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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在妈妈姐姐选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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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国际交流团
  周一清晨,澜江市的天空亮得很慢。
  昨夜不知何时的一场雨洗净了街道。市一中校门前,送学生的车流刚刚散去,保安便在门口摆好了临时指示牌。行政楼前有人调整欢迎展板的位置,英语组的几位老师拿着流程表,反复核对会议室、参观路线和公开课的时间。
  学生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周末那份通知提过国际交流团,却不知道校方已经为这次来访准备了一个多月。通知发到学生手中时,行程、场地和接待人员早已基本确定。
  早读结束,沈知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摇曳着丰满靓丽的身姿带着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一件浅杏色衬衣,外面是深灰色的薄外套,衣装剪裁整齐,将肩背衬得笔直,腰身也显出端正柔美的线条。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耳边没有耀眼的首饰。原本还在讨论假期的学生立刻安静下来,周叙也坐直了些。顾念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随即收回去,像是给两个人同时壮胆。
  “先说一句,”沈知岚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这是你们进高中后的第一次月考,考得好可以高兴,没考好也有时间调整。别拿一次排名给自己下结论。”
  她先讲了班里各科的整体情况,再依次发下成绩。顾念总分班级第四、年级第三十九;周叙班级第十、年级第一百二十三。两人领回成绩单时,沈知岚的神情与面对其他学生一样认真,只在周叙经过讲台时,轻轻点了点他的语文卷:“最后一道题,论点有了,论据还差一步。别以为总分不错就能混过去。”
  “知道了,沈老师。”周叙答得一本正经。
  回到座位,顾念把两张成绩单并排摊开:“差六名。”
  “下次我追上来。”周叙说。
  讲台上,沈知岚正低头整理剩余的试卷,抬眼时恰好看见两人挨着成绩单讨论错题。周叙说到兴头上,顾念拿笔指出他漏看的一行;他没有争,认真听完,又在自己的卷子旁补了两句。沈知岚没有打断,只悄悄弯了弯嘴角。  第一节课开始不久,一辆白色大巴沿着校门外的车道减速。门卫核对车牌与名单,抬杆放行。车子从操场旁驶过,车窗一格格映出跑道、银杏树和教学楼上密密排开的窗户,最后停在行政楼前。
  校长和分管教学的副校长迎上去。车门打开,来访人员依次下车。有人金发碧眼,拖着小行李箱;有人一落地便仰头看教学楼的布局。中文、英文和略带口音的问候交错响起,一位英语老师忙着替双方确认称呼,差点把手中的资料夹掉在地上。
  最后下车的男人伸手替她扶住了资料夹。
  “谢谢。”她有些窘迫。
  “应该是我谢谢您。”男人用中文说,“一路上我把您准备的问题思考了三遍。”
  他笑得自然,既替对方解了围,也让旁边几位原本紧绷的接待老师松了口气。他身量高挑,一件深色长外套穿得妥帖,金发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与外貌相比,更让人注意的是他与人交谈时的分寸:他记得刚介绍过的名字,不抢话,也不故作熟稔。校长临时改了参观顺序,他听完便点头,转身提醒同伴,像是任何变动都难不住他。
  “吕西安·洛夫莱斯。”负责介绍的老师说,“大家叫他吕克就好。”
  吕克依次同几位校领导握手。镜头若从行政楼上方掠过,便能看见欢迎的人群分成两列,簇拥着来访者走入楼内;再远一些,几栋教学楼仍保持着上课时的安静。只有少数靠窗的学生听见车声,伸长脖子,却只望见大巴的车顶。
  高一一班也不例外。
  沈知岚正在讲一篇散文。她站在讲台边,指间夹着粉笔,明艳的五官因专注而显得清冷;写到关键处,她用笔轻点黑板,不必提高声音,便能把学生们的注意力重新收回来。
  “作者没有直接写出忧虑,”她转身问,“为什么我们读这段景物,却仍觉得他在担心?”
  前排有人翻书。后排则有人悄悄往窗外看。
  顾念本来也在思考问题,听见楼下传来短促的掌声,不由得看了周叙一眼。周叙凑近一点,小声说:“陈乐天昨天还说要等一周,结果今天就到了。”
  “通知发得晚,不等于他们准备得晚。”顾念轻声回答,“你看见人了吗?”
  “只看见欢迎缎带。”
  两人话音刚落,教室里忽然静得出奇。周叙抬头,对上沈知岚的目光。
  “周叙,顾念。”她搁下粉笔,“站起来吧。等我讲完这一段,你们替大家回答刚才的问题。”
  顾念先站了起来。周叙慢了一拍,惹得后排几个同学低头偷笑。他当然知道母亲在课堂上不会给他留面子,只是不料顾念也被自己连累。
  沈知岚继续讲课。她让学生留意作者反复写到的一个动作,以及每次写完之后刻意避开的内容。“人物不把话说出来,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想。”她说,“但我们也不能凭一句话,就自以为看清他的全部。阅读时要找依据......”
  行政楼那边又传来声音。沈知岚写到一半,也向窗外看了一眼。教室里立刻有人笑,她回过身,自己也轻轻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你们想看,我也想知道来了哪些客人。”她把粉笔重新拿稳,“不过他们不会在这一节课里消失。先把书里的这位看明白。”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仍像往常一样严谨。顾念答题时抓住了景物的变化,周叙则从人物前后用词的差别补上一点。沈知岚让两人各说出证据,才请他们坐下。她没有因为儿子答得对便额外夸奖,也没有因为两人说小话便故意为难。
  下课铃响后,周叙收书,顾念用笔帽碰了碰他的手背:“沈老师明明也看了一眼窗外。”
  “你可以去告诉她。”
  “你是她儿子,比较适合提意见。”
  “我还想平安回家。”周叙说。
  顾念笑着起身,先去交作业。周叙随后走到讲台前,沈知岚正把教案收进文件夹。近处看,她的眼下有一点批改作业留下的倦色,却丝毫不损那份从容。她把散开的纸页理齐,头也不抬地问:“上午的心已经跟着车跑了?”
  “只是好奇。”
  “好奇可以。下次选课间。”
  她终于抬眼,见他还站着,又把声音放轻了一点:“昨晚睡得好吗?”
  周叙一愣:“挺好。”
  “那中午好好吃饭。下午还有课。”沈知岚看见顾念站在门边等他,便不再多问,“去吧。”
  周叙走出去后,顾念才说:“沈老师在学校里和在家里,真像两个人。”
  “也没那么不一样。”周叙回头望了一眼。沈知岚已转身回答另一名学生的问题,神情认真,仿佛刚才关心他午饭的那句并不存在。  到中午,交流团的安排终于贴上了校内公告栏。来访交换生人数不多,学校没有将他们分散到普通班,而是按年级设置交流班,由报名参与项目的本校学生在固定时段与他们共同上课。每个班每周仍能轮到一节外教口语课,此外还有讲座和学生座谈。交流团派来了三位外教,分别负责高一、高二、高三,并参与介绍国外高校的课程与申请办法;至于推荐名额,仍要经过学校审核。
  陈乐天在食堂把公告读完,一脸痛失良机的表情:“我设想的‘漂亮转校生坐到我旁边’,还没开拍就被学校取消了?”
  “交换生没进普通班,”顾念提醒,“借读生的公示不是还没结束吗?”
  “对。”陈乐天立即振作,“至少故事还能保留一个角色。”
  周叙把他差点碰倒的汤碗扶稳:“你先确保男主角吃完这顿饭。”
  “我才是男主角,你已经有女主角了。”陈乐天朝顾念撇了撇嘴吧。
  顾念没有作声,只是专心的看着公告板,但是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少女愉快的心情。
  几个人继续看外教名单。高一的莫妮卡是一位年轻女教师;高二由另一位男老师负责;高三的名字正是早晨校领导介绍的吕克。陈乐天对高一课表突然表现出浓厚兴趣,问顾念他们班什么时候上。得知自己班周二就轮到,他当场宣布今天下午一定认真预习。
  “你以前对英语也这么积极就好了。”顾念说。
  “人会成长。”陈乐天答得毫不心虚。
  与此同时,沈知岚的午休没能真正休成。语文组承担了交流活动里一部分中文材料的整理,她与同事核对校园介绍的文字,发现两处地名在不同版本中写法不一致,又去找外事老师确认。她不是对来访活动不感兴趣,只是比起看热闹,更在意学生拿到的材料别出错。
  从会议室出来,她在走廊上首次见到吕克。上午欢迎会上,她没有机会与他照面。但她第一次见到吕克,也觉得对方形象出众,也确实善于交谈;但她忙着核对流程,没工夫听身边老师讨论他有多英俊。
  吕克接过一位工作人员递来的日程表,主动侧身给抱着资料的沈知岚让路。“沈老师,”他准确地叫出她的姓,“上午辛苦了。”
  “大家都一样。”沈知岚点头,“欢迎来市一中。”
  两人只说了几句工作上的话便各自离开。吕克没有试图延长交谈,沈知岚也没将这次相遇放在心上。
  她刚回办公室,程砚川便拿着一张操场使用安排走过来。他穿着深色运动外套,袖口挽到小臂,显然刚带完学生训练;和其他老师说话时,他仍是那副随和样子,替一位同事顺手搬开挡路的纸箱,才到沈知岚桌前。
  “交流活动要用一半操场。我核过了,暂时不会碰你们班的体育课。”他把表格放下,“不过周五如果临时调整,你直接找我,别再跟教务处来回跑。”
  “好,谢谢。”沈知岚看过日期,将表格放进文件夹。
  程砚川没有马上走:“你午饭是不是又只吃了几口?刚才开会的时候,看你一直在改材料。”
  “吃过了。”她拿起红笔,“还有别的安排吗?”
  他听出了她的意思,笑容稍稍收敛,却没有生气。“没有。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以前你忙起来,常忘了休息。”
  沈知岚停下笔。她不是完全不记得过去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儿子住院、丈夫远在外地时,程砚川曾及时给过她安慰。那份帮助是真实的,她不打算因为后来划清界限,就把它一笔抹去。可她也不愿让过去的感激,变成对方此刻继续靠近的理由。
  “程老师,工作的事我们正常配合。”她说,“至于我休息得怎么样,我会自己留意。”她没有忘记对儿子的承诺。
  程砚川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那就好。”
  他说完离开,没让办公室里的同事察觉异样。沈知岚望着那张安排表片刻,才重新批改作业。她知道自己家里并非没有问题——周廷岳回来后依然忙,夫妻之间也不是几句体谅就能回到从前。但那些问题不需要由程砚川替她解释,更不能成为他替她选择的理由。
  下午放学,她收拾东西比往常晚了十分钟。周叙在办公室外等她,手里拿着顾念帮他记下的活动日程。看见母亲出来,他伸手接过她的一摞练习册。
  “今天来了那么多人,你一眼都没去看?”他问。
  “看了。”沈知岚锁上办公室门,“人很多,安排也多。我还看见你和顾念站着上了半节课。”
  “唔,看来沈老师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个。”
  她笑了一下。母子俩走下楼梯时,有学生从旁边跑过去向沈老师问好。她点头应答,走出教学楼后才问周叙:“你们是不是以为交换生会直接进班?”
  “陈乐天最失望。他连剧本都想好了。”
  “借读生还没确定。”沈知岚说,“真来了新同学,别跟着他起哄。别人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演你们想好的故事。”
  周叙答应。他注意到母亲说完又翻了一眼体育场地安排日程表,便问是不是程砚川送来的。沈知岚看他:“学校里不止他一个人会安排体育场地。”
  “我知道。”
  “知道就别每次听到名字都皱眉。”她语气温和,却没给他继续盘问的机会,“你担心我,我明白。遇到让我不舒服的事,我会自己处理。”
  周叙没有再问。他记起以前自己一着急,就想替母亲判断所有靠近她的人;如今即使仍不喜欢程砚川,也不该把母亲当作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人。适当的提醒是关心,过度的干预就是骚扰了。
  晚饭时,周清禾回家比母子俩稍晚。她把书包往椅边一放,先喝了半杯水,和妈妈说了几句话,聊了周叙上午和顾念一起被罚站的糗事,高兴的呛了一下。然后她这才放下水杯,遗憾宣布:“高三外教周三才来我们班,三班今天下午就见到那个外教了,那个外教可帅了,听说中文名字叫吕克。”
  沈知岚看她兴致不错:“上午就见过了?”
  “只是打招呼。每个班都去了,送了小书签。”周清禾从书里抽出一张印着城市风景的卡片,“他本人比学校照片里精神,说话也很有意思,连我们班主任临时问的问题都答得好。”
  “你已经评价他一整天了?”周叙问。
  “总共才说了三句话。”周清禾挑衅的瞥着弟弟,似乎对弟弟吃醋的样子格外喜爱,“怎么,语文课站得不够久,回家还想继续站?”
  沈知岚笑着打断他们:“先吃饭。清禾,外教课觉得有用就好好听。别光记住老师长得怎么样。”
  “我记住了他中文也好,算不算?”周清禾反问。
  她今天确实轻松了些。高三开学后,课表和练习卷把日子压得紧紧的,突然来的一张小书签、一位说话风趣的新老师,便足够她在饭桌上多聊几句。沈知岚看得出来,没有急着扫她的兴。
  饭后,几个孩子的群聊又响个不停。陈乐天追问莫妮卡的照片,周清禾告诉他明天亲眼看,比找照片可靠。周亦辰从自己家里发来消息,问这次交流活动会不会有歌舞或音乐剧方面的讲座,得知安排尚未公布,便说以后再关注。
  【陈乐天:你不担心交流班来了帅哥,许清遥去围观吗?】
  【周亦辰:她想去就去啊。】
  【周清禾:这句回答比群里另两位男生大方。】
  【周叙:另两位是谁?】
  【顾念:你先别急着对号入座。】
  周叙看着屏幕,决定今晚少说两句。可没过多久,周清禾又把吕克的书签拍进群里,引得大家讨论起上面的城市。顾念认真辨认建筑,陈乐天猜有没有当地特色小吃,周亦辰问那座城市有没有音乐剧院。只有周叙始终觉得,那不过是一张人人都有的卡片,实在不值得聊这么久。
  周清禾看穿了他的心思,在群里问:“弟弟,你是不是嫉妒我今天聊的话题没围着你转?”
  周叙回了一个“没有”。顾念紧接着发来一句:“这个‘没有’,看着不太像真的。”
  周叙放下手机。门外很快传来周清禾的笑声,主卧沈知岚还在翻明天要用的教案。家里的声音照旧,仿佛这个星期刚走进市一中的人,只会给他们添上几桩饭桌笑谈。
  晚上,吕克回到住处,没有急着复盘第一天到学校的事情,只是安静的吃完一顿精致的晚饭,然后前往浴室。
  浴室的门打开时,水汽先漫了出来。吕克穿着深色浴袍,湿润的金发比白天显得深了些,几缕贴在额前。他用毛巾擦过头发,镜中映出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以及一双看人时总显得格外专注的眼睛。浴袍的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修长的颈项与结实的肩线;他站得笔直,动作却从不急促,仿佛刚结束一天的接待也没耗去多少精力。
  他换上衬衣,逐一扣好袖口,才在书桌前坐下。白天在学校里那份优雅并非故意端出的姿态——即使独自一人,他拉开椅子、整理纸张,也有种不动声色的从容。只是此刻无人需要他的笑容,他的神情便淡了下来。
  他翻开高三的课程表,在周三那一栏做了一个记号。
  他今天随校领导走访了几个班,每间教室只停留两三分钟。进周清禾班级时,他几乎立刻认出了她。来之前,他已经看过照片:女孩笑着搂住弟弟的肩膀,神情明亮,像是什么事都难不住她。真人却比照片里安静些。她坐在第三排,桌上摊着一份写满批注的卷子;同学们因新外教进门而兴奋地交头接耳,她也抬头看了,却没有跟着起哄,只在自己说话时认真听了几句。
  那短暂的一眼里有好奇,也有判断。她并不是会因为一张好看的脸,就立刻相信对方的人。但令他奇怪的是,周清禾虽然年轻,但眉眼间已经有了一丝属于成熟女人的媚态。这种感觉他从很多女人身上感受到过,但那无一不是已经有丈夫的女人。但他没有过多停留在这一个疑问上,而是继续翻看资料。
  吕克记得资料里写过她成绩好、性格要强,也记得周家人向来保护孩子。见到本人后,吕克发现资料里少写了一件事:周清禾很在意自己有没有被看见。他与其他学生对话时,她的目光总会跟过去;听到有人答得精彩,她也会笑着鼓掌,握笔的手却轻轻抬起,似乎下一句就想接上。吕克暂时分不清,那是优秀学生遇到挑战时的好胜心,还是她太习惯站在众人目光中央。但当他再次望向她时,她已经坐直了身体,眼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光。有意思的姑娘。
  这终究只是几分钟里的观察,吕克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已看透她。但他进一步确定自己之前的判断,若拿外貌和漂亮话去讨她欢心,或许能换来一时的笑,换不来信任。对付这种女人,或者说女孩,他不必急着走近。周清禾习惯被看见,目光偶尔从她身上移开,比一百句恭维更容易令她在意。他只需像对待其他学生那样公允、耐心,等她自己向前一步。到那时,一句经过认真思考的回应,分量才会与寻常赞美不同。
  他重新看向课程表。周三那节课原本已有教案,他把其中一个关于“怎样向家人说明自己的选择,如何证明自己的价值”的问题圈了出来。他开始会忽略她,直到她按耐不住,然后再像对待全班学生那样请她发言,也会认真听她说什么。在这堂课上,他不需要表现得与别的好老师有任何不同,想必就能够挑动这个女孩争强好胜,渴望自己认可的心。
  吕克嘴角含笑,合上文件,没有急着向贺景山汇报。今天他只是见到了照片里的人,还没有得到她半分信任;把一次对视当成进展,是急于邀功的人才会犯的错。

评论

第 75 章

第七十五章 外教和借读生
  周二的第一节课还没开始,顾念就发现周叙今天比平常更留意行政楼那边。
  “你在找什么?”她把英语书放到桌上。
  “没找。”
  “那你刚才为什么往那边看了三次?”
  “我在看陈乐天会不会迟到。”
  “他的教室可不在那。”顾念说。
  周叙只好承认,自己确实想看看那个让姐姐回家讲了半天的吕克究竟是什么样。结果顾念比他先看见。早晨经过行政楼时,她远远望见吕克同两位老师走在一起,身形挺拔,谈话时侧头认真听着,确实很难在人群里认错。
  “他很有风度。”顾念说。
  周叙翻开书:“你昨晚才说只是在看书签。”
  “今天见到真人,我可以更新评价。”她笑着凑近一点,“但我只是觉得他好看,又没说要跟他走。”
  “我也没说什么。”
  “你的书从刚才到现在都没翻页。”
  周叙低头一看,果然如此。他把书翻过去,顾念伸手替他压住翘起的书角,声音放轻了些:“你担心清禾姐,我知道。不过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人夸她。先看这位老师教得怎么样,别光听别人传。”
  周叙点头。顾念向来不会为了哄他就说吕克不够英俊,也不会把他的担心一概当成笑话。这一点让他很安心。  中午,陈乐天端着餐盘过来时,已经彻底忘了周叙与吕克那点较劲。他所在的班上午刚上完莫妮卡的第一节课,说起那四十分钟,语速比平时讲球赛还快。
  莫妮卡留着利落的浅金色短发,眼睛很亮。她笑起来亲切,上课却不是任由学生起哄的人。她先让全班各写出关于自己的一句真话、一句假话,再请同桌用英语提问,找出哪句是编的。陈乐天一时兴起,声称自己会五门语言;莫妮卡接连用两种语言向他问好,等他愣住,才笑着请他介绍真正会说的那一门。
  “我觉得她是故意挑我的。”陈乐天说。
  “或许因为你举手举得最高。”顾念提醒。
  “课堂参与度高也有错?”
  周叙问他后来怎么回答。陈乐天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我告诉她,中文是我的母语,而且我在学习英语。她说这比刚才那个答案诚实得多。”
  他说完还展示了课上记的几个词。顾念原本打算笑他,见笔记写得认真,倒真有些意外:“看来你这次不只是看老师。”
  “老师好看,课又有意思,有什么不能同时承认的?”陈乐天说得坦荡,接着又忙着解释,自己最想认识的仍是能跟他一起玩笑、年纪相仿的女孩;至于莫妮卡,当然是值得尊敬的老师。
  周叙点头:“这句最好以后当面也能说得出来。”
  陈乐天拿筷子指他:“你还好意思提醒我?上午顾念夸了一句吕克,你脸色跟月考成绩掉了二十名一样。”
  “至少我没说自己会五门语言。”
  两个人在食堂里吵了半顿饭。顾念懒得判输赢,只把周叙漏拿的纸巾推过去,叫他们吃完赶紧回教室。
  下午,沈知岚经过操场时,恰好看到程砚川带学生做分组训练。一个学生动作跟不上,他没有当众训斥,而是让队伍先继续,自己走过去示范。学生做对了,他拍了下手,叫他回队伍。旁边几个孩子不再偷笑,也跟着认真起来。
  沈知岚站了一瞬。程砚川待学生确实有耐心,她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人与人相处的麻烦也正在这里:一个人可以是称职的老师,可以曾在她最需要时帮过忙,却仍然不能因此取得她现在不愿给的亲近。
  她正要离开,程砚川看见了她,交代学生继续练习后走过来。
  “周五的场地表没问题吧了?”他问。
  “我确认过了。谢谢。”
  “你们班那节体育课不用挪。”他笑了笑,“看来我这趟确认得还算有用。”
  “有用。你安排得很周全。”
  程砚川听出她只在谈工作,停了一下,才问:“下周语文组是不是也要参加交流座谈?我看日程排在晚自习前。结束得晚的话,我可以等你一起走到停车场。”
  “不用,我和清禾还有周叙一道。”沈知岚说。
  “只是同路。”
  “我知道。”她望着他,“但不用等我。”
  操场上传来学生喊集合的声音。程砚川回头应了一句,再转来时仍保持着温和:“好,不耽误你了。”
  沈知岚继续往教学楼走。她并没有因拒绝了人而生出胜利感,只觉得那番话本不该说到第三次。她已经把界限讲清楚,程砚川每次又都没有明显失礼;那种从工作话题里多迈出的半步,却让人疲惫,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厌烦。
  周三,高三迎来了吕克的第一堂课。
  周清禾上午做完一套限时练习,午饭也没来得及同朋友慢慢吃。下午刚进教室,她还在核对卷子上的答案,同桌便提醒她外教快来了。她抬头望向门口,想起自己向家里夸过的那几句,忽然有点担心:万一这堂课平平无奇,晚上周叙一定又要笑她。
  吕克带着一叠卡片走进来,先向陪同的英语老师问好,再请前排学生把卡片依次传下去。他没有急着介绍自己在国外读过什么学校,也没有先放那些色彩漂亮的大学宣传片。每张卡片上只印着一个问题,全部和高三学生将要面对的选择有关。
  有人抽到“你愿不愿意离开熟悉的城市”;有人抽到“什么情况下你会改变自己的志愿”;周清禾的卡片上写着:如果家人替你安排了一条看似稳妥的路,而你想选另一条,该怎样告诉他们?
  班里很快讨论起来。有人说“直接告诉他们”,也有人认为先拿出成绩才有说服力。吕克在黑板上写下几组可以用来表达不同意见的英文词句,叫他们不必追求复杂,先把真实想法说明白。
  他上课时几乎不站死在讲台后。学生回答得磕绊,他会等;有人用错了词,他先问对方原本想表达什么,再帮忙换一种说法。他不拿“国外更自由”之类的空话敷衍学生,也不嘲笑他们在意父母的意见。几名原本打算趴着听课的同学,渐渐也抬起头来。
  周清禾起初只是听得认真。第一个问题,她刚抬起手,吕克便请后排的同学发言;第二次,她已经想好了答案,他却将机会留给一名平时不大开口的女生。周清禾放下手,在卡片背面添了几行字。听着别人陆续回答,她发现自己原先想说的还不够周全,又划掉一句,重新写过。
  吕克抛出第三个问题时,她几乎立刻举起了手。这回他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准确地念出她的名字,语气与请其他学生发言时没有半点不同。周清禾站起来,握着那张改过两遍的卡片,答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认真。
  “我会先问清他们为什么认为那条路稳妥。”周清禾用英语说得不快,遇到一处词不够准确,停下来换了更简单的表达,“然后说明我想选的路已经做过哪些准备。我希望他们理解,也得接受他们不可能一下就放心。”
  “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吕克问。
  “那我继续准备。”周清禾说,“我可以听取建议,但不能只因为害怕争执,就让别人替我作决定。”
  她说完,后排有人轻轻鼓了几下掌。同桌也冲她竖起拇指。周清禾难得有些紧张,握着卡片坐下。
  吕克并没有立刻将她夸得天花乱坠。他继续听了两个答案,才回到黑板前:“刚才有位同学提出了一件很难的事——不同意某个人,却仍愿意承认那个人关心你。Miss周,谢谢你把这一点说出来。”
  他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刚才发言时用过的那张卡片,仿佛认真对待的是她的想法。这比任何一句称赞外貌的话都更能打动周清禾。她从小习惯被人说聪明、说漂亮,如今又常被催着规划未来;少有人愿意听她把“我想要”和“我仍在乎家人”放在同一句话里。
  吕克当然知道。
  来到市一中之前,他已看过周清禾的资料。照片只能告诉他她长什么样;短短一堂课,却足够他看出,她喜欢自己作判断,也愿意为所爱的人承担责任。她发言时并未急于赢得全班赞同,反而先为可能反对自己的人留出位置。那份从容比她的年龄更成熟。
  要让这样的人愿意再听他说话,直接献殷勤毫无用处。
  他将话题交还给全班,之后没再刻意点她。下课铃响,他回答几位学生有关讲座的问题,和英语老师一道离开。
  下课前,吕克把讨论用的卡片收上去,下课后又当作礼物还了回来。周清禾同旁人一样收拾书本,就在周清禾准备把卡片上夹道笔记本中时,看见一行手写精美的英文批注:
  Your distinction between disagreement and disrespect was excellent.
  她刚才确实说过,不赞同家人的安排,不等于不尊重家人。吕克没有再写别的,却准确记住了她最想表达的那一点。周清禾把卡片夹进课本,心里微微一暖。
  她不是唯一收到评语的同学,班级群里收到评语的同学纷纷展示着手中的卡片,惹得周边的人纷纷羡慕。
  可同桌兼闺蜜的刘雯雯还是看出了她心情不错。
  “他叫你名字的时候,你是不是愣了一下?”
