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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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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第53章 噗叽咕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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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流砸在搪瓷盆底和瓷砖地上的闷响穿过客厅,钻进我虚掩的房门,一声赶一声,密得没有缝。
  我枕着自己的小臂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天花板黑得看不出高低。身上的旧灰T恤没脱,左肩头那块布料被她五根手指攥出来的死褶还硬挺挺地支棱着,硌着锁骨,一动就跟着蹭。屋里黑透了,客厅的大吊灯进屋前被我按灭了,茶几上那根粗白蜡烛掐灭时冒的黑烟味到现在没散净,混着烛泪凝固的味儿,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我抬舌头舔了舔下唇。
  蜡质的甜味还在,微黏,混着她嘴唇上留下来的那点温度。豆沙色的口红,白天她对着镜子抿开的那支。舌尖再碰一下,那味道就泛上来一次。
  卫生间里那台老换气扇跟着水声一起响,嗡嗡的,发涩,转得费力,从十点多转到现在。挂钟的指针早爬过十一点了。她进去大半个小时,水声没有半点要收的意思,还是那么砸,砸得又急又匀,花洒开到最大的动静。
  平时她洗澡,一刻钟顶天了。
  我翻了个身,床板在身底下轻轻响了一下,我赶紧停住,等那声响散干净了才接着动。右耳朵离开枕头,冲着墙。其实不冲也听得见,水声太大了,大得反常,整面墙都在替它传。
  她站在那一大片热水底下,已经站了半个多小时。
  ……
  卫生间的老式铁插销被推进插槽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利的咔哒。
  那扇门用了十几年,门框叫潮气泡得变了形,插销推死了,门扇跟门框中间照样咧着一道缝,小拇指宽。浓白的热气顺着那道缝往外涌,贴着地皮翻滚,一缕接一缕。
  洗衣机的塑料顶盖上,堆着她脱下来的那套纯棉家居服,上衣压在裤子上面,解开的软松紧裤腰翻卷着,腰口上耷拉着白天她穿了一整天的那双薄肉色丝袜,一条腿垂下来,一条搭在裤腰上。袜子的脚掌和脚跟两处,叫一天的体温和汗沤成了半透明的深色,微微发潮,趾头顶过的地方留着五个浅浅的窝,大趾那个最深,二趾那个最靠边。地砖边上甩着那双带防滑纹的塑胶拖鞋,一只正一只翻,翻过来的那只鞋底朝上,鞋面上挂着两滴溅上去的水珠,半天不滚。镜子前头的不锈钢置物架上,她那只塑料大抓夹歪倒在一边,夹齿张着,齿缝里缠着两根扯断的烫卷发丝,深棕色,发根的位置透出一点白。
  她侧着身子站在老式铜花洒喷出来的热水柱底下。
  水流从她微躬的肩窝往下淌,淌过脖颈,把深棕色的发尾一绺一绺黏在后颈和锁骨上。白天的豆沙色口红早就叫水冲干净了,嘴唇露出本身的淡粉色,嘴角那两道小竖纹叫水汽泡得软了。她闭着眼,仰着脸迎了迎水,又低下头,抬起右手往脖颈上抹肥皂。
  她的胸整个敞在蒸腾的白汽里。
  四十四岁的胸脯,是熟透的女人才有的形状,水滴一样坠着。上半球微微见平,皮肤薄,底下透出几根淡淡的青色细血管,顺着皮肉往下走。她抹肥皂的手一抬一放,整只乳房就带着分量十足的下坠感轻轻颤晃,晃得不快,沉。下半球沉甸甸地兜着肉,兜得满满当当,深褐色的乳晕边缘泛着一圈毛茸茸的淡晕,从中心往外晕开。热水砸在上头,掌心带着泡沫从上头刮过去,原本半缩在中央的乳头一点一点发硬,挺立起来,两颗,深褐色,挺成小麦粒大小,水珠顺着挺立的顶端一串串往下坠,砸在她自己的脚背上,砸在地砖上。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花洒冲后背。
