫非是中邪了?”沈野把一瓶冰可乐贴到杨澈后颈,没心没肺地笑,“你该不会又跟你家老头吵架了吧?我听说前几天你爸来学校了,还跟李局长握手,那排面……牛啊!”
沈野是一个没啥头脑的家伙,事情往往不会深入了解。看沈野对当时事情的了解程度,杨澈就知道学校把保密工作做得不错。
这不知道是学校自己的行为,还是有人在后面推动呢。
杨澈“啧”了一声,拨开沈野手里的可乐,闷声道:
“别烦我。”
沈野却根本不吃他这套,反而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突然换上一副讨好的笑:
“兄弟,正事。三天两夜的春游,你知道不?下周一出发,去岱山那边,住温泉酒店噢!学校组织了个‘优秀学生干部+进步生联合研学’,连我这种人都被塞进去了。优先考虑名单上有你,也有我,还有各班的优秀代表……怎么样,去不去?”
杨澈连眼皮都懒得抬:“不去。”
“别啊!”沈野急了,一肘子捅他胳膊,“你陪我去呗。我刚好瞅准了一个人,就你们班那个……唐元元!她刚好也去!你能不能去到她跟前给我说说好话?兄弟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就交到你手上了啊!”
唐元元?
杨澈不关心唐元元。他眯起眼:“你不是去年还在追隔壁艺术学校的那个吗?”
“都分手了好久了,嗯……有三个月了吧,哎现在唐元元才是我的crush!哇,萌妹你懂吗……这个我是真喜欢,只要你能帮我在她面前多说几句好话,以后你要是惹事我给你顶包,行不行?”沈野抱拳,虔诚无比。
杨澈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两秒,嘴角挂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你自己追啊。”
“我追倒是能追……关键没机会啊!她平时不就跟林冰柠在一块么,两个人像连体婴似的。我直接冲上去会显得很蠢,兄弟,你懂我意思吧?你是她同班同学,又多多少少能跟另外那位搭上话,帮我铺铺路嘛!”
听到“林冰柠”三个字,杨澈的脸色沉了一瞬,像被一根细针从耳后扎进去。
他当然知道唐元元跟谁黏在一起。
如果沈野想借着他的关系结识唐元元,那唐元元身边永远都站着另一个人。那个现在他似乎有些避之不及的人。
“我不去。”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加冷淡,像在说给自己听,“那地方没意思。”
沈野却不依不饶,半蹲到他面前,双手合十,就差给他磕头:“哥,这次研学本来就名额有限嘛,我托了体育组老师才挤进去的,你知道我成绩也就那样。但唐元元肯定在!我已经打听到她报名了,而且听说这次活动是有人给学校捐了一大笔钱,所有费用全包,住的是五星温泉度假村,有自助烧烤、篝火晚会、爬山看日出,多难得的机会!不去真的亏死了!”
“捐的钱?”杨澈抬眼。
“好像是上周捐的!我听学生会的人讲,上周有人亲自来学校,跟校长聊了二十分钟,直接批了一笔专项教育基金。然后学校马上就发了通知,三天后搞什么研学旅行。”沈野压低声音,表情神秘,“我说真的,怎么看都像在给我铺路啊,这可是我能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呀!我平时都在隔壁班,很难接触人家啊!” 杨澈没接话,他花了0.001秒的时间猜到了是谁捐的钱。
他想到父亲走之前,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只把林冰柠叫去花园长谈。他断了自己的生活费,又给学校捐了这么一笔钱,搞什么研学旅行。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息事宁人的办法吗?
“名单……有哪些人?”杨澈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沈野一愣,抓抓脑袋:“我也没看全,反正常见的那些学生干部肯定都去……哦对,林冰柠听说平时比较忙,不会来这种活动。所以,我才有单独机会可以接触唐元元呀!兄弟你一定要去……”
后面说的其他话,杨澈已经听不进去了。
现在杨澈的胸口像被一团看不见的棉花堵住。
她不像是会参加这种活动的人。
他再清楚不过——林冰柠每天放学后都要赶去便利店,周末还要去超市理货或做家教;母亲透析费和药费压得她连睡觉都是奢侈,她恨不得把每一秒都换成钱。
她为什么会有时间去旅游?