  “他有名单,叫对名字很正常。”
  “我也没说不正常。”刘雯雯笑着把书放进包里,两只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只是你平时被表扬,都没今天这么高兴。唉,要是吕克老师也能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周清禾把卡片夹进单词书:“因为今天我的答案确实好。”
  “这倒是真的。”
  两人笑着出了教室。
  傍晚,沈知岚去行政楼交材料,正遇上高三那节课的陪同老师。对方说吕克准备得充分,活动安排也合适,没有把高三学生当成只需听留学宣传的观众,还表扬了周清禾。沈知岚听完含笑点头,觉得学校这次至少请来了一位肯认真上课的人。
  她到家时,周清禾已经在饭桌旁将那张卡片讲到第三遍。
  “他没有直接说谁的选择更好,”周清禾解释,“而是让我们想怎么说服别人。连平时不喜欢英语的同学都开口了。”
  “那确实是堂好课。”沈知岚把洗好的水果放下,温柔的看着女儿,“听起来,你今天也答得不错。”
  “还行。”周清禾嘴上谦虚,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周叙从旁边拿了块水果,本该清甜的水果在此时却显得有一点苦涩,“你昨天说他的书签,今天说他的卡片。明天要不要把粉笔也带回来?”
  “你要是能在外教课上说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我也听你讲三遍。”
  沈知岚让姐弟俩先停战,转向女儿:“欣赏老师讲课好,没什么问题。不过课堂上被理解是一回事,真正了解一个人是另一回事。你可不要对外教动什么歪心思啊,听说你们那个年级有女学生都给吕克老师递情书了。”
  “就是就是。”周叙拼命点头。
  周清禾眨了眨眼:“妈,你也和周叙站同一边了?我只是喜欢这堂课。”
  “我也只是在说一堂课,还有提醒你们这些小姑娘,别看到帅哥就春心荡漾。”沈知岚笑着给她递水果,没有再追问。
  “没错没错。”周叙拼命点头。
  “滚一边去你。你们高一那个女外教,听说也很漂亮哦,你不会也春心荡漾吧?”
  “不会不会。”周叙头摇的像拨浪鼓。
  “你少装傻子啊。”周清禾抬手欲打。
  沈知岚笑着看着女儿和儿子的打闹,她没有把女儿的兴奋视作什么危险信号。十几岁的学生遇到一个谈吐出色、认真听自己说话的新老师,会多聊几句再正常不过。只是身为教师,她也知道课堂能让人与人很快产生熟悉感;那份熟悉不等于私人关系,更不该由老师拿去交换学生的信任。
  当晚周叙去找姐姐,语气比晚饭时候克制许多。他先听周清禾把课堂上和吕克精彩的互动讲完,才问:“除了上课,他有没有让你私下参加什么活动?”
  “没有。他下课就跟英语老师走了。”周清禾放下笔,“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忘记秦叔教过的东西?”
  “啊?对,我是想确认你记得秦叔教过的东西。”周叙完全没这么想。
  “没有。”她望着他,“不坐陌生人的车,不擅自改行程;需要单独谈事,也先找学校老师确认。我可以觉得一个人课上得好,同时记得这些。”
  周叙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就行。”
  “而且你上次才说,不会让我决定你跟谁说话,你怎么现在又跑过来?”
  “我没说啥啊。我只问了一句。”
  “问了四句。”周清禾数给他听,见他露出无奈的表情,才笑了,“别担心,我有分寸。”
  周叙点头,替她拿过那张算了半天的数学卷子。姐姐确实没有做任何危险的事。他能做的,也不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吕克,就把她从课堂里拽出来。他又想起姐姐那令人心烦的男女对等理论,谁设计的,真该死。
  周四下午,高一一班迎来了莫妮卡的外教课。莫妮卡一走进教室,许多学生便不自觉抬起了头。她的浅金色长发带着柔软的卷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到颊边。脸部轮廓精致而柔和,眉弓清晰,灰蓝色的眼睛在浓密睫毛下显得格外明亮;她看向谁时,目光总是专注得像在等那个人开口。秀挺的鼻梁两侧有几颗极淡的雀斑,笑起来,浅粉色的唇角先扬起,眼尾随后弯了,整张脸顿时鲜活起来。
  她个子有着欧洲人的高挑,脖颈修长,肩背舒展。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蓝长裤穿在她身上,利落中仍透着几分柔美。若论第一眼的惊艳,她比沈知岚还差那么一点;沈知岚的美沉静、冷艳,让人见过便难忘。莫妮卡却像一阵明亮的风,走到哪里,笑声与目光便跟到哪里。
  她和陈乐天描述的一样明朗,但也和他漏讲的一样严格。她让学生分组设计一条半小时的校园参观路线,要求每组必须说明:为什么选择那些地方,而不是只报出地点。
  周叙选了操场和图书馆,认为访客能看见市一中学生真实的日常。顾念则提议在图书馆之外加一个由学生自己讲述的校园故事:建筑到哪里都能拍到,学生如何在这里生活,却需要有人说给访客听。两人讨论得太投入,最后一起被莫妮卡请上台。
  周叙讲路线,顾念讲故事,配合的十分完美。莫妮卡听完,笑着问他们是不是事先商量好各讲一半。全班跟着笑,顾念耳根微红,却仍认真回答:“我们刚才有分歧,后来发现两个方案可以放在一起。”
  “这是今天最好的部分。”莫妮卡说,“你们确实在听对方说话。”
  下台时周叙看了顾念一眼,低声说:“她比陈乐天形容得还会抓重点。”
  “陈乐天忙着说她长什么样了。确实很漂亮,又温柔。”
  这堂课轻松又充实。莫妮卡始终站在教师的位置上,鼓励学生说话,也给出清楚的纠正。周叙想起姐姐昨天那些兴奋的描述,心里渐渐放松:也许高三的外教课同样如此,只是新老师讲课有趣,自己听什么都像另有含义,老毛病又犯了。
  下课后,他去办公室帮沈知岚拿作业。她正站在窗边和同事核对试卷,午后的光落在脸侧,显出一点疲惫,也将她端正的侧影照得格外柔和。合身的外套收住肩腰,动作依旧利落。周叙常看见母亲在家里忙着做饭、找他丢在沙发上的东西;在学校,她则能把一整摞混乱的材料分清,把学生含糊的答案问到有依据为止。那份美丽不只在外貌里,也在她做事时的专注里。
  沈知岚看见他,便把较轻的一半作业交给他:“外教课怎么样?”
  “挺有意思。顾念说得比我好。”
  “承认别人说得好,也是进步。”她关上文件夹,“今天程老师还夸你们班体育训练比开学时认真,你怎么没提?”
  周叙原本放松的神情微微一顿。沈知岚看见了,没有回避:“他是你们年级的体育老师,谈学生的情况很正常。至于我和他的相处,你不用时时刻刻替我留神。”
  “嗯。”周叙说,“我又没说什么。”
  “呃,好像确实是这样,长大了。”沈知岚愣了一瞬,笑自己不自觉的开始向儿子汇报她和程砚川的交流,摸了摸儿子的头,接过他没说完的话,“所以我现在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你要是真发现具体问题,可以告诉我;只是因为担心而猜,我会听,但不一定照着猜测去判断人。”
  周叙想了想,点了头。他不喜欢程砚川再次靠近,可母亲此刻清楚地站在自己面前,并非等待他搭救的人。他帮她抱起作业,两人并肩下楼,这件事便没有再争论下去。
  周五快放学,教务处把一份借读材料送到高一语文办公室。沈知岚仔细看完手续、课程记录与原学校的评语,确认该走的流程已经走完,才问年级组座位是否安排妥当。借读生没有市一中的正式学籍,并不意味着在班里可以被随意区别对待;同样,进了她的班,也要遵守与其他学生一样的课堂要求。
  “孩子原来学校的进度和我们有差别,”她对年级组老师说,“第一周我会留意,缺的内容让她补,不急着拿一次练习给她下结论。”
  她拿着材料走进教室,叫周叙和另外几名同学去空教室搬来一张课桌。几个男生一边搬一边猜是要换座位,周叙说他们班的桌子都好好的,只有一种可能。顾念听见,替他们把靠窗那排的书包挪开,让新桌子有足够的过道。
  沈知岚站到讲台前:“下周班里会来一位借读生。她会和大家一起上课、参加班级活动。请各位先把她当成新同学,别用从哪里来、怎么进来的传闻替她作介绍。”
  有人问她学习怎么样。沈知岚回答:“来上学,就是来学的。你们希望别人拿一张过去的成绩单定义自己吗?”
  “具体的内容下周让她自己告诉你们,可以透露的是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哦。”沈知岚笑着说,“我今天只负责提醒各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帮;有什么属于她自己该做的,别抢着替她做。”
  下面的男生一阵鬼哭狼嚎,沈知岚看着这些年轻男孩激动的表情,不由得好笑。更好笑的是,顾念安安盯着周叙,周叙正襟危坐,丝毫没有参与其他男生的起哄。
  放学后,周叙把桌子最后扶正,顾念递来纸巾,叫他擦掉桌角的一点灰。“陈乐天编的故事,居然快成真了。”她说,“不过是在我们班,某人不会有特殊的想法吧。”
  “那得先问问新同学愿不愿意演。”周叙擦干净桌沿,故意说到,“你看我妈刚才的意思,谁要围着人家编故事,她第一个不答应。”
  顾念打了周叙一下,笑着点头。两人走出教室时,准备去吃饭,然后上晚自习。夕阳正从窗边照进来,新搬的课桌与其他课桌排成一列,暂时还没有书,也没有人。
  行政楼里,那份借读材料被归入已审核的文件夹。表格上的姓名清楚地写着:孟晓棠。
  几天前,周叙和朋友们还在群里为交换生、外教与转校故事编排笑话。如今三位外教已经站上讲台,空座位也准备好了。每个人都按普通的学校流程来到这里,看起来彼此毫无关系。
  周叙不知道自己多久才会发现:分辨一个人为何靠近,有时比在训练馆里辨认攻击的方向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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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 成长的守护者
  十月的周六,澜江市终于有了像样的秋意。
  清晨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周叙把被子往上扯了半寸。下一刻,房门外响起沈知岚的声音:“再不起床,早饭就归你姐姐了。”
  “她不是要上课吗?让她先吃。”
  “她已经吃上了。”
  周叙睁开眼,看了眼闹钟,认命地坐起来。高三周六照常上课,高一却还能保住完整的周末。昨晚他还为此在周清禾面前得意过两句,今天若起得比姐姐还晚,难免又要被她拿来做文章。
  餐桌上,周清禾果然已经穿好校服,正一边看英语单词,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粥。见弟弟出来,她把书往下移了些,露出一双笑眼。
  “自由的高一学生,早上好。你今天打算几点开始享受假期?”
  “从你进校门开始。”周叙拉开椅子,“那之前得顾及你的心情。”
  “算你还有良心。”
  沈知岚从厨房端出蒸好的鸡蛋,放到两人中间。她今天不用上课,穿了件浅灰色针织衫,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落在耳边。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柔和。周叙刚拿起勺子,她的手机便在桌边亮了。
  先是一条学校工作群的通知:下月秋季运动会,所有班主任及相关工作组成员,下午两点到校参加筹备会议。紧跟着,程砚川也发来一条消息,提醒她带上各班初步报名表,体育组已经整理了场地和赛程建议。
  沈知岚看完,把手机屏幕扣回桌面。
  “下午还要去学校?”周清禾问。
  “嗯,运动会的会。你放学前应该能结束。”
  周叙盛粥的动作慢了一点。他知道程砚川是体育老师,参与运动会筹备再正常不过。可那个名字一出现,他心里仍不大舒服。
  前些日子,他已经答应过母亲,不再凭自己的猜测干涉她与同事的正常来往。他也知道,母亲有能力判断别人的意图。只是“知道”归“知道”,要他整整一下午待在家里,想着程砚川又有多少机会靠近她,未免太为难自己。
  “我跟你们一起去学校吧。”他说。
  沈知岚抬头看他,眼里刚浮起一点熟悉的警惕,刚准备敲打一下儿子过分的干预,周叙便先一步补上:“我在家容易摸电脑。反正你上午不忙,我到班里自习,有不会的题还能问你。在哪里学不是学?”
  周清禾咬着筷子,险些笑出声。
  沈知岚看了儿子一会儿。理由很妥当,妥当得让她几乎能够看见他事先把话想了几遍的样子。若放在几个月前,周叙大概已经皱着眉说出“不喜欢程老师找你”了。如今他仍旧担心,却没有把担心当作要求她改变工作安排的理由。
  “上午能认真学?”她问。
  “能。”
  “下午我开会,你一个人待着,不许在校园里乱跑。”
  “知道。”
  “手机不带进学校。”
  “本来也不能带。”周叙晃了晃腕上的电话手表,“我就带这个。”
  “好。”沈知岚夹了半块鸡蛋给他,“吃完把书收好。”
  周清禾立刻举手:“我可以证明,周叙学习时有人盯着,效率确实比较高。”
  “你那叫证明?”周叙说,“你只想看我周末也去学校。”
  “两个原因可以同时成立。”
  沈知岚低头喝粥,唇边的笑意却没藏住。
  饭后,周廷岳才从卧室出来。他昨夜回来得晚,领带还松松搭在手上,看见门口已经站着整装待发的妻儿,微微一怔:“今天不是周六?”
  “你女儿上课,你妻子开会,你儿子主动去学校学习。”沈知岚替他把早餐放进保温锅,“家里只有你放假。”
  周廷岳看向周叙:“主动?”
  “爸,你这个语气很伤人。”
  “我只是惊讶。”周廷岳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好学。晚上如果我赶得回来,检查一下成果。”
  “那您还是忙工作吧。”
  一家人笑了起来。周廷岳送他们到门口,看着车驶出院子,才回身去吃那份仍然热着的早饭。
  路上,周清禾还在背单词,周叙靠着车窗看街景。道路两旁的银杏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顺着人行道追出去很远。
  等红灯时,沈知岚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
  “你这段时间确实成熟了不少。”
  “这么突然?”
  “不是突然。只是今天特别明显。”沈知岚说,“暑假在公司实习,总算没白受那些苦。”
  周清禾把单词本合上:“妈,他成熟的地方,是终于学会给‘怕妈妈被别人抢走’找个像样的理由了。”
  “周清禾。”周叙立刻坐直。
  沈知岚忍着笑:“你这个当姐姐的,倒是一直长不大。听说暑假在公司评测拿了第一,怎么一开口还是只会逗弟弟?”
  周清禾抱起手臂,扭头看向窗外:“好,今天车上我不说话。”
  两秒后,周叙胳膊上挨了一下。
  “哎!妈说你的,你掐我干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说话。”
  “你这个人还讲不讲道理?”
  “安静。”沈知岚把车缓缓开过路口,“再吵,清禾的单词给你背,周叙的作业给清禾写。”
  后座终于消停了片刻。周叙揉着胳膊,周清禾重新翻开书,两人却都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笑。
  到了学校,沈知岚先把女儿送到高三教学楼前。楼道里已经响起早读声,周清禾走上台阶,又回头冲母子俩挥了挥手:“你们好好学习。尤其周叙,别趁妈妈开会偷懒。”
  “管好你自己的模拟卷!”
  周清禾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进楼里。
  沈知岚带着儿子往高一教学楼走,半路遇见值班的韩老师。对方刚巡完一层楼,看见周叙,笑得意味深长。
  “周叙?周六也来学校。怎么,今天不陪那位经常和你散步的女同学了?”
  周叙脚下一顿:“韩老师,您眼神和记性真好。”
  “学校里路灯就那么几盏,我当然记得。”
  “我是来学习的。”周叙赶紧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期中考快到了。”
  “好,好,学习。”韩老师点头,笑意却一点没收。
  沈知岚在旁边看着儿子耳根渐渐发红,终于替他解了围:“他在家总惦记着玩,带到学校来,至少能安静坐一上午。”
  韩老师看了看她,又看看周叙:“沈老师亲自盯着,那我放心了。”
  人走远后,周叙才低声说:“散个步都能被传成什么样?”
  “所以我以前跟你说过,校园里没有你想的那么多‘没人看见’的地方。”沈知岚侧过脸看他,眼中带着笑,“现在信了?”
  “信了。以后只走有摄像头的地方。”
  “周叙。”
  “我开玩笑的。”
  高一一班周末没有学生,教室格外空旷。会议下午才开始,沈知岚便没有急着回家。她带周叙进了高一一班的教室,替他挑了张光线好的课桌,又把窗户关小一些,免得风直吹在他身上。沈知岚打开窗,让风把一夜积在屋里的闷气带出去,又从办公室拿来教案和待批的作文。
  “你先做题,我回办公室拿教案。”她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桌角,“渴了先喝,水还温着。”
  周叙抬头:“你也在这里工作?”
  “嗯。”沈知岚笑了笑,“答应带你来,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教室。”
  不一会儿,她抱着教案和一摞作文回来,在他旁边隔了一张桌子坐下。上午的高一教学楼很安静,清晨的阳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周叙写题,沈知岚备课;偶尔他抬头,便能看见母亲在不远处认真落笔的身影。沈知岚在低头批改作文,浅灰色针织衫合着舒展的肩背,也进一步衬托出胸部的饱满,随着她俯身落笔,在腰间收出柔和而清晰的线条。几缕长发从挽起的发髻旁散下来,轻轻掠过修长的颈侧;阳光照亮她的侧脸,也映出鼻梁与唇线的精致轮廓。读到学生写得好的句子,她会用笔轻轻圈起,眼尾浮出一点笑意。那份明艳在她专注工作时并未淡去,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母子俩各占一张课桌,隔着过道坐下。阳光斜斜落在黑板和桌面上,楼上偶尔传来高三学生整齐的读书声。
  周叙原本以为,母亲坐在旁边,自己会时时分心。真正开始做题才发现,她批改作业时比他安静得多。她会把学生写得好的句子用铅笔圈出来,遇到论证牵强的地方,停笔想一想,再在边上写几句具体的建议。偶尔有人发消息询问运动会报名,她压低声音答完,又接着读下一篇。
  将近十点,周叙抱着练习册挪了过去。
  “这道英语题,为什么不能选第三个?”
  沈知岚看了一眼,把前后两句念给他听,让他自己找时间关系。周叙听到一半便明白了,拿笔在题边改了答案。接下来的一道阅读题,两人还为作者最后一句话究竟是惋惜还是讽刺,争了好一会儿。
  语文题更不用说。沈知岚没有直接给他标准答案,只让他说出证据。周叙说得含糊,她便把文章推回去:“你心里明白,不代表阅卷老师能从纸上看出来。”
  “你在家批评我能不能稍微温柔一点?”
  “这里是学校。”
  “那更应该照顾学生的自尊心。”
  “你的脸皮我是放心的。”
  周叙无话可说,老实把那段分析补完整。
  直到他拿来一道数学题。
  沈知岚接过练习册,先看第一问,又看第二问。那是一道带参数的函数题,前半部分尚能看出思路,到后面几种情况的讨论,她盯着看了半天,指尖在草稿纸上写出两行式子,又慢慢划掉。
  周叙忍着笑:“沈老师?”
  “等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沈知岚把笔放下,看着周叙竟然有些害羞的笑了笑,坦然承认:“这题我没把握。我要是硬教你,明天你还得再学一遍。”
  “原来妈妈也有不会的题。”
  “我又不是教数学的。”她笑了笑,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窘迫,“我上高中时,数学就是最费力的一科。其他课学一遍就能记住,数学题换个问法,照样要从头琢磨。”
  周叙看着她。她说这话时没有平日在讲台上的从容,倒像回到了许多年前,也曾为一道题苦恼过的学生时代。清晨的光停在她的侧脸,映亮了几根鬓边的碎发。她长得那样好看,笑起来又毫不设防,周叙一时忘了继续追问解法。
  “看什么?”沈知岚把练习册还给他。
  “想象你当年被数学老师点名的样子。”
  “我成绩没差到那个地步。”她抬手敲了敲他的书,“这道先做记号。回头问你们数学老师,问完记得讲给我听。”
  “您还要学?”
  “免得下次连第一问都看不懂。”
  周叙应了一声,带着笑回到座位。
  中午,两人没去打扰高三教学楼里的周清禾。沈知岚带儿子到食堂吃饭,周末开放的窗口不多,他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里大多是穿校服的高三学生,谈论的话题离不开试卷和排名,唯独周叙看上去不像要赶回教室。
  沈知岚把他盘里的青菜拨匀,忽然问:“你和顾念最近相处得怎么样?”
  周叙差点被汤呛着:“挺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在学校看见你们一起讨论题,也一起吃饭。问一句不行?”
  “你明明什么都看到了。”
  “看到你们相处融洽,我才问。”沈知岚停了停,“以前你们还小,天天在一起,我只觉得有人陪你说话很好。现在你们慢慢长大了,我也得学着别什么都替你们想。”
  周叙抬头看她。她语气平静,目光却有一瞬落在他腕上的电话手表上,仿佛想起那个需要家里时刻知道他去了哪里的夏天。
  “顾念很好。”他说,“我们一起学习,也没耽误功课。”
  “我知道她很好。”沈知岚笑了一下,“我担心的从来不是她。只是你们还有很长的路,别为了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就急着许下什么一辈子的事。”
  “知道了。”
  “也别因为我问了两句,就以为我不喜欢她。”
  “我没这么想。”
  沈知岚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还有,放学路上别总只顾着和她说话。你姐姐有时走在你们后面,连话都插不上。”
  周叙愣了愣,埋藏的不舒适感又涌上心头:“原来你是替姐姐告状?”
  “我是提醒你照顾同行的人,特别是你姐姐,她心眼那么小。”
  “那倒是。”周叙嘴里了嚼着食物,笑的喷出两个米粒到了沈知岚丰满的乳房上。
  “你干嘛,吃没有吃相。”沈知岚用纤细的手指摘去胸前的米粒,看着儿子因为自己的笑话捧腹,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对不起,妈妈。”周叙夹了块肉放到她餐盘里,“都怪你害我笑。”
  沈知岚看着那块肉,没再说话,只是笑着把它吃了。
  午饭后,母子俩回到教室。周叙把上午余下的题做完,沈知岚也整理好了下周的教案。到了下午一点多,她检查了一遍儿子的进度,意外地发现他连原定明天完成的阅读练习也做了。
  “这样看来,以后周末可以常来学校。”她欣喜的说。
  周叙正在收笔,闻言抬头:“只要你愿意,我就愿意。”
  沈知岚原以为他会抱怨,见他答得这样干脆,反倒怔了一下。她当然猜得到这句话里也有程砚川的缘故,却没有点破。一个人愿意陪伴另一个人,和试图替对方决定该见谁,是两回事。周叙今天至少学会了分清。
  门外响起敲门声。
  程砚川站在教室门口,穿一件深色运动外套,手里拿着会议资料。他找了半天沈知岚,没想到她在教室。他先向沈知岚笑了笑:“时间差不多了。会议要开始了,语文组临时加了一页场地安排,我给你带过来。”
  他的目光落到周叙身上,略显意外:“周叙也在?”
  “程老师好。”周叙站起来,神色自然,“来学校做作业,顺便给我妈添点批改量。”
  他仍旧不喜欢这个人。若是从前,他大概会立刻追问程砚川为什么亲自来找母亲,再把一整下午的不放心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可暑假在公司实习和训练时,他已经见过太多需要先弄清情况、再开口说话的场面。何况今天上午,母亲就在他身旁工作了几个小时;那份踏实不该因为程砚川一出现就消失。
  程砚川笑了:“沈老师周末也不得闲,周叙你也要体谅妈妈的辛苦啊。”
  周叙没有理会,只是说:“程老师是来通知我妈开会的吧?”
  程砚川显然也记得他以前的戒备,目光停了一瞬才笑道:“对。会议地点临时换到了行政楼三层。”
  沈知岚听罢走到周叙桌边,抽出一张作文纸:“我开会的时候,把这篇写了。主题是人与人之间合适的距离。八百字以上,等我回来检查。”
  “你怎么开会前还临时加题?”
  “怕你把剩下的时间都拿去庆祝上午做题快。”
  程砚川站在门边,看着母子俩说话,没有插嘴。
  “谢谢您跑一趟。”周叙先是抬头好像主人对程砚川道了声谢,然后又转向沈知岚,“妈,你先去吧。我把作文写完,在教室等你。”
  他没有要求跟去,也没有故意装出对程砚川毫不在意的样子。沈知岚看得出儿子仍有担心,却也看得出,他正在认真遵守之前说好的分寸。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句“别胡思乱想”,忽然便用不上了。
  “好,回来我检查。”她温声说。
  周叙点头,重新坐下。沈知岚收起资料时,又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点欣慰:儿子并非不想保护她了,只是终于懂得,信任也是保护的一部分。
  “他今天自己做得不错。”沈知岚收起教案,“会议在哪间来着?”
  “行政楼三层。我带你过去。”
  沈知岚点点头,与程砚川一起离开。
  脚步声远去后,周叙在空教室里坐了一会儿,才打开作文纸。他不喜欢程砚川望向母亲的眼神,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因为不喜欢,就闯进她的会议。他提笔写下标题,提醒自己:妈妈今天答应让他来,不等于需要他寸步不离地守着。
  行政楼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名老师。程砚川进门后把资料分发下去,轮到沈知岚时,顺手替她拉开了身旁的椅子。
  “这边看屏幕方便。”
  沈知岚道了声谢,坐下翻资料。她很快发现,自己的那份多夹着一张单独整理的表格:高一各班可能无法参加高强度项目的学生、需要提前协调的补考时间、开幕式班级入场顺序,都列得清清楚楚。其中几处她上午还准备在会上询问。
  程砚川注意到她翻到那页,低声说:“你们一班有个孩子前阵子脚踝受伤,我怕报名时漏掉,就先跟校医确认过了。你看这样安排合不合适?”