  十几年瑜伽抻出来的脊背,站姿里透着直,脊柱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沟,水流在沟里汇成一股细线,顺着沟往下淌,淌过腰,没进尾椎。她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洗发水瓶,胳膊一抬,绷直的腰线松下来,腰侧那两把经了年月的软肉就从胯骨上方挤叠出来,叠出一道温润的弧,白,软,热水淌过去的时候,在腰窝两侧各积出一小汪浅水,她一动,那两小汪水就晃出来,顺着软肉往下流。
  瓶子够着了,她挤了一掌心,抹到头发上,白沫从头顶堆起来,又被水流一道一道冲下去。
  热水漫过她的小腹。
  她的肚腹微微隆着,放松的时候软软地挺在那儿,肚脐眼圆而浅,叫水灌满又溢出来。肚脐下方正中,横着一片三指宽的妊娠纹,银白色,平时干爽的时候隐在皮肉里,不凑近几乎看不见,这会儿叫热水泡透了,一条一条细痕在湿漉漉的反光里泛出冷白的光泽,蚌壳内壁那样的光。水流淌到小腹下缘,叫这片细密的纹路割开,分成几股更细的流,顺着那些生养过我的沟壑往下走,走进那片浓密乌黑的毛发边缘。毛发修剪得整齐,叫水打湿之后服服帖帖地伏着,黑得发亮。
  她弯下腰去抹小腿上的泡沫。
  她的屁股毫无遮掩地整个朝后挑起来。
  九十六公分的臀,圆,厚,翘,随着脊背往下弯,两瓣臀肉被拉扯得绷紧,绷得极为饱满,每一瓣都圆出一个整球,中间那道臀沟深深陷进去,敞在白茫茫的雾气里。热水直直砸在尾椎骨上,顺着那道沟分成两股白浪,往深处钻,钻进看不见的地方,又从大腿根里侧淌出来。她抹泡沫的手从小腿一路抹到脚踝,又抹回来,两瓣臀肉随着她手臂的动作微微地左沉一下,右沉一下。
  她直起腰。
  那两团丰硕沉重的臀肉猛地回弹,弹出一阵熟透的轻颤,肉浪在白汽里晃了两下,又晃了一下,才将将定住,定成两瓣厚实的圆,臀下缘跟大腿交界的地方那道浅浅的臀沟,叫水汽熏得模糊。
  她喘了口气,抬起右脚,踩上合着的马桶塑料盖。
  大腿内侧的软肉叫这个抬腿的动作挤出来,越靠近根部,肉越白越软,两条腿并紧的时候,根上只留一线缝。脚弓因为吃力绷得紧紧的,足背绷成一道弧,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浮出来,修剪得圆润的脚趾死死抠着马桶盖的边缘,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个趾甲盖,趾甲叫热水泡得泛着粉。脚底板也是粉的,从脚跟粉到前掌。
  她搓洗的手慢慢往上走。
  泡沫推到左侧乳房下缘的时候,她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整只手掌悬在肋骨上方,停住了,停了整整两拍,花洒的水照直砸在她肩膀上,她没动,随后才接着往下抹,抹得比方才慢。
  洗到小腹那片银白纹路的时候,她的手掌整个贴了上去,贴在那片皮肤上,压住了,压着,一秒,两秒都不止,热水从她指缝中间挤出来,她压了足足三个呼吸才挪开。
  搓洗大腿根最里侧的时候,她的动作放到了最慢。泡沫在那片软肉上叫掌心揉搓出浓密的黏沫,一团一团,堆起来,又被水冲塌。她的手停在那儿,停得比洗哪儿都久,久到花洒的水把她的头发整个冲得贴在了头皮上,她还停在那儿。
  最后她伸手关掉了龙头。
  水声断了。她仰起头,站在原地,站得笔直。浴室顶板上凝结的冷水珠积够了分量,啪嗒一声砸下来,正砸在她的锁骨窝里,砸碎,顺着她的胸口往下淌。她整个人僵立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头发滴着水,胸口起伏着,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
  水声一停,我这边猛地翻了个身,手心里全是热汗,攥了一把又松开。
  操。半个多小时,我在这头听了半个多小时,耳朵叫水声灌得嗡嗡的,脑子里全是白汽,白汽底下什么也看不清,又什么都在里头。裤裆里早就顶起来了,顶着大裤衩,硬邦邦地贴在肚皮上,一跳一跳。
