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是一个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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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一条微信

第一百零三章一条微信
  七点四十,门被敲了两下。
  我开门。周素芬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长袖,脚上换了一双要出门穿的鞋;头发没顾上梳,用一根皮筋在脑后随手抓着,有半缕绕在耳朵上面,她大概自己也没照镜子。
  「我来拿盘子。」
  「进来吧。」
  「不进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双拖鞋,没换。我去厨房把盘子端出来,上面压着那块布——布我洗过了,晾在阳台上还没干。
  「布我明天给你。」
  「布你留着。」她说,「家里有。」
  她接盘子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接,指头跟我碰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
  「今天几点回?」
  「八点二十。」她说,「他今天在家吃中午饭,我得去买菜。他还要两条烟。」
  「那你还上来干什么?」
  「拿盘子。」
  她站在这儿,就是为了说这四个字。盘子是她的由头。她今天要是不来,明天、后天,她的由头就少一个。
  她站了一会儿,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扫到阳台上那块布。
  「他这两天在家没闲着。」她说,「车擦了两遍,浩浩那个鞋架钉上墙了,又把柜子里的旧书翻出来摞了一堆,说给孩子留着。昨天夜里十一点多还在客厅走动,我起来问他干啥,他说睡不着。」
  「嗯。」
  「他这人……」她说到这儿停住,把盘子往怀里抱了抱,「算了。」
  她把话咽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时间,往后退半步,退到楼道里。
  「明天。」
  「明天你也不闲。」
  「明天再说。」她说。
  她那句话后面本来还有半截。她没说出来,我也没问。这半年她学会了把话咽回去,咽得很快。
  她下楼的时候,楼梯那边有人上来。陶佳拎着厂里那个帆布袋,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上压着一道帽子印,眼睛熬得发红——她上的是夜班。
  两个人在五层到六层那半截楼梯上错开。
  周素芬让了半步,把盘子往身前收了收。
  「早。」
  陶佳没答。她看了周素芬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搪瓷盘子,侧身过去,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走。
  走到604门口,她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半,停住,回头。
  「哥。」
  「嗯。」
  「没事。」笑了一下,继续开门。
  门开了,她进去,门关上。
  楼道里静下来,只剩602那边有动静。
  陈志强在楼下,把他那辆厢货的前盖支起来,拿扳手拧着什么;拧几下站起来看看,又蹲下去。车他已经交出去了,说是要卖。他把车里的坐垫拆下来洗了一遍,一块一块晾在车头前面,晾成一排。
  我下楼扔垃圾,他抬头喊我。
  「卖车?」
  「卖。」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那以后跑什么。」
  「我表哥在市里有个货运点。」他说,「我下礼拜过去跑短途,一天两趟,早出晚归。钱比长途少一半,人不用在外面过夜。」
  「那挺好。」
  「好什么。」他笑了一下,「跑了八年长途,一个月在家两天,孩子长什么样我都是看照片看的。这半年我算是补回来了。钱少一半就少一半。」
  他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又低头看了看那排坐垫。
  「等车卖了,我给他妈买个电动车。」他说,「她一天来回跑这么多趟,我都看在眼里。」
  他说「我都看在眼里」的时候,眼睛是看着那排坐垫的。他看东西就是看东西,不会往别处看。
  上午十点多,微信响了一声。
  贺明。
  「哥,早。」
  「早啊。」我回。
  「昨晚睡得怎么样,你们这楼里晚上挺安静。」
  「还行。」
  「我看你那房子格局挺好。那楼一共几层,几个单元。」
  「六层,一个单元。」
  「一梯几户。」
  「六户。」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好房子。」他说,「哥你别嫌我话多。我跑业务的,见着房子就爱问两句。」
  「没事。」
  「我听人说你们这一片要动。」他说,「都这么说。不过我一个卖家电的,听风就是雨,你别当真。」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问楼层、问单元、问一梯几户。这三句里没有一个字是闲话。一个卖家电的人不关心这栋楼一梯几户。
  他来加我微信那天说,他媳妇一个人上来他不放心。看来他要摸的不是他媳妇,是这栋楼。
  「我没听说。」我回他。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他说,「改天有空请你喝酒。」
  「行。」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把那块布收了。楼下陈志强还在拧那辆车,拧一会儿直起腰,拿手背擦一下额头。太阳不高,照在他那件旧短袖的背上,整片都是亮的。
  中午,韩蕾来敲门要梯子。
  她今天穿了件长袖的家常衣服,头发扎起来,胳膊上挂着她那件薄外套。她说天台那面墙上的挂钟歪了,她要摘下来重新挂。
  「你上来扶一下。」她说,「我够不着那个扣子。」
  我搬着梯子跟她上天台。那挂钟是去年冬天她自己拧上去的,挂得挺正;今天歪了,是风刮的。她扶着梯子,我上去把钟摘下来,把背面的钉子敲紧,重新挂好。
  「歪了没有?」
  「往左挪一指。」她说。
  我挪了一指。
  「行了。」她说,「这个钟是我从上一家馆子带出来的,走得比手机还准。」
  「你留着它干什么。」
  「上课要用。」她说,「有人练得糊涂了得看钟。我不能一边数拍子一边看手机。」
  她从砖头堆底下掏出保温杯,喝了两口,蹲下来把那几张垫子一张一张翻面晾着,晾完站起来拍手。
  「下礼拜二我去谈。」她说。
  「谈完呢?」
