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寒殿论心,月色随人
论道殿静得仿佛容不下一丝风。
殿顶高阔,梁上悬着数盏青琉璃灯,灯火淡而幽,投下朦胧柔和的光晕,落在铺于地面的素色蒲团之上。
殿中没有繁复供器,唯有一面石壁,上面浅浅镌刻着无情宗代代相传的道偈,字迹清瘦冷寂,千百年来都在诉说割舍七情、心归空明的大道。
慕无澜跟着萧寂寒踏入殿内时,一路绷着的那根弦,终于缓缓松了。
方才在山门之前,当着陆岑桓与莫青青的面,她维持着那副冷淡疏离、万事不入心的模样,金发垂落,眉眼淡漠,任凭心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表象之下。
可此处是论道殿,身侧是自小抚育她、知晓她根骨道心的师尊,再没有外人窥探,不必刻意伪装,不必强装无动于衷。
二人随意相对坐下,蒲团柔软,隔绝了石地的寒凉。
慕无澜脊背微微一塌,不再是在外人面前挺直脊背、锋芒内敛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一声极轻、极怅然的叹息,自唇间漫了出来。
这一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融进殿里的寂静里,却一字不落落在萧寂寒耳中。
萧寂寒静静望着自己的徒弟,目光平和,不带苛责,只有淡淡的了然。
她见惯了慕无澜鲜活张扬的样子,身为无情宗独修有情道的弟子,往日里的慕无澜向来随心随性,喜则眉眼飞扬,恼便直言嗔怪,鲜少有这般沉郁怅惘、心事重重的神态。
这是萧寂寒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茫然落寞的神色。
沉默片刻,萧寂寒缓缓开口,声线清浅如山间流泉,不带半分波澜:
“你远赴南疆,踏过纷争,勘破桎梏,寻到了属于自己的有情大道。道已成,根基稳固,可你找到了道,却乱了自己的心。无澜,这真的是你所求的修行吗?”
一句话,精准戳破了慕无澜心底盘旋多日的困局。
慕无澜垂着眼,视线落在蒲团的经纬纹路之上,金色的发丝滑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颊,往日里那份傲娇锐气消散大半,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困顿。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师尊,我也不想变成这般模样。我本以为勘清有情道之后,我能驾驭心中情意,以情悟道,而不是被情意裹挟…可只要陆岑桓在近处,我的心绪、我的情感,总会不受控制地向他靠拢。”
她顿了顿,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这些时日的一幕幕画面。
他同莫青青低声闲谈时温和的眉眼,他伸手替对方拂去鬓边碎发的小动作,二人指尖不经意相触时那一点缱绻的暖意。
旁人看不过是寻常相处,落在她眼里,每一个细碎举动,都牢牢牵动着她的喜怒哀乐。
看见他笑意温柔,她心底便会泛起不受控制的酸涩;看见他对旁人悉心照料,妒意便悄然翻涌,压都压不住。
“他和莫宗主的一举一动,都能牵着我的心绪起落。我明明知晓不该执念,不该生出这些纷扰杂念,可我的道本就是扎根于情,感知本就比旁人敏锐万分。我被困在其中,满心困扰,却寻不到半分解脱的法子。”
萧寂寒安静听完,眸光微动。她一生修无情大道,早早就主动割舍爱恨贪嗔,世间痴缠情爱,于她而言是早已摒弃的虚妄枷锁。
可看着眼前徒儿深陷情网、辗转难安的模样,她竟隐隐触碰到一丝自己早已遗忘的感受。
“我修无情,早已隔绝七情,本没有资格指点情爱中的取舍,也无法真切体会这份牵念之苦。只是看着你,我大约能懂几分,那些我当年亲手舍弃的情绪,原来便是这般,既能予人暖意,也能将人牢牢困住。”
她语气淡然,没有劝慕无澜斩断情思,也没有鼓励她不顾一切奔赴执念,作为师尊,她守着分寸,给她最清醒的提点。
“你的道,是你历经万难亲自选定;你的劫,也只能由你一人自渡。我没法替你抹平心中执念,没法替你斩断牵挂。
但我送你一句话,既然生而有情,那就顺着本心去走;既然选定这条大道,往后无论苦乐,落子,便不要后悔。”
慕无澜缓缓抬眼看向萧寂寒,金发下的眸子亮了亮,轻轻颔首:“弟子记下了。”
殿内的灯火静静摇曳,映着萧寂寒清绝沉静的面容。
她望着慕无澜,终是叹了一声,抛出一句最现实、也最残忍的问话,将所有虚幻的念想撕开:
“只是无澜,你要好好想一想。陆岑桓身侧,已有玉挽凝、沈潇相伴相守,羁绊深重,名分已定。此番南疆同行,他与莫青青朝夕相伴,心意渐牵,又多了一份割舍不下的温柔。你仔细掂量,这般局面之下,你争得过她们吗?”