沈野见杨澈不吭声,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兄弟,我知道你最近不太对劲。虽然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啥,但你不如就趁着这趟出去走走。就当散心。咱们从小到大,你每次不都是这样么——什么事情哽在心上,就得出去跑一跑。岱山空气好,晚上还能泡温泉,说不定回来你就没那么拧巴了。”
他看着杨澈,咧嘴一笑:
“这次我陪你。等到了地方,我负责给唐元元献殷勤,你就……想干嘛干嘛。等中途我需要你帮忙再联系你,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杨澈沉默了一会儿。
操场边的风带着初夏的燥热,吹得篮球架的影子在地上微微颤动。
他最终低声说:“……再说吧。”
沈野眼睛一亮,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行!那我可给你留位置了啊!别他妈放我鸽子!”
杨澈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教学楼的方向,视线似有若无地穿过人群。最后,他把那罐可乐拿起来,“啪”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碳酸混着甜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
周六傍晚,公寓。
厨房里又传来轻微的炒菜声。
林冰柠只做了两个菜。
油锅里的响动很轻,连铲子翻动都听不见太大声响。
她盛盘、擦台面、关抽油烟机,每一个动作都安静得近乎克制,像不愿意在这个空间里制造任何多余的动静。
端上桌,用保温罩盖好。
然后她拿起自己那份,转身,准备照例回房间。
可她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客厅的灯忽然亮了起来。
杨澈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衣服没换,领口皱巴巴的,头发有些乱,几缕汗湿的黑发黏在额角,像刚睡醒,又像根本就没睡。
他看着她端盘子上楼的背影,喉咙滚了一下,终于开口:
“冰柠。”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不吃吗?”杨澈说,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蠢得可以。她天天不都是这样。可他还是又补了一句,“就在这里吃吧。”
林冰柠没有转身。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
“我回屋吃。”
“今天周四。”杨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像急着想抓住点什么,“你不该在便利店值班到十点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林冰柠侧过脸,银灰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半边脸颊。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你不用帮我记这些。我们的合同里……你没有义务做到这一点。”
杨澈呼吸猛地一顿。
窒息感从他的胸口开始剧烈沸腾。
他想说“不是因为这个”。他想说“我才不想知道你的排班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听见她继续用那种淡到接近漠然的口吻说:
“下周我要请个假。你自己解决伙食。冰箱里有速冻水饺,柜子里有泡面,微波炉有解冻档。”
她顿了顿,像怕他误会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合同里写了可以请假。请假之后费用按条款扣,不会多算我的。也不会少扣。”
她说完,端着盘子继续上楼。
杨澈站在原地,喉结剧烈滚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我不是问这个。”
可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杨澈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灯很亮,亮得刺眼。
他垂着头,踢了一脚茶几腿,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坐回沙发上。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屏幕亮起来,停在沈野发来的聊天框上。
最后一句是沈野的那条:
【兄弟,我好激动,有点睡不着觉!】
……
周一清晨,校门口。
天色很蓝,晨风从教学楼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塑胶操场被夜露打湿后又晒干的气味,看起来是适合旅游的好日子。
杨澈对旅游没有什么感觉,他应该属于不会怎么喜欢旅游的人。失去母亲之后,父亲就一直忙于工作,杨澈没有人可以陪着一起旅游。
想到可以跟着沈野出来换换心情,杨澈还是感觉比较轻松的。
走到指定地点,杨澈看到几辆大巴车整齐停成一排,车身在阳光里亮得刺眼。
学生们三三两两站成一片,有人还睡眼惺忪地靠在书包上打哈欠,有人已经举着手机到处拍照。
老师们举着小旗子清点人数,最前面有领导拿着喇叭讲话,宣布三天的行程安排,一条一条强调安全纪律。
在人群中,杨澈看到了某人口中一直碎碎念的某人。
唐元元早早到了,背着一个巨大的粉色双肩包,包带上还晃晃悠悠地挂着一个小熊挂坠。
帽子上别着毛绒球。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两个低低的丸子,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被晨风吹得软软地贴在脸颊边,看上去整个人像一颗从春天里滚出来的软糖。
她踮着脚,伸长脖子,往人群里望了一圈。
不知道看见了谁,忽然露出一个灿烂得不像话的笑容,把两条胳膊高高举起,左右摇晃,像只落进人群里的小太阳:
“嘿——!这里这里!”