  换气扇的嗡鸣也叫人按灭了。整个一五零二一下子沉进一种让人耳鸣的寂静里,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血往耳朵上撞,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阵,卫生间的门轴发出一声发涩的长音,塑料拖鞋底吸着地砖上的积水走出来,啪嗒,啪嗒,湿嗒嗒的皮肉拍打着鞋底,每一步都拖得很沉,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
  走廊统共两步远。
  主卧的房门被推开,静了一拍,又被轻轻带上。锁舌滑进锁孔,哒,一声脆响。
  我竖着耳朵等第二声。反锁的时候锁芯要转半圈,会有一声更沉的咔哒,听了二十三年的动静。
  没有。
  门就那么虚掩着。
  我躺在黑暗里,浑身的肉绷得跟石头一样,耳膜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胀。今晚那扇虚掩的门后头,半点人声都没有。
  我屏住呼吸,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七十下,床头柜上手机的屏幕黑着,谁也没碰它。我以为这夜就要这么活活憋死过去的时候——
  主卧大衣柜那两扇木门,合页叫潮气沤得发涩,吱呀一声,在死寂里被拉开了。
  ……
  大立柜最深的地方,那床冬天才盖的厚棉被被掀开一个角。底下压着的黑色防尘布袋,叫两根微微发颤的手指一点一点扯了出来,拖过棉被的边,拖到亮处。拉链拉开,拉链头刮着布齿,露出里面躺着的一截东西:淡粉色的硅胶棒,前端微微上翘,顶端一个浑圆的圆头,仿真的形状,粗细刚好一握,微黄的充电线在棒身底下缠了两圈,缠得整整齐齐。
  ……
  衣柜门叫合上了一半,门轴又涩涩地响了一小声。跟着是床垫弹簧吃重、整个人陷进去的沉闷嘎吱声,席梦思上铺着的夏凉被被踢开、揉乱的窸窣声,一阵一阵,隔着墙过来。
  我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一把掀了枕头,翻身,整张右脸死死贴上那面轻体墙。墙皮冰凉,白天的暑气早散干净了,脸上那块皮肤贴着冷灰,一点知觉都没有,我也不挪,耳朵恨不得从墙这头穿到那头去。
  然后,一阵极低的嗡嗡声,从墙壁深处钻了出来。
  那声音闷着,明显是叫被子死死捂住的动静,可捂得再死,那股震动的劲儿还是顺着墙里的钢筋水泥往外钻,钻进墙皮,钻进我的耳蜗。
  我操。
  声音不对。
  这动静我听过。上上个月,上个月,前几回,我都隔着这堵墙听见过,一档,最缓的那档,嗡嗡得又轻又匀,她开得极小,小得我得把全楼的动静都等睡死了才捉得住。今晚不对,今晚这声调明显高出一线,马达转得又急又狠,嗡嗡声尖了一个音,闷在被子底下都压不住那股冲劲。
  她今晚压根没把那个旋的东西拧到最小。
  我喉咙干得要冒烟,趴在床上一动不敢动,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耳朵里的血突突地跳。这屋里除了那阵嗡嗡,什么都没有,静得邪性,静得她肯定以为我睡着了,静得她连等我睡着这道程序都省了。
  她把呼吸压得这么死的动静,我熟。我小学三年级得肺炎发高烧那宿,她就是这么坐在床沿上给我擦身降温,一整夜,把自己的呼吸压得一丝不漏,怕我听着她累。那时候她压呼吸是为了让我睡踏实。
  今晚她压着,是知道墙这边有个二十三岁的儿子,耳朵正贴在墙皮上。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照样把袋子拖出来了。
  耳朵死死贴在墙皮上,冷灰蹭了半张脸,我半点知觉都没有。隔着一堵墙,一拃厚的水泥板子,我听见我妈把那个嗡嗡响的东西攥在手里,听见被子的窸窣声一阵急过一阵,听见床板跟着一拱一拱地吃劲,沉闷,克制,又克制不住。
  我咽了一口,嗓子眼里跟吞了把沙子似的。
  嗡嗡声持续着,一阵,又一阵。没有表,我数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后槽牙咬得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身底下的床板叫我自己绷出来的劲儿顶得微微发颤。
  那声音忽然变了。
