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在妈妈姐姐选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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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抽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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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抽身而退
  几天后,富丽大酒店顶层的包间里,贺景山放下了刚端起来的茶杯。
  “什么,程砚川跑了?”
  罗文斌站在桌边,脸色不大好看:“昨天晚上就没了人影。他在学校的东西没收拾,车也停在原来的车位。今天有人去找他,才发现住处已经空了,听说已经辞职了。”
  “真是个懦夫。”罗文斌恼怒道。
  贺景山却笑了一声:“是个聪明人。”
  罗文斌抬头看他。
  “你把事情闹到那一步,他留在澜江,等着周廷宇请他喝茶?”贺景山重新端起杯子,“说说,学校那边怎么样了。”
  罗文斌把手里的文件翻开。沈知岚递交的材料比他们预料的详细。最早流出的截图、运动会原图、几次匿名留言的转发时间,连校内有人当面议论时在场的老师,她都逐一列了出来。学校起初只想澄清照片,看到后来那些指控已引起家长投诉,才正式向主管部门报告。
  “周家兄弟也知道了。”罗文斌说。
  贺景山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告诉他们的?”
  “盯着孩子的那批保安。前天学校门口出了点事,有家长当面围住了沈知岚和周叙,他们把现场情况报给了他们那个姓秦的保安头子。”
  罗文斌说得简略。贺景山却知道,若只是几个人在校门口吵架,消息未必会这么快送到周廷宇面前。他示意罗文斌继续。
  事情发生在前天下午。
  学校原本约了几位情绪激烈的家长,由年级负责人当面说明关于沈知岚的情况澄清。消息传出去后,来的人远不止约好的那几个。有人带着截图和伪造的记录,有人连截图都没看全,只听说班里有老师“出了事”,便赶来问学校为什么还让她上课。
  沈知岚从行政楼出来时,十几个人正站在通往教学楼的过道上。年级负责人请大家先去会议室,站在前面的一个男人却举起手机,问她敢不敢当面回答那些匿名留言。
  “上面说你晚自习后单独留过男学生,是真的吗?”
  “我留过学生答疑。”沈知岚说,“都有教室值班记录。有哪一天、哪名学生让你担忧,我们可以请学校核实。”
  “你当然会说是答疑。”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们孩子天天在你们学校,谁知道还有多少事没发出来?”
  有家长想劝他们先听完,声音很快被盖过去。有人把那张裁过的运动会照片举到沈知岚面前,她说照片里是自己儿子,一个老太太却大声发问:“那其他照片呢?网上可不止这一张。还有你不穿衣服的照片,羞不羞耻啊!”
  其他所谓的照片,不过是她在办公楼走廊上的背影和几张活动合照,而那些羞耻的照片正是有心人可以P的照片。她已经在提交的材料里说明过。可围着她的人根本没看过那些材料,或者此刻不想听她解释。
  周叙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
  顾念原本和他一起从图书馆出来,看见过道上围了人,先一步认出了站在里面的沈知岚。周叙把怀里的书交给顾念,穿过人群走到母亲面前。
  “运动会照片里的人是我。”他朝举手机的家长说,“我跑完接力,妈妈过来看我的腿伤有没有发作。你们还有什么想核实的,可以一件件问学校。别拿没有名字的留言和乱七八糟的照片来说事!”
  那个老太婆显然没料到照片里的学生会自己站出来,愣了一下,随即说:“你替自己妈妈说话,我们怎么信?”
  “所以我请你们去核实原图和当天在场的人。”周叙说,“学校、家长志愿者、我们班同学都有照片。”
  他努力说得清楚,胸口却跳得厉害。眼前有些人是真在担心孩子,有些人已经认定沈知岚有错,任何回答都会变成新的争辩。他见一个女人抬起手机要对着母亲拍,往前移了半步,挡住镜头。
  “请别拍她,也别拍旁边的学生。”
  “这是学校门口,我拍一下怎么了?”
  “您可以向学校反映,也可以报警。”周叙说,“别把没查清的事和我妈的脸一起发上网。”
  女人放下手机,嘴上仍不肯让:“你们家倒是会说。”
  又有人提起程砚川的离婚,问沈知岚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周叙不知道该怎么替母亲回答这个问题,听见那人的语气,怒意一下冲上来。他的手攥紧了,想起自己上次在楼梯间揪住同学领子的事,硬是停在原地。
  沈知岚从他侧后方看见了那只握紧的手。
  她原本打算把周叙拉开。家长的质问是冲着她来的,不该让儿子站在前面承受。可周叙没有冲上去,也没有用更难听的话回敬。他只是一遍遍把那些人拉回到具体的事上:照片是哪一天拍的?所谓的学生是谁?有没有人亲眼见到她做了什么?