沈野自然也在。
他远远看见杨澈从另一侧过来,眼睛一亮,整个人从大巴旁弹起来,挥着手大喊:
“澈!这儿呢!我们坐二号车!快来快来!”
杨澈把包甩上肩膀,慢吞吞地往前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侧脸的轮廓照得有些发烫。他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任何人。
大巴车开动了。
……
大巴车开出去没多久,沈野就坐不住了。
起初他还算安分,低头刷了会儿手机,又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像模像样地靠进椅背里。
可没过十分钟,他就开始换姿势。
先是一条腿架到前面空座上,接着整个身子往杨澈那头歪,手肘搭在扶手上,脸凑过来,分明是有话想说:
“澈,你看见没?今天一号车,就咱们前面那辆——”
“没看见。”杨澈说。
沈野“嘶”了一声,不乐意了:“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说什么都行,”杨澈把耳机往耳朵里塞,声音闷闷的,“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你睡个蛋,你就是不想听我说话。”沈野一巴掌拍在他肩头,没使多大劲,却黏人得要命,“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最近心里有鬼。你不想听我也得说。”
杨澈没理他。
他把头往车窗上一靠,眼睛闭起来。
可大巴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车身一荡,他的脑袋就跟着磕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咚”。
他皱了皱眉,眼皮反而闭得更紧。
发动机低沉地嗡嗡响着。
车厢里有女生在分零食,包装袋“哗啦哗啦”,有男生在打游戏,音效声开得很大。
空气里浮着汽油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从前面飘过来的话梅糖味。
所有声音和气味都混在一起,随着车身的晃动,沉沉地压过来。
杨澈没睡着。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校门口的画面。
他来得不算早。
沈野像疯了一样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最后一个才接,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快到了。
站在校门口时,他看见几辆大巴并排停着,学生像一群被赶进不同栏里的羊。
他往人群里扫过一眼,或许不止一眼,也许他确实在寻找某个身影。
但他没有找到。
银灰色的头发,那种在人群里应该很显眼的东西,他一点都没瞧见。
早上起床的时候,杨澈就知道林冰柠已经离开公寓了。
可她又说下周要请假。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偏偏是这一周的请假,偏偏是三天,偏偏是在他也要去的这三天。
杨澈越想越乱。
他想她可能真的来了,只是恰好在某辆车里,在他视线扫不到的地方;也可能她压根没来,请这三天假是为了别的——她妈又要透析了?
还是哪个兼职缺人手,需要她去做三天夜班?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来不来,跟她请不请假,现在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连吃饭都不跟他一张桌了。
她端盘子回房,像完成任务一样把自己塞进三楼那间小房间。
那儿安静得像一个不属于这套房子的租客。
可心里这股说不清的感觉……又到底是什么呢?
杨澈长长地呼了口气,又重新合上眼。
发动机的声音像温水一样漫过耳廓,窗外的阳光跟着车速的变化时强时弱,在他眼皮上晃动。
他想让自己睡过去,像沈野每次坐长途车那样,鼾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睡得跟死猪一样香。
可他的意识始终醒着,浮在那片白光之上,沉沉浮浮,摇摇晃晃。
他满脑子都是林冰柠。
是她周六晚上站在楼梯口,银灰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半边脸颊,用那种平静得没有波澜的声音说:“合同里写了可以请假。请假之后费用按条款扣,不会多算我的。也不会少扣。”
杨澈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
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真的睡过去了。
窗外的光影糊成一团,脑门上一层薄汗。
他懊恼似的皱起眉,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取下来,在指尖绕了半圈,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不想听歌,没那个心情。
他偏过头,往车窗上靠了靠。玻璃很凉,贴在太阳穴上,像从很远的地方伸来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着他发胀的额头。
沈野看到杨澈似乎醒了,摇了摇杨澈,开始了叽叽喳喳的模式。
“诶!澈,我跟你说,你一定想不到。刚才等车的时候,我刚才去前面帮老师搬水,路过一号车。我眼珠子那么随便一转——你猜我看见谁了?”