  高亢尖细的震颤,毫无预兆地钝了下去,跟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扎进猪油里似的,整个闷住,沉下去,变成一种又厚又浊的震动,噗的一下,跟着带出第一声黏腻的响动,隔着被子,隔着墙,细得几乎听不见,又清清楚楚。
  叫温热的湿肉裹住了。
  我的手,毫无预兆地,直接插进了大裤衩里。
  我攥住自己的那一瞬间,差点没叫出声。
  硬得发紫了,早就硬得发紫了,从听她洗澡那时候顶起来,到刚才柜门响,再到这会儿,一直没下去过,胀得整个裤衩都兜不住,青筋在掌心里一跳一跳地蹦,烫得吓人,跟攥着一根刚从火里抽出来的铁棍似的。包皮叫涨劲撑得紧紧的,顶端那点湿意蹭在手心里,黏的。
  墙那边,闷响一声比一声沉。
  进出的动静是有的。得听,得拼了命地听,得把呼吸彻底掐住、把半边身子的血全抽到耳朵上才捉得住的细响,一下,一下,隔着被子,隔着墙,顺着水泥板子渗过来。
  噗叽……噗嗤……咕啾……
  湿得不像话。每一下进出,都有黏稠的汁水叫捣烂了、排挤出气声的湿滑动静,噗叽,是进去,咕啾,是拔出来半寸又碾回去。我听过水声,听过床板声,这种声音我二十三年头一回听见过,跟拿一根针扎进耳朵眼儿里似的,细,尖,扎进去就往脑子里钻。
  她湿成那样了。
  ……
  夏凉被叫她蹬到了床尾,胡乱堆着。薄棉睡裙整个卷在肋骨下方,堆成乱糟糟的一团,露出底下被细汗浸得发亮的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两条丰腴的腿大开着,膝盖弯曲,高高支起,支一会儿,又脱力似的向两侧倒下去,倒一半,又绷着劲儿支回来。她的左手五指深深陷进粗布床单里,手背上青筋暴起,把床单攥出几道死褶,攥紧了,又一点一点松开,再猛地攥紧。
  ……
  我的右手彻底不听使唤了。
  上下,上下,频率根本由不得我,墙那边什么节奏,我这边就什么节奏,跟叫那根看不见的线穿了似的。她快,我快,她那声噗叽一沉,我攥着肉柱的手就狠狠撸到底,虎口撞上小腹,闷疼,也不停。
  脑子里轰的一声,烧穿了。
  我想推门。那扇门没锁,哒了一声就没有第二声,她给我留的,兴许是忘了,兴许没忘,我不管,我就想现在爬起来,光着膀子穿过客厅,一把推开那扇薄板门。我想把她手里那根嗡嗡叫的破硅胶夺下来,拔出来,扔到地上,扔得远远的,让那截假东西在地上滚。我想用我自己的,我这根十七厘米的、烫得滴水的真东西,整根,一口气,顶进去,顶到最底,顶到那团湿得咕啾响的软肉最深处。我想把她那两条腿掀起来,那双一年到头裹着丝袜的腿,脚背绷直的、二趾比大趾长的、我闻过捏过搓过的脚,架到我肩膀上,压住她,压住那半边我昨儿夜里隔着裤子抓进手心的屁股,那五指陷进去都拢不住的沉甸甸的肉,狠狠往下顶,撞上去,撞到她整个人在床板上弹起来。
  妈。我想操你。就现在。推门就进去。
  昨儿夜里隔着棉布裤子,我那只手扣上去的时候,那半瓣屁股在我手心里是什么手感,这会儿全回来了。软,韧,沉,五指收拢,肉从我指缝里往外漫,攥不住,满把都攥不住。此刻那两瓣肉正在那根假东西的撞击底下一下一下撞着床板,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那对奶子,淋浴底下坠着的、深褐色乳头挺起来的那对奶子,此刻就压在那堆乱睡裙底下随着她的动静晃。还有她的脚,脚心什么温度,脚趾蜷起来什么形状,我都知道,我搓过,捏过,凑上去闻过。她全身上下我眼睛量了十几年的地方,这会儿一样一样,全摊在那张床上,摊在那根嗡嗡叫的东西底下。
  墙那边的呼吸乱了。
  鼻音先粗起来的,呼,吸,带着潮气,一声比一声重,跟着喉咙底下一阵剧烈的震颤,她在压,我听得出来她在压,牙关咬上了,那动静从紧咬的牙缝和鼻腔里往外挤,挤得变了调。
  那半声,还是漏了。
  憋了两个月的,上回咽回去的,上上回冒了头又掐死的,这回没咽。半截,碎裂的,濡湿的颤音,从墙那边破出来:
  嗯……啊……哈……
  我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下腹青筋跳得跟打鼓一样,一股热流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喘息从我的牙缝里砸出来,混着滚烫的口涎,我压低了嗓门,那声音根本不经过脑子,从嗓子眼最深处自己撞了出来:
  「妈……」
  极轻。就一个字,喊完就没了,前后不成句。
  喊完我整个人僵在床上,手里的动作死一样停住,头皮一层一层发麻,从后颈麻到头顶。我喊了。我他妈的喊出声了。两扇门都虚掩着,这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我这一声再轻,也够穿过一堵墙了。
  墙那边,噗叽声,抽送声,床板声,所有的动静,突兀地停了半秒。
  死寂。
  那半秒长得像一辈子。我的心跳停了,她的动静停了,整栋楼都停了,我攥着自己那根滚烫的东西僵在床上,连大气都不敢出,脑子里一片空白,白得发亮。
  紧接着,从那几乎凝固的死寂里,从被褥最深处,飘过来一声。
  「哎……」
  气音。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尾调微微上扬,扬到一半又叫牙齿咬断了,收了回去,混在她自己浓重的鼻音和迷乱的喘息里,软得不成形状。
  二十三年。我喊妈,她应哎,二十三年,也许不止一万次,喊吃饭应哎,喊拿衣裳应哎,半夜发烧喊一声应哎。这一声应答长在她的骨头里,长在她半梦半醒之间,长在她的嘴比她的脑子快的那零点几秒里。
  这声哎落地的瞬间,我裤裆里那根东西猛地一跳,跳得钻心地疼,顶端一股湿意直接涌了出来,我咬着后槽牙才把那声闷哼咽回去。她应了。她听见我喊妈,她应了。兴许是应我的,兴许是她自己烧糊涂了哼哼岔了音,我分不清,我这辈子都不敢分清。
  墙那边的马达声疯了。
  嗡嗡声猛地拔高,拔到一个我从没听过的音,闷在被子底下都遮不住那股狂乱,湿响跟着炸开,噗叽噗叽咕啾咕啾,又急又密,床板不堪重负地剧烈哀鸣,嘎吱,嘎吱,一声赶一声,再没有一点压着藏着的样子。
  噗叽……噗叽……咕啾……噗嗤……
  ……
  她的两条腿猛地绷得笔直,从膝盖到脚尖绷成两条直线,脚趾死死地朝内扣紧,脚背绷到极限,整个人从床垫上弓起来,腰胯抬离床面,悬着,定住,一动不动。
  随后,重重砸回床垫上。
  绝对的静止。很长,很长的静止,七八个呼吸那么长的死寂,她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最后,一声悠长的、颤抖的、彻底脱力的呼气,从被褥深处缓缓地泄出来,泄得干干净净。
  ……
  电机的嗡嗡声彻底熄了。
  主卧里静了一阵子,窸窸窣窣的,是布料被从腰上拉下来、拽平的摩擦声。跟着,拖鞋底踩上地板,轻得几乎没有。脚步声到了衣柜那边,拉链拉上的细响,布袋塞回棉被底下的闷响,棉被被重新掖好的拍打声,衣柜两扇门合拢,门轴最后涩涩地转了半圈。
  弹簧微弱地呻吟了一声。
  一样,一样,全都归了原位。然后,重归死寂。
  我这边,右手还死死箍在裤衩里那根东西上。
  硬得跟铁铸的一样,没软,一丝都没软,滚烫的皮肉胀成紫红色,青筋盘在上头突突地暴跳,跳得又急又狠,手心叫汗和顶端渗出来的那点黏水浸得湿滑。我一下都没泄。到最后关头,墙那边死寂下来的时候,我把自己掐停了,指根箍着,箍得生疼,就那么悬着。
  喉咙里,第二声妈,卡在舌根底下。
  它就卡在那儿,顶着,烫着,从她想冲出去,冲到牙关,叫我拿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碎了咽回去。我张了张嘴,黑暗里只有我自己的喘气声,粗得吓人,我把那口气压平了,把嘴闭上了。
  没喊。
  ……
  大衣柜门关严的那声轻响过后,整个一五零二再没有半点动静。墙那边没有了,静得彻底,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兴许也睁着眼,跟我隔着同一堵墙。
  我把那只酸麻发木的右手从裤衩里慢慢抽出来,掌心里全是滚烫的黏汗,指缝黏得能扯出丝。胯下那玩意儿还硬着,沉甸甸地压在小腹上,一胀一胀地疼,烙铁似的贴着肚皮,跳一下,疼一下。
  我翻了个身,仰面躺平,耳膜终于离开了那堵冰凉的墙。
  这时候我才发觉,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玻璃上挂着的脏水痕叫楼下的路灯照得发亮,一道一道,定在那儿,再没有新的雨点砸上来,檐沟的残水隔好半天才坠一滴,嗒,隔好半天,又一滴。对面那栋楼黑漆漆的,一扇亮窗都没有,静静地趴在刚洗过的夜色里。