  这份准备很周到,周到得沈知岚不能否认它对工作有用。
  “安排得好。”她说,“一会儿也发给其他班主任吧,他们可能有同样的问题。”
  程砚川顿了顿,笑道:“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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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第七十七章 恰好的距离
  会议开始后,他的准备不止于此。校长提出开幕式流程太长,担心学生在风里久站,程砚川拿出压缩后的时间表;有人担心高三课程紧,运动员选拔会占用复习时间,他也备了错峰方案。每个建议都落在实处,连平时对体育组工作不甚上心的老师也认真听了起来。
  轮到开幕式文稿,程砚川在众人面前提议:“沈老师文字功底好,又熟悉高一学生。我建议请她负责开幕式主持词和班级介绍。我负责场地与流程,我们两边随时对接,效率应该很高。”
  话说得体面,还把她放在受人认可的位置上。旁边有人立刻赞同,问沈知岚能否接下。
  “文稿我可以负责。”她说,“各班资料先交到年级组,再统一给我。修改意见也放在工作群里,免得我漏掉谁的消息。”
  她没有拒绝工作,却把“随时对接”变成了公开、清楚的流程。程砚川神色不变,仍然第一个点头说好。
  会议进行到一半,后排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沈知岚隐约听见“离婚”两个字。程砚川这些日子重新与她走近,同事们原本就看得出端倪,如今听说他与妻子已经办完手续,投来的目光便更复杂了:有惊讶,有不赞同,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好奇。
  她没有理会这些目光,把笔记翻到新的一页,继续记录会议安排。
  散会前的休息时间,程砚川给几位老师拿来热水,递给她一杯时,说:“你上午一直在教室,午饭后也没歇。喝点热的。”
  “谢谢,我自己带了水。”沈知岚示意桌上的保温杯。
  他没有坚持,把那杯水放到旁边,语气仍旧温和:“我知道你不想让人误会。可工作上的事,我总不能因为怕旁人说话,就什么都不与你商量。”
  “工作当然可以谈。”沈知岚说,“刚才会上不就在谈吗?”
  程砚川沉默了一瞬。
  “知岚,我已经把自己的事处理好了。”他声音放轻,“以前我没有资格把那些话说出口。现在,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沈知岚看着他,想起之前程砚川的那些体贴,但那只是当时,缘分这种东西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错过终究是错过,沈知岚无数次庆幸,也偶尔觉得遗憾,但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现在女儿儿子都很贴心,丈夫虽然和以前一样,但对周叙也越来越上心,自己已经很幸福,并没有理由舍弃这一切,去追求什么所谓的激情。她低下头:“你婚姻里的决定,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评价。但那不意味着我的生活也因此有了变化。”
  “我明白你顾虑家庭,顾虑孩子。”
  “我是在告诉你我的选择。”她把保温杯拧好,“不是在等你替我找出顾虑,再逐个说服我。”
  他垂下眼,语气里添了几分疲惫:“知岚,我不是要你像我一样离婚,也不求你现在给我什么答复。只是偶尔,在你累的时候,让我陪你说说话、走一走。这样也不可以吗?”
  他说得可怜,仿佛只求一点无伤大雅的陪伴。沈知岚却听得明白:他要的不是同事之间的关心。一旦她答应,这个“偶尔”便会越过她的婚姻,也越过她已经说清楚的界限。
  她没有再与他辩解,拿起保温杯站起身:“会议快继续了,我去接点水。”
  程砚川侧身让开,没有阻拦。等她走远,他才慢慢收起脸上失落的神色,重新翻开运动会的安排表。他没有再追问,却也没有打算就此放弃。
  有人返回会议室,两人便结束了谈话。后半场,程砚川仍把工作做得滴水不漏,没有再碰私人话题。沈知岚却知道,他没有放弃;越是如此,她越不愿让自己的礼貌被误当作犹豫。
  另一边,周叙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写完作文,通读两遍,改掉几处重复的句子。会议似乎还没结束,他便从书包里取出散文集,走到行政楼外的长廊。那里能看见操场,一群高三学生刚结束体育活动,正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
  他挑了张长椅坐下,看了几页书。等到会议室方向传来人声,他才合上书站起来。
  老师们陆续走出行政楼。沈知岚夹着资料,跟几位同事说着后续需要收集的班级名单。楼里暖气开得足,她的脸颊比平时多了些红润。程砚川跟在旁边,似乎还想请她去体育组办公室确认文稿与场地的细节。
  沈知岚看见了等在长廊尽头的周叙。
  他没有冲过来,也没盯着程砚川,只提着散文集走近,先向几位老师问好,才对她说:“作文写完了?清禾还没下课,我们先在这边等一会儿。”
  他来得恰好。沈知岚心里松了松,却也听得出,他确实认真守了她先前的交代,没有闯进会议室。
  “等一会儿就等到行政楼来了?”她用资料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是不是来盯我的?”
  “没有。”周叙回答得一本正经,“我是在等人检查作文。毕竟沈老师说话算话。”
  旁边有老师笑出声来。
  沈知岚也笑了:“走,回教室。写得不好,今晚出去吃饭的事就免谈。”
  “今晚要出去吃饭?”周叙立刻抓住重点。
  “我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
  “我说的是写得不好就免谈。”
  “那就是写得好可以谈。”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已往高一教学楼走去。程砚川手里还拿着那份需要核对的材料,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沈知岚走出几步,回头对他说:“开幕式的班级资料,按刚才商量的发到工作群吧。我看完统一修改。”
  “好。”他只能点头,“周一见。”
  “周一见。”
  没有争执,也没有失礼。他准备好的关照、赞许和坦白,到了最后,都只换来清清楚楚的工作安排。程砚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资料,转身回了体育组办公室。
  教室里,沈知岚果然坐下来读周叙的作文。
  题目是《恰好的距离》。前半篇写得像规规矩矩的议论文,从同学之间借东西、朋友之间给建议说起。写到后半篇,周叙却举了个不具名的例子:有人担心亲近的人走上一条不好的路,起初便想替她挡住所有岔口,后来才明白,守护不等于替她作答。真正能做的,是把自己看见的事说清楚,在她需要的时候同行,并相信她有能力选择自己的方向。
  沈知岚读到这里,停住了笔。
  “怎么不往下看?”周叙坐在她旁边,故意问,“有错别字?”
  “有。”她圈出一个字,“这个‘界限’写错了。”
  周叙低头看,果然如此:“还有呢?”
  “还有,第二段的例子过于笼统,论证不够扎实。”沈知岚把作文纸移到两人中间,神情很像平日在办公室讲题时那样认真,“最后这段有想法,但想法好,不代表可以省掉中间的推理。你不能指望阅卷老师替你补全。”
  “你就没有别的想说?”
  “先把文章写好。”沈知岚知道儿子在调侃自己,用手指戳了戳儿子脑袋。
  她拿笔在旁边添了两句建议。周叙看着她低头批改,过了一会儿,听见她轻声说:
  “不过,最后这一段,我喜欢。”
  周叙抬头。
  “我也该相信,你说担心我时,是真心的。”沈知岚仍看着作文,“但你也要相信我。今天我和程老师谈了工作,也把私人的话说清楚了。你不用替我担心。”
  “我知道。”周叙说,“所以我在外面等。”
  “嗯。”她在作文末尾写下评语,把纸还给他,“这次等得很好。”
  周叙接过作文,看到评语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论证再补充分些,可以拿高分。
  “你刚才还说喜欢最后一段。”
  “喜欢归喜欢,分数归分数。”沈知岚起身收好资料,“走吧,去接你姐姐。她要是知道你在学校陪我待了一天,肯定又要说我偏心。”
  “你本来就偏心。”
  “偏谁?”
  “今天暂时偏我。”
  沈知岚看了他一眼,笑着把教室的灯关上,挽着儿子的手臂走出了教学楼。
  周清禾放学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她背着书包,脸上带着上了一整天课后的倦意,看到母亲和弟弟一起等在台阶下,立刻停住脚步。
  “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过得很充实?”
  “特别充实。”周叙说,“我做了题,写了作文,还被沈老师当场批改。”
  “听着像在受罚。”周清禾走到母亲身边,“妈,我今天上了一天课,可以申请晚饭加菜吗?”
  沈知岚本来就因为周叙今天的成熟风度的表现就心情不错,想了想,说:“今天不做饭了。想吃什么,你们商量。”
  周清禾眼睛亮了:“真的?”
  “趁我还没改主意。”
  “火锅!”姐弟俩几乎同时开口。
  沈知岚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声:“那就火锅。给你们爸爸发个消息,问他能不能赶过来。”
  周清禾立刻接过这项任务。下台阶时,她趁母亲在前面,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周叙,朝他扬起眉,像在问下午怎么样了。
  周叙没有解释,只冲她眨了下眼。
  周清禾满意地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追上母亲,开始认真讨论今晚要点几盘牛肉。周叙跟在她们身后,听见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商量,忽然觉得今天最让他高兴的,并不是程砚川没能留下母亲说话。
  而是他终于能够站在妈妈身边,而不是挡在她身前。
  ——————————————————
  一辆黑色轿车缓慢驶进一家印着“明日星艺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大楼里。
  车停在公司大楼前。孟晓棠推门下车,先扶着车门站稳,才抬手理平外套的下摆。她身量纤秀,肩背挺直,走路轻快,明明个子不算高,站在人来人往的入口处却很容易被注意到。
  孟晓棠有一张格外讨喜的脸。脸颊的线条还带着少女的柔软,眉形却生得秀气,衬得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她的睫毛很长,看人时眼神转得快,像总能比别人先听懂半句话;鼻尖小巧,笑起来嘴角会浮出浅浅的梨涡,连神情也跟着明媚起来。可一旦她垂下眼睫、抿住笑,那张脸又显得乖巧而无辜,仿佛刚才在人群中从容打量四周的并不是她。
  她穿着奶油白衬衫、墨绿色短外套和同色长裙,虽然年轻,但是胸部的发育已经初具规模。下半身双腿修长,外面包裹了一层白色的裤袜,整体衣服的颜色与层次都搭得漂亮。
  她跟着带路的人走进大厅,目光已将前台、会议室的位置和几名员工彼此说话的神情看了一遍。到了罗文斌门前,她才稍稍垂下眼,收起那份机灵,换上一副初次见到大老板时应有的紧张模样。
  孟晓棠进门后,仰起漂亮的脸蛋,眼神怯生生望着四周。但那双眼睛并不迟钝。她扫过罗文斌手边的文件、门口候着的男人,很快看出这间屋里谁真正说了算。等罗文斌抬头,她才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紧张。
  会议室内,罗文斌坐在长桌一端,正低头翻阅材料。
  领她来的男人轻声说:“罗总,人到了。”
  罗文斌抬起头,随即合上文件。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整齐,手边放着一杯尚未喝完的茶。比起孟晓棠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流言蜚语,眼前这个人更像一位忙碌却有耐心的公司负责人。
  “晓棠,过来坐。”他亲自拉开身旁的椅子,“不用紧张。最近在公司还习惯吗?”
  孟晓棠走过去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挺好的。大家都照顾我。”
  “没耽误学业吧?”
  “没有。我每天晚上都有复习,之前落下的课也在补。”
  她答得轻声细语,像是怕说错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怯生生的样子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她从进门起就在观察罗文斌:他说话时始终看着她的脸,语气也很周全,可无论问起工作还是学习,都像早已知道答案,只是在等她亲口说一遍。
  罗文斌满意地点点头:“肯用功就好。你母亲最近怎么样?”
  孟晓棠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还是那样。欠款的事……暂时还没解决。”
  “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之前已经跟你妈妈说过。”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首页盖着市一中的公章,标题是借读申请及相关审核文件。孟晓棠看清学校名字,不由得抬起头。
  “市一中?”
  “手续已经办妥,审核也过了。下周一,你可以去报到。”罗文斌说,“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你现在成绩不算拔尖,但人聪明,换个环境,说不定能把以前耽误的补回来。”
  孟晓棠没有立刻道谢。
  公司不会平白替她争取这样一个位置。罗文斌见她不说话,反倒笑了:“你比我想的谨慎。也好,省得我绕弯子。”
  他抽出另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站在校园门口,正侧头与身旁的女孩说话。
  “他叫周叙,也在市一中读高一。他父亲所在的企业,最近与我们有些竞争。”罗文斌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介绍一桩普通生意,“我希望你进校后能认识他。如果你们相处得来,他愿意信任你,对公司会有很大帮助。”
  孟晓棠看了照片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您想让我拉拢他?”
  “你可以这么理解。”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和他同龄,去同一所学校不会惹人怀疑。更重要的是,你会听人说话,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急着开口。”罗文斌看着她,“这些天在公司,我留意过你的表现。”
  这番话说得恳切。孟晓棠却越听越不自在。她只有十六岁,进一所新学校、靠近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本就不该成为公司交给她的任务。
  “我和他根本不认识。”她说,“也不一定做得到。”
  “所以我说的是希望,不是命令。”
  罗文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借读文件旁边。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二十万。先替你母亲还掉一部分债,让她不必每个月都为催款发愁。入学的事,不论你最后能不能帮上忙,都已经替你办好了。”
  孟晓棠盯着那张卡,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二十万不是一个能轻易拒绝的数字。她见过母亲半夜坐在厨房,一遍遍计算下个月该先还哪笔钱;也见过催款电话响起时,母亲明明害怕,接通后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伸手。
  会议室外有人从玻璃墙边经过,顺势向里面看了一眼。那目光停得很短,却让孟晓棠想起自己来到公司后,偶尔感受到的那些色情老男人令人不舒服的打量。这里待遇优厚,有人认真教过她怎样说话、怎样走路、怎样应对难缠的人,甚至怎么样取悦男人;但她始终没弄清,自己究竟是受到照顾,还是被挑选出来做某件事。
  她抬头问:“如果我答应了,到底要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
  罗文斌眼中掠过一点意外。
  他原以为她会先问钱,或者先问入学手续。这个一直装得怯生生的女孩,开口却问到了最重要的地方。
  “先做同学。”他说,“正常上课,正常交朋友。你不需要对他许诺什么,更不需要做让自己不舒服的事。但如果有机会,谈谈朋友也是可以的。”
  “要我向您报告他的事吗?”
  “若有值得说的,你可以告诉我。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连书都念不安稳。”罗文斌放缓语气,“只要能让他愿意与你来往,就已经很好。事情真有进展,公司的奖励也不会只有今天这些。”
  话说得宽容,留下的余地却太大了。孟晓棠听出来了。
  “他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她又问。
  罗文斌看了看照片上另一个女孩:“高中生的关系,谁说得准呢?你是我们公司培养出来的优秀员工,没人能和你竞争,也没有男孩能阻挡你的魅力。”
  孟晓棠沉默了片刻,把照片轻轻推回去。
  “我可以去市一中,也可以试着认识他。”她说,“但我不保证他会喜欢和我来往,更不会为了您去伤害谁。”
  罗文斌没有露出不悦,反而笑了:“这样就够了。做不到的事,提前许诺才是不诚实。”
  他将文件和信封一起推到她手边。孟晓棠终于接过,却没有当场拆开。
  “回家吧。给妈妈一个惊喜。”罗文斌对门边的手下说,“送晓棠回去,路上慢些。”
  那人答应一声,替她打开门。孟晓棠起身道谢,走出会议室时,仍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回头,只把装着银行卡的信封攥得更紧。
  她确实想让母亲看见这张卡,想告诉她,今晚至少可以睡一个安稳觉。
  可走进电梯后,孟晓棠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借读文件。市一中的校名印得清楚,她却忽然觉得,自己拿到的并不只是一个读书的机会,而是陷入一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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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 抽屉里的秘密
  周日下午三点,周叙抱着篮球出门时,沈知岚正在客厅叠洗好的衣服。
  “晚上回来吃饭?”她问。
  “吃。陈乐天说约了几个新同学打球,结束就回来。”
  “别仗着暑假练过体能,就不知道累了。”沈知岚把他的外套递过去,“天凉,打完球穿上。”
  周叙接过外套,笑道:“我以为你会让我先做完作业。”
  “昨天不是做完了吗?”沈知岚替他把翻起的衣领按平,“和朋友玩、锻炼身体,也都是正经事。去吧。”
  周清禾的房门半掩着。她周日早上还有课,下午难得能待在家里,此刻却仍埋在一摞练习册中。周叙朝门里喊了一声:“姐,我去打球了!”
  “听见了。”她头也不抬,“别玩太疯,回来以后说累得写不了题。”
  “妈都批准了,你还管我?”
  “我只是预告你晚上的借口会失败。”
  周叙冲母亲摊了摊手,仿佛请她评理。沈知岚笑着摆手,让他快走,自己则抱起衣服回房。
  体育公园的篮球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陈乐天远远看见周叙,举起球冲他招手:“你再晚五分钟,我们就要把你的位置卖给别人了。”
  “啊,来了来了,你准备卖多少钱?”
  “两瓶水。”
  “那也太便宜了。”
  “原本只值一瓶,我还替你抬了抬价。”
  新认识的同学跟着笑起来。周叙换好鞋,跟他们打了招呼,稍稍活动肩膀便加入比赛。
  陈乐天暑假跟着训练了两个月,变化很明显。他仍比同龄人壮实,肩宽、力气大,跑起来却不再气喘吁吁。过去打球,他最擅长站在篮下等队友传球;如今防守时脚步跟得上,抢到篮板还能立刻回传发动进攻。
  “看见没有?”他趁暂停拍了拍自己粗壮的胳膊,“这叫暑假成果。”
  周叙拧开水瓶:“你要不要把吴姐叫过来给你评个分?”
  “她来了会不会让我们先把球场的矿泉水瓶按日期分类。”
  “哈哈哈......咳咳.....肯定会。”
  两人笑闹着回到场上。下一回合,陈乐天卡住防守队员的位置,替周叙留出一条切入的空当。周叙接球往里突,察觉有人补防,立刻收住脚步,把球回传给外线的同学。投篮没进,陈乐天抢下篮板,硬是在两人中间把球护住,又传了出来。
  “周叙!”
  周叙已经跑到右侧。他接球、停步,面前的防守者扑得很急。他没有勉强出手,先做了个投篮动作,等对方重心抬起,才侧移半步。球从指尖离开时,他的手腕仍稳稳压着。篮球划过秋日下午清亮的天空,碰了下篮筐内沿,落进网里。
  场边响起一阵喝彩。
  “帅啊!”陈乐天冲过来跟他击掌,“最后一球就该交给你。”
  “没有你的篮板,轮不到我投。”周叙说。
  “这句我爱听。待会儿再说一遍,让他们都听见。”
  打到休息时,几个人坐在长椅上喝水。新同学还在争刚才那球算不算踩线,陈乐天已经凑到周叙身边,压低声音问:“我们学校下周是不是要来借读生,你们班听说会来一个女同学?”
  “听我妈说过。明天就会来吧,怎么了?”
  “听说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陈乐天装作漫不经心,“但要是长得特别漂亮,你会不会动心?”
  “不会。”周叙答得很快。
  陈乐天侧头看他:“我还没说有多漂亮呢。”
  周叙拿毛巾擦了擦汗。他先想到顾念——想到她听自己讲一道题时认真皱眉的样子,也想到两人终于有机会独处,却被姐姐和陈乐天轮番打断的那个下午。紧接着,他又想起周清禾那晚说话时微红的眼眶。姐姐并不是不许他交朋友,只是不愿意自己的爱分给出她以外的人,不习惯他的生活里渐渐有了她不知道的部分。这段复杂的关系已经让他头大,他可受不了再来一个了,到时候指不定鸡飞蛋打。他也没觉得自己是情圣,所有女孩子都喜欢自己。
  这些话,周叙没有拿来给陈乐天解释。
  “因为我已经有顾念了。”他说。
  “行,知道你们感情好。”陈乐天举起双手,“那要是新同学人不错,记得介绍我认识。我还有一个单身兄弟,可怜得很。”陈乐天装作周叙的样子说话,让周叙苦笑不已。
  “有机会介绍认识可以,别让我替你说好话。”
  “我用得着你?”陈乐天挺直腰背,“以我如今的球技和身材,站在这儿就是最好的自我介绍。”
  场上的同学正巧喊他们继续。陈乐天起身太快,差点被地上的水瓶绊了一下。
  周叙看着他:“你的自我介绍刚才那一段能删吗?”
  “能。但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男孩们笑着重新跑向球场。周叙并不知道,在他忙着防守下一球时,家里另有一场关于他的风波,已经悄悄开始了。
  沈知岚把叠好的衣服分别送进两个孩子的房间。周清禾正在做题,她只把衣服放在床尾,叮嘱女儿待会儿起身活动一下。到了周叙房里,她先收好桌上散开的草稿纸,又看见床头柜旁掉着几张旧练习卷。
  她捡起卷子,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想和其他旧题本放在一处。抽屉里塞得满,往外拉时有个小盒子滑了出来。盒子外面没有明显标记,拿在手里轻轻一动,里面却发出几声奇怪的响动。
  沈知岚原以为又是周叙从哪里买来的小玩意儿,打开一看,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
  里面是一盒避孕用品。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周叙的房间仍然维持着寂静,沈知岚呆立在原处,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乱了。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盒上的日期和再一次确定盒子里的东西,第二反应是顾念。安全套的生产日期正好是暑假儿子在公司和顾念一起实习那个时候。周叙和顾念两人在同一个班,周末也会一起出门。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儿子长大,接受他喜欢一个同龄女孩,可一只藏在抽屉里的盒子,还是把那些她不曾认真想过的问题一下摆到了眼前。
  儿子是不是已经越过了界限?顾念自愿的吗?两个孩子懂不懂后果?顾念会不会怀孕?会不会影响儿子高考?自己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
  复杂的心绪让她一时无法思考。惊讶之后,她心里还有一点难以启齿的失落。不是因为儿子或顾念做错了什么,而是她突然发现,儿子有了许多不会主动向她说起的心事。那个过去买一支新笔都要拿到她面前炫耀的孩子,已经会把某些东西妥妥当当地收进抽屉最底层。还有曾经在自己身上释放过后,保证会对妈妈负责,保证会一直爱妈妈的宝贝儿子似乎要远离自己。
  她合上盒子,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也不该未经允许打开儿子的私人物品。
  沈知岚将盒子放回原处,却没办法把心情也放回原处。她想起周清禾就在隔壁,险些叫她过来商量,又立刻打消念头。清禾若知道,今晚恐怕会先审周叙,再审顾念,事情还没弄明白,整栋房子就要闹得人尽皆知,大哥一家恐怕也会知道,到时候才真是一团乱。
  这件事,她得亲自问儿子,要把儿子拉回来。
  傍晚,周叙满头汗地回了家,一进门便高兴地宣布:“妈,我们赢了。最后一球还是我投的!”
  沈知岚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先去洗澡。”她说,“别让汗湿的衣服贴着身上。”
  语气听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周叙毫无察觉,抱着篮球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上了楼。
  晚饭时,周廷岳因公司有事没回来。餐桌上只有母子三人。周叙饿得厉害,接连添了两次饭,边吃边讲陈乐天抢篮板时如何威风,又如何险些被水瓶绊倒。
  “所以他现在是真的不胖了?”周清禾问。
  “不胖了,力气还大。”周叙说,“不过他今天最关心的不是篮球。”
  “那是什么?”
  “我们班要来借读生。他一听说可能是女孩子,就让我别忘了介绍给他认识。”
  “人家还没进校门,他连怎么打招呼都想好了?”周清禾笑出声,“陈乐天这些日子除了球技,胆子也练出来了。是不是被你刺激的啊?好弟弟?”
  沈知岚吃饭的筷子一顿,握筷子的手略微紧了一紧。
  “......他还说自己往球场上一站,就是最好的自我介绍。”
  “那他应该祈祷人家不知道他差点被自己的水瓶子绊倒。”
  姐弟俩笑成一团。沈知岚给周叙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接话。
  周清禾终于察觉不对:“妈,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学校那边还有事没忙完?”
  “没有。”
  “那你一直看周叙做什么?”她顺着母亲的目光转向弟弟,“你今天又闯祸了?”
  “没有啊。”周叙茫然地抬头,“我下午打球,你不是知道吗?”
  “吃饭。”沈知岚打断他们,“菜都要凉了。”
  周叙把那口饭咽下去,终于觉得背后有点发凉。他回想了一遍今天从出门到回家的每件事,确定自己除了篮球打得过于出色,实在没犯什么值得母亲用这种眼神看的错。
  他决定先把疑惑归结为自己的错觉。
  直到夜里,沈知岚敲响了他的房门。
  周叙正在书桌前整理周一要交的作业,赶紧把散着的卷子码好:“妈,今天真的都写完了。你要检查哪科?”
  她推开卧室门,先将耳边的一缕长发挽好。她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指尖在门把上停了一瞬,像是还有话没想好怎么说。床头的暖灯照亮她的脸:眉眼明艳,鼻梁秀挺,微抿的唇原本带着些愠怒和严肃,此刻却显得有些犹豫。她抬眼望过来,又很快移开视线,颊边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她穿着深色针织裙,领口收得端庄,合身的布料仍衬出丰盈的胸线;从肩背往下,腰身骤然收细,让整个人的轮廓显得格外优美。她走到床边,抚平裙摆后坐下,床垫轻轻陷落。那一刻她依旧坐得笔直,双手却不自觉交握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从容的仪态里,藏着一点难以掩饰的不自在。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周叙心里一沉。
  “今天的球场不在学校里面,但我们没有乱跑。回来路上也没买饮料,球鞋我已经擦过——”
  “周叙。”
  他停住,望着母亲。沈知岚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盒子,轻轻放在床沿。
  周叙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好半天,他才挤出一句:“妈,你……怎么找到的?你动我抽屉了?”
  “妈妈不是故意的,打扫房间时看见的。”沈知岚脸颊也有些发热,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先是微微一闪,像想躲开,随后又安静地望住了他。
  “我先问最重要的:你和顾念,有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
  “没有。”周叙几乎是立刻回答。
  “你要认真告诉我。还有,你有没有因为自己想要,就给过她压力?”
  “没有,真的没有。”周叙声音都急了,“妈,我喜欢她,不会欺负她。我们相处一直很有分寸。”
  沈知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这个呢?”
  周叙恨不得连人带椅子一起缩进书桌下面,他可不敢说这些套套被用在什么地方。他低声说,自己是出于好奇才买的,拆开过几个,试过自己发泄的时候使用,但从没拿去和顾念使用,更没有和任何人发生关系。说到后来,他的耳朵红得厉害:“自从我们从海边回来后,你就没有再帮过我,我才......我没打算瞒你什么坏事。只是这种东西……也没办法特意拿到饭桌上介绍吧?”
  沈知岚差点被他最后一句话气笑。她低头看了眼盒子,确实只少了三四个,但也知道数量不能替儿子证明什么。她愿意相信,是因为周叙回答那些问题时没有躲闪,尤其听到“有没有给顾念压力”,他比被发现盒子时还着急。至于对自己没有帮他再解决生理需求的埋怨,她之当没听到,她还没找他对自己做可以称的上是“大不敬”的鲁莽行为呢。想到这里,沈知岚脸上的红意一点点漫过脸颊,连颈侧都染上薄薄一层绯色。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打开你的抽屉,是我不对。”沈知岚先说,“我本来只是想把掉出来的卷子收好。看见盒子以后又擅自打开了,应该向你道歉。”
  周叙原本准备好的辩解顿时卡住:“你也不是故意找的。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我和顾念真没有。”
  “我信你。”
  沈知岚把盒子放到桌上,没有收走。她抬头时,神情又恢复了平日谈正事的认真,只是说话仍比在学校教训学生时轻得多。
  “喜欢一个人,和急着跨过某个界限,是两回事。你们现在还小,很多事不是凭着一时的感情就能承担后果的。你要尊重顾念,也要尊重你自己。任何让你们其中一人犹豫的事,都不要靠哄、靠赌气、更不可以用暴力去推进。明白吗?”