话音落下,论道殿里瞬间陷入死寂。
琉璃灯的光,在石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慕无澜怔怔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定住。
她方才还因师尊那句“有情便随心,选定便无悔”稍稍松快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是啊。
陆岑桓的身边早就有了归宿,有等着他回去的人,如今又添了莫青青。
她们各有陪伴他的缘由,各有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的情意再真,她的有情道再纯粹,这份执念,又该往何处安放?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她心底翻涌冲撞,一时之间,她找不到半句可以回应的话。
师徒二人相对静坐,半晌无言,唯有灯火静静明灭,陪着少女独自咀嚼这份酸涩无解的情劫。
寒山的暮色,正一点点沉落,将无情宗连绵的殿宇裹进浅淡的月色里。
同一时刻,客舍这边,气氛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陆岑桓与莫青青一同回到暂居的院落,丹炉、药草都已经提前安置妥当,炼制安神丹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南疆风波方才落幕,一路紧绷许久,眼下难得偷得片刻清闲。
院落外的松林晚风徐徐,带着寒山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
莫青青立在廊下,抬眼望向天边慢慢浮出来的一轮冷月,眉眼舒展,卸下了身为一宗宗主长久背负的沉重。
陆岑桓站在她身侧,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山间月色,温润的声音在晚风里响起:
“我从前从未来过无情宗,听闻此地寒山月色是一绝。左右此刻无事,炼丹不急,我陪你四处走走,看一看山门夜景如何?”
莫青青侧过头看他,眼底漾开柔和笑意,轻轻应下:“好,我也不曾细细逛过。”
二人并肩缓步走出客舍院门,沿着依山开辟的青石小路慢慢往前走。山路蜿蜒,两侧苍松挺拔,松针被晚风拂动,簌簌轻响。
走了一段,陆岑桓状似随意开口:“听闻无情宗山脚下设有宗门集市,不少弟子会在那里摆摊售卖饰物、零碎好物。我想去那边看一看,买些东西。”
莫青青心生好奇,歪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哦?不知你想要买些什么?”
陆岑桓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月色淌过他的眉眼,衬得他神色温柔恳切:
“挽凝、潇潇,还有你,个个生得容貌风华,风骨动人,却素来不爱费心妆饰自己,常常素面简衫,鲜少佩戴首饰。我想着,挑几样合适你的细碎饰物,让你也好好装点一番。”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莫青青心上,漾开层层叠叠的甜意。
她心头一暖,没有半分推拒,笑着主动伸出手,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肩头轻轻贴着他的衣袖,眉眼弯弯,笑意明媚:“那便依你。”
心底欢喜是双重的。
一是欢喜,他心思细腻,愿意记着这些旁人不会留意的小事,愿意费心为她挑选首饰,愿意看见她藏在宗主身份之下,也可以被装点、被珍视的一面。
二则是那句“挽凝、潇潇,还有你”。
他自然而然将她,和他家中心心念念的两个人放在一处,同等看待,同等珍重。
这份认可,比任何华丽的首饰,都更让她心头发烫。
她清楚自己心底藏着愧疚,清楚这份相伴本就有着诸多牵绊与顾忌,可在这一刻,被他这般平等放在心上的暖意,实在诱人,让她忍不住贪恋。
青石山路顺着山势缓缓向下,一轮明月悬在寒山之上,清辉遍洒,把二人相依的影子拉长,叠在松影之间。
陆岑桓任由她挽着手臂,步伐放得舒缓,陪着她慢慢往山坊的方向走去。
晚风掠过,偶尔拂起莫青青鬓边的发丝,他侧头同她闲谈,说起方才在山门与萧寂寒对话的点滴,说起之后炼制安神丹分发南疆妖族修士的打算。
话音温和,步履从容。
一边是幽深论道殿,一盏孤灯,一个金发少女独自困在情劫之中,反复思量前路,满心茫然无解;
一边是寒山月下,清风相伴,二人臂弯相挽,踏着月色缓步闲行,暖意悄悄漫在空气里。
同是无情宗的寒夜,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两样人间滋味。
月色无言,静静笼罩着整座寂静的寒山,藏起殿内无声的愁思,也揽住路上片刻难得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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