  主卧的门,虚掩着。次卧的门,虚掩着。两扇门中间隔着客厅,隔着糊住合影角的烛泪,隔着半个多小时的水声和一声没咽回去的颤音,隔着一声妈和一声哎。
  天快亮了。

评论

第 51 章

第54章 下次不会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的,不刺眼,一点一点把屋里的黑泡淡了。
  玻璃上昨夜划下的旧雨道子还趴着,干了一半,上头几道透亮,底下几道还洇着,外头彻底不响了。
  雨停了。
  我穿着衣服躺在单人床上,T恤后背皱成一团硌在脊梁底下,半边肩膀压得发僵发麻。
  大裤衩里憋了一宿的那股子胀消下去大半,没消干净,剩下个沉底子,坠在小腹底下,一动不动地坠着,翻个身都能觉出它的分量。
  我在床上硬生生躺到了天亮。
  终究是没迈出那一步。
  主卧的门就在十几步外,没锁,我知道没锁,她也知道我知道。
  昨儿后半夜我在被窝里把脚指头抠进床单里,抠得脚心生疼,脑子里把那扇门撞开了一千回,撞开门框撞开黑暗撞到她床跟前,身上一根骨头都没敢动。
  手在裤衩里攥着自己停下的那一瞬,脑子里冒出股子邪火,烧得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射在自个儿手里算怎么回事。
  要射,就得射在她身上。
  灯亮那一下我僵住了,墙那头那声应答飘过来的时候我第二声卡在嗓子眼里没出去,都是我怂了。往后不了。
  念头砸到底,烧完,我把它死死掐住。掐得手心全是汗。
  楼下不知哪家的水管子响了一声,长长的,顺着管道井爬上来又哑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半天,那道裂纹从灯座边上往墙角走,我看了这么多年,闭着眼能描出来。
  昨儿夜里我数它数到后半夜,这会儿天光大亮,它还是它,我也还是我。
  妈还是妈。
  这就行了。日子还得过。
  我翻身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趿上拖鞋,拖鞋底拍在脚心上,凉的。
  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管子哼哼了两声才出水,我捧着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抬头往镜子里瞧。
  镜子里的人眼底一片青,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嘴唇偏右的软肉上还浮着一小抹发黏的豆沙色,蜡质的,黏在唇纹里,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一小抹看了两秒。
  昨儿晚上它是怎么蹭上去的,我记得。蜡烛光,她的手,她嘴唇的温度,全在这一小抹里头存着。
  我拧大水龙头,就着凉水拿指腹使劲搓,搓了一遍,水一冲,还在;又搓,指腹打着旋儿碾,唇纹里的蜡一点一点化开;第三遍我搓得用了狠劲,搓得嘴唇生疼发麻,麻劲儿顺着嘴角往腮帮子上窜。
  再抬头,镜子里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了,就剩两片搓得通红的嘴唇。
  痕迹搓得掉。事儿搓不掉。我也没打算搓掉。
  我扯了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回屋刚在床沿坐下,隔壁厨房当啷一声,生铁锅铲结结实实磕在锅沿上,紧跟着是米汤翻滚的咕嘟声。
  天亮了。她起来了。
  木门板上笃笃敲了一声,不重,就一下,门轴跟着一转,门开了。
  她推门进来,两手空着,没拿锅铲也没拿抹布,家居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顺着床沿自然往下坐,弹簧床垫让她的分量压得塌下去一大块,我躺着的这边跟着往下一斜。
  我穿着衣服躺在被窝里,后背绷得死紧,肩膀往墙那边收了收。
  “醒了没?”她伸手把被角往下拽了拽,拽到我肩膀头,“瞧瞧你,穿着衣裳睡,皱巴成啥样了。”