  “明白。”
  “尤其不能因为别人起哄,说你们交往这么久‘应该怎样’,就跟着做。”
  “陈乐天还没胆子起这种哄。”周叙小声说。
  “我没说只有陈乐天。”沈知岚看他一眼,“高中这几年,我希望你们把分寸守好。要是让我发现你骗我,或者让顾念受了委屈,我一定会重新考虑还让不让你们这样来往。”
  “知道了。”周叙叹气,“你和姐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她也说过?”
  周叙立刻闭嘴。
  沈知岚眯了眯眼:“看来你们姐弟背着我还谈过不少。”
  “没有,绝对没有。”周叙赶紧转移话题,“妈,这事能不能别告诉她?”
  “我比你更不想让她知道。”沈知岚说,“不然她今晚的模拟卷不用做了,能在你房里审到半夜。”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门外忽然响起周清禾的声音:“谁要审到半夜?”
  周叙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沈知岚倒很镇定,起身开了门。
  周清禾抱着一本练习册站在外面,狐疑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屋里坐得笔直的弟弟:“你们关着门聊什么?刚才还提到我。”
  “聊周叙的学习。”沈知岚说,“你明早还要上课,别来替我审了。”
  “哦。”周清禾更加怀疑,“他考砸了?”
  “没有。”沈知岚从她怀里抽出练习册,看了眼封面,又还回去,“他正在接受一点人生教育。”
  周清禾眼睛亮了:“那我更想听了。”
  “高三生先把自己的题做完。”沈知岚轻轻推着女儿的肩,让她回房,“有空再关心弟弟。”
  “妈,你偏心。”周清禾边走边回头,“周叙,你到底犯什么事了?”
  “篮球打得太好。”周叙隔着门回答,“妈教育我要谦虚。”
  “信你才怪!”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知岚关好门,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周叙还在紧张地盯着她,她便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这件事谈清楚了。早点睡,明天还上课。”
  “妈。”
  “嗯?”
  “……妈妈你这段时间,都不帮我了……”周叙嗫嚅的说到。
  周叙这段时间并不好过,姐姐学习很忙,上一次和自己一起还是月考后国庆的假期,距离现在也一周了,这段时间并不算长,但对于一个食髓知味的少年来说,这一周足以让他的欲望充斥大脑。他又开始怀念之前妈妈帮自己释放的那段日子,他不求妈妈能够像上次在海边一样把身子给自己,只求能够在他释放的时候,握着他的下体,那双漂亮的眸子能够看着自己的眼睛。
  沈知岚看着儿子那张因为被戳破心事而微微涨红的、年轻英俊的脸,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属于青春期少年无法被满足的、焦渴的欲望。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不再有任何的审判与责备,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母性的担忧、女性的占有欲,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你就真的……”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这么想要?”
  周叙看着母亲那张写满了动摇与挣扎的脸,那颗年轻的心,在那一瞬间,被意外的狂喜所填满。
  他知道,妈妈动摇了。
  “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少年人最真挚的、笨拙的哀求,“我难受……”
  “我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你……都是那天晚上……”
  他伸出那双干净的、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戴着素圈婚戒的、白皙纤长的手。
  “妈,”周叙犹豫了一会儿,“以前的奖励,还能不能继续?”
  沈知岚抬眼,脸颊微红,眼神中却有着把年轻人心事看透的调笑:“你又想拿成绩和顾念跟我谈条件?威胁妈妈?”
  “不是要你做什么为难的事。”周叙坐正了些,“就是考得好、事情也安排妥当的时候,你能像以前那样,帮帮我?不是要海边的那种,就要之前在家里或者医院的那种就可以,好不好?我会认真学习,也会好好和顾念相处,不会事事都让你替我拿主意。”
  “你还敢提?我没把你赶出这个家都是我仁慈和宽容。”沈知岚抬手想要打周叙一下,结果却变成了摸了摸儿子的头。
  沈知岚没有立刻回答。她喜欢儿子还愿意找自己说话,却又担心一旦把解决生理需求称作“奖励”,他会把成绩、顾念和她的关注混在一起。她更害怕儿子会像之前那样对妈妈产生不应该有的想法。
  “和顾念相处得好,不该是拿来换我答应什么的。”她说。
  “我知道。那是我应该做到的。”周叙望着她,“但我现在也不能和顾念做些什么,我只是希望以后,妈妈能够继续帮我解决烦恼。”
  过了许久,她才像是终于被他磨得不耐烦了。沈知岚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说“不行”,声音里充满了无奈、羞恼:“先把这周的任务完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叙听出了余地,笑着应了一声。沈知岚低头摆弄着那个盒子,唇角也轻轻弯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渴望着,再次触摸那个属于年轻人,属于儿子的滚烫欲望。还有那一声声充满了全然依赖与渴求的“妈妈”,像一把钥匙,逐渐打开了沈知岚心中那扇名为“理智”的、早已锈迹斑斑的枷锁。
  沈知岚把盒子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我先保管。上大学之前,不许再偷偷买这种东西。”
  “妈,我都解释清楚了……”
  “解释清楚,不代表我就能当没看见。”沈知岚见他一脸郁闷,不禁有些好笑,语气放软了:“我没收这个,不是让你以后什么都不敢跟我说。学习以外的烦恼、长大后遇到的不懂的事,你都可以来问我。我会认真听,也会记得尊重你的隐私。”
  周叙原本耷拉着的脸一下亮了:“真的?那我以后找你,你可别嫌我烦。”
  “看你问的是什么。”沈知岚笑着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也别以为说两句好话,今晚的规矩就不算数了。”
  “知道了,沈老师。”
  她拿着盒子退出了房间。周叙望着关上的门,虽然还是觉得难为情,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该停的时候,我可以停住的对吧?”
  沈知岚靠在周叙房间的门口,却已察觉自己的呼吸乱了,握着盒子的指尖微微收紧。针织衫贴合着丰盈的身形,衬托着丰满的胸部的起伏。客厅的灯光照着她泛红的脸颊。那双明艳的眼睛里有羞赧、茫然,也有一点不愿承认的期待。她知道这不是理性的做法,想要回到儿子房间,封死刚刚留下的余地。可她仍站在那里,迟迟没能说出让儿子伤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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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第七十九章 “笨蛋”少女
  周一早读前,市一中的公告栏前比平时热闹。新一批借读生的名单贴了出来,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瞄上一眼。高一一班也分到了一名新同学,只是名单上除了姓名,什么都没写。
  “孟晓棠。”陈乐天站在公告栏前,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听名字就觉得是个漂亮姑娘。”
  周叙拽着他的书包往教学楼走:“你昨天在球场上就盼到现在?”
  “我这是欢迎新同学。”陈乐天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你不是答应过,有机会介绍我们认识吗?”
  “我答应的是人家愿意的话,可以介绍。你先别替她答应。”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周叙进教室时,顾念已经坐在座位上,正把一本课外书收进抽屉。她看他额前的头发还有点乱,便问:“昨天下午打球累不累?”
  “不累。陈乐天还说明年运动会要带我拿冠军。”
  “他昨天跟我说的是,你们已经有冠军相了。”
  “这两句话差不多。”
  两人正说着,教室门口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沈知岚抱着点名册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原本还在讨论借读生的男生,忽然安静了不少。
  女孩穿着市一中的校服,外套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前,里面的衬衫领口却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她个子不高,身形纤秀而匀称,肩背站得笔直,宽松的校服也被她穿得整洁利落。乌黑的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轻轻贴着脸颊;她的脸庞还有些稚气,眉形秀气,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望向人时先带出一点笑意,唇边便会浮出浅浅的梨涡。
  她的美貌带着鲜明的少女气,站在讲台旁,像画纸上最先被人注意到的那一笔颜色。
  有两个男生原本还在争昨天的球赛,此刻都忘了把话说完。前排一名女生轻轻碰了碰同桌的手臂,示意她看那枚胸针;也有人在观察新同学会不会难相处。几十道目光落过来,孟晓棠像是有些紧张,指尖轻轻捏住书包肩带。
  她心里却比表面镇定得多。
  刚进教室,她便找到了照片上的人。周叙坐在靠窗那一侧,正与身边的女孩低声说话。照片只拍到了他的侧脸,真人却更容易辨认:他抬头看向讲台时,眼神坦然,身边的女孩也自然地转过来,与他挨得很近。
  孟晓棠没有多看,只在目光碰上的一瞬,冲周叙轻轻笑了一下。
  周叙愣了愣,坐直了些。他想到陈乐天昨天言之凿凿的预言,忍不住凑近顾念:“还真让他说中了。”
  “说中什么?”
  “新同学确实很漂亮。”
  顾念转头看他。
  周叙立刻补充:“我的意思是,陈乐天看人的本事偶尔还挺准。”
  “他还没见到人呢。”顾念收回目光,“你倒先替他看清楚了。”
  讲台上,沈知岚把点名册放下,向全班介绍:“这是今天起到我们班借读的孟晓棠同学。她刚到市一中,对学校还不熟悉,希望大家多照顾她。学校的纪律和学习安排,对每位同学都一样。”
  孟晓棠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算工整,最后一个“棠”却写得很漂亮,几笔横画舒展开来。
  “大家好。”她转身时笑了一下,“我是孟晓棠,晓得的晓,海棠的棠。以前学过画画,见到新东西总想画下来。如果哪天发现我在草稿纸上画了教室,请先别误会,我会认真听课的。”
  底下有人笑起来。
  “至于考试,”她停了一下,“我还需要向大家学习。”
  这句话也是真心的。孟晓棠很清楚,进市一中靠的是一份借读申请,不是自己的分数。她不打算第一天就装成成绩优异的好学生,而在好学生扎堆的高中里,柔弱笨笨的女孩也特别能引起男生和女生的好感。
  沈知岚给她安排的空位在第三组后排,离周叙和顾念隔着一条过道、两张课桌。孟晓棠走过去时,顾念朝她点了点头,她便回以一个明亮的笑。
  “先早读。”沈知岚说,“有什么不清楚的,下课再问。”  第一节课后,孟晓棠的座位旁果然热闹起来。
  有人借着送课表的机会告诉她哪个楼梯去食堂最近;有人问她以前在哪所学校,又有人看中了她画在笔记本角落的小猫,问她能不能帮忙画一张。几个男生轮流找话题,话说到一半又忘记了原本要问什么,只顾着装作不在意欣赏着孟晓棠美丽的脸庞和纤细的身材。
  孟晓棠没有让谁难堪。别人介绍学校,她认真道谢;有人夸她画画好看,她便把笔记本转过去让对方看清楚。她记名字很快,第二次开口就能叫对人。至于那些明显想多聊几句的同学,她也只是礼貌地笑笑,既不冷落谁,也不许下什么模糊的约定。
  “你适应得比我想的快。”课间结束前,一位女同学把楼层示意图递给她。
  “其实我到现在还没记住音乐教室在哪儿。”孟晓棠接过图,“刚才差点把人问烦了。”
  “没人会烦。你刚来嘛。”
  “那我明天还能问你吗?”
  “当然。”
  孟晓棠笑着道谢。她能听出谁是真想帮忙,也能听出谁只是想找个理由靠近。但到了数学课,刚才的从容便没那么管用了。
  老师请她接着黑板上的步骤写下一行。孟晓棠站起来,看了半天,选了一个答案,才写上去就听见后排有人小声吸了口气。她又检查了一遍,仍没找出问题。
  “这里少看了一个条件。”数学老师没有为难她,指了指题干,“刚来,先坐下,课后把这部分补一补。”
  孟晓棠回到座位,耳朵有点热。她转着笔,在那道题旁写下:数字今天也不打算欢迎我。还在旁边画了一只哭泣的小猫。
  同桌瞥见,差点笑出声来。
  大课间的跑操结束后,各班学生沿不同的通道返回教学楼。孟晓棠故意放慢脚步,停在饮水处看墙上的校园地图。她早上就记住了周叙往返教室常走的那条路,此刻听到身后熟悉的说话声,才转过身。
  两人险些撞个正着。
  周叙及时停步,手里的水杯却晃了一下:“抱歉,没看见你。”
  “我也没看路。”孟晓棠往旁边让开,露出手里的地图,“我在找美术社团教室,越看越觉得教学楼长得一模一样。”
  “美术教室在另一栋楼。”周叙替她指了方向,“从前面连廊过去,左转上二楼。”
  “难怪我怎么走都找不到。”她抬头看他,笑意自然,“谢谢你,周叙。”
  周叙稍稍意外:“你记得我名字?”
  “沈老师上课点过。”孟晓棠甜甜的笑着说,“何况早上你就坐在我斜前面。再说你是沈老师的儿子,大家都知道。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啦。”
  理由无可挑剔。周叙便又指了指连廊入口,告诉她午休时楼门可能会关。孟晓棠听得认真,没有故意拖长谈话。等他讲完,她道声谢,抱着地图走了。
  不远处,顾念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陈乐天站在另一班队伍里,也看到了。他等周叙过来,立刻拍了下他的肩:“爸爸,介绍的事,什么时候办?”
  “刚才就说了三句话。我总不能第三句就问她愿不愿意认识陈乐天。”
  “那你说了几句?”
  “四句吧。”
  “机会已经很成熟了。”
  顾念走近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什么机会?”
  “乐天想认识新同学。”周叙如实回答。
  “哦。”顾念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们刚才聊得挺投机。”
  “我给她指美术教室,连她以前在哪里上学都不知道。”
  “我也没问。”顾念说完,先往教学楼走去。
  周叙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陈乐天。
  “她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你问我?”陈乐天表情无辜,摆了摆手,“我连介绍都还没等到。”
  午饭后,沈知岚在班里提起运动会的事。各班需要交一份入场介绍,另外还要做一张宣传板。顾念主动接下文案,周叙说可以帮忙查资料、排版。孟晓棠举起手,说自己想试着画班级运动会宣传板的草图。
  沈知岚让三人先商量,放学前拿一个大致方案给她看。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他们借了张空桌子,把纸铺开。顾念写了两个版本的入场词,周叙觉得第一个太像颁奖典礼,第二个又太像陈乐天昨天在球场上的赛前宣言。顾念不服,拿笔让他自己写。
  孟晓棠坐在旁边,先听他们争了一会儿,才伸手把纸转向自己。寥寥几笔,她画出教学楼、跑道和从看台上扬起的班旗,又在边上留出题字的位置。
  周叙原本还想提意见,看见草图后却说:“这个好。班旗放中间,我们的文字不用写太多。”
  顾念也点头:“这样排版清楚。晓棠,你画得真快。”
  “文字你们比我会写。”孟晓棠笑道,“我负责让大家愿意停下来看看。”
  她先与顾念确认位置,又问周叙运动会项目有没有特别想突出的一项。两个人都能与她接上话,合作比预想中顺利。顾念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稍稍淡了些,却很快又发现:孟晓棠每次听完自己的意见,总会顺势看看周叙怎么说。
  趁周叙去取尺子,顾念轻声问:“你以前一直学画画?”
  “学过几年,后来主要自己画。”孟晓棠看向她写的入场词,“你这个结尾很好。刚才他说第二版像赛前宣言,是因为他自己想不出更好的。”
  顾念没忍住笑:“他听见会跟你争。”
  “那我趁他回来前擦掉这句话。”
  两人终于像普通新同学那样聊了几句。
  周叙回来后,孟晓棠拿出上午那道数学题,问他能不能帮忙看一眼。
  “顾念这部分的笔记比我的清楚。”周叙把题目看了看,“她还把容易漏的条件单独标出来了。”
  孟晓棠顿了一瞬,转向顾念:“那我能借你的笔记吗?”
  “可以。我先给你讲一遍,笔记明天再带来。”
  “谢谢。”
  顾念把题目挪到两人中间。周叙本想去整理宣传板,却发现孟晓棠虽常把步骤记混,听懂后也敢直接说哪里不明白。她读书不太擅长,倒没有因为怕显得笨,就假装自己会了。
  讲完题,孟晓棠又把草图推回去:“现在轮到我擅长的部分了。”
  “明天要是真画板子,”周叙说,“我有个朋友力气大、搬东西也靠谱,可以找来帮忙。”
  孟晓棠抬眼:“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有点胖?”
  “你怎么知道?”
  “今天大课间,他站在另一班队伍里,一直朝你招手。你刚才说‘我有个朋友’时,还往走廊看了一眼。”她笑得有点狡黠,“我猜他已经催过你介绍了。”
  周叙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这么容易被看穿。顾念在旁边笑出声:“他催得可急了。”
  “那有机会认识一下。”孟晓棠拿起铅笔,继续给跑道上的小人添动作,“不过搬画板之前,我得先记住他的名字。”
  这句话轻轻巧巧,把周叙准备好的下一段介绍全省了。他不禁重新看了孟晓棠一眼。
  孟晓棠也在观察他。从进门到现在,夸她漂亮的男生不少,急着帮她的也有;周叙却一直把她抛来的话接得规规矩矩,甚至一有机会便提起顾念或陈乐天。起初她以为他是刻意戒备,合作了一下午才发觉,他只是清楚自己该与谁亲近。
  这让她有点挫败,也生出真正的好奇。  晚自习第一节结束后,陈乐天终于出现在一班门口。他先冲周叙挥手,见孟晓棠也在整理宣传板,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周叙忍着笑,替他们介绍:“孟晓棠,今天刚来的同学。这是陈乐天,三班的,我之前跟你说的朋友。”
  “你好。”陈乐天立刻站直,“我在三班。以后你要是找不到地方,可以问我。”
  孟晓棠想了想:“美术教室也知道?”
  “知道。”陈乐天答得很快,“我今天刚路过,我对美术有着极高的天分和兴趣。”
  “真的?”孟晓棠眼睛一亮,当即把画纸重新铺开,递给他一支铅笔,“那你试着画个打篮球的小人?宣传板边上正好缺一幅小画。”
  陈乐天接过笔,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孟晓棠问。
  “我在构思。”他说,“画画不能急。”
  周叙和顾念站在一旁,看他构思了半分钟,终于在纸上画出一个圆脑袋、一个方身子,以及四根方向各异的线。
  顾念忍着笑:“他是在投篮,还是被球砸中了?”
  “起跳的瞬间!”陈乐天声音突然高了些,为自己的创作辩解,“你们不懂运动员的爆发力。”
  孟晓棠也笑了,却没把画纸收走。她顺着那几根线添上弯曲的手臂、球衣和飞出去的篮球,几笔便让小人有了动作。陈乐天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指着画说:“对,我刚才想画的就是这个!还是懂艺术的人能跟我交流。”
  “想得挺好。”周叙拍了拍他的肩,“手暂时还没跟上。”
  四个人笑成一团。孟晓棠把笔还给陈乐天:“以后可以交流。不过明天的画板,还是先拜托你搬。”
  陈乐天眼睛一亮:“没问题。别说画板,桌子也行。”
  “目前只需要画板。”顾念提醒。
  “我提前说明业务范围。”陈乐天郑重其事。
  四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说起宣传板,也说起运动会。陈乐天热情得藏不住,孟晓棠却总能接住他的话,再抛回一个让他有得说的问题。周叙和顾念偶尔对视,都觉得陈乐天今晚大概会开心得睡不着。  第二节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陈乐天不得不回三班。孟晓棠也把画纸收好,向他们道了告别。
  她走回座位时,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那天下午拿给罗文斌的答复,仍像那张银行卡一样压在心里。母亲看见钱时,先反复问了来源,确认她没有借债,才终于红着眼睛笑了。那份喜悦是真的;她来到这里的目的,也是真的。
  孟晓棠摊开数学练习册。今天她已经认识了周叙,知道他喜欢顾念,还认识了那个一见面就答应替她搬画板的陈乐天。原本清清楚楚的一件任务,才过了一天,便多出了三个有各自脾气的人。
  她在错题旁写下正确的条件,重新算了一遍。
  这回,数字总算肯欢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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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第二周,秋季运动会的消息便在市一中传开了。先是体育组去操场量跑道、检查器材,随后各班开始摸底报名。等正式筹备的通知下发,老师们才知道,这次学校破格让程砚川担任总负责人。
  大家对此没什么意见。他带学生训练有耐心,做事也细,前几年的运动会没少帮忙收拾临时状况。只是有人私下说起他的离婚,总会多添一句“怎么突然就办了”。程砚川照旧与人说笑,不解释,也不主动提。
  沈知岚承认他把运动会筹备得很好,但这也让自己不好拒绝对方“妥善”的安排。
  “主持词和入场顺序得完全对上。”程砚川在秋季运动会筹备碰头会上说,“我熟悉场地,沈老师负责文稿。放学后我们再单独过一遍,应该能定得快些。”
  几名老师点头。这个建议听起来合理,沈知岚却知道,“单独过一遍”之后可能还会有第二遍、第三遍。但她也没有理由反对。
  程砚川布置了安排,众人服从。那天下午,大家确实把流程改得很顺,程砚川还挑出了语文组老师们都没注意到的拗口宣传语句。散会时,每个人都有活要做,却没有谁需要留下来单独陪他。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走光,门没有关严,走廊上传来学生放学的脚步声。沈知岚低头核对班级顺序,程砚川站在桌子另一边,却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这里要改?”她问。
  “嗯。”他回过神,绕到她身侧,用笔点了点其中一行。
  夕阳照在纸面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了一小块。沈知岚俯身看字,几缕发丝滑到脸侧。程砚川的笔停在原处,声音比刚才开会时低了许多:“你写稿子还是喜欢先把最难的地方改好,后面反倒很快。”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她却记得自己曾在医院修改一份材料时,被他这样说过。那时两人说话比现在随意,她也曾觉得有人记得自己的习惯,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沈知岚抬起眼,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没有立刻避开,手里的笔也仍停在她指尖旁边。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先收回手,将那一页翻了过去。
  “我现在也这样。”她说,“所以先把入场顺序定完。”
  程砚川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退回桌子对面。两人继续逐项核对;他偶尔说笑,她也会回应,却始终把谈话留在那份流程表上。门外最后一阵脚步声远去时,沈知岚把改好的页面放进文件夹,合上搭扣。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
  程砚川原本还准备了别的话,看着她已经收好的文件,只能应了一声:“好。”
  几次下来,程砚川终于意识到,沈知岚不是因为旁人议论而暂时避嫌。她在认真地把他放回同事的位置。
  可他不甘心。他记得她曾在医院走廊里疲惫得说不出话,也记得她那时没有推开自己的安慰。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那份信任或许还能重新唤回来。但是现在,过度的靠近可能已经惹得沈知岚反感。
  新的机会出现在隔天的一次傍晚的场地检查后。
  体育组的人先行离开,程砚川拿着修改后的流程,从操场另一侧追上沈知岚。秋风吹得树叶沿着路边滚动,她把外套拢紧,停下脚步等他。
  “还有工作上的遗漏?”她问。
  “工作已经谈完了。”程砚川说,“我想和你说几句别的。”
  沈知岚看了看尚未走远的几位老师:“那就现在说吧。”
  这不是他盼望的回答。他原本想请她到办公室坐下,至少能把谈话延长一些。可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静,既没有责备他,也没有给出更私密的余地。
  “知岚,”他放轻声音,“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现在我找你谈任何事,你都先想着怎样把别人叫来。”
  “工作上需要别人参与,我就请他们参与。”沈知岚说,“这次运动会能推进得顺利,也因为大家一起做了事。”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运动会。”
  “我知道。”
  她答得太坦然,程砚川反而一时没接上话。他停了停,才说:“我没有要求你现在给我什么。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连和我单独说话都不愿意了?”