  没有人能答清楚。
  她看见儿子的后背绷得很紧,知道他也在害怕。前一次遇到这种事,他险些动手;如今他能压住怒火,把每句话说完整。沈知岚心里既疼,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原本激荡的内心倒是平复下来。
  这几天她去见校领导、上课、回复家长,回到家还要装作一切照常。此刻儿子挡在她面前,她忽然可以少想一会儿下一句该怎么解释。被人护着的感觉让她眼眶发热。她仍担心周叙会受委屈,却也舍不得立刻叫他退到身后。
  年级负责人带着两名老师赶来,请家长进会议室。周叙还站着不动,沈知岚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妈妈来吧。”她说。
  他回头,见她神情平静,才让开了位置。
  沈知岚面对众人:“我已经把照片原图和相关记录交给学校。各位担心自己的孩子,我理解。但请把具体问题交给学校核实,不要再把匿名留言当作事实,更不要把学生的照片继续转出去。”
  有人仍想反驳,顾念的父亲恰好也在人群里。他是来接女儿的,听了好一阵,开口问前面那名家长:“你说还有学生受到影响,能不能告诉学校是哪位?孩子不方便露面,也可以由家长私下说。一直没人能说出具体的人,大家在这里追着沈老师问,能问出什么来?”
  这句话让过道上的声音低下去一些。几个原本跟着质问的家长开始向年级负责人询问学校的处理进度。老师们趁机将人引向会议室,过道慢慢空了。
  沈知岚直到这时才发现,周叙的手心出了一层汗。他见她低头看,赶紧松开拳头:“我没打人。”
  “我知道。”她摸了摸周叙的头。
  “但刚才有两句话我差点没忍住。”
  “我也差点。”沈知岚噗嗤笑了一声,替他理了一下被人群挤歪的校服外套,“去把书拿回来。顾念还等着你。”
  周叙抬头看她,确认她确实还能笑,才往顾念那边走。
  街对面的车里,负责照看母子俩的安保人员把经过报给了秦叔。秦叔先问他们是否受伤,得知没有,又让人留下现场能留的记录,不要围着学校增加麻烦,随后把电话打到了周廷宇那里。
  周廷岳当时正在大哥的办公室里。听完秦叔转述,他起身拿外套,周廷宇叫住他:“人已经散了。知岚自己给学校递了材料,你现在赶过去,除了让她更烦,还能做什么?”
  “我的妻子和儿子被人堵在学校门口。”
  “我知道。”周廷宇把轮椅转向他,“所以你去问她还缺什么。学校该查的,我们要求他们查;那些在网上编造、散播的人,也该有人查。别替知岚把她已经做的事推翻重来。”
  周廷岳拿着外套站了一会儿,还是先给沈知岚打了电话。她说自己和周叙都没事,正在配合学校说明情况。电话里她声音稳,周廷岳却听得出她累了。
  “我晚点来接你们。”
  “不用,我开了车。”沈知岚停了停,“这次我把材料都交齐了。你让大哥帮我问问,学校外面那些账号能不能查到是谁在用。”
  “好。”
  周廷岳挂断电话,看向兄长。周廷宇已经叫来梁非,让他联系熟悉相关程序的人,核对学校收到材料后的处理情况,又请林曼青过来一趟。
  林曼青到了以后,看过那些截图,没有立刻让自己手下的人发稿。她先找到了运动会原图,请编辑核对拍摄时间和公开来源,又让人确认几段匿名留言到底有没有当事人。第二天,她旗下的媒体刊出一篇调查报道:被广泛传播的照片经过裁剪,匿名指控未提供可核实的学生与事件,多名转发者承认自己只看过截图。
  报道没有放出周叙的正脸,也没有替警方宣布谁是幕后的人。
  “只能先把能确认的事说清楚。”林曼青把稿子给周廷宇看时说,“剩下的,等查到再写。”
  随后,针对学校报告和相关投诉的调查也展开了。那几天,学校不再只劝沈知岚“注意影响”,而是开始逐条核实她提供的记录。校内有人主动补交了更早的截图;几位被匿名留言含糊提及的学生家长,也明确表示孩子从未反映过那些事。
  程砚川是在学校开始询问传播链条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亲手发出那些话,却同样清楚,罗文斌给他的位置、钱和那些催促,不会在调查里自动消失。更何况他曾对沈知岚承诺会帮忙查,明明手里已有一些记录,却故意拖了几天。
  那晚他在体育办公室坐了很久,最后给前妻打了电话。两人离婚后仍会为孩子的事联系,她一听他要求暂时带孩子离开澜江,便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程砚川没有解释清楚,只说有人正在找他,他担心孩子受到牵连。前妻骂了他几句,让他别拿孩子给自己找退路。电话断掉后,他又发去一条消息,告诉她无论她愿不愿意信,至少先把孩子从眼下的住处接走。
  第二天,他递交了辞呈,没来学校。
  罗文斌说完经过,合上了文件。
  贺景山问:“他的家人呢?”
