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狐影惊瘴,烬谋锋藏
瘴雾层层叠叠缠绕南疆群山,绵延千里不散。铅灰色雾气沉压在峰峦树梢之间,将日光滤成一片昏暗朦胧的薄影。枯木横斜于沟壑崖边,断裂枝干覆着一层湿冷黑苔,腐叶在常年潮湿泥土里慢慢沤烂,隐隐散发出腥甜浊气,混在瘴气之中,吸入口鼻便会阻滞灵力流转,叫人心神微微发沉。
天地间弥散着一层无形的惑心余波,静静流淌在山林每一处角落。每隔片刻,密林深处便炸起短促凄厉的嘶吼,兵刃撞击、灵力爆鸣紧随其后,转瞬重归死寂。那是心智沦陷的散修,被无形幻念裹挟,再次坠入无休止的自相残杀。
陆岑桓与莫青青缓步穿行林间,脚下枯枝被碾断,细碎咔嚓声响,在这片死寂山林中格外清晰。
天道灵力自陆岑桓体内缓缓铺开,凝作一层莹白柔和的护罩,将二人一并笼罩,隔绝周遭瘴气与扰人的惑心余波。
他一边前行,一边持续以天道慧眼扫视四周,心底始终悬着一份隐忧。临出发之前,苏清晏将守阁阵法法宝交付于他时,就叮嘱他提防人心异变,那时他只将告诫牢牢记在心底,直到踏入南疆,亲眼目睹这片土地的乱象,才真切读懂那句提醒背后的沉重。这里的危险从不止瘴毒妖兽,扭曲的人心才是最难预判的变数。
莫青青指尖凝着一缕清透药香灵力,一路探察,心思同样沉甸甸的。她身为丹鼎宗宗主,见惯伤病苦痛,本不至于轻易动容,可沿途所见一幕幕人间惨状,依旧不断叩击她的心绪。
她素来热忱体贴,惯于救人疗伤,可此刻面对大范围惑心乱象,空有一身炼丹医术,却难以轻易解开扎根在修士心神之中的幻毒。指尖灵力拂过树干,淡如流霞的浅粉色幻纹映入眼帘,纹路顺着树木脉络悄悄蔓延。
“方才一路所见残痕,皆是狐族幻术留下的印记。”莫青青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狐族惑心之术本源只为自保,绝不会自发扩散到这般广袤地域。如今祸及整片南疆,必然有人借地脉灵气,刻意放大幻术,以此搅动乱象。”
陆岑桓驻足,垂眸凝视树皮上流转的幻纹,天道慧眼穿透表层虚妄,捕捉到纹路之下,有一缕隐秘妖力在暗中牵引流转。
“若只是妖族内部争斗,祸乱只会局限在族群之间,不会牵连无数毫无瓜葛的散修。”陆岑桓声音平稳,心底不断推演布局者的目的,“瘴毒、幻术、厮杀,或许全部都是掩人耳目的表象,此人另有更深图谋。”
莫青青轻轻颔首,收回指尖灵力。她心中暗自感慨,能做到这般地步,幕后谋划之人必然深谙阵法、妖术,心思深沉难测。丹鼎古籍记载狐族大多不喜正面厮杀,擅长幻术隐匿,若非濒临绝境,绝不会仓皇奔逃。如今南疆四处遍布狐族幻痕,不难猜想狐族当下处境已经岌岌可危。
二人正打算循着幻纹继续向前溯源,前方密林深处骤然响起急促破空之声。枝叶剧烈摇晃,伴着一声哀弱清浅的狐鸣,紧随其后的,是数道粗嘎暴戾的妖吼,穿透厚重瘴雾而来。
“她就在前面!休要让这狐族余孽逃了!”
“首领有令,见到狐族之人,格杀勿论!追上她!”