  “我们刚才不是一直在说。”沈知岚望着他,又不自觉避开他灼热的眼睛,“若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些话,我已经回答过。”
  “因为周廷岳回来了?”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对你我都好。”
  “对我不好!他回来以后,陪你的时间又有多少?”程砚川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又越界了,却仍继续说道,“我看得见你一个人忙学校、忙家里。你不用总替所有人撑着。”
  这句话曾经很容易让她难过,现在也是。只是沈知岚也有些被激怒了,他们谈到这里,终于不必再绕弯子。
  “程老师,我以前确实接受过你的照顾。”她说,“那段时间我很难,也没把分寸处理好。如果让你因此以为我们会有以后,是我的错,我该向你说清楚。”
  程砚川看着她,没有笑。
  “可你不能因为见过我最难过的时候,就认定比我更了解我现在想要什么。”沈知岚继续说,“我和丈夫之间的问题,由我们自己面对。你离婚是你作的决定,不是我要给你答复的理由。至于我幸不幸福,也不需要你替我判断。”
  操场另一边传来学生收拾器材的声响。程砚川握着文件的手稍稍收紧,过了片刻才问:“你以前不会说得这么绝。”
  “是。”沈知岚点头,“以前我也没有想得这么清楚。你做的是对的,在寻求幸福之前,应该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对这段婚姻彻底失望,我会像你一样选择离婚,然后再追求自己的幸福。”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程砚川开心,原本两个人都有家庭,相处起来反而比较容易,而现在,自己离婚了,原本以为能让沈知岚更能感受到自己对她的爱,现如今反倒弄巧成拙,让这个女人赞扬起他的品格了。
  他准备过许多说辞:不逼她、不求结果,甚至只要偶尔陪她聊聊天,争取她的信任,完成罗文斌交待的任务。但那些话此刻都失了用处。沈知岚并非听不懂其中的温柔,而是已经看见了温柔后面所要索取的东西。
  “运动会的文稿,我会按时交。”她最后说,“其他事情,就谈到这里吧。”
  她向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去。途中遇见一位同事,她停下来核对明天要公布的赛程,语气与刚才一样从容,却又有些残忍。
  程砚川站在原地,直到手中的纸被风吹得翻起一角,才低头将它按平。他仍是运动会的负责人,学校里的工作还有许多等着他处理,在不久后,他还会接受来自贺景山的馈赠;只是,他明白,这一切的馈赠都有代价。这些,他不得不做。沈知岚是他爱慕的女人,但还有事情比一个女人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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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第八十章 各自的奔忙
  转眼到了周五的夜里,周叙和周清禾正在房间里用功。而沈知岚也到了书房,准备完成一点积压的工作。当运动会的筹备表和周叙等人准备的海报摊满书桌时,沈知岚才发现,周叙已经有整整五天没有缠着她说学校的事了。
  以前他总能说个没完。一道阅读题为什么判错、陈乐天又闹了什么笑话、顾念如何在文学社的讨论里寸步不让,连食堂换了窗口这样的小事,也能被他说得颇有起伏。最近他回家却常常先去洗澡,再抱着书坐到桌前,只是表现的很乖又很疲惫。
  沈知岚问,他便说一切都好;问得细了,他又能讲出许多具体的事。只是那种一进门就迫不及待找她说话的劲头,似乎悄悄淡了些。
  她之前的话背后的含义似乎并没有被儿子听出来。沈知岚自嘲的摇了摇头,自己暗示儿子可以帮他像以前那样偶尔释放一下,最终期待的却只有自己。
  她当然也知道儿子疲惫的原因。高中的课程、朋友和可能刚刚开始的恋爱,足够填满一个少年的生活。她不应该因为儿子开始有自己的世界,就觉得受了冷落。
  沈知岚拿起批到一半的作文的教案,这才发现上面有一张周清禾留下的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妈,冰箱里有我带回来的栗子,给你留了十颗。周叙要是没看见,你就快吃了。”
  沈知岚把那张纸拿起来,又忍不住笑了。
  清禾进入高三以后,回家越来越晚,连拌嘴都像在抓紧时间。以前姐弟俩的声音从前能从客厅吵到厨房,暑假里姐弟两人的关系倒显得亲密,但现在姐弟两人似乎又闹了别扭。即便两个孩子偶尔在走廊碰面,周清禾也只是向周叙打个招呼,听完回答便回房继续做题。
  而周亦辰住在自己家,初三的课程与艺术培训两头兼顾,给她发消息时还爱用夸张的表情包,却也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跑来找她问问题。
  孩子们都在向前走。
  沈知岚替他们高兴,也在这和渐渐安静下来的宽大的家里,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时间正在改变这个家。
  至于丈夫,还和之前一样。两人偶尔会谈论孩子和周廷宇对贺景山的规划。经历过周叙受伤的事件,丈夫改变了一点,似乎又没有改变,留给她的寂寞仍然一点点吞噬她的心房。她不知道该把这种感觉归咎于谁。周廷岳不是不在乎她;她也不能要求一个人永远在她开口之前,就恰好察觉到她想被听见。
  但更令她不安的是,她曾在另一个人那里得到过这种及时的关心。
  沈知岚停下笔,望了一会儿窗外。她不想再顺着那个念头往下想。如今的她并非当初守在病房里、被恐惧和疲惫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周叙已经康复,丈夫已经回家,那些曾经足以动摇她的安慰,也有了必须重新衡量的位置。
  她能清楚拒绝不合适的靠近,却没办法仅凭一声拒绝,就把自己的疲惫和寂寞一并抹去。这才是最让她厌烦的地方。
  沈知岚把笔放下,起身去冰箱取栗子。袋子里只有九颗,旁边却又贴了张更小的纸条,是周叙的字:“冰箱里发现野生栗子,我只吃了一颗,剩下的给妈妈,姐姐不许偷吃。”
  他还在纸条下面画了个小人举着个小爱心,他最近和孟晓棠学了点怎么画漫画。
  沈知岚端着盒子站在冰箱前抚摸着纸条上的小人,笑了好一会儿。
  而周叙此时正在房间,被自己的欲望搞得心不在焉。这周虽然疲惫,但仍挡不住年轻人那焦躁的渴望。
  这个周二的白天,周叙被顾念拉去看运动会报名表。
  四乘一百米接力后面,已经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他指着那一栏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班会上。”顾念说。
  “昨天我不是在吗?”
  “我给你报的,你同意了啊。”
  “啊——对!我想起来了。”
  周叙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毫无印象,他当时正盯着妈妈,看着妈妈落笔时微微侧身,衬衫勾勒的丰满线条随着动作舒展,心里想着妈妈是不是愿意帮自己再释放一下,以及幻想着妈妈在各种场合为自己服侍。
  “你要是反悔了的话....”顾念把笔递给他,“你可以去找程老师收回报名表。”
  周叙把笔放回顾念手中:“算了。为了班级荣誉。”
  顾念笑得眼睛弯起来,她当然知道周叙对程砚川感觉不好,拿这个借口故意堵一下自己的小男朋友。
  到了下午一班和三班的体育课上,陈乐天抱着一颗铅球从操场另一头走来,手臂垂得比平时低了半寸。
  “你怎么把这个带过来了?”周叙问。
  “我想让你们看看它到底有多重。”
  “老师知道吗?”
  “老师让我送回器材室。”陈乐天往长椅上一坐,“我先送给你们看看,再送回去,也不耽误事。”
  他讲起自己练铅球的经过,越讲越觉得命运不公:以前体重重,老师说他动作不灵活;现在瘦了点,老师又说他投的时候总想着猛用力,忘了稳住姿势。
  孟晓棠正蹲在不远长椅旁给班旗补色,听完自言自语说到:“你下次别想着把球扔远,先想想老师刚才教你什么。”
  陈乐天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孟晓棠居然会主动搭话:“这句话听着很有道理。”
  “我是学老师说话,不是在教你啦。”孟晓棠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顾念没忍住笑出声。几个人闹了一阵,又各自被老师和同学叫走,而周叙和陈乐天则分别被喊去训练接力跑和铅球,为运动会准备。
  晓棠入班后的第一个星期,最先向她发出邀请的是美术社。
  社长在走廊里看见她替班级画的运动会海报,追到一班门口,又看到孟晓棠精致的娃娃脸,马上问她愿不愿意来试试。孟晓棠本来就想找个能继续画画的地方,接过报名表时,心里却已经多想了一步。  放学前,她拿着表走到周叙桌边:“美术社周二、周四活动。我一个人去有点不认识路,你要不要陪我去看看?”
  周叙正在整理接力队的训练通知,闻言抬起头:“我连画直线都必须得用尺子。”
  “又不是去了就要考试。”孟晓棠把报名表往前推了推,“社长说可以先参观。”
  “周二我要练接棒。”周叙看了眼日期,确实有些遗憾,“周四也不一定空。你画得那么好,自己去肯定没问题。”
  他拒绝得自然,甚至还替她高兴。孟晓棠一时找不到再劝的理由。
  “谁说没人陪你?”
  陈乐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后门,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面包。他快步走来,看了一眼报名表,郑重其事地说:“我可以去。”
  孟晓棠抬眼:“你也喜欢画画?”
  “非常喜欢。”
  周叙转头看他:“上回让你试着画个小人,你画了个火柴人。”
  “那是因为我喜欢火柴人。”陈乐天面不改色,“艺术允许观众有不同理解。”
  顾念刚好收好书包,听见这句,笑得扶住了桌沿。
  孟晓棠也笑了。她原本只是想找机会与周叙多待一会儿,陈乐天的主动来得不在计划里。可当着几个人的面,她没法说自己只想让周叙陪,也确实不讨厌陈乐天那股热心劲。
  “好啊。”她把另一张空白报名表递给他,“不过你得想清楚,美术社可能真的要画画。”
  “我就是去学的。”陈乐天说,“正因为不会,才更应该加入。”
  周二下午,陈乐天准时到了美术教室。他发现那里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人人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对着画架讨论高深的问题。有人在做运动会的宣传板,有人在给校园刊物画插图,还有两个高二学生为一块背景板上的云究竟该不该添边线争得认真。
  孟晓棠很快融了进去。社长给她一张空白纸,请她试着画一幅秋季运动会的小图。她坐在窗边,先看了看别人的作品,才低头落笔。陈乐天坐在旁边削铅笔,一连削断两次笔芯,第三次终于成功,立刻把笔递过去。
  “给你。”
  “我自己带了。”孟晓棠从笔袋里拿出三支铅笔,想了想,还是接过他的,“这支也借我用一下。谢谢你,陈乐天~”
  陈乐天顿时觉得,自己加入美术社的决定英明得很。
  他第一天交上去的习作没能让人看出苹果的品种。社长端详半晌,委婉地说:“先从观察形状开始。”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乐天答得认真。
  孟晓棠在旁边笑了许久,却没替他把画拿走。活动结束后,她指着纸上的几处线条告诉他,哪里画得其实比上次好。陈乐天听得比听数学课还专心,第二天便从家里带来一整盒新铅笔,问她什么时候再教自己。
  周叙对此十分不解:“你不是说参加社团主要为了增长见识?”
  “画画本来就增长见识。”陈乐天说,“我现在知道苹果不能只画一个圆了。”
  孟晓棠本以为美术社能让自己顺理成章地多接近周叙,结果一周过去,她在社团里见得最多的人却是陈乐天。周叙偶尔会在活动结束时经过门口,探头看一眼她的新画,再和顾念一起去文学社。
  孟晓棠很快打听清楚了文学社的活动时间:周三放学后,不与美术社冲突。
  周三中午,她拿着社团介绍页去找周叙:“听说文学社可以讨论小说,还能帮校刊写东西?”
  “可以。”周叙说,“不过你不是已经进了美术社?”
  “学校又没规定只能进一个。”孟晓棠翻了翻那张介绍页,“我看校刊有插画,想着也许能帮上忙。”
  这个理由十分合适。文学社确实缺能画插图的人,顾念听了也觉得不错,主动告诉她下午可以先来旁听,不用急着决定加不加入。
  陈乐天刚从三班回来,听见“文学社”三个字,脚步慢了下来:“你也要去?”
  “去看看。”孟晓棠说。
  “那我也去看看。”
  周叙盯着他:“你上次看罪与罚,读到第三页就睡着了。”
  “因为那本书开头太安静。”陈乐天反驳,“我最近进步很大。”
  “哪方面?”
  “至少读到第五页了。”
  一周下来,报名表上便出现了一个令周叙哭笑不得的结果:孟晓棠和陈乐天同时加入了美术社与文学社。
  美术社活动时,陈乐天替孟晓棠搬画架,孟晓棠则负责让他的苹果看起来越来越像苹果;到了文学社,顾念习惯和周叙坐在一起,为一句话该怎么理解争个不停,陈乐天便自然地坐到孟晓棠旁边,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低声问她,但没想到孟晓棠也不懂。于是文学社里经常出现一个奇怪诙谐的场景,坐在一起的四个人,两人争论不休,另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有一回活动散场,四人一起走出教室。顾念与周叙还在讨论故事结尾,陈乐天抱着孟晓棠忘在桌上的画纸追出来,问她明天能不能再教自己画树。
  “你上次的树画得不错。”孟晓棠说。
  “真的?”
  “至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苹果。”
  陈乐天想了两秒,决定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孟晓棠笑着接过画纸,抬头看见前面的周叙正俯身听顾念说话。她仍记得自己进校时的任务,也没有忘记,自己原本是为了谁才打听文学社的。只是这一周里,计划没能照她设想的方向走;总在她身边的,反倒成了那个连苹果都画不圆的陈乐天。
  前面,周叙和顾念又为故事的结尾争起来了。身后,陈乐天认真追问孟晓棠橡皮也可以当作画笔用吗。四个人沿着走廊往教学楼外走,谁也没有注意到,最初把他们带进同一间社团教室的理由或者任务,正悄悄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班旗在顾念和孟晓棠的手里从草稿变成完整的画,入场词改了三版,接力队也终于不再每练三趟就掉一次棒。周叙回家的时间没有变化,身上却总带着运动后的疲惫,洗完澡便坐到书桌前,直到沈知岚提醒,才肯把肩膀从书本上方抬起来。
  沈知岚看得出,他最近很努力,也有些逞强。
  她同样看得出,儿子有话想对她说。
  有两次,他走到她身边,明明已经张口,最后却只问了问清禾是否睡了,或者晚饭剩下的汤还能不能喝。沈知岚本可以追问,却又想起之前那些让人脸红心态哦的体验。她曾以为,只要把这些事忘掉,就是保护儿子;但周叙却好像不愿意轻易放弃。
  她能理解儿子的需求,不想再随口敷衍,也还没想好该怎样行动,才能既认真对待儿子的需求,又不让母子二人真正越过那条线。
  画面回到周五的这一晚,周叙如往常在房间做功课,只是没过多久又出来倒水。
  沈知岚正在书房核对入场顺序,余光看见他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肩膀悄悄转了两下。
  “跑步练伤了?”她问。
  “没有。”周叙回答得很快。
  “那你转什么?”
  “活动一下。”
  “过来我看看。”
  周叙把水杯放下,走到她旁边。沈知岚隔着校服轻轻按了按他的肩颈,手指刚碰到一处紧绷的肌肉,他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里疼?”
  “嗯。”
  “另一边呢?”
  “差不多。”
  沈知岚松开手:“今天练了多久?”
  “没多久。才开始,接棒没练顺,多跑了几趟。”
  “跑完拉伸了吗?”
  周叙看向桌上的入场表:“你们班这个顺序是不是改过?”
  “周叙。”
  “……忘了。”
  “倒是知道转移话题。”沈知岚拿起杯子递还给他,“先去洗澡。洗完热敷一下,我帮你把肩背放松放松。”
  周叙愣了一下,没立刻接杯子。
  “怎么,”她问,“不是嫌疼?”
  “嫌。”
  “那还站着?”
  “我以为你会说,让我以后自己注意。”
  “这句话我现在也可以说。”沈知岚看着他,“别装可怜了,快去吧。”
  周叙终于笑了,拿着水杯回房去找换洗衣服。
  沈知岚却没有立刻低头继续工作。她坐在沙发边,看着周叙刚才站过的位置,会想起之前儿子帮自己按摩的场景,心里不禁想,儿子不会当时就...。算了,别想了,沈知岚,你真是想得太多了。
  至少孩子不是小得可以任她安排一切,也不是已经大到完全不需要她。
  周叙洗完澡出来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沈知岚已经把工作材料收进文件袋,茶几上放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她让他先敷肩膀,自己坐在旁边,问他接力练得怎么样。
  “比最开始好。”周叙说,“顾念说我交棒前老想回头看,跑得不够果断。”
  “她说得对吗?”
  “有一点。前面的人要是速度没跟上,我怕两个人对不上。”
  “你知道就好。”
  周叙转头看她:“你怎么也懂接力?”
  “我不懂接力,我听得懂你说话。”
  “我还以为你要说‘人生也是一场接力’。”
  “周叙同学,不要随便替语文老师补充感悟。”
  沈知岚示意他转回去,隔着睡衣从肩颈慢慢按到上背。她并不用很大的力气,找到紧绷的位置便停下来,问他这样能不能接受。周叙说能,过了一会儿又说重一点也行。
  “这里酸?”她问。
  他点头。沈知岚便沿着肩颈向下按,先是谨慎地试探力道,随后用掌心稳稳揉开紧绷的肌肉。他低低吸了口气,她以为弄疼了,立刻停手;他却说:“不是疼。”
  屋里安静下来。沈知岚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肩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也能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让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或许不该靠得如此近。
  她想收手,周叙却只微微侧过脸,轻声问:“怎么不按了?”
  “我不专业。”她找了个理由。
  “没事,我感觉很有效果。”周叙找补道。
  她没有回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周清禾端着水杯出来,看到妈妈站在周叙后面。奇怪的问:“你们在干嘛?”
  沈知岚身子一颤,只是说:“周叙跑步,把腿和背拉伤了,我给他看看。”
  “啊?是不是又在女同学面前显摆了?”周清禾神情有点不悦。
  “没有,她们都不在,是体育老师拉我们去训练的。”周叙连忙解释。
  “切,紧张什么?要我帮你看看吗?”周清禾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神情还是透露了一丝担忧。
  “你明天还有课呢,我来吧,你先去学习吧。”沈知岚看着女儿有些疲惫的神色,就劝女儿回房早点完成功课休息。
  “好吧,妈妈给我使劲的按哦,我要在房间听到周叙的惨叫。”周清禾没有反驳,只是报复般的邪邪笑了一下。
  “好~,快回去吧。”
  周清禾接完水回屋后,沈知岚看着等待的周叙,摇了摇头,心想这只是你的儿子,心虚什么。于是便让周叙回房间,自己一会儿过去,不要打扰周清禾学习。
  周叙点头起身,回房。沈知岚也起身回房拿了什么东西,转身进入了周叙的房间,关上了房门,还带上了上班时常戴的那个细框眼镜。
  “把上衣脱了,我给你好好按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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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第八十一章 久违的触碰
  “啊?”周叙惊讶转身,看到妈妈手上的东西,大脑顿时有点空白,“终于要来了吗?”周旭看着沈知岚手里的润滑油如是想,赶忙脱去睡衣,就连睡裤也脱掉了。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把内裤也脱了时,沈知岚惊讶儿子脱衣服的速度,羞红了脸,急忙制止。
  “行了,行了,羞不羞啊。只让你脱上衣,你再脱就脱光了。”
  “哦。”
  周叙这才俯身趴好。床垫随着他的重量轻轻一沉。沈知岚倒了几滴润滑油,在掌心慢慢搓热。
  她的手指重新落在他肩上,比先前轻了许多,沿着酸痛处缓缓移动。发丝从她肩头滑下,轻扫过他的耳侧;周叙没有回头,沈知岚也没有退开。
  最初只是指尖试探的一下。她感觉到儿子的肌肉骤然绷紧,便没急着用力,而是让手指顺着肩颈的线条缓缓滑过。温热的油在皮肤上留下浅浅一道光泽;她的指腹贴着那道痕迹折回,按住最紧的一处,轻轻揉开。
  周叙把脸埋回枕头,耳尖却红得明显。
  “太重?”她俯身问。
  “没有。”他声音有些闷,“你的手有点凉。”
  “瞎说。”
  她说着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掌心是暖的,指尖却仍带着一点凉意。他轻轻吸气,她的动作便跟着慢下来,柔软的小手一寸寸摸索他肩背酸痛的位置。按到肩胛旁时,他无意识地弓了下背,她立刻停住;待他重新放松,才用拇指稳稳压下去。
  窗外有车驶过,光从窗帘缝里掠进来,又很快退去。房间安静得能听见他逐渐放缓的呼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婚戒随着每一次动作轻轻擦过他的皮肤,凉意与掌心的温度截然不同。
  “戒指硌到你了?”她问。
  “没有。”周叙停了停。
  沈知岚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沿着脊背两侧仔细的按压这儿子身上紧绷的肌肉。而周叙则把脸埋在枕头里,忍着不发出声音,内心希望这段时间再长一些。
  沈知岚按完剩下的一段,便拿起毛巾擦净掌心。
  “还有腿。”周叙察觉到妈妈似乎要结束,急忙提醒。
  “记得倒清楚。”
  她故作平静地坐到床尾,替他按跑后发紧的小腿。这里的动作本可以利落许多,可每当沈知岚的指尖从一处酸胀的肌肉滑过,周叙便会微微蜷起脚趾;她问他疼不疼,周叙却总要迟半拍才回答。沈知岚抬头时,恰好撞上儿子的目光,两个人又同时移开视线。
  "小腿也很紧。"沈知岚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从他的小腿开始,一点点地向上按摩。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小腿外侧,感受着那里的肌肉在她的按压下一点点放松。然后,她的手逐渐向内侧移动,现在已经按到了他大腿内侧的肌肉。
  周叙的呼吸变得更加不稳定了。他的双手在床单上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小腿的疼痛用力而泛白。
  沈知岚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丝反应。她跪在床边,那宽松的家居服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滑落,露出了她锁骨处那片光洁细腻的肌肤。她的眼神落在儿子那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后背上,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最后,她按过大腿后侧,手停在运动短裤的边缘,没有再往上。
  “好了。翻过来吧,大腿主要是股四头肌,在前面。”她说。
  沈知岚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周叙的身体瞬间僵住,他能感受到母亲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像一道无形的压力。
  "嗯……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床上,缓缓地翻过身来。翻身的动作让他的内裤更加紧绷,那根因为刚才的暧昧按摩而早已凶猛昂扬的欲望,在薄薄的布料下勾勒出一个夸张的、无法忽视的轮廓。
  周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想用手遮挡,但刚抬起手,就对上了母亲那双平静却又带着一丝玩味的杏眼。
  沈知岚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放松。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面色又有一些羞赧,像是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周叙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僵硬地躺在床上,双手不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攥着床单。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期待着妈妈下一步的行为。
  沈知岚的视线在他身上缓缓扫过——从他坚实的胸膛,到线条分明的腹肌,再到那片被短裤紧紧包裹、却依然无法掩饰其存在的、滚烫的所在。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深沉而复杂。
  "放松。"她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那语调里却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的紧张与甜腻。
  她缓缓地将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开始以一种看似专业的手法,按压他大腿前侧的肌肉。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滑动,按过他紧绷的股四头肌,感受着那些因为训练而充血的肌纤维在她的指尖下一点点放松。
  "这里也很紧,很痛吧?"她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确认。
  周叙没有回答,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的手正在自己的大腿上游走,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点燃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
  沈知岚的手继续向上,现在已经按到了他大腿中段的位置。她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自己的触碰下微微颤抖,那股颤抖像是电流,从他的身体传递到她的指尖,再传递到她的心脏。
  她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儿子有点夸张的下体,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那个夸张的轮廓,在她每一次按压时,都会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跳动。
  沈知岚的手最终停在了他大腿根部,距离短裤边缘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
  "妈……"周叙的请求这时适时的传来,"帮帮我吧……我真的……忍的很辛苦……"
  沈知岚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只还停留在儿子短裤边缘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他大腿根部肌肤的滚烫温度,也能感受到那根被薄薄布料包裹的、狰狞的欲望,正在她的触碰下不受控制地跳动。
  一股混杂了母性的心疼、占有欲,以及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的期待,像潮水一般,瞬间将她淹没。
  沈知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在想,如果……如果她真的就此拒绝,真的就此让他自己去"解决",那会发生什么?
  他会欺负顾念吗,从而做出无法挽回的、鲁莽的事情吗?他买了避孕套,说明儿子有这种打算。
  她是他的母亲,她有责任,也有义务,去引导他,去帮助他,去让他以一种"正确"的、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方式,得到满足。
  这不是背德,这是保护。
  再说自己曾经已经帮过儿子,并且效果还不错,只是......。
  沈知岚不敢再去想那天在海边发生的事情,只能用这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借口,为自己即将做出的行为,披上了一层母爱的外衣。
  "真是……只能用手啊。"沈知岚自欺欺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有些傲娇的感觉。
  她缓缓地将手从短裤边缘抽出,然后,用那双白皙纤长的、戴着素圈婚戒的手,轻轻地、带着一丝母性的温柔,勾住了他运动短裤的腰带。
  "抬起来。"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叙像一个最听话的孩子,乖乖地抬起了臀部。
  沈知岚便将那条碍事的短裤,连同那条早已被他的欲望顶出一个巨大湿痕的四角内裤,一并向下褪去。
  那根因为极致的期待和压抑而涨大到骇人尺寸的、青筋毕露的年轻肉棒,终于从那片狭小的、束缚的布料中,彻底解放了出来。它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属于年轻男性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自己还带着润滑液的、柔软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掌心,久违地又一次握住了那根滚烫的、坚硬的欲望,竟然有几分生涩。
  "嗯……!"周叙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那感觉……是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陌生。
  熟悉的,是母亲那双手的温度、触感,以及那种只有她才能给予的、无可替代的安全感。陌生的,是时隔许久的重逢,让这股快感变得愈发强烈,愈发让他头皮发麻。这种感觉是姐姐所无法给予的。
  但沈知岚并不急,只是以一种缓慢的、温柔的节奏,在他的欲望上,上下地、轻轻地撸动起来,也唤起了曾经她对这件事的经验。
  她用拇指,在那早已涨得发紫的、饱满的龟头顶端,轻轻地、以一种温柔、精确的方式,按压起来。她能感受到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凹陷的、正在渗出透明液体的孔口。她的拇指尖端就在那个地方打转,一圈一圈地、缓缓地碾磨。
  "啊……不……妈妈……"周叙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知岚看着他那副在自己手下失控的模样,那颗早已沦陷的心,在那一瞬间,被掌控与母性满足的复杂情绪所填满,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她从龟头开始,将她的手掌向他的根部移动。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阴毛的边缘时,她突然停顿了一下,用拇指在他的腹股沟处轻轻地按压,然后,再缓缓地向上滑回。
  这个往返的过程,只需要三秒钟。
  但在这三秒钟里,周叙已经发出了三声压抑的、几乎是哀求般的呻吟。
  沈知岚用她那因为长期握笔而生的薄茧、却依然柔软的掌心,重复着这个动作。她的速度很稳定,很有节奏感,就像她在课堂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一样——每一笔都精确到位,每一次都充满了掌控感。
  "放松……"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母性的温柔与纵容,"妈妈会帮你的……但你要记住,这只是……帮你解决生理需求,不许再对妈妈产生不该有的幻想。"
  她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的手法很娴熟,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他感到疼痛,又能精准地刺激到他最敏感的部位。
  周叙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呻吟,双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床单。
  "妈……哈啊……好舒服……"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依赖,像一个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孩。
  "乖……"沈知岚俯下身,巨大的乳房因为这个动作而更加明显,深邃的乳沟吸引着周叙不知道该放在那里的视线。她将那饱满柔软的、不点而朱的嘴唇,凑到他的耳边,滚烫的呼吸,混合着她那充满了母性与温柔的、低沉的嗓音,尽数喷洒在他的耳朵里,"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很喜欢顾念?"