  “前妻和孩子也不在原来的住处。我们的人去看过,孩子的常用东西带走了。”
  “看来跑之前还记得替家里人打算。”贺景山把茶杯放下,“别在他身上耗太多人。周家比我们更想找到他。”
  罗文斌明白他的意思,仍确认了一句:“学校那边的线索?”
  “该留给调查的人,就让他们看到。”贺景山说,“他替我们拿了这么久的好处,又在事情最难看时跑掉,别人自然会问他为什么跑。”
  他没有提高声音。桌边站着的赵魁却抬了下眼,像要说话,最后只是把手重新放回膝上。
  贺景山看到了,没问。
  “吕克呢?”
  “他和周清禾接触得不错。那姑娘信任他,也愿意找他说话。他说还需要一个机会,已经让人做好准备。”
  “让他自己把握,别把事情做得像前面这桩一样吵。”
  “孟晓棠那边,周叙还没有对她动心。”罗文斌换了页纸,“不过她从他那取得了信任。如果她真遇上麻烦,他不会袖手旁观。”
  贺景山看着窗外,过了片刻才点头:“你看着办就好了。”
  罗文斌退下后,赵魁仍坐在原处。他刚才几次欲言又止,贺景山终于朝他看过来:“还有事?”
  赵魁顿了顿:“我们真要到这一步吗?”
  “你有更好的建议?”
  “没有。”
  贺景山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拿起茶杯:“没想到你还会害怕,看样子我们真是都老了。”
  赵魁轻笑了一下,没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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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调查进展很快。
  网上的转发留着时间,最早发布几段匿名指控的账号也留下了往来的痕迹。涉事平台封禁了相关账号,几名负责编造、扩散内容的人被警方找到。校内配合转发的个别人也接受了调查。有人称自己只是收钱发帖,有人说文案是别人给的。几个人各说各的,提到最后,名字却都隐隐落到了程砚川身上。
  他本人已经失联,许多事还要找到他才能核实。
  周五下午,相关部门先就查明的造谣传播行为发布通报,明确几段匿名指控没有事实依据;学校随后向家长发了说明,撤回此前容易使人误解的表述,并向沈知岚正式道歉。副校长当面告诉她,学校已请各班及时澄清,不会再让她独自应对家长的追问。
  何沅也来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写了几次又改过的纸,最后没有照着念,只对沈知岚说:“那天我说的话不对。我向你道歉。”
  沈知岚让她进来坐。两人过去从未亲近,此刻更谈不上忽然和好。她听何沅说完,告诉她自己接受道歉,也希望她以后听见类似的话,至少先问一问有没有根据。
  何沅点头,离开时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下课后,几名学生也来找沈知岚。有个男生承认自己在家长手机上看到截图后,曾在班里跟着讲过两句。他站在办公桌前局促得很,沈知岚先听他讲完,又问他:“现在知道那几句话是怎么回事了吗?”