杨澈眉心一跳,没睁眼。
沈野却偏要卖关子,凑到他耳边,像说悄悄话一样:“就你们班那唐元元啊!我的天,她在那儿给全车的人发糖呢,跟个小圣诞老人一样。我问她有没有多的,她真抓了一大把给我,草莓薄荷味的,我到现在都没舍得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几颗亮晶晶的糖,摊在掌心,献宝似的递到杨澈面前:“看!定情信物!”
杨澈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没接话。
沈野望向了窗外,下颌线微微绷着,手里还握着那几颗糖。他没看杨澈,声音也不如刚才大了,像在自言自语。
“就上个月,区里那个校际赛,你还记得不?我们加时赛输了,三分差。最后那球传到我手里,全场的眼睛都盯着我,我跳起来,手一滑,球飞了。”他顿了顿,笑了下,但像在苦笑,“其实没多大事。输就输了,谁还没输过。可那晚上我特不争气,没忍住在那边坐了半天。校队的走完了,老师走完了,就我一个人在场边,跟傻逼一样。”
杨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沈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不由自主变得柔软:“然后有个人蹦出来了。也不认识我,就背个书包,扎两个揪揪,手里还拿个粉色小水壶。她看见我,停了两秒,然后一路小跑过来,蹲在我跟前,仰着脸问我,是不是不开心呀?”
他学着唐元元的语气,学得完全不像,声音又细又黏,却莫名有点认真:“噢!原来你是打球输了诶。哎没事没事!输了就输了!明天还可以再赢回来!你已经很厉害了!我看到你胳膊都跑成那样了还一直冲,像只大灰狼一样!”
然后沈野就笑了:“我真服了。她走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她是来操场找朋友拿伞的,现在见我不开心就留下来跟我聊了半小时。半小时,人家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杨澈,眼睛里有光,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怕被笑的东西:“所以我说她跟别的女生不一样。我要追她。”
他说完,把那几颗糖又攥回手心,低头看了看,若有所思。
杨澈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沈野的后脑勺上,把他短短的头发丝照得像一簇簇发亮的草。这个平时吵吵闹闹的大个子,此刻居然显得有些柔软。
杨澈别过脸去。
他不受控制地想了很多事情,概括的说就是有点羡慕。
“我来帮你。”杨澈忽然说。声音闷闷的,从车窗边透过来,轻得差点被引擎声盖住。
沈野一愣:“啊?”
“到地方再说。”杨澈重新把耳机塞进耳朵,吐了句,“别烦我睡觉。”
耳机里的音乐声开始播放,杨澈感觉有点心烦意乱。
自己似乎不应该选择同意沈野的主意,跟他一起过来。
沈野没再说话。
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鼓点又密又沉,像有人拿指关节一直敲杨澈的后脑勺。
他闭着眼,意识被车身的摇晃一点点揉散,似乎是感觉最近有点睡不好,他感觉自己终于像陷进一潭很浅的水里,慢慢沉了下去。
杨澈做了个梦。
梦里的天是黄的,像世界被蒙了一层泡过茶水的旧玻璃。
他仍坐在大巴上,只是车厢里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沈野,没有那些分零食的女生,没有开游戏的男生。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两条腿不知道往哪儿放。
车还在往前开,路却越来越窄,两旁的树像被什么压弯了腰,一根根全往车窗里挤。
这是怎么回事?