数道狰狞妖影破开浓雾,在林木间飞速窜出,利爪卷起腥风,死死追逐一道纤细素白的身影。
那女子乌黑长发散乱垂落,几缕发丝黏在浸了薄汗的脸颊。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爪伤撕裂衣料,淡金色血液顺着衣袖不断滴落,落在腐叶之上,转瞬便被潮湿泥土吸纳。
她身后狐尾虚影层层漾开,却被秘术遮掩,轮廓朦胧,无法辨明数量。她踉跄奔逃,抬手挥洒层层幻雾,淡粉色狐术铺展而出,试图阻拦追兵。
可身后妖兽早有防备,口中衔着破幻妖骨,狐族幻术落在他们身上,效力大打折扣。幻雾一层层消散,仅能稍稍延缓追兵脚步,无法彻底脱身。
女子气力持续消耗,肩头伤口每一次牵动,便是钻心剧痛,步伐渐渐摇晃,眼看就要被妖兽合围。
陆岑桓眸光骤然一凝,身形微动。心底一瞬间闪过诸多念头,若是袖手旁观,眼前这名狐族女子今日必定殒命。他此行南下本就为平息南疆祸乱,而眼前这场追杀,正是乱象的缩影,他无法视而不见。
“是狐族,正被妖兽追杀。”
莫青青神色一凛,心底生出恻隐。她见过太多生灵在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这名狐族少女狼狈奔逃的模样,让她心头一紧。她下意识思索手边丹药,盘算着若是救下对方,该用哪一枚丹药稳住伤势。
不等二人细议,陆岑桓抬手引动天道灵力。莹白柔光自掌心涌出,化作宽阔厚重的灵力屏障,横亘在奔逃女子与追兵之间。
轰然一声闷响,妖兽收势不及狠狠撞在结界上,狂暴妖力激起一圈圈灵力涟漪,妖兽被巨大反震弹得连连后退,踉跄踩断枯枝,发出惊怒嘶吼。
领头豹妖竖瞳凶光毕露,目光穿过屏障锁定二人,粗声怒喝:“何人拦路?此乃我妖族内部事务,人族修士莫要多管闲事!”
陆岑桓立于瘴雾之中,神色平静,没有咄咄逼人的杀气,语气却立场分明:“穷追不舍,赶尽杀绝,对方已然重伤,这般追杀未免太过。世间纷争,并非一句族群内事,便可肆意屠戮。”
莫青青静静站在陆岑桓身侧,指尖捏好丹丸,药香缓缓散开。她表面神色镇定,内心却保持警惕,这些妖兽悍不畏死,很难判断它们会不会不顾一切联手强攻。
狐族女子喘息着退到结界后方,微微弯腰稳住摇晃的身躯。她抬眼,狭长狐瞳望向出手相救的二人,眼底翻涌着浓重戒备。
长久躲藏、无休止奔逃的日子,早已教会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她默默伫立,不动声色观察眼前两人,暗自评估二人实力,心中权衡:眼前人族修士出手相助,究竟是一时恻隐,还是另有所图?
林间气氛瞬间紧绷,对峙一触即发。
......
百里之外,深深藏于山腹的妖营之中。
巨大洞府内,幽火在石壁灯台摇曳,阴冷妖雾缓缓流转。一众高阶叛妖分列两侧,周身翻涌凶戾气息,静候首领指令。上手石座上坐着当年带头起事的熊首妖将,魁梧身躯散出厚重狂暴的妖力,每一次呼吸,洞内气流都随之震荡。
熊妖身侧,青衣男子静静立着,在所有妖族眼中,他是见识卓绝、心思缜密的人族谋士,是熊妖最信赖的副手。一众妖将信服他的计策,无人揣测他皮囊之下藏着隐秘。他垂着眼,看似淡然,心底思绪却一刻未停。自他提出清缴狐族的策略以来,局势正一步步按照预想推进。残存狐族四处逃窜,自保幻术扩散,搅乱整片南疆,人族散修自相残杀,妖族内部也在追捕之中互相较量,一切都在消耗各方力量。
一名灰毛妖兵躬身快步走入洞府,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启禀首领,裴先生,那狐族女子一路奔逃,方才逃入雾林,半路被两个人族修士拦下。为首少年灵力奇特,布下结界挡住追兵。”
熊妖猛地一拍石座,碎石簌簌落下,粗声咆哮,杀意汹涌:“区区两个人族修士,竟敢插手我妖族之事!传令下去,一并斩杀,务必擒下那狐女!”