  “知道了。”
  傍晚,周廷岳给沈知岚打来电话。她刚收拾完桌上的材料,接通时以为丈夫又要说公司的事,听见他先问今天学校里的情况,才靠在椅背上,慢慢把通报和道歉的事说了。
  “程砚川真的跑了?”她问。
  “现在还没找到。他前妻和孩子也暂时联系不上。查到的几个人都说是他叫他们做的,但大哥不认为事情只有这么简单。”
  沈知岚望着窗外操场。程砚川这些日子确实一直在接近她,也曾在她最难受的几天里表示关心。她怀疑过他有私心,可要她相信他会编出那些话,再看着她一天天受辱,她仍觉得难以置信。
  “他做过让我不舒服的事。”她说,“这件事……我不想替他说话,也不想现在就认定是他。”
  “找到人再问。”周廷岳说,“大哥怀疑背后还有贺景山,目前没有证据,我们会继续查。”
  沈知岚应了声。电话那头有文件翻动的声音,她知道丈夫又在公司忙到这个时候,便说自己没事,学校也已澄清。
  “这次是我回来得太少。”周廷岳说。
  “我知道你在忙。”她把桌边那摞终于可以收起来的材料抱进公文包,“要谢人,先谢你儿子。那天家长围过来,他站在我前面,嘴上说得挺稳,手心全是汗。”
  周廷岳安静了一会儿,笑道:“他小时候摔破点皮还要找你哭。”
  “现在也没大到哪儿去。”沈知岚说完,又忍不住补充,“不过,确实长大了。”
  “清禾呢?”
  “她替我问来了好几条有用的消息,还管着周叙,不让他再和人吵架。也该谢。”
  “那我今晚请他们吃顿饭?”
  “你回得来吗?”
  周廷岳看了一眼桌上没处理完的文件,没敢立刻答。沈知岚听出他的为难,反倒轻松起来:“我带他们去。下回你补一顿,别赖账。”
  “行。你们选地方。”
  沈知岚放下手机,多日未曾上扬的红唇此时终于绽放。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学生们正准备收拾东西前往食堂吃晚饭,沈知岚先到了高一一班门口。
  周叙正和顾念核对一道数学题,听见前排有人叫“沈老师”,抬头看过去。母亲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她仍穿着白天上课的米白衬衫和深色及膝裙,外套却没像往常一样扣严。她走进教室时,衬衫随动作贴合身形,勾出丰满的胸部曲线,随着动作微微颤动。腰间又收得利落,裙身沿着臀部自然垂下,衬得双腿修长。薄丝袜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一双高跟鞋踩过地面,声音清脆。鞋口露出一截秀气的足背,隐约露出几根秀气的脚趾。比衣着更显眼的是她的神情:连日来眉间那点倦意淡了,眼睛明亮,唇边藏着笑。
  几个原本低头收书的学生也抬起头来。沈知岚的面容仍带着平日那份端庄,眼角却有了藏不住的笑意,连日来的倦色淡去,显得格外明媚娇艳。她察觉到大家在看,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问:“怎么,今天都不急着去吃饭了?”
  “你们两个先别收题。”她见周叙已经开始合书,故意说,“顾念,我找的是他。”
  顾念笑着把练习册拿回去。周叙走到门口,小声问:“学校又有事?”
  “有。”沈知岚看了他一眼,“今天下午的通报出来了。学校也正式澄清了那些话。”
  周叙怔了怔。他白天听到过一些消息,还不敢确定事情真的有了结果。见母亲站在这里,脸上终于有了轻松的笑,他才跟着笑起来:“那我们今晚回去庆祝?”
  “我正是来通知你的。你和清禾今晚都请了假,不上晚自习,我带你们出去吃饭。”
  “你已经请好了?”
  “你姐姐的班主任同意了。你这边,”沈知岚抬了抬下巴,“请假条在我手上。”
  周叙回座位收书,动作快得顾念都笑了。她听说缘由,认真地向沈知岚道了声恭喜。沈知岚谢过她,又提醒周叙,今天没做完的题明天还得补上。周叙嘴里答应,拉书包拉链时却差点把练习册夹进去。
  母子俩到高三教学楼时,周清禾正准备进教室。听见今晚可以不留下,她先看母亲,又看周叙:“真的?我是不是应该先问问,你们是不是瞒着我安排了什么事?”
  沈知岚把请假条递给她看。周清禾看清上面的签字,一把挽住母亲:“那还等什么?今天妈妈请客,我要吃平时舍不得点的。”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我替你高兴嘛。”周清禾说着,声音轻了些,“妈,这事总算过去了。”
  沈知岚拍拍女儿挽着自己的手。周叙走在另一边,已经开始查附近哪家餐厅有空位。两个孩子一路讨论吃什么,兴奋得像突然捡来半天假期。沈知岚听着他们争论,走到校门口才发现,自己也很久没有这样盼着放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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