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开不了的门
礼拜四早上我上楼顶浇那几棵干葱。
土干了两天,一瓢水下去,土面上冒出一层小泡。西北角那台太阳能桶嗡嗡地响,铁丝上挂着一只很久没人收的夹子。韩蕾走的那天说隔三四天浇半瓢,别多浇——那几棵葱现在叶子黄了一半,还立着。
我端着瓢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的时候,看见隔壁那栋楼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拿卷尺,量的是外墙那一段;一个拿本子,量两下记一笔。他们从东头量到西头,回头又把一楼那排窗户数了一遍。量到门口那截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看的是楼顶——我往后退了半步。
下楼的时候我在单元门口碰见老秦,他正拿笤帚扫台阶上的叶子。
「六楼那盆葱谁浇呢?」他说。
「我浇。」
「你浇啊。」他说,「我昨天看那几棵都黄了。今年这天干,我阳台上那两盆也黄。」
他把叶子往台阶底下推。
「这两天街道来了两趟了。」他说,「量房子的、看水表的、问住户的都有。昨天下午还上你们那层去过,你不在?」
「我在。」
「那还行。」他说,「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这种阵仗我见过两回。上回是东边那一片,量完房子过了小半年,推土机就进去了。」
他扫完就回物业那间屋去了。
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问,回屋把两行字记进收租本最后半页:周四早上,量房,隔壁。街道两趟。
礼拜四晚上十一点半,我躺在沙发上,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先是锁响了一声,不长;过了两秒又响了一声,还是没开;第三声的时候我坐起来——那声音不是手拍的,是手指头按在锁上按不动的那一种,短、闷。
我开门出去。
林晚蹲在自己门口,电脑包搁在膝盖上,头发散了一半,脸上什么都没有,一支笔还夹在手边那叠纸上。她右手的手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
「开不了。」她说,「我按了五回。」
「哪只手?」
「右手。」她说,「下午被打印机盖子夹了一下,贴了创可贴,锁就不认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后台,找到602那一行点了一下管理员开锁。锁「嘀」一声,门弹开一条缝。
「你等我一下。」我说。
我过去把她那只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创可贴是新换的,指尖那一块鼓着,边角压得挺整齐——她自己贴的,贴得很平。
我让她用左手,教她按哪儿:不是指尖尖上,是中间那一块肉,按下去停半秒再抬。她照着按了两回,锁认了。
「第三个手指也录一遍。」我说,「出门在外,手上总有伤的时候。」
她把食指也录了。她站在门口看我操作手机的时候,楼道那盏黄灯照着她的脸,她眼睛下面那两条印比前一天重。
「你今天回来这么晚?」
「我今天累成狗。」她说。
她又看了我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把纸和笔夹进电脑包里,进门前脚下那一双小皮鞋踢得歪着,她回头踢正了。
「哥。」她说,「你喝不喝咖啡?」
「喝。」
「那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隔了二十来分钟,她端着两杯咖啡来敲我的门。她换了家居的衣服,一件宽松的灰毛衣,头发扎起来,手里那个托盘还是上回那一个。
「我那个机器今天得动一下。」她说,「两天没动,我怕它空转。」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坐下,把一杯推到我手边。她今天没有先闻再喝,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烫。」她说。
她坐着不说话,坐了两分钟。我也不问。
她端着杯子看我屋里那盏灯,又看阳台上那几盆东西,看了一圈才开口。
「哥。」她说,「我今天送走了一个人。」
「嗯。」 「跟了我三年。」她说,「三十四岁,男的,孩子刚上幼儿园。上个月定的名单,今天下午谈的。三十分钟,赔偿按N+1,我一句一句跟他念的。他中间问我一句,他说这三年他做得怎么样,我说做得不错。他说那为什么是我,我说这是公司的决定。」
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谢谢,还跟我鞠了一下躬。」她说,「他一鞠躬我就想吐。字是我签的,我自己回工位坐着,一口饭都吃不下。我们组那几个人下午都不敢看我,一个一个绕着我走。」
「你签了几个?」
「今年第七个。」她说,「我们这行的活儿,就是这样。上头要数字,谁去谈?我谈。谈完了,人走了,我还得站在早会上讲我们团队怎么稳定。」
「你签完了就签完了。」我说,「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在这儿难受没必要,明天照样开会。」
「我知道没必要。」她说,「我今天不是来找办法的。」