  "不……不是……"周叙摇着头,"我只想……只想妈妈……"
  "你说什么呢?"沈知岚有点惊讶儿子的回答,手上动作微微一停,然后,以一种更快的、更用力的节奏,在他的欲望上暴力地撸动了几下,内心却不明所以的多了一份欣喜,"你要答应妈妈,以后……不许再去想妈妈,但也不准对顾念做什么过分的行为。"
  "如果你实在难受,如果真的影响到了学习……"她顿了顿,"……可以来找妈妈。但你要记住,这只是……帮你解决问题,你不能对同学做些什么,……更不能对妈妈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的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搭在他的腹部,用指尖在他的腹肌上轻轻地划过,留下一道道细微的、让他头皮发麻的痒意。
  周叙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妈妈的手,就像一个精密的、被设计得完美无缺的机器,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一种完全符合他身体节奏的频率,在他的欲望上进行着一场完全的、毫无保留的掌控。
  "妈……太舒服了……我……我……"他想趁机提出进一步的请求,但每一次他的嘴唇刚要张开,沈知岚就会突然加快手上的节奏,用她的五指在他的龟头冠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按压,瞬间就把他的所有话语都化成了一声声破碎的呻吟。
  沈知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肉棒在她的手掌里,正在一次又一次地、因为快感而跳动。那种感觉,就像一颗燃烧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心脏,在她的掌心里疯狂地搏动。
  沈知岚的小手速度逐渐增快,从之前的缓慢、温柔的三秒一个循环,变成了现在的、更加快速的、更加用力的撸动。她的掌心在他的肉棒上来回地摩擦,发出了一种"噗啾噗啾"的、充满了情欲气息的黏腻声响。她的五指,不再是简单地并拢,而是时而紧握、时而松开,形成一种变化的、让周叙无法预测的刺激。
  "嗯……哈啊……妈……"周叙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无法控制的、近乎痉挛的方式微微颤抖。他的腰部开始不由自主地向上挺动,试图去迎合母亲手上的每一次撸动。
  沈知岚看着他那副彻底沉沦的模样,用她的拇指,在他龟头上的那个小孔上,以一种更加精确、更加用力的方式,进行着最后的、最致命的按压。她的其他四根手指,则在他的肉棒下方,轻轻地、有节奏地敲打着,制造出一种奇异的、让周叙头皮发麻的、混合了快感与痛楚的刺激。
  "我想要……我想要你……哈啊……妈……我要……我要射了……"
  听到儿子丝毫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只是发出充满了极致快感的哀嚎,沈知岚的手上动作变得更加疯狂,更加用力,似乎在惩罚儿子不听话的东西。她的另一只手,也加入了这场禁忌的盛宴,轻轻地、带着一丝母性的温柔,托住了他那两颗因为即将到来的高潮而紧紧收缩的睾丸,轻轻地揉捏着。
  "唉,来吧……"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纵容与期待,"都给妈妈……不要憋着……"
  "啊——!"
  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嘶吼,一股滚烫的、浓稠的、带着浓烈雄性气息的白浊液体,从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欲望顶端猛地喷射而出!
  沈知岚没有躲开。
  她只是用那双柔软的、白皙的手,稳稳地、完完整整地,接住了那所有的、属于她儿子的、滚烫的精华。
  那液体的温度,烫得她的掌心发麻。那独特的、带着一丝石楠花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过了许久,当周叙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时,沈知岚的手才缓缓地儿子身上离开。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过毛巾,仔仔细细地,将手上和儿子身上的精液擦拭干净。
  然后,她转过身,用那双透过细框眼镜的、温柔又严肃的眼睛,看着还躺在床上、浑身脱力的儿子。
  "记住妈妈刚才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学会克制,不能让这种事情,影响到你的学习和生活。"
  "但是……"她顿了顿,没有再提顾念,而像是在给自己,也给他,留下最后一丝退路,"如果你真的……真的难受到影响学习了,可以来找妈妈。妈妈会……会帮你的。"
  "但只能是妈妈。"
  "听到了吗?"
  周叙看着母亲那张既温柔又严肃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
  "听到了……谢谢妈妈……"
  “嗯,早点休息,明天继续跟我去学校自习。”
  沈知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着毛巾走到门口,在推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看着儿子那射过一次,但仍不肯低头的小家伙。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地将门带上。
  ——————————————————
  沈知岚关上主卧的门,那声轻微的"咔哒"声,像一道最后的、脆弱的屏障,将门外的世界与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内心,彻底隔绝。
  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那因为刚才的"服务"而变得疯狂的心跳,恢复到正常的节奏。可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掌心残留着那股属于儿子的、滚烫的、黏腻的触感。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条被她从周叙房间顺手带出来的、沾有精液痕迹的白色毛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属于年轻男性的独特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汗水、体温,以及那种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那气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缓缓地走到床边,像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坐了下来。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展开毛巾,准备用它最后一次擦拭自己手指间那残留的、已经开始变得干涸的黏腻感。就在她将毛巾贴近手指的瞬间,那股气味,猛地变得更加浓烈,更加清晰。
  她看着手中那条洁白的、却又沾染了罪恶痕迹的毛巾,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杏眼,在那一刻,变得空洞而失焦。
  然后,像是被某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原始的本能所驱使,她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将那条毛巾,凑近了自己的鼻尖。
  她闭上眼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属于儿子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年轻的雄性气息,瞬间填满了她的鼻腔、她的肺、她的整个身体。那感觉,就像一道强烈的电流,从她的鼻腔直冲大脑,又从大脑窜向她的小腹,最终,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撞在了她那片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敏感而湿润的、最柔软的三角地带。
  "嗯……"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带着鼻音的轻哼,从她紧闭的唇边溢出。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子宫口,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一股温热的、湿滑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体的最深处涌出,浸透了那片薄薄的、纯白色的棉质内裤。
  "啪!"
  沈知岚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她看着手上那条无辜的毛巾,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懊恼、羞涩。
  她急忙冲到主卫,把毛巾猛地扔在了水池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我刚才……"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怎么会……闻儿子的精液?"
  她刚才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他,为了不让他去伤害别的女孩,为了……为了……
  可沈知岚的身体,却用最残忍的、最直白的方式,撕碎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沈知岚缓缓地打开水龙头,将那条罪恶的毛巾,放在哗哗的冷水下轻柔地揉搓着。
  而就在她疯狂地清洗毛巾时,一股异样的、湿滑的、难以忽视的不适感,从她的小穴中缓慢流出,内裤的湿润感再一次清晰地传来。
  浴室的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像不断的笑声,似乎是在嘲笑她所有徒劳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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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第八十二章 被打断的激情
  十月的最后几天,澜江市的风忽然有了重量。
  清早,公交车站的学生把手缩进校服袖口,街边早点铺的蒸汽被风吹得斜斜飘向马路。市一中门口,原本敞着怀穿外套的人少了许多,进校时还不忘拉上拉链。操场边的梧桐落了叶,几个负责值日的学生才扫出一块空地,回头便看见新的叶子铺了上去。
  月考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到了。
  周叙进教室时,顾念正把两支黑笔并排放在桌角。她看见他,先问的不是复习得怎么样,而是:“你外套呢?”
  “在包里。”
  “拿出来穿上。”
  “马上。”
  他在她的注视下把拉链拉到领口,顾念这才把其中一支笔推过来。周叙低头看了看:“给我的?”
  “备用。你上次考试,写到阅读题才发现自己的笔没墨了。”
  周叙接过笔,笑着说了声谢谢。后门传来陈乐天的声音:“顾念,有没有多的?我也愿意提前借。”
  “你不是三班的吗?”周叙回头,“串班串到考试前了?”
  陈乐天举起手里的透明笔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我有笔。我来给你们送祝福。”
  “送完赶紧回去。”周叙说,“别把你的紧张传染给我。”
  陈乐天原本想反驳,忽然又有点心虚:“我看起来很紧张?”
  孟晓棠从后门进来,顺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宽松校服,身形小巧,脸被冷风吹得微红,眉眼清秀。
  她原本还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袋,听见陈乐天说话,便抬眼打量他。目光落到那张被攥皱的准考证上时,明亮的眼睛一弯:“有一点。你再捏下去,进考场前得先把它熨平。”
  “我这是认真。”
  “那你认真得有点用力。”她从书包里取出画夹,想了想,递给他一张小小的速写纸。纸上画着一只抱着铅球的圆脸小人,胸前写着“稳住”。
  陈乐天看了半天:“这个胖子为什么抱着铅球考试?”
  “提醒你,考完别忘了训练。”
  “我谢谢你啊。”
  他说得嫌弃,却小心地把那张纸夹进了笔袋。
  铃声响起,走廊里的脚步渐渐急了。学生们按考场名单离开教室,卷子从讲台一排排传下去。周叙翻开语文试卷,先看了一眼作文题,再从头开始答。他已经逐渐习惯了高中月考的节奏:题目比初中绕得更深,考试时间看似充裕,一道阅读题想得太久,后面便会匆忙。
  他做完最后一道题时,窗外正好掠过一阵风。玻璃轻轻震了一下,监考老师沿过道走过,鞋底与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周叙重新读了一遍自己的答案,删去一句写得太满的判断,把理由补在旁边。
  月考结束那晚,周叙、周清禾和沈知岚一起回了家。冷风跟着他们钻进玄关,周清禾一边脱外套,一边宣布这两天谁也不许在她面前提“模拟卷”三个字。周叙立刻附和,说自己连月考成绩都要等放完假再担心。
  沈知岚听得好笑,催他们先去洗手。周叙弯腰换鞋,起身时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沈知岚注意到了,但看了看女儿,没有说话。
  “妈,我今晚真不做题了。”周清禾抱着书包从她身边经过,像是先把话说清楚,免得待会儿被劝回书桌前。
  “知道了。”沈知岚看向女儿。清禾的眼下也带着倦色,嘴上喊得响亮,进门后连书包都没力气往房间拿,只放在沙发旁。
  晚饭后,周叙没有去找沈知岚再说肩膀疼,寻求妈妈的安慰。相对于用手而言,他还是更想体验真正的性爱。他在客厅转了两圈,最后走到周清禾房门前敲了敲:“亲爱的姐姐,要不要休息一下?放松一会儿。”
  “你说的一会儿是哪种?”里面传来周清禾的声音,“现在每个月都要找姐姐是吧?。”
  门开了。周清禾上下看他一眼,俏脸红彤彤的,让出位置:“快点进来,别让妈妈看到。”
  周清禾转过身靠在椅背上。她刚刚结束了高三连续两天的紧绷月考,额前的刘海稍显散乱,脸颊透着长时间伏案的淡红。她上身穿着宽松的校服白衬衫,领口的纽扣松开了两颗,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长裙,裙摆下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双腿上套着肉色丝袜。
  “周叙,你脑子里整天除了这档子事,到底还装了什么?”
  她挑起眉毛,抱起双臂审视着站在门边的弟弟。衬衫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绷紧,勾勒出胸前饱满挺立的轮廓。
  “我今天刚考完理综,整整做了三个小时的试卷,手腕现在还酸得要命。你倒好,一进门就奔着这种事情来。每次我一考完试,你就跑过来发泄,真当我是你的专属解压工具了?”
  周叙走近两步,本想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但听到这话,他怔了一下,原本伸向她的手停在半空。
  “姐。”他退开半步,“我进门只顾着想你,没看出来你累成这样。”
  “你现在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周叙望了一眼她揉着的手腕,“家里有热毛巾吗?我帮你敷一会儿。”
  “少来,我又不是说不想和你亲近。”周清禾看到弟弟装模作样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就是不想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你就觉得我应该陪你。”
  “是我太急了。”周叙说,双手伸向周清禾的大腿,轻轻的揉捏着,“今晚你想休息就休息。我陪着你,不催。”
  她靠在椅背上,任周叙替自己的修长的双腿或按摩或揩油,就差没有把手伸向那里了。
  “怎么,不想上姐姐吗?”她问。
  “想。”他看着她,“但你要是累——”
  “姐姐最近压力也比较大......”
  周清禾撇了撇嘴角,嘴上虽是不满地抱怨,手指却顺势反扣住周叙的手掌,温软的掌心贴了上去。
  “真拿你没办法。每次都跟饿狼一样,精力旺盛得让人讨厌。”
  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渴望的自得。高三的重压确实让她疲惫不堪,而在隐秘的放纵里寻求宣泄,早已成了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渴求。
  周清禾站起身,顺势倒在身后柔软的粉色大床上。她踢掉了脚上的棉拖鞋,提起长裙,穿着肉色丝袜的小腿微微屈起,裙摆随之滑落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了整个丝袜长腿的轮廓。
  丝袜的材质高档而细腻,紧紧地、毫无缝隙地包裹着她那双修长、笔直的美腿。因为面料极薄,她大腿内侧娇嫩的肤色与膝盖处透出的淡淡粉色被完全呈现出来,呈现出一种介于“穿了”与“没穿”之间的、极致的视觉冲击。
  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36码的娇小双足。她双脚白净纤细,足弓弯成一道弧线,五个圆润的脚趾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色,玉足被丝袜包裹更显的诱惑十足。她把右脚抬起来,直接抵在周叙的胸口上,脚趾轻轻蜷缩,隔着衣料磨蹭他的胸肌。
  肉色丝袜紧紧地勒着她圆润可爱的脚趾和弯曲成优美弧度的足弓,将那柔嫩的肉色完全凸显出来。因为刚从鞋子里脱出来不久,她的脚背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丝袜在脚踝处绷出了几道细微的、暧昧的褶皱,散发着一股混杂了淡淡尼龙香气与少女独有体温的成熟馨香,还有穿了一天鞋子所附带的淡淡的酸味。
  “想要就自己过来伺候。先说好,今天我很累,动都不想动。”
  “乐意之至,我的公主殿下。”周叙跪在床尾,双手握住了她那双被肉丝紧紧包裹着的、温热的小脚。
  “呀。”
  当周叙那温热、粗糙的掌心覆上她脚底的瞬间,周清禾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感觉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隔着薄薄的丝袜纤维,瞬间从她的足底窜遍了全身,让她那双穿着肉丝的小腿不受控制地并拢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又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事情?”她死死地盯着他,试图用尖锐的语气来掩盖自己身体的颤抖。
  “姐,是你的脚太冰了。”周叙没有松手,他的大拇指隔着肉色丝袜,在她白皙的脚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打着圈。
  “少找借口。”周清禾用脚尖抵住他的胸膛,隔着衣物,那娇小玲珑的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起,在肉丝下绷出一个极度诱人的、圆润的轮廓,“今天在学校,我看到你和顾念了,旁边怎么又多了个小姑娘?你们还凑得那么近,是不是又考虑再多找一个女朋友?”
  “我们只是在讨论题目。”周叙解释着,他的手顺着她的脚踝,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小腿上方摸索过去。丝袜顺滑的质感让他的动作畅通无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层薄薄的肉色尼龙之下,是她紧实、温热且富有弹性的腿部肌肉。
  “我才不信。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动物,你也是,爸也是。”周清禾哼了一声,但当他的手指捏到她小腿肚上那处紧绷的肌肉时,她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甜腻的低吟,“嗯……就是那里……稍微用点力……酸死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痴迷地望着他。
  周叙看着她这副娇媚、又带着一丝放荡的模样,他没有再满足于隔着丝袜的揉捏。
  他低下头,缓缓地,凑近了那双被肉丝紧紧包裹着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玉足。
  “你……你要干嘛?”周清禾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看着弟弟那张越来越近的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极致的羞耻与惊慌,“不许……不许用嘴……”
  周叙没有理会她的抗拒。他伸出舌头,用那温热、柔软的舌尖,隔着那层薄薄的、湿滑的肉色丝袜,在她的脚底心上,轻轻地、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啊哈——!”
  一声极其甜腻、几乎要将人灵魂都震碎的尖锐娇吟,瞬间从周清禾的嘴里迸发出来。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双被肉丝包裹的美腿猛地缩了一下,脚趾在丝袜里死死地蜷缩、绞紧,脚背绷得像一柄拉满的弓。
  “周叙!你这个变态!别舔我的脚!”她小声地骂着,但那声音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那双美脚非但没有脱离,反而更加往周叙嘴里送去,“脏死了……快放开我……嗯啊……”
  周叙用双手牢牢地固定住她的脚踝,他的舌尖变得更加放肆,沿着她那柔嫩的足弓,一寸一寸地向上舔舐,在肉色丝袜的表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在灯光下反光的痕迹。他用牙齿轻咬她大脚趾的肉垫,惹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全身痉挛般的颤抖。
  “脏不脏,姐姐最清楚了。”周叙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欲望,“姐姐身上,哪里都是甜的。”
  周清禾轻微颤抖了一下,脚趾瞬间收紧,扣住了周叙的下巴。
  周叙用舌尖沿着她细腻的足背一路向上滑行,随后含住了她圆润的大脚趾,舌苔细致地刮过脚趾缝隙。
  周清禾原本支撑在床单上的手臂微微发软,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微的闷哼。她咬住下唇,视线落在周叙埋头舔舐的动作上,脸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唔……哼,变态弟弟。这种地方有什么好尝的?轻一点舔,指甲旁边很敏感的。”
  周叙解开了自己的裤带,褪去裤子,那根早已充血胀大的肉棒立刻弹跳出来,顶端渗出了清亮的前列腺液。
  周清禾用左脚的脚心踩上了那滚烫坚硬的柱身。温润柔嫩的足底皮肤与粗硬带青筋的肉棒紧密贴合,她带着报复般的快意,用脚跟在龟头处轻轻碾压。
  “瞧瞧,这么硬,也不知道攒了多少脏心思。”
  “没有别人。”
  周叙握住她踩弄的双脚,将她整个人往床沿拉了拉,顺手解开她衬衫的扣子。白色的棉质胸罩被推了上去,两团白皙坚挺的乳房弹跳而出,粉色的乳晕上两颗小巧的乳头因为空气的微凉而微微挺立。
  周叙覆身而上,一手揉捏着柔软饱满的乳肉,一手探入她的裙底,指尖隔着薄薄的丝袜和内裤摸索到了湿漉漉的缝隙。
  “嘴上说不要,这里却已经湿透了。”
  “少废话,还不是你弄的。”
  周清禾呼吸紊乱,双臂环抱住周叙的脖颈,将自己柔软的胸口紧紧贴上他的胸膛。她的右手向下探去,握住了那根跳动的灼热,顺着柱身缓慢套弄。
  “快点脱掉,别磨蹭了。抱紧我。”
  “别舔了……周叙,快进来……”她沙哑着嗓音,桃花眼里满是迷离的雾气,高三的重压与积蓄的生理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快被你折腾疯了,快点……”
  周叙没有犹豫。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新买的避孕套,用牙齿熟练地咬开包装戴上。他并没有去脱周清禾身上的衣服,只是双将她双腿勒得丰腴圆润的肉色丝袜褪到大腿处,用手掌粗鲁地拨开肉色丝袜那薄如蝉翼的裆部缝隙。
  那片早已泥泞不堪、散发着少女甜香的粉嫩私处彻底暴露出来。周叙挺起腰,双手紧紧抱住她那双被肉丝紧紧勒住、曲线惊心动魄的温热长腿,对准那湿热紧致的甬道,一记深重而缓慢的挺身,完完整整地贯穿了进去。
  “啊哈……!”
  周清禾的身体猛地弓起,修长的双腿因为极致的充实感而死死盘住了他的腰。肉色丝袜光滑细腻的材质在两人的皮肤间摩擦,带来一种不同于赤裸接触的、奇异而黏腻的感官刺激。
  “就是这里……好深……周叙,动一动,快点……”她用手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却还是有破碎的、甜腻的娇吟从指缝间溢出来。
  周叙抱着她那双肉感十足的丝袜美腿,开始在温热的深处疯狂冲撞。百褶裙在腰间颤动,肉色丝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微光,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噗啾噗啾”的泥泞水声。周清禾的眼神彻底失焦,只能随着他的律动无助地摇晃。
  就在两人在这场由丝袜与肉体交织的禁忌盛宴中、即将被推向高潮的边缘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极其不合时宜的、轻缓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将房间里所有的银靡温度全部冻结。
  “清禾,睡了吗?妈妈切了你最爱吃的红富士苹果,给你送点过来,吃完早点休息。”
  沈知岚温和、慈爱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质门板,清晰无比地传了进来。
  那一瞬间,周清禾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猫,浑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因为极度的恐慌,她身体最深处那湿热的内壁开始疯狂地痉挛、绞紧,像一双温热的小手,死死地咬住了周叙的肉棒。
  周叙也倒吸一口凉气,那股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剧烈夹裹感差点让他直接缴械。
  “不……不要动……”周清禾用口型无声地对周叙说。她的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深深地陷进他的皮肉里。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完全结合、不留一丝缝隙的姿势,僵在床铺中央。周叙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颈侧,而她那双包裹在肉色丝袜里的长腿,还屈辱地大张着,架在他的肩膀上。
  沈知岚站在门外,手在门把手上轻轻拧了拧,见房门依然锁着,声音里多了一丝属于长辈的疑虑。
  “清禾,你弟弟的房间灯亮着,人却不在。他是不是在你房间里?”
  被子下,原本紧密结合的温热身体猛地一震。周清禾的双腿几乎是痉挛般地紧紧盘住周叙的腰,那双包裹在肉色丝袜里的纤足因为极度的惊慌而死死绷紧。
  周叙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小腹深处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滚烫热流,极为缓慢地从那片湿热紧致的深处退了出来,发出“啵儿~”的一声轻响。
  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周清禾手忙脚乱地将滑落到腰际的百褶裙拉好,整理好衣服。她的手指在领口处因为颤抖而系错了两颗扣子,脸色涨红,额角还有几滴因为激情和紧张的汗珠。周叙也迅速整理好自己的睡裤,从桌上起两人的手机,按亮了屏幕,“TIMI~”。
  “妈,在呢!”周清禾大声应道,走向门口,强行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你进来吧,刚才卡住了。他打游戏太吵了,我在教训他呢。”
  房门“咔哒”一声被拧开。
  周清禾拉开门,身体松垮地斜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握着那部屏幕亮着的手机。周叙则有些局促地站在她身后,手里同样拿着手机,黑亮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移开,不敢直视母亲的脸。
  沈知岚端着一盘切好的、散发着清香的苹果站在门外。她穿着那套米白色的宽松家居服,一头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盘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婉而端庄的成熟女性魅力。然而,在看到门后两个孩子脸上那不自然的潮红,她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杏眼,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凝。
  “都多大的人了,明天虽然休息,但大半夜的还聚在一个房间里打游戏。”沈知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主母的严厉,“周叙,拿上你的东西,立刻回房睡觉。清禾,吃完苹果也早点熄灯,高三的作息不能乱。”
  “知道了,妈。”周清禾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
  周叙没有多说什么,低着头从姐姐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沈知岚转过身,踩着那双柔软的居家拖鞋,面无息地跟在他身后。走廊里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咔哒。”
  周叙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没有立刻关门,原本正在兴头上的欲望并没有因为妈妈的打断而平息。他转过身,看着正准备把门带上的沈知岚,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妈。”他压低了声音,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灼热的火焰。
  沈知岚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想要挣脱,却在触碰到他掌心那滚烫的温度时,浑身都软了半分。她有些慌乱地转过头,看着门外那条空无一人的走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恼怒:
  “周叙,别闹。你爸在家呢。”
  “妈,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刚才又被姐姐骂,心里堵得慌。”周叙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却又让她无法拒绝的依赖,“你之前说过的,只要我好好学习,影响到状态的话……可以找你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大拇指,在她那被米白色家居服袖口遮挡着的、白皙温热的手腕内侧,轻轻地、意味深长地划了一下。
  这个暗示再明显不过。
  他在姐姐房间里被强行中断的、还未来得及完全释放的欲望,现在,需要妈妈为他彻底地排解、抚慰。
  沈知岚那张温婉端庄的俏脸顿时红了起来,她上周末才帮过儿子,现在一周月考过去了,儿子的欲望又起来了。只是她不知道,周叙现在的欲望比以往任何一次向她请求时,都要强烈。
  “你……你这孩子……”她咬着下唇,声音有些犹豫,“怎么…这么快就要了……那你去床边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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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第八十三章 连番鏖战
  沈知岚拉上周叙卧室的木门,转锁发出咔哒的轻响。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床沿的儿子。那张温润端庄的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红晕,但那双好看的杏眼在金丝眼镜后却闪烁着属于长辈的决断与包容。
  “坐好,不许乱动。”她轻声命令道,语气温和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她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床前,在周叙面前缓缓半蹲了下来。随着她下蹲的动作,那件米白色的宽松家居服领口因为重力而向下滑落,露出了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那两团没有文胸束缚的75E饱满乳房,在领口下呈现出沉甸甸的熟润弧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挤压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雪白沟壑。
  周叙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栀子花香。他将自己的睡裤向下拉开,那根刚刚在姐姐体内摩擦了一半、此时正极度充血硬挺的硕大肉棒立刻弹跳了出来。
  沈知岚看着眼前这根因为欲望而胀大得有些骇人的年轻肉棒,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饱满的龟头已经溢出了大量晶莹的前列腺液,青筋在粉嫩的柱身上虬结,散发着滚烫的热度。
  “真是不让人省心。”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挂着一丝宠溺而妩媚的微笑。
  她伸出那温热白皙的右手,五指张开,一把将那根滚烫的肉棒牢牢地包裹在手心里。
  “唔。”周叙闭上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哼。
  沈知岚的手指修长,指腹细腻,擦过他敏感的龟头冠时带来极度强烈的快感。她开始上下滑动,动作熟练而温柔。
  “今天怎么硬得这么厉害?温度也高得吓人。这才一周而已。”沈知岚一边帮他套弄,一边微微抬起头,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凑得很近,几乎贴在了他的大腿内侧。金丝眼镜在暖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她红润的唇瓣微张,呼出的热气不断喷洒在他紧绷的小腹上。
  她不知道的是,周叙刚刚才在周清禾的身体里冲撞到了极致,正处于一触即发的临界点。此时被母亲这般近距离地凝视和温柔的套弄,那股积压已久的、海啸般的快感瞬间就将他的理智彻底冲垮。
  “妈!”周叙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什么?怎么了……”沈知岚愣了一下。她本以为儿子还要好一会儿,有些疑惑地将小脸凑得更近了些,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下一秒。
  “啊!”
  伴随着周叙腰部猛烈的一挺,一股积压已久的、极其浓稠滚烫的白浊精液,像高压水枪一般,凶猛地喷射了出来。
  第一股射得又急又猛,直接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沈知岚那张写满了错愕的脸上。
  “啪、啪、啪。”
  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浓稠的精液不断喷涌,瞬间糊满了她大半张脸。白浊的液体顺着她柔和的下颌线缓缓向下滑落,甚至连她脸上戴着的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上,都被糊上了一大片黏腻反光的白色。有几滴,还直接落在了她那微张的、红润饱满的嘴唇上。
  整个房间在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静谧,只剩下周叙粗重的喘息声。
  沈知岚僵在原地。她伸出小巧粉嫩的舌尖,不敢相信地,将唇角残留的那一点温热的白浊,轻轻地卷入口中,咽了下去,似乎在确认这不是错觉。咸腥的滋味触到舌尖,她呼吸一顿,眉心不自觉地蹙起来。
  她感受着脸上那温热、黏腻且带着浓烈雄性荷尔蒙气息的液体,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愣了两秒,连眼睛都忘了眨,随后猛地偏过脸,伸手去够床边的纸巾。
  “你这次怎么这么快,还不提前说?”她抬头看他,声音还带着惊愕。见儿子慌忙过来想帮忙,她往后躲了一下,“先别碰我,再拿几张湿纸巾过来。”
  周叙连声道歉,但也不敢说原因。沈知岚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脸上的红却一点没退。
  她脸上和发丝还残留几缕白浊的黏腻液体,看起来狼狈却又带着惊人的妩媚。她本想立刻起身去浴室清洗,可周叙却没有满足的拉住她的手腕。
  “周叙,你给我放手。”沈知岚微微蹙起眉,努力用平日里当老师的严肃语气训诫他,可那沙哑而温热的声线听起来却毫无威严,“妈妈要去洗脸,听话,别闹了。”
  “妈,我还想要,我还想要第二次。”周叙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跳动着滚烫的火焰,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知岚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正准备站起身去浴室清洗脸上和手上的狼藉,却被他这句毫无节制、甚至有些贪婪的请求钉在了原地。她低下头,那双失去了金丝眼镜遮挡的杏眼里蓄着一层湿润的水光。
  “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怎么这么贪心。”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没有一丝真正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极致的纵容与无奈。她抬起那只干净的手,用指甲在周叙高挺的鼻梁上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然后重新坐回了床沿。
  “就这一次,做完就必须去睡觉,听到了没有?”