那男子缓缓抬手拦住暴怒的熊妖,刻意压低打磨已久的男声,语气冷静无波:“首领稍安,不可硬拼。”
“那少年身怀特殊本源灵力,正面厮杀,麾下妖兽会损耗惨重。当下首要目标是清剿四散的狐族余众,不必在此强行决战,白白折损战力。”
他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算计藏得极深,身旁妖兽无从察觉。
他心中暗自盘算,若是能将这一行人诱入幽谷,惑心之力放大,便能困住他们一段时间,这段空档足够手下妖兽继续搜捕躲藏的狐族。不论最后困死在谷中的是人族修士还是那狐族女子,对他而言,都算不上坏事。
“传令前线追兵,无需强攻厮杀,只在外围纠缠牵制。不必急于取那狐女性命,将他们一行人引往瘴气最深的幽谷。”
裴烬谋缓缓开口,条理清晰:“那幽谷地脉特殊,地底浊气汇聚,惑心幻术在此成倍滋长,一旦入谷,心神极易被幻念拉扯,足够困住他们许久。我们便可趁此时机,继续搜捕残存狐族。”
熊妖思索片刻,权衡利弊后点头应允,立刻催动传讯法术,将命令送至前线妖兽。
林间,围攻的妖兽同时心神一动,收到山腹传来的指令。原本蓄势破界的攻势骤然停下,不再拼死冲击结界,只分散在林木间游走嘶吼,持续制造压迫感,有意无意引诱陆岑桓一行人向着密林深处行进。
陆岑桓敏锐察觉到战术突变,眉头微蹙。妖兽明明占据追击优势,却放弃死战,只在外围骚扰,刻意引导众人深入危机四伏的雾林。心底警铃大作,他清楚这绝非偶然,前方山谷必然布下陷阱。
“不对劲。”陆岑桓侧头低声提醒莫青青,“妖兽无意决战,意在诱我们深入腹地,前方恐怕设有陷阱。”
莫青青凝神感知远方山谷升腾而起的浊气,心中不安渐起,缓缓点头:“瘴气浓度持续攀升,越往深处,惑心之力越强,一旦深陷其中,心神会受极大考验。”
重伤的狐族女子稳住紊乱气息,收敛身后朦胧狐影。
她侧耳倾听四周妖兽嘶吼,又看向救了自己的二人,心底的戒备松动少许,可多年逃亡养成的谨慎依旧牢牢扎根,不敢全盘吐露内情。她知道,一旦言语失当,很可能引来更大灾祸。
“多谢二位出手相救。”她声音轻而沙哑,带着奔逃后的疲惫,目光扫过四周环伺的妖兽,“近来南疆下达搜捕狐族的命令,各处同族都在被追杀,出谋划策辅佐这群妖兽、定下搜捕令的人,便是裴烬谋。”
莫青青眸光微动,轻声问道:“这位裴先生,为何鼓动妖族大举追杀狐族?”
女子轻轻摇头,眼底漫上一层无力。她知晓的信息有限,许多深层隐秘,绝不能向陌生人吐露,只能拣可以言说的部分作答:“具体缘由我并不清楚,只知道自他来到妖将身边辅佐之后,针对狐族的追杀便一日紧过一日。我族为自保释放幻术,却不曾想幻术顺着地脉扩散,连累此地人族修士,酿成如今乱象。”
话音未落,远处高耸树冠之上,银衣人影静静伫立。
慕无澜隐在灰蒙瘴雾之间,银发被林间冷风拂动。有情心火流转周身,瘴气与惑心幻念皆无法侵扰她的心神。她远远立于高处,将林间对峙、妖兽临时转变战术、刻意诱敌的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一路潜行探查,她原本只推断散修自相残杀源于人为布设的惑心诡阵。此刻亲眼目睹妖族内部互相征伐,无辜族群被大肆追杀,心中思绪翻涌,对有情大道生出更深体悟。
师尊萧寂寒修无情大道,主张斩断七情,远离世间悲欢。
在师尊眼中,众生苦难厮杀皆为虚妄执念,只要自身道心不起波澜,便能独守清净,不受牵动。
从前慕无澜虽不认同师尊的理念,却也仅仅停留在理论思辨,直到踏入这片南疆,亲眼见证一场场屠戮与流离,她才真切体会两道之间的鸿沟。
苦难不会因为修行者闭目回避就消失。无数生灵被执念裹挟,陷入无休止的残杀,无辜者在乱世之中奔逃求生。
若是一味避世独善其身,纵然自己道心安稳,沉沦在祸乱里的众生依旧承受煎熬。
这便是有情道的重量。她所要证的道,不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万物兴衰,而是亲身踏入乱世洪流,在悲欢厮杀之间守住本心,勘破大道真谛。
慕无澜静静思索,心底反复咀嚼眼前所见,将裴烬谋这个名字牢牢记下。她收敛全部气息,不现身、不干预,依旧远远尾随一行人,静观局势演变,持续搜集南疆乱象的蛛丝马迹。她想继续看下去,看看这场由人心催生的祸乱,最终会走向何方。
瘴雾缓缓流动,林间风声呜咽,枝叶沙沙低响。
陆岑桓、莫青青与这名狐族女子并肩而立,警惕应对四周游走牵制的妖兽;百里之外的山腹洞府,裴烬谋端坐幕后,轻落棋子,设计前路陷阱;树梢暗处,慕无澜藏于雾霭之中,观众生厮杀,沉淀道心感悟。
各方身影隐于浊雾南疆,乱世棋局,才刚刚铺开一角。
陆岑桓转头看向身侧重伤的狐族女子,语气温和,同时也带着一份审慎,他不愿逼迫对方,只给出选择:“此地不宜久留,妖兽意在引诱我们深入险地。若是信得过我们,不妨随我们暂时后撤,寻一处隐蔽安稳之地,先处理你肩头的伤势。”
女子抬眼,狐瞳之中的戒备褪去几分。她凝视少年澄澈安稳的眼眸,犹豫片刻,缓缓颔首。长久逃亡,她早已疲惫不堪,眼下别无更好选择。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道出自己的名字。
“我名狐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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