杨澈想动,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
他努力偏过头,看见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雾的那一面,雨正下得很大,大得没有声音。
雨刮器不动,玻璃前面的路像被人用灰色的笔来回涂抹,什么也看不清。
可车还在开。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天越来越黑。雨越下越大。
然后他看见车头方向有一道很长的影子从公路尽头慢慢升起来,遮天蔽日。
林冰柠。
还是那头银灰色的、像被月光洗过的长发。
只是她的身体变得超级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巨大,大得像一栋教学楼一样。
她低着头,用她惯有的蓝色眼睛,冷冷地俯视着这条蚂蚁一样的小车。
风吹起她的头发,每一缕都像银灰色的蛇,从山顶一路游下来,缠住车轮,缠住车窗。
杨澈第一反应是求救,但不知道为什么嘴巴张口后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她。
她没表情,只是慢慢伸手过来,指尖像一大片影子,落在车顶上,轻轻一掀。
车开始咕噜咕噜翻。
那一瞬,他的胸口像被撕裂一样疼起来。
梦里那辆翻倒的车,和很多年前雨天里那辆撞在护栏上的车,渐渐叠成同一个轮廓。
母亲就坐在那辆车的前排,他坐在后面。
她最后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像要说“别怕”,可那张脸还没转过来看清,就变成了林冰柠低垂的眼睛,看着他,沉默又悲伤。
杨澈的呼吸在梦里越来越浅。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那种被掀翻、被抛到空中、怎么抓都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感觉似乎过于真实。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什么都摸不到。
他感到恐惧,万分的恐惧。
他浑身猛地一颤。
“澈!澈!到了!快醒醒!”
沈野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杨澈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沈野在摇晃他的肩膀。
现在的杨澈直挺挺地躺在座椅里,后颈不知道什么时候歪成了一个特别别扭的角度。
他撑着前座靠背坐直,脑子里嗡嗡响,眼珠子又胀又干。
“你这一觉睡得也太死了吧,叫你五六声都没反应!快走快走,等下好房间要没了!”沈野已经站起来,一手拎着自己包,一手去拽杨澈的胳膊。
杨澈“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带有一些半睡半醒的昏沉。
他木木地跟着沈野下车。
鞋底刚踩到地上,一股凉津津的风就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大片青草、湿土和不知道什么野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种气味不太像城市,很清,很冲,顺着鼻腔一直往脑子里钻,像给发昏的脑袋泼了盆凉水。
他站在大巴旁,深吸了一口气,居然觉得胸口松快了一点。
呼。
杨澈感觉好多了。
他抬起眼,这才认真打量起四周。
天蓝得过分,像谁把整块玻璃擦得太干净,一丝云都没有。
远处是一层叠一层的山,绿得发灰,灰里又沉着青。
半山腰挂着几片没散尽的白雾,薄薄的,像山自己呼出来的气。
近处有一条小河绕着度假村流过去,水色浅亮,撞在石头上溅出一小串白沫,哗啦哗啦响着,凉意从水面上泛起来,隔着一层空气都能沾到脸上。
河边长着成片成片的野草,高矮不齐,几朵不知道名字的小黄花从绿色里探出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在交头接耳。
再远一点,有几只灰雀从树丛里扑棱出来,停在电线杆上,歪头看着下面这些外来的、叽叽喳喳的两脚兽。
停车场上已经闹翻了天。
几个男生拎着包追着跑,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狗。
有女生举着手机,对着山和河一顿乱拍,嘴里喊:“这里好绝啊。”
领队老师拿着喇叭喊:“不要跑”,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沈野已经冲到前面,和几个同年级的男生互相推搡着,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吵闹声像一大片扑过来的水,把杨澈从头到脚浇了一遍。
好像也没那么糟。
杨澈拨了一下被压乱的头发,抬起头来。
下一秒,他就看见了那颗正原地蹦起来、双手举着手机往天上怼的粉色软糖。
唐元元在喊:“哇塞!快拍照呀!冰柠你真的好上镜!”
而她身后,那头银灰色的长发正被山风整个掀起,白色一下子漫山遍野,像突然在正值春季的现在,莫名其妙下着一场冬天的大雪。
【待续】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