  「谈完我告诉你结果。」她说,「你现在别问我,我也说不准。」
  「行。」
  「房东。」
  「嗯。」
  「你今天怎么话少?有心事?」
  「我今天没啥可说。」
  「那就别说。」她说,「你站这儿就行。」
  她说话从来不绕。她要我站在那儿,我就站在那儿。她翻完垫子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意思,就是看了一眼。
  这个钟要一直挂在那儿。她要是真的搬出去,这个钟她大概会带走。
  下午三点多,小王的电话打进来。
  「哥,忙不忙?」
  「你说。」
  「问你个事。」小王说,「你们那栋楼六楼整层,你手里就三套,对吧。」
  「对。」
  「今天上午我店里来了个人,问我你那一层有没有愿意出手的。我话没往深里说,我说我只管租房,卖房的事我不清楚。」
  「你怎么说的?」
  「我就这么说的。」
  「他什么样。」
  「五十上下,深色夹克,说话慢,抽那种细的。」小王说,「一个人来的,没带包,没名片。进来先看我们店里挂的房源,看了十几分钟才开口。」
  「他要什么。」
  「他要整层。」小王说,「我说整层不好凑,三套房三个业主,人家不一定一块儿卖。他笑了一下,说那就是房东的事了,他只出价。他还问我这楼里住的是些什么人,几户是租的、几户是自己住。」
  小王把最后这一句说得很快,像顺手带过去的。可这一句是整段话里最要紧的一句。一个来买楼的人问我楼里住的是些什么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清楚。」小王说,「哥,你那三套要是想出手的话,先跟我说一声。」
  「不卖。」
  「那我就回他。」
  「他留电话没有。」
  「留了。」小王说,「我没存。」
  小王说没存,我知道他肯定存了。小王做这行八年,来店里问过楼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漏。  我说,「602、604现在都没空,你别惦记。以后如果空了,我叫你。」
  「行。」小王说,「哥,你还是那句话。」
  「哪句话。」
  「房子是你的,你不着急。」他说,「我这头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个不急的。」
  下午五点多,晓萌先发来了消息。
  「哥,我这礼拜考了药理,八十九。」后面跟了一个小表情。
  「不错。」
  「我们周六开运动会,我报了个八百米。」
  「你跑得动吗。」
  「跑不动也得跑。」她说,「我礼拜五下午两点多到。你想吃什么,我在学校门口给你带。」
  「随便。」
  「那我带栗子。」
  晚上八点多,陶佳来敲门。
  她刚睡醒,头发翘着一撮,身上换了一件旧的圆领T恤,是男款,厂里发的那种。
  「哥,书。」
  我从书房把那本《电工基础》拿出来。是我上学那年的教材,封皮底下写着我的名字,角全卷了,书页里夹着几处用铅笔画过的电路图。
  「这本我用了四年。」我说。
  「多少钱。」
  「送你的。」
  「不行。」她说,「书得给钱。」
  「你要给我钱,我明天就把它扔了。」
  她愣了一下,把书接过去,翻开目录,用指头从上往下划。
  「我今天去问了。」她说,「报名费三百二,两门,一门理论一门实操。下个月底考。过了厂里给报一半。」
  「你算得挺细。」
  「我问过两遍了。」她说,「实操那门要用万用表,我们线上有,我借得到。」  「你先看这四章。看不懂的圈起来问我。」
  「嗯。」
  她把书抱在怀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
  「嗯。」
  「早上那个盘子,我看见了。」她说,「我不管这些。你的事我不问。」
  「行。」
  「这本算我借你的。」她说,「看完给你。」
  门带上。她把书拿走了,借的——她什么都不肯白拿。
  九点多,又一条好友申请进来。
  头像是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程。
  我点了通过。她第一条消息来得很慢,半分钟才来一条。
  「哥你好,我是程雨。星期天上课那个。」
  「你好。」  「我加你是想问课的事。韩老师的课是周二、周四晚上,还有周六周日早上,对吗。」
  「对。」
  「礼拜三晚上天台有人吗。」
  「没有人。」
  「那我礼拜三能上去吗。」她说,「我自己练,不占地方,就一个钟头。课表上没有,我想多练一次。」
  她那几条消息写得挺长,理由一条一条列全,像提前排练过一遍才发出来的。她说这句的时候隔了十几秒才发过来,是报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不像跟人商量。
  「好,铁门锁着。你来找我,我给你开。」
  「麻烦你了。」她说,「我老公礼拜三出差,我送他上车就没事了。」
  这一句她隔了十几秒才发过来。她把它当成一句说明。
  快十一点,小王又来了一条微信。
  「哥,补一句。上午那个人今天下午又来了一趟,把条件写在纸上了。你那一层,他给的价比市面上高15%,还说价钱能再谈。他说他不急,让你慢慢考虑。」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我把收租本抽出来,翻到这个月的这一页。陶佳那一行是新添的,笔迹还新;602那一行上面写着周素芬的名字,退租那一栏空着。我在这页最下面空出来的半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有人问价。整层。
  他给的价比市面高15%,他说他不急。他不急,就说明他打算一直站在那儿。
  我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周二晚上课上完,人一批一批下楼,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
  程雨最后一个走。她把垫子卷起来,卷到一半松开,重新卷了一遍。
  「哥。」她说,「你上回说你三十一?」
  「三十一。」
  「我三十二。」她说,「我老公三十四。我们结婚一年。」
  她这几句不是聊天,是报户口那种报法,一句一句给。
  「他一个月出去八九天。」她说,「他不在的时候我十点睡,早上七点醒,醒了没事干,就在家里坐着。」
  「那你怎么不找点事做。」
  「他说不用。」她说,「他说你就在家歇着。」
  她把垫子码到墙边,拍了拍手,站直了。
  「我礼拜三还能上来吗。」她说,「这句话我不在微信上问。我当面问你一句。」
  「能。」
  「那我上来。」她说。
  她下楼的时候在五层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才接着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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