她说完这句把头低下去。我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杯子放在茶几上那一点声音。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只是眼皮肿了一点。
「哥。「哥,有个事。」
「你说。」
「我是在英国读的书,那两年是最难的两年。」她说,「我一个人住过一间地下室,窗户开在墙上头,冬天墙上长毛。下雪天我走四十分钟去买打折的面包,走回来的时候袋子把手指头勒出一道印。我跟我妈打电话说这儿挺好,说完自己蹲在楼梯间里坐了一会儿。」
她停了一下。
「后来回国进了大厂,一年比一年忙。忙到现在我什么都不会了,就会开会,就会算人头。」她说,「我们组那几个人说我稳。我不是稳。我是没时间怕。」
她说到这儿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男朋友。」她说,「他在那边读研,第二年。」
她还要往下说,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一串英国的号码。她看了三秒,拿起来接了。
她说话用的是短句:好;嗯;我看了;我这礼拜都在忙;你那边几点了?她一句都没提刚才那个鞠躬的人,也没提今天签的那张纸。那头说的时间比这头长,她大部分时间在听,中间只问了一句「答辩定在几月」。
挂了以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压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要再读一年。」她说。
「导师手里有项目,他说这个项目做完他就回。」
「那就要等一年。」
「他还问我一件事。」她说,「他问我,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她说到这儿抬起眼睛看我。
「过来一趟。」她说,「他没说你来吧,我们在这儿过。他说的是过来一趟。」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这边走不开。」
她把剩下半杯咖啡喝完,杯子放回托盘上。她放杯子那一下比平时重。
「半年以前他也是这么说的。」她说,「那回他说的是同一个字。他说了两次,一个字都没改。」
「你不怪他?」
「我怪我自己。」她说,「我早就算过这笔账。我这个岁数,我这份工,我一年能请几天假、机票多少钱、过去住哪儿,我全算过一遍。我算得比谁都清楚。算完了我还是等着。」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她说话从来不停在半句话上,今天是头一回。
我站起来给她倒了半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我二十二岁进厂。」我说。
她看着我。
「那年家里给我定了一门亲。」我说,「隔壁村的,见了三面。后来退了。」
「为什么退?」
「她家嫌我家没钱。」我说,「退的那天我在厂里上了一整天的班,晚上回去才知道。我娘跟我说的时候手里在择菜,她一句重话都没说,就说了一句『算了』。」
我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在那个厂里干了六年。」我说,「二十八岁把602和604接下来,搬到这一层自己住。那时候602还住着上一户人家,我在603睡了半年沙发。」
「你家里人?」
「都没了。」
她听完这几句,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别的。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所以你一个人住一层。」
「对啊。」我说,「房子多。」
「你为什么租的都是女的?」
「之前也有过男的,巧了。」
她看了我两秒,没有追问。她把托盘端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下——上回她也是这么转的。
「哥。」她说,「我今天说的这些,你别记着。」
「行,我不记着。」
她走到门口,把门带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再说。
我在客厅里坐着没动。
我记住了。我这辈子记住的东西不多,刚才那几句是今天记住的。
她走以后我把两个杯子洗了。她那只白杯子扣在沥水架上,跟我那只并排着,一大一小。我在我在阳台上站了一阵,楼下那个院子的灯灭了一半,隔壁那栋楼的墙上有两块新贴的纸,黑灯下看不清字。
礼拜五早上我下楼买早点,走过隔壁那栋楼,才看清那两张纸是通告,红头,底下盖着章。有两个人站在纸底下抬着头看,一个人拿手机拍。我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接着往前走,没停。
上了六楼我先去楼顶看了那几棵葱。土还湿着,叶子黄了一半,根是活的。
中午十二点多,手机响了一下。是程雨,两行字。
「哥。」
「他今天回来说了一句,说上头让他们手里的东西都报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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