  沈知岚没有去擦拭脸上的痕迹。她就顶着那张还残存儿子体液、美得惊心动魄的俏脸,再一次伸出那只柔软的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根刚刚释放过、却因为她的妥协而再次变得坚硬滚烫的肉棒。
  “唔。”周叙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知岚的手指开始在上面上下滑动。因为上面还残留着刚刚射出的、滑腻的黏液,这一次的套弄变得无比顺畅和湿热。每一次的滑动,都带出一阵“噗啾噗啾”的、让人耳红心跳的水声。
  然而,因为刚刚才彻底释放过一次,周叙的身体进入了短暂的麻木期,尽管肉棒硬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棒,却迟迟没有要射精的迹象。
  时间在寂静的深夜里一点点流逝。
  沈知岚的手已经有些发酸,她的呼吸也因为这持续的、亲密的肢体摩擦而变得有些急促。她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忍耐而涨得通红的脸,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像是一只在耐心地玩弄着爪下猎物的优雅魅魔。
  “怎么了,儿子?”她微微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平坦紧致的小腹上,“刚刚这么快,现在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妈妈的手不够舒服?”
  又过了一会儿。
  沈知岚终于有点不耐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眼看着周叙:“你还没好?”
  “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周叙有些难为情,迟疑片刻,目光落到妈妈唇边,“要不……妈妈你换个办法帮我?”
  沈知岚正揉着手腕,没好气地看他:“换哪只手?两只都酸了。”
  “妈,你要不要用嘴帮我。”周叙小声地支吾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禁忌的火焰,“要不然我出不来。”
  “你胡说什么!”
  沈知岚的脸颊在一瞬间烧得比刚才还要红。这个大逆不道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其下流的请求,彻底击碎了她作为一个母亲、一个教师的最后底线。
  “啪!啪!啪!”
  她猛地抬起左手,带着一种又气又恼、却又充满了暧昧和宠溺的力道,狠狠地在周叙那赤裸着的大腿上拍打了好几下。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震得床垫都跟着微微颤抖。
  “啊!疼!妈我错了!”周叙在床上夸张地扭动着身体,发出讨饶的呼痛声。
  “疼就对了!”沈知岚把脸转到一边,不敢看他那根在空气中骄傲昂扬的肉棒,胸前那对75E的巨大乳房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真丝家居服的领口被拉扯得更开了,“你这个没大没小的坏孩子,连这种话都敢对妈妈说!看我不打死你!”
  她一边教训着,一边又在他大腿的软肉上用力掐了一下,直掐得他龇牙咧嘴。这种在黑暗中、在禁忌边缘的打闹,非但没有让两人的关系变冷,反而让空气里的温度升得更高,黏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好了,别叫了。”
  打闹了一会儿,沈知岚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她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家居服,然后优雅地在床沿坐定。
  她脱掉脱鞋,赤足穿着一双雪白的、极薄的运动短袜。那白色的棉袜紧紧地包裹着她那双38码的、柔韧修长的美腿和纤秀的双足。因为刚刚在客厅里活动过,棉袜的脚底心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五根脚趾在薄薄的棉布下,绷出一个极其可爱的、圆润的轮廓。
  “躺好,不许动。妈妈最多只能这么帮你,听到了吗?”
  她用那双穿着白色棉袜的脚,轻轻地勾了勾他的膝盖。
  周叙听话地在床上躺平,一双眼睛死死地锁着她。
  沈知岚抬起那双穿着白色运动袜的美脚,一左一右地,将那根坚硬滚烫的肉棒死死地夹在了中间。
  “唔。”
  周叙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那感觉和用手完全不同。棉袜的材质带着一丝粗糙的、却又无比顺滑的摩擦感。沈知岚开始缓缓地、用一种极其优雅又极其色情的姿态,用自己的双脚,在他的肉棒上上下滑动。
  她的脚趾在棉袜里灵活地蜷起,用脚趾的关节,在他的龟头冠上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她的足弓绷紧,用那完美的弧度,在柱身两侧来回研磨。每一次的动作,都让周叙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让他灵魂出窍的快感。
  “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沈知岚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和魅魔般的妖娆,“记住了,周叙,这是妈妈给你的,最后的宽容。”
  “以后,要听话,好好学习。”
  “听到了没有,儿子?”
  她那双穿着白袜的小脚配合得极其默契。足弓绷紧,用脚心的嫩肉贴着他粗壮的柱身缓缓下滑,一直研磨到最底部的囊袋,然后,脚趾蜷曲,用圆润的趾腹隔着棉布,在他那早已湿漉漉的龟头顶端,不轻不重地碾压、转圈。
  “噗啾、噗啾。”
  黏腻的水声在被子下响起,那是他的前列腺液打湿了她白袜的声音。
  “舒服吗?儿子。”沈知岚一边用脚套弄着,一边用最温柔、最端庄的教师口吻,说着最让人面红耳赤的话语,“妈妈的脚虽然没有手那么软,但踩在你的这个东西上,是不是更让你兴奋?”
  “你看看你,心跳得这么快,连呼吸都变粗了。”
  她微微歪着头,深棕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禁欲外衣包裹着的、极致的熟女风情。
  周叙的理智彻底崩溃了。他死死地攥着床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母亲那双穿着白袜的修长美腿,在他身上疯狂地交错、摩擦。每一次的向上,都将他的龟头从袜缝间挤出,带出一长串亮晶晶的银丝。
  “妈……快一点……哈啊……我要……我要射在你的袜子上……”周叙沙哑地哀求。
  “不许说这么下流的话。”沈知岚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但脚下的动作却在瞬间加快了频率,变得又快又重。
  “嗡——”
  就在周叙即将到达顶点的瞬间,沈知岚的脚趾猛地一紧,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夹住了他最敏感的冠状沟,然后快速地上下摩擦了十几下。
  “叫你平时胡思乱想,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沈知岚看着周叙那副在自己脚下求饶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一边用脚套弄,一边故意将大腿微微分开,那件家居服的裙摆随之向下滑落,露出了大片雪白丰腴的腿肉。
  白色的短袜很快就被他顶端溢出的前列腺液洇湿了一小片,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紧贴着脚趾的色情观感。沈知岚感受着脚心传来的、那根欲望疯狂搏动的热度,自己身下那片幽谷,也因为这极致的背德感而再次泛滥成灾。
  但她强忍着身体的战栗,只是用那双穿着白袜的脚,冷酷而温柔地,一次又一次地将他送向那场无声的、罪恶的巅峰。
  “啊——!”
  周叙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而满足的低吼,身体猛地弓起,双手痉挛般地抓紧了床单。
  一股滚烫、浓稠的白浊液体,隔着那层湿漉漉的白色棉袜,尽数喷射了出来,被沈知岚用穿着棉袜的小脚稳稳接住。但那液体太多、太急,瞬间就将她那只白袜的脚心部分洇湿了一大片,呈现出一种暧昧的、半透明的深色。
  沈知岚缓缓地收回了脚。她看着自己那只被精液完全湿透、甚至还在微微发热的白袜,轻轻叹了口气。
  她慢条斯理地将脱下的湿袜子,然后从床头柜抽出纸巾,仔仔细细地为周叙清理着那根已经疲软下来的欲望,心想儿子这个坏东西今天真粗大,如果在自己嘴里...不行,自己怎么能这么想。沈知岚的俏脸盯着儿子逐渐疲软下来的肉棒,红的像能滴出水来。
  “好了,这下满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上早已干涸的痕迹,语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与严肃,“明天开始,必须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因为这种事情分心,妈妈可不会再这么纵容你了。”
  “听到了吗?!”
  周叙疲惫地闭上眼睛,在母亲温柔的抚摸中,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午饭后,周廷岳去了公司,沈知岚也为运动会筹备去了学校。
  周清禾将卧室的木门反锁,转过身,用手理了理滑落到肩头的香芋色毛衣领口。
  窗外是午后明亮却有些清冷的阳光,透过薄薄的蕾丝窗纱,在凌乱的粉色床铺上剪裁出斑驳的光影。爸妈一早就出了门,偌大的房子里此时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们两人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
  “周叙,你给我过来。”
  周清禾走到床边,双手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那张明艳精致的俏脸上还残留着昨日未消的红晕,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神里满是刁蛮与不容拒绝的命令。
  “昨晚在最关键的时候被妈妈打断,我憋得一整天都学不进去。现在爸妈都出去了,你今天必须把昨天欠我的,十倍、百倍地还给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只穿着肉色超薄丝袜的纤细小脚,有些泄愤般地在周叙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丝袜光滑细腻的质感在两人的肌肤间摩擦,带起一阵暧昧的微痒。
  “姐,那又不怪我,你今天怎么想要吗?要不再等......”
  周叙顺从地在床沿坐下,仰头看着这个嘴硬心软的姐姐,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玩味的笑意,但他欲望已经被妈妈解决,还想拖延一天。
  “闭嘴!不许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周清禾被他看得一阵心慌,气急败坏地扯了扯自己的黑色百褶裙,“我不管!我是姐姐,今天我说了算!你要是敢不让我满意,以后就别想再碰我一下,听到没有!”
  周清禾跨上床,柔软的膝盖跪在床单上。她没有脱下身上那件宽松的香芋色毛衣,甚至连那条百褶短裙也只是松松地堆叠在腰间。
  最夺人眼球的,仍是她腿上那双极薄、极透的肉色连裤袜。
  丝袜将她那双修长笔直的美腿勒得异常丰腴圆润。在明亮的日光下,那层轻薄的尼龙面料泛着一层莹润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将她大腿内侧白皙柔嫩的肌肤和膝盖处透出的淡淡粉色完美地呈现出来。丝袜在脚踝和足弓处绷出紧致的弧度,隐约散发着一股混杂了淡淡汗水与少女体香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温热气味。
  “把你的衣服脱掉,现在。”周清禾命令道,指尖有些颤抖地去解周叙睡衣的纽扣。
  周叙配合着她的动作,很快便将身上碍事的衣物褪尽,露出年轻结实、线条流畅的赤裸躯体。那根早已因为这极具侵略性的视觉冲击而凶猛昂扬的年轻肉棒,瞬间从裤腰中弹跳了出来,青筋虬结,顶端溢出了一丝晶莹的亮液。
  “呀……怎么比昨天还要大……”周清禾娇呼了一声,桃花眼里瞬间盛满了羞涩与情欲。她从周叙手里接过套套,温柔的为弟弟戴上。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双手撑着周叙的肩膀,缓缓地直起腰,将自己那被天蓝色蕾丝内裤和开档丝袜紧紧包裹着的私密核心,对准了那根滚烫坚硬的欲望。
  “不要前戏了,今天我要自己在上面。乖弟弟,看好了,姐姐是怎么把你吃进去的~❤”
  周清禾闭上眼睛,抓着周叙的肩膀,缓缓地沉下腰。
  “噗啾~!”
  一声极度黏腻、湿润的肉体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那根粗大滚烫的肉棒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开档丝袜的缝隙,直挺挺地一捅到底,完完整整地没入了她那紧致湿热、早已泛滥成灾的幽谷最深处。
  “哈啊~!好深……顶到最里面了啦~!肚子都要被戳穿了……好舒服~♡”
  周清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穿着肉色丝袜的修长美腿因为极致的充实感而绷得笔直,脚趾在半空中死死地蜷缩。她重新睁开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满是迷离的雾气和被彻底征服的放荡。
  她开始主动起伏。
  她双手撑在周叙坚实的胸膛上,纤细的腰肢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上下、前后地扭动、研磨起来。百褶裙摆在她的臀后剧烈地晃动,那双肉色丝袜包裹着的丰满大腿,在起伏间不断地摩擦着他的大腿外侧,发出“沙沙”的、让人骨头都酥掉的声响。
  “看啊,不孝的弟弟~现在你只能躺在姐姐身下,被姐姐彻底夹紧了哦~♡”她一边大口地喘息,一边用那种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娇嗔的淫语羞辱着他,“你不是很能干吗?现在怎么一动不动了?快点抱紧我的腰,帮我顶一顶嘛~哈啊~♡”
  “姐,你太会吸了,我快忍不住了。”周叙掐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向上狠狠地迎合着她的每一次坐落。
  “呜~!就是那里……好烫……妈妈和爸不在家,我们怎么弄都可以哦……里面……里面要被你灌满了啦~!要去了~啊啊啊~❤”
  周清禾彻底放弃了所有的矜持,在高三重压彻底释放的快感中,在那双肉色丝袜交缠的纠磨中,无助地、放荡地娇喘起来,将两人一同带向了背德沉沦的最深处。
  周叙昨天被母亲连续释放了两次,今天刚刚在周清禾主动的攻势下又射出了一次,年轻的肉棒便很快失去了硬度,疲软地贴在大腿内侧,彻底进入了无法立刻勃起的不应期。
  原本紧绷着双腿、跨坐在他身上,还未满足的周清禾敏锐地察觉到了体内的空虚。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一挑,低头看着那根在自己肉色丝袜腿间逐渐软塌下去的家伙,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骄傲又促狭的弧度。
  “哟,我的好弟弟,昨天晚上是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干了什么坏事,今天才一发就彻底变成软脚虾了?”
  周清禾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周叙那微微发红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语气里满是长姐居高临下的揶揄与得意。
  “平时嘴上说得那么厉害,说什么要一整天把我绑在床上,结果现在连二十分钟都坚持不到。你这个没用的小鬼,看来高三的压力没把我压垮,倒先把你的精力给榨干了呢!”
  她一边娇笑着,一边有些不满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将那双被超薄肉色丝袜勒得圆润丰满的修长美腿并拢,大腿根部那片被爱液浸得湿漉漉的黑色蕾丝内裤边缘在百褶裙下若隐若现。
  “我什么时候说过,姐,我只是稍微有点累。”
  周叙有些窘迫地转过头,试图用手去拉扯被子遮挡自己此时毫无精神的下体。
  “不许躲!”
  周清禾蛮横地按住了他的手腕,那张因为情欲和剧烈运动而泛着潮红的俏脸猛地凑近。她那头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胸膛上,带来一阵阵微痒的触感。
  “昨天晚上妈妈敲门的时候,你不是很能干吗?现在爸妈都不在,你居然敢用这种借口来敷衍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双温热的小手,直接握住了那根已经疲软下来的肉棒,有些报复性地在顶端轻轻捏了捏。
  “今天我可是把所有积攒的火气都带过来了,你现在不把我喂饱,就别想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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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第八十四章 赛前
  周清禾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属于女人的疯狂与占有欲。她将那件紫色的毛衣脱了下来,露出傲人的身材。周清禾此时只穿着一件深色缎面文胸。细肩带落在平直的肩头,衬出修长的颈线和清晰的锁骨;胸部丰盈,腰身却收得纤细,身形显得格外动人。她抬手拢起长发,肩背的线条随动作舒展开来,柔软而挺拔。周清禾脸上还有尚未褪去的红意,动作微微一顿,才把发丝拨到肩后,然后缓缓在周叙的腿间跪了下来。
  “既然你不行了,那今天就由姐姐来亲自‘调教’你。乖弟弟,给我好好受着!”
  她俯下身,张开那小巧红润的嘴唇,没有丝毫迟疑地,取下周叙肉棒上的套套,全然不顾肉棒上残存的精液,一口将那根还带着残存温热与黏液的疲软肉棒含进了嘴里。
  “唔!”
  周叙的身体猛地绷紧,那股冰凉、湿润却又无比温热的口腔包裹感,像是一道猛烈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的脊椎。
  周清禾的口腔极其狭窄和温热。她用那条灵活的丁香小舌,在龟头的沟壑处疯狂地打转,唾液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滑落,将他小腹处的皮肤濡湿了一片。
  “啵唧,滋溜❤”
  黏腻的水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清禾含着那根在刺激下开始一点点充血、变硬的肉棒,有些得意地抬起那双迷离的桃花眼,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看,它在说,它其实还是很想吃姐姐的口水呢。乖弟弟,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要诚实得多。哈啊,嘴巴都要被你撑开了啦!”
  在周清禾那几乎是不顾一切的、疯狂的口舌套弄下,周叙那根刚刚还处于不应期的肉棒,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再次疯狂地膨胀、充血,变得比刚才还要硬挺。
  周清禾感受到嘴里那根硬得像铁棒一样的家伙,眼底闪过一丝胜利者的狂喜。她用双手握住根部,开始加快了吞吐的频率。
  “呃……呃呃……”
  周清禾趴在床单上,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黏腻,看着那根在自己口中重新挺立起来的、滚烫坚硬的年轻肉棒,眼底闪过一丝骄傲而放荡的笑意。
  “看吧,不听话的小家伙,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吃姐姐的口水~❤”
  她娇笑着,双手撑在周叙的胸口,再一次缓缓地直起腰。那件文胸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只饱满的乳房和挺立的粉红色乳头,随着她坐下的动作,黑色的百褶短裙再次被卷到了腰际。那双被极薄肉色丝袜包裹着的、修长匀称的美腿,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咬着下唇,扶着那根青筋毕露的粗大肉棒,对准了自己那早已泥泞不堪的私密核心,缓缓地沉下了腰。
  “噗啾~!”
  一声极其湿热、黏腻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响起,肉棒顺着开档丝袜的缝隙,再一次毫无阻碍地一捅到底,深深地没入了她那紧致温热的深处。
  “哈啊~!好满……肚子又要被你顶穿了啦~♡”
  周清禾发出一声甜腻的娇喘,双手按在周叙的肩膀上,开始主动地上下起伏。然而,刚才那场激烈的纠缠,让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不过动了十几次,她的动作便开始变得越来越慢,那双被肉丝包裹的大腿开始抑制不住地打颤。
  “不……不行了……好酸……周叙……姐姐动不了了……呜~♡”
  她无力地瘫倒在周叙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前那对饱满的乳房挤压在周叙胸口。
  周叙看着身上这个气喘吁吁、娇艳欲滴的姐姐,虽然疲惫,但眼底那股被强行唤醒的欲望火焰,彻底呈燎原之势爆发了出来。
  “姐,动不了的话,就乖乖躺着。”
  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沙哑。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搂住周清禾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一个翻身,便以一种绝对压制的姿态,将她狠狠地、严丝合缝地压在了自己身下。
  “啊~!”
  周清禾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娇呼,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床垫中。
  周叙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她那双被肉色连裤袜紧紧勒住的、曲线优美的大腿,将它们高高地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她的下半身彻底向他敞开,开档丝袜处的缝隙被拉扯到极限,露出了那片早已被爱液浸润得一片泥泞的、红润饱满的幽谷。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腰身猛地向下沉去,将自己那根滚烫坚硬的欲望,狠狠地、毫不留情地重新送了进去!
  “呀啊~!好重……顶到最里面了……哈啊~❤”
  极度的充实感让周清禾猛地弓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抓住周叙的后背,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抓痕。周叙抱着她那双滑腻的丝袜长腿,开始在温热的深处疯狂地抽送起来。
  “啪!啪!啪!”
  肉体撞击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周清禾那对饱满的乳房在撞击下剧烈晃动,百褶裙在腰间不断抖动。每一次的深入,都带出大片黏稠的、混杂了两人爱液的晶莹丝线。
  “听着,姐,”周叙一边用力地挞伐,一边将脸埋在她白皙的颈窝,声音粗重得厉害,“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之前的责问还没有被周叙忘记。
  “呜~……知道了……姐姐的里面……要被你操坏了啦~!快一点……用力啊……啊啊~❤”
  周清禾彻底放弃了挣扎,她的理智在这一轮新轮暴风雨般的冲撞下被彻底碾碎。她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两行屈辱而又极度满足的生理性泪水,双腿死死地缠住他的腰,迎合着他每一次深可见骨的贯穿。
  高潮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姐姐,我进去了……我要射了!”
  “都给姐姐……哈啊……全都灌进来……我已经是你的形状了~❤”
  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周叙猛地挺起腰,将自己那积攒了许久的、滚烫浓稠的白浊,隔着那层薄薄的避孕套,尽数激射在了她那紧致收缩的子宫最深处。
  “啊啊啊——!”
  周清禾发出一声尖锐而甜腻的娇吟,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迎来了她今天的第二次高潮。
  当一切归于平静,周清禾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床单上,那双穿着肉色丝袜的美腿无力地张开,大腿根部满是两人混杂的、亮晶晶的黏液,在阳光下泛着银靡的光泽。她看着他那根依旧没有完全疲软的家伙,用虚弱的声音求饶:
  “不行了……好涨……下次再做……好不好……周叙……姐姐真的要累死了……”
  周叙看着她这副被自己彻底征服的可怜模样,终于有些依依不舍地,从那片湿热紧致的温软中退了出来。
  周清禾仰躺在床上,湿透的发丝凌乱地贴着额角和颈侧,胸口仍随呼吸轻轻起伏。脸上的红意还没退,眉心却已舒展开来。她闭着眼缓了许久,唇边才浮起一点笑,像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又对这一刻十分满足。
  ————————————————
  考完两天,学校里,几个孩子谁也没敢急着估分。
  等成绩下来,顾念仍在班里前列;周叙比上次又往前挪了一名,离她依旧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陈乐天的分数涨得不多,胜在没有明显下滑。
  只有孟晓棠,盯着卷面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怎么样?”周叙问。
  她把数学卷翻过来,又翻回去:“我在确认老师有没有漏批背面。”
  她嘴上开着玩笑,心里不太是滋味。她本就不喜欢学习,如今还到了市里竞争最激烈的高中,被反复拷打。但她还是拿红笔把错题一道道圈了出来。孟晓棠拿着卷子走过来时,周叙正在收拾笔袋。
  她在两张课桌旁停下,先问顾念:“你们急着走吗?英语有几道题我没看懂。”
  “我们等会儿要去办公室找沈老师,能看十分钟。”顾念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挪了挪,“坐吧。”
  孟晓棠坐下,又把数学卷推到周叙面前:“这几道我上课听明白了,考试还是不会做。你能帮我看看吗?”
  周叙原本已经合上笔袋,见她把每道错题都标了记号,便重新拿出笔。他们讲了第一题,孟晓棠听着点头,换了个数字让她自己算时,她又卡在了同一步。
  “等等。”周叙把刚写好的答案遮住,“你这里为什么要先代进去?”
  孟晓棠看了看自己的草稿,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下一步我不会。”
  顾念没忍住笑了一声。孟晓棠也笑,脸上却有点发窘,把笔转过来,重新从题目给的条件开始写。这一遍她算得慢,周叙没有催,等她写错了才用笔尖点一下。
  顾念讲完那几题,收起卷子准备去办公室。周叙抬头问她要不要等,顾念说不用,又看了眼孟晓棠的草稿:“这题她快做出来了,你让她自己写完。”
  她走后,孟晓棠果然算出了答案,只是中间多绕了两步。周叙替她把步骤改短,陈乐天恰好从三班过来,看见两人桌上摊着的卷子,也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们还在对题?”
  “你又来串班啊?”孟晓棠说。
  陈乐天看了看她圈出的下一道题:“这题我们老师讲过。”他拿笔画了一条辅助线,画完自己又盯了半天,“看出来了吗?”
  “你画的线没错。”周叙接过笔。
  “那是当然。”陈乐天往椅背上一靠,见孟晓棠正在照着图重算,又坐直了些,“要不我把我们老师发的那页题找给你?上面还有两道差不多的。”
  “好。”孟晓棠嘴上说着,但眼里只有周叙,“明天带来,我做做看。”
  放学铃响时,她的数学卷只订正了一半。周叙说周三晚自习前还有空,可以再看剩下的。孟晓棠便在卷边记下时间,跟他们一起往外走。走到楼梯口,陈乐天还在念叨,怕自己明天忘了带那页题,孟晓棠让他回班就放进书包。
  她今天原本只打算找个由头和周叙多说几句话。结果一路走下来,话倒没说几句。她想得最多的,是该怎么靠近周叙而不惹周叙和顾念的警惕和反感。
  成绩公布的当天,学校也正式下发了秋季运动会的日程。时间定在十一月初,只有几天准备,但各班早就暗中统计过报名情况,通知一到,操场立刻热闹起来。
  陈乐天之前报了铅球,周叙和几个同班男生报名参加高一男子四乘二百米接力。周叙跑最后一棒。
  “为什么是最后一棒?”陈乐天问。
  “因为前面三个人都不愿意。”周叙说。
  “你说实话。”
  “体育委员看了训练成绩,觉得我弯道后半段跑得稳。”
  陈乐天听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呦,听起来很有冠军相。”
  “你先拿个铅球冠军给我看看。”
  “这个要求太俗了。”陈乐天立刻换了副口吻,“体育精神重在参与。”
  他说完,转头就去问孟晓棠:“如果我拿了名次,你能不能给我画张领奖的画?”
  “你先拿再说。”孟晓棠答得很干脆。
  “要是没拿到呢?”
  “那也可以画你认真比赛。”
  陈乐天一时没接上话,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你这样,我压力反而更大了。”
  顾念接下了入场式的班级解说词,还被广播站请去帮忙整理运动会稿件。孟晓棠则把美术社的活动桌搬到了教学楼走廊,和几个同学一起做班旗与加油牌。她画得快,修改却细,一块原本只写着“一班加油”的硬纸板,到她手里多了跑道、飞扬的落叶和几个正在交接接力棒的小人。
  陈乐天放学后常去帮她搬颜料和画板。孟晓棠起初怕他把颜色涂错,只让他剪纸;过了两天,又把一片需要上底色的区域交给他。
  他涂得异常认真,整整半小时没去找周叙聊天。
  周叙从训练场回来,看见这一幕,悄悄问顾念:“陈乐天要是真喜欢上画画,以后还会打游戏吗?”
  “会。”顾念看了眼那块画板,“但他现在觉得涂底色比赢游戏还重要。”
  “果然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接力队的训练没那么轻松。
  第一天,负责第二棒的男生冲得太快,接棒的人刚伸出手,棒就擦着掌心掉到了跑道上。第二天他们改了起跑时机,交棒顺利了,周叙却在最后一棒跑得太急,冲到终点时呼吸乱得厉害,扶着膝盖半天没直起身。
  体育委员把秒表举给他看:“你后半段比前半段掉速明显。”
  顾念交完入场式的解说词,从广播站出来时,接力队还在操场训练。她便抱着稿纸坐到看台最下面一排,打算等周叙练完一起回教室。
  前两趟交接,周叙总忍不住回头看第三棒到了哪里。体育委员提醒他不要老是回头。顾念在看台边看得着急,等他走回来,才冲他喊:“你往前跑,谢霖会把棒交到你手里的。”
  谢霖也跟着喊:“就是,你再回头,我还得追着你递!”
  第三趟开始,周叙起跑后果然没再回头,接棒比前两次顺利,却在后半段跑得太急。冲过终点,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顾念拿着水过来,他一时说不出话,接过瓶子朝她点了点头。她没有催他喝,只陪他沿跑道慢慢走了一段;等他呼吸顺了,才见他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这次没回头。”顾念说。
  “听见你喊了。”周叙拧好瓶盖,“谢霖肯定也听见了。”
  “谁让你前两趟老不信他。”她看了看他的脸,“不过最后跑得挺帅。”
  周叙转过头:“你刚才不是还在骂我?”
  “谁骂你了。说你回头,又没说你跑得不好。”
  “那再夸一句。”
  “没了。”顾念把稿纸卷起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先把气喘匀,等会儿走回教室还得上楼呢。要我扶你吗?”
  周叙跟着她往前走,笑意压不住:“哈哈,别像老夫老妻似的。”
  “我这是关心伤残。”顾念小脸一红,推了周叙一下。
  暑假里跟秦叔练出的体力帮了他不少,连续训练之后,他仍能维持动作,不至于一累就乱。但接力与平常训练不同,脚下要快,脑子也得盯着交接区、队友的位置和前方的跑道。
  傍晚回家,他的肩背与小腿总有些酸。沈知岚看他在玄关换鞋时悄悄扶了一下墙,便知道他又把训练强度往上加了。
  “今天练了几趟?”
  “三趟完整的。还有几次只练接棒。”
  “跑完拉伸了吗?”
  “拉了。”周叙答得很快,随后补充,“这次真的拉了。”
  沈知岚半信半疑。晚饭后,她让他在客厅坐下,替他检查了一下肩颈,又按了几分钟紧绷的地方。
  周叙起初还说不必,等她找到酸痛的位置,声音便小了下去。
  沈知岚双手落上儿子的肩颈,她便知道儿子又逞强。靠近颈根的肌肉绷得发硬,指腹才按下去,周叙就轻轻吸了口气。她放缓力道,从肩头一点点揉到后颈,等那处不再紧得像要抵住她的手,才换了个位置。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她俯身时,发梢从肩上滑下来,轻轻擦过周叙的耳边。他没有躲,反而把头低了些,方便沈知岚按到颈后。她的拇指沿着那道紧绷的肌肉慢慢推过去,能感觉到儿子在自己的手下逐渐放松;她却越来越难把注意力只放在他的肩膀上。
  落地窗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站在他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贴着他的肩。他抬起眼,也在玻璃里看见了她。他们的目光在那里相遇,谁都没有先避开。
  “妈?”
  周叙轻声叫着沈知岚。
  沈知岚的手猛地停住,随即从他肩上收了回来。
  “好了。”她说。
  周叙转过身:“还有一边没按。”
  “等等自己热敷一下。”她转身进入厨房,声音努力放得平稳,“妈妈该做饭了。”
  他望着她,没有伸手留人。她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仍保持着方才按压的姿势,掌心也还记得他皮肤的温度。她握紧门把,等呼吸稳下来,才把门打开。
  周叙没有多说什么,随后又认真起来:“运动会那天,你会在吗?”
  “我负责一班,当然在。”
  “我是说我跑的时候,你会不会看?”
  沈知岚的手停了一下。她绕到沙发前,看见儿子仰着脸等答案,便说:“只要现场工作不冲突,我会去跑道旁边。”
  “那就够了。”
  “别因为我在就逞强。”
  “我还怕你在我跑差的时候看得太清楚。”
  “你跑成什么样,我都看得清楚。”她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先把棒接稳。”
  ————————————————
  运动会的总负责人是程砚川。
  他做这项工作确实有本事。场地、各年级的入场路线、检录时间与广播站安排,都被他梳理得清清楚楚。几场临时改动的碰头会,他总能在众人争论前找到冲突之处,拿出一套可执行的方案。老师们起初担心时间仓促,忙起来后反而渐渐觉得省心。
  沈知岚不否认他的能力。她有自己带的班,需要与他交接事项,该签的表签,该核的名单核。除此之外,她不再给谈话留下更私人的空间。
  有一回程砚川送来调整后的教师值班表,特意将她原本负责的高三看台时段调开。那段时间正好是高一男子接力决赛。
  “我记得周叙报了接力。”他把表放在她桌上,“这样你能过去看一眼。”
  沈知岚看见调整后的时段,眼睛一亮。她原以为自己会错过高一接力,连周叙问起时都没敢答应得太满。她仔细核对了替换她的老师和另一时段的安排,确认没给人添麻烦,才抬头笑道:“你怎么想到调这一段?”
  “上次碰头会,你问了两遍接力赛几点开始。”程砚川说,“正好这两个时段能换。”
  “我问得那么明显?”
  “有一点。”
  沈知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又看了一眼表:“周叙跑最后一棒。我答应过他,能去就去看。这次真要谢谢你了。”
  程砚川也笑了:“别谢得太早。他要是看到你在场,跑得太急,我可不负责。”
  “那我站远一点。”她顺着他的话说,签完确认栏,又认真补了一句,“安排得很周到。辛苦你了。”
  程砚川接过表,并没有马上离开。两人又聊了几句交接区和班级看台的位置,沈知岚还问他终点旁哪里不妨碍裁判工作。等他指给她看,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周叙比赛那天的情形在心里过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
  办公室里另两位老师恰好看了过来。有人低声说了几句,沈知岚没听清,程砚川却听见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样的闲话并非第一次出现。
  周叙偶然经过办公室外的走廊,也听见两个学生说起“程老师又替沈老师改了安排”。他们不知道他就在后面,话说得越来越没边。他站住脚,刚要开口,沈知岚便从办公室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等那两个学生走远,她才问:“你准备做什么?”
  “他们乱说。”
  “我听见了。”
  “那你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沈知岚回答得坦然,“不过我要是现在追上去争辩,他们只会记得我在走廊里跟学生吵了一架。”
  周叙皱眉:“就让他们这么说?”
  “闲话只到这里,我不打算围着它转。如果影响工作,或者有人当面捏造事实,我会处理。”她揽着儿子,“你替我不平,妈妈很欣慰。但我不需要你替我冲过去争辩什么,你现在还是把心思主要放在学习和运动会准备上。”
  “我也没打算吵。”周叙停了停,“本来想先问问他们,有没有胆子当着你的面重复。”
  沈知岚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有分寸了,还是挺吓人。”
  “跟秦叔学的。”
  “他是挺有威严的,但教你的是遇事先看清楚,不是把同学堵在走廊里。”
  周叙被她说得没了气势。沈知岚替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校服衣领,声音放缓:“你关心妈妈,我知道。妈妈也知道自己的分寸。好好准备比赛,别因为几句闲话分心。”
  “你真没受影响?”
  “有一点。”她说,“但刚才看你替我生气,又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周叙看着妈妈脸上的浅浅的笑意,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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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第八十五章 秋季运动会
  运动会当天,澜江市难得放晴。
  早晨七点多,阳光从教学楼之间照进操场,跑道上还带着薄薄的凉意。各班的旗帜先后进场,颜色在风里铺开;主席台的音响试了两遍,广播里传出学生主持人略微紧张的声音。老师带着名单穿梭在看台与场地之间,检录处排起队,有人还没比赛就已经把号码布别歪了。
  校长致辞时,底下的学生难得安静。等运动员代表宣誓完毕,鼓点重新响起,各班看台像被同时打开了声音。
  周清禾高三的班级坐在较远的一侧。她上午没有比赛,抱着一本复习资料来到高一看台,先看见周叙正和队友练交棒,便远远喊了一声:“周叙!”
  周叙回头。
  “别掉棒!”
  四周的人一齐笑了。周叙抬手表示听见,周清禾却还不满意,走近后又小声补了一句:“你要是摔了,先起来,别惦记着丢不丢脸。”
  这句是真关心。周叙也认真答应:“知道。你回去做题吧,等比赛时再来。”
  “我已经提前做完两张试卷了。”周清禾说,“有资格看你热闹。”
  她说完就被沈知岚叫去帮忙核对一次班级签到。母女俩并肩从看台前走过,一个穿着校服外套、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扬起,一个外搭深色长风衣,内里是剪裁简洁的浅色针织衫与长裙。沈知岚把长发挽在脑后,俯身核对名单时,腰背的线条显得格外利落;起身与别的老师交谈,神情又恢复了平日那份冷静端庄。秋日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眉眼明艳,连连日工作的倦意也压不住那份成熟的风韵。
  母女俩并肩经过看台前,正忙着练加油口号的几个高一男生渐渐没了声。其中一个认出周清禾,碰了碰同伴:“周叙他姐来了。”周清禾听见,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那男生倒先不好意思起来,赶紧低头去找掉在脚边的加油牌。
  两名男教师迎面走来,原本还在讨论检录顺序,看见沈知岚,也不约而同地停下话,笑着向她打招呼。她一手扶住被风掀起的名单,抬眼回应,明艳的脸庞和从容的神态令其中一人片刻后才接上刚才的话。沈知岚没有察觉,只叫清禾过来帮她核对人数。周清禾挽着母亲的手臂往前走,经过那几个男生时,还听见他们小声争论母女俩究竟谁长的更好看。
  沈知岚没有注意谁在看,只抬手拢住被风掀动的纸页,叫周清禾替她数一遍已经到场的学生。
  上午先进行的是铅球比赛。
  陈乐天走向投掷圈前,难得没开玩笑。他试了试球的重量,又抬头看向记录成绩的老师。第一投太急,成绩出来,他站在一旁不说话;第二投调整了动作,明显远了些,却还没进前三。
  孟晓棠和顾念站在安全线后面。顾念要赶去广播站,临走前冲他挥了挥手。孟晓棠留下来,抱着画夹看他准备最后一投。
  “你刚才是不是又怕投偏了,砸到人?”她问。
  “能看出来?”
  “你从进圈开始就一直看标记线。”
  陈乐天揉了揉手腕:“最后一次,我想投远一点。”
  “那就先按老师教的做。”孟晓棠说,“别想着成绩。”
  “你和老师说话越来越像了。”
  “因为你总不听老师说的。”
  陈乐天被她逗笑,再次进圈时,肩膀反倒松了下来。他稳稳站住,出手前没有急着向前抢那一步。铅球落地,湿润的沙土溅起一小片。记录老师走过去量成绩,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仿佛自己一动,数字便会跟着缩回去。
  陈乐天走到投掷区时,前一个选手刚投完,铅球落地,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清晰的坑。裁判等工作人员捡回球,才叫他的号码。
  他把铅球贴在颈侧,照老师教的姿势站进圈里。暑假练出的力气还在,腰背也比以前灵活,可一看见远处那条成绩线,他又忍不住想使劲把球送过去。裁判示意可以投掷,他蹬地、转身,动作做得太急,球离手的角度便低了。铅球重重落地,距离不算差,却远低于他训练时最好的一投。
  陈乐天从圈后走出来,听到成绩,嘴里应了声“知道了”,脸色却有些发闷。第二次上场前,体育老师把他叫到一旁,没讲长篇道理,只让他原地做了两遍不带球的动作。
  “别光想着胳膊。脚先蹬稳,腰带着肩走,最后再把球推出去。你越急,力越用不上。”
  第二投,陈乐天在圈里多站了一会儿,确认脚下的位置才开始。他出手后立刻知道这次比刚才顺,球也落得更远。成绩一报,旁边的同学欢呼起来,他刚想跟着高兴,就看见后上场的选手又超过了他,自己被挤到第四。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安全线外,孟晓棠抱着画夹看他回来。陈乐天盯着记录板,嘴里小声算着还差多少。她伸手在板上指了一下:“你先别看那个数字了。刚才第二次动作挺好的。”
  “好是好,还是第四。”
  “所以再投一次。”她说,“你刚才进圈时,比第一次稳多了。”
  陈乐天看向她,点了下头。这回他没说什么一定拿名次的话,只在等候时把刚才老师教的动作慢慢做了一遍。
  裁判叫到他,他走进圈,先把脚站稳,再将铅球抵到颈侧。周围还有别的场地在比赛,看台上的喊声一阵阵传来,他却只听着裁判的指令。开始后,他屈膝、蹬地,身体带着肩膀转向投掷区,最后才把球推出手。铅球划过半空,落在前一名选手标记的外侧。
  陈乐天没有立刻欢呼。他一直看着工作人员插下落点标志、拉尺测量,直到裁判报出成绩,记录板上的名次改为第三,他才猛地转身,朝安全线外举起三根手指。
  “第三!”他喊了一声,自己又确认了一遍记录板,才咧开嘴笑起来。
  孟晓棠也笑了,隔着安全线提醒:“先去领成绩单!你跑回来有什么用?”
  陈乐天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又赶紧折回去,差点和下一个准备上场的选手撞个正着。
  “第三!”他举着三根手指,“我就说我能行。”
  孟晓棠把画夹抱紧,免得被他撞到:“刚才是谁说自己只求不垫底?”
  “这是战略性降低预期。”陈乐天说,“不过铅球可能还是胖一点有优势。我现在都不胖了,拿第三很合理。”
  “你拿第三是因为练了,不是因为以前胖。”孟晓棠说。
  陈乐天挠了挠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看见她笑,又想起她刚才一直留在原地等自己最后一投,便把成绩单展开给她看。
  “这张能画进你的社团记录里吗?”
  “画。”她说,“但你得站住五分钟,我不画一个来回乱晃的人。”
  他立刻挺直腰,过了三秒又忍不住问:“真要站五分钟?”
  下午,高一男子四乘二百米接力赛。
  周叙和另外三名队友在跑道边做最后的准备。第一棒张睿不停调整号码布,第二棒李言反复比划接棒的位置,第三棒谢霖则盯着邻道的选手,说对方上午两百米跑得特别快。
  “快也得把棒交过来。”周叙说。
  “你倒是冷静。”谢霖看他一眼。
  “我紧张的时候比较安静。”
  “难怪你今天话这么少。”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体育委员拍了拍他们的肩,提醒他们按训练时的节奏跑,尤其别在交接时只顾看对手。
  看台上,一班的加油牌已经举起来了。孟晓棠画的旗帜在人群里很好认,橙色跑道从班级编号旁一直延伸到画面尽头。顾念完成广播站的任务,赶在发令前跑到栏杆边,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稿纸。她看见周叙,举起那张纸朝他晃了晃。
  周叙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只看清她笑着向自己点头。
  沈知岚站在场地另一侧。值班表调整之后,她有十几分钟能待在这里。程砚川正指挥工作人员清出终点附近的通道,经过她身旁时,问了一句:“能看到周叙起跑的位置吗?”
  “看得到。”沈知岚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终点线,笑容一下明朗起来,“这个位置正好。你连我看比赛站哪儿都想好了?”
  “顺路看过一眼。”程砚川说。
  “程老师,‘顺路’两个字让你说得很省事。”她拿卷起的值班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这次真谢谢你。”
  程砚川低头看了眼她碰过的地方,又看向她:“等周叙拿了名次,再谢也不迟。”
  “他好好跑完就行。”沈知岚望向跑道,随后转回头,“你先忙。等结束了,我请你喝杯热茶。”
  “那我记着。”程砚川笑着应下,这才往终点的工作人员那边走去。
  发令枪响。
  第一棒冲出去时,看台上的喊声骤然拔高。几支队伍在弯道上保持着距离,跑近交接区才渐渐分出先后。张睿把棒交给李言,一班暂列第二。第二次交接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谢霖接棒时已经落后前面那队好几步。
  周叙站在最后的交接区,听见周围的声音混成一片。
  他看见谢霖从弯道出来,也看见对手的第三棒正逼近。暑假里反复练出的呼吸节奏,这几天磨合出的起跑时机,此刻都落到眼前这一小段跑道上。他没有回头看其他人,只盯着队友伸来的手。
  “走!”
  谢霖喊出声的同时,周叙起跑。接力棒稳稳落进掌心,他握紧,向前冲出交接区。
  第一段,他没有立刻追上前面的选手。对方跑得快,听见身后脚步,还加了一次速。周叙记着训练时体育委员的话,没有跟着突然改变节奏。过了弯道,他才一点点缩短距离。
  看台上传来周清禾响亮的声音:“周叙,往前看!”
  他其实已经顾不上辨认是谁在喊。风从耳边擦过去,前方运动员的背影近了,又近了一点。最后几十米,两人几乎并在一起。周叙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跑鞋一下下落在跑道上的声音。他没有再想名次,眼里只剩下越来越近的终点线。
  他比对手先越过那道线,差距小得让两边看台都迟疑了一瞬。
  终点裁判确认成绩,举起一班的牌子。
  欢呼声猛地炸开。
  周叙还没把气喘匀,就被冲过来的队友团团抱住。谢霖一边笑一边说刚才差点被吓死,张睿强调第一棒为胜利打下了坚实基础,李言表示如果不是自己交棒稳,后面谁也别想跑。
  “你们能不能等我喘口气再抢功劳?”周叙扶着膝盖问。
  对手班的最后一棒也走过来,伸手和他碰了碰拳。两个人都累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互相点了点头。
  栏杆边,顾念兴奋得把手里的稿纸揉皱了。孟晓棠挥着旗,画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噼啪作响。陈乐天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旁边,喊得比一班任何人都响。
  “你不是三班的?”孟晓棠问他。
  “现在是周叙朋友班的。”陈乐天说,“我们班又没进决赛。”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顾念笑着提醒,“你说三班精神与你同在。”
  “同在。”陈乐天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也会为优秀运动员鼓掌。”
  周清禾从另一边绕过来,先看了周叙的腿和手,确定他没摔着,才把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夸奖说出口:“还不错。最后那段跑得挺像回事。”
  “只挺像回事?”
  “你要是没在起跑前往这边看,我可以再夸两句。”
  周叙知道她是来确认自己是否安好,便没拆穿,只朝她伸手:“水呢?”
  “顾念拿着。”周清禾往旁边一指,又挑了挑眉,“现在找水都不先找姐姐了?”
  顾念正好跑到跟前,把水递过来。她听见后半句,看看周叙,又看看周清禾,笑着说:“要不我先交给清禾姐?”
  “别。”周叙接得飞快,“我快渴死了,你们回教室再讨论。”
  沈知岚远远看着几个孩子围住周叙,直到确认他只是累,才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文件夹。纸边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痕。她走过去,没有急着问名次,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拍他的背。
  “走几步,别立刻坐下。”她说。
  “我知道。”周叙一边喘气一边笑,“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四棒都跑得好,交接也稳。”
  周叙原本想听她夸自己最后那段冲刺,见她先夸队友,想了想,还是点头:“他们今天确实比训练时稳。”
  “你也是。”沈知岚补上一句。
  这才让他满足。
  运动会结束时,天已经开始转凉。操场上还有班级在收拾旗帜、捡散落的纸张。白天热闹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广播终于停了,学生们抱着奖状和水杯往教学楼走,嗓子喊哑了仍舍不得安静。
  两天后,教务处的人事安排下来了。
  通知贴在教师办公楼一层。程砚川出任教务处主任,兼管年级教学活动统筹。运动会组织得顺利,许多老师本就对他印象不错,路过时纷纷向他道贺。有人说他年轻能干,有人说体育老师时间更宽裕,管教务也能带来新办法;先前关于他私事的议论,暂时被另一种更热闹的议论盖过去。
  程砚川一一回应,笑容得体,仿佛这份任命只是努力工作后自然得到的结果。
  沈知岚也在办公室门口遇见他。
  “恭喜。”她说,“运动会辛苦了。”
  “谢谢。”程砚川看着她,“接下来恐怕还得继续麻烦你们这些班主任。”
  “工作上需要配合,大家都会配合。”她答得平和。
  她怀里抱着刚收来的作业,没有为这段谈话停下脚步。程砚川侧身让开,看着她走进办公室,将作业分门别类放到桌上,又低头接过学生递来的请假条。
  这几天她一直如此,运动会期间,程砚川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紧追不舍,但二人的关系却近了许多。该给他的认可不会吝啬,也没有因为他的任命改变与他相处的界线。
  下午放学后,程砚川在新办公室里待到楼道渐渐安静。桌上已经摆了一束同事送的花和一叠等待签批的材料。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罗文斌。
  “程主任,”电话那头的人笑着开口,“恭喜啊。听说任命下来得很顺利?”
  “嗯。”
  “贺总说话算话。”罗文斌停了停,“先前给你的,也都到位了吧?”
  程砚川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没有回答。
  罗文斌并不需要他回答:“大家都忙。贺总体谅你离婚以后要重新安顿生活,愿意给你时间。但时间给得久了,事情总该有点进展。剩下的那笔钱,也一直给你留着。”
  “沈知岚不是一份能按期限签下来的合同。”程砚川说。
  “这话倒像个老师说的。”罗文斌笑意未变,“可你当初答应的时候,应该知道我们要的不是一句‘我尽力了’。”
  办公室门外有人经过,程砚川握着手机,等脚步声走远。
  “我知道。”他说。
  电话挂断后,他在桌前坐了许久。走廊尽头传来学生跑过的声音,轻快得像运动会还没有结束。窗外的跑道已经空了,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过终点线。
  那天周叙最后一棒冲线时,他亲眼看见沈知岚如何望着儿子,如何在确认孩子平安后才松开紧攥的文件夹。程砚川熟悉她工作时的镇定,也曾见过她脆弱的一面;如今他越来越明白,要她再次信任自己,远比罗文斌说的“接近她”艰难。
  可那通电话已经提醒他:他不再只是一个可以停下脚步的追求者。
  上任教导主任后的一周,程砚川没有急着单独找沈知岚。
  他把运动会剩下的材料归档,又着手安排十一月的公开课。需要语文组提供文稿时,他照例在工作群里发通知;需要各班核对学生名单,也一并发给所有班主任。沈知岚偶尔到教务处交表,见他桌上摊着几份排课表,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两人说起工作,倒比先前自然了些。
  运动会那杯热茶,她也没有忘。
  那天下午她到教务处送材料,顺手从楼下带来两杯,放了一杯在他桌上:“说好请你的。”
  程砚川从文件里抬起头,先看了眼茶,再看她:“我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
  “帮我调了值班时间的人是你,我还不至于连杯茶都赖掉。”
  她说得轻松,眼里也有笑意。程砚川接过杯子,掌心被热意暖了一下。他想多留她坐一会儿,沈知岚却已翻开带来的文件,问他公开课的时间能否避开高一晚自习前的班会。
  两人对着课表商量了几分钟。程砚川绕到她旁边,俯身指向其中一格,袖口轻轻擦过她的手臂。沈知岚还在算另一位老师的课,起初没有留意,等察觉两人靠得有些近,才把表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自己也退开半步。
  “这里空着,”她说,“但最好先问问李老师,他那天要带学生去实验楼。”
  “我去确认。”
  程砚川直起身,没再往前。沈知岚也没有因为方才那点接触变了脸色,核对完便拿着材料离开。她在门口回头提醒他,茶趁热喝;这句寻常的话,却让他坐了许久才重新拿起笔。
  随后几次碰头会,程砚川渐渐把语文组的文稿、广播站的稿件和公开课安排归到同一张进度表里。这样做确实省事,沈知岚却发现,每一项最后都得由她来和教务处确认。
  她在一次会议上提出:“语文组的稿件可以由我汇总,但公开课安排还是让各位老师自己确认吧。否则我传来传去,出了错也不好查。”
  程砚川看了她一眼,当着其他老师的面改了分工:“沈老师说得对。以后排课直接联系任课老师,文稿再交给她汇总。”
  会后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问沈知岚:“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给你添事?”
  “最开始没有。”沈知岚把自己的笔放回包里,“后来发现找我的次数有些多。”
  程砚川苦笑:“你说得这么直接。”
  “工作上的事,说清楚比较好。”她抬头看他,“你把运动会办得很好,我也愿意配合你的工作。但我不想每次走进教务处,都得猜今天谈完公事还会不会有别的话。”
  这句话让他沉默下来。
  窗外正下着小雨,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喊着让同伴快点去食堂。程砚川替她拿起桌角快要滑落的一叠纸,没有再借递纸的机会靠近,只把它放回原位。
  “我以为这段时间我们说话已经自然些了。”他说。
  “是自然了。”沈知岚回答,“运动会那天你帮了我,我很高兴,也真心感谢你。”
  程砚川看着她。她站在窗边,深色外套搭在臂弯里,微湿的天光映着她的脸。眉眼仍然柔和。
  “我明白。”他低声说。
  沈知岚向他点头,拿着包离开了会议室。
  沈知岚走到楼梯口,脚步慢了下来。她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之后几天,程砚川果然没有再单独留她。通知发在工作群里,碰面时谈完事情便离开。沈知岚渐渐不用在每次去教务处前,先想好该怎么结束谈话。有一回散会,她看见他在门边帮另一位老师整理材料,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才抬头,朝她点了点头,又继续忙手里的事。她也点头走过,回到办公室却想起,自己从前和他相处时,原本就是这样轻松。
  沈知岚没有改变那天说过的话。后来程砚川在工作群里交代事务,分工清楚,也不再单独留她;两人在走廊碰见,偶尔还能像从前那样说几句学生和学校的事。她只觉得工作终于顺畅了些,见面时不必总想着该怎样结束谈话,便也渐渐不再刻意避开他。
  程砚川则把进度表上原本留给她的工作划给了另一位老师。他清楚沈知岚已经看出了他的急切,再把职位当作见面的借口,只会把她推远。电话里罗文斌还在催,他却迟迟没有回话,只将修改好的分工表发进了工作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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