  往常那套催起的调子她照走,一个字不差,可眼睛没落被面上。
  她的眼睛直直地钉在我脸上,黑眼珠子清清亮亮的,眼皮一眨不眨,就这么瞅着我。
  我喉咙发紧。
  “醒了。”我说,“再躺两分钟,骨头疼。”
  她那目光没动,在我鼻梁和嘴唇上多咬了半秒,就半秒,我数得出来。
  她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跟着嗓门抬高半度:“躺什么躺,粥晾了全是皮,快起。”
  说完她拍了下床沿,手掌在床单上摁出一声闷响,起身出门,拖鞋声啪嗒啪嗒往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啦啦放水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我在被窝里又躺了十来个呼吸,听着厨房的水声,后背一点一点松下来。
  她刚才看我的那两眼,跟过去二十三年里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兴许是落的地方不一样。
  往常她进来叫起,眼睛扫一圈被窝扫一圈我的脸,催完就走,眼睛是干活的眼睛。
  今儿她眼睛不干别的,就搁我脸上放着。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嘴唇。搓得还麻着。
  我把被子掀开,叠了两把,趿着拖鞋出屋。
  客厅里亮堂起来了,灰白的天光从阳台大窗整个铺进来,把地砖照得发青。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甜香,混着煎馒头片的油香。
  她不在厨房。
  她站在阳台大窗前头,后背对着客厅,手里端着昨晚搁窗台上接漏的那个红塑料盆。
  浅驼色的棉家居服套在她身上,上衣的下摆垂到胯骨,睡了一宿的卷发松松垮垮塌在脖颈后头,几缕发绺贴着颈窝,家居裤的裤脚底下踩着那双灰拖鞋,拖鞋趿着,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鞋底。
  盆在她手里轻轻晃着,盆底积着小半盆浊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皮,是昨夜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雨水。
  我立在客厅当间,脚底板钉在地砖上。
  昨儿夜里的事,一桩一件,都隔在这十来步的距离外头。她端着盆,背影松松弛弛的,肩颈那儿没有一丁点绷着的意思。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了,没回头,手端着盆晃了晃,嗓门跟平日没两样:“看看,半盆子水,这雨可算停了。”
  “妈。”我喊了一声,迈步跨过去。
  她端着盆往旁边侧了半步,给我让出地漏上方的位置,胳膊肘擦着我胸口过去,隔着T恤擦过去,不重,擦完就过去了。
  她弯下腰,手腕一翻,小半盆浊水哗啦一声倒进地漏,水打着旋儿往下钻,地漏盖子咕咚咕咚咽了两口。
  “停了就行。”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地漏,“那窗缝等会儿我找东西封死,省得下回再渗。”
  “渗得不算厉害。”她把盆里的水甩干,顺手扣回窗台,盆底朝天,“先搁着,吃饭去。”
  她回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伸手把阳台推拉门整个推开,外头潮乎乎的凉气涌进来,带着雨洗过的土腥味。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肩胛那儿的家睡衣布料随着吸气绷了一下,又松开。
  “可算能透口气了。”她说。
  我跟着往厨房走,经过窗台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个倒扣的红盆。
  盆底还汪着一圈水,正顺着盆沿的弧度往下爬,爬到盆顶,积成一滴,啪嗒,掉在窗台上。
  昨夜这个盆搁在这儿接了一宿的漏水。我们俩一个屋里一个屋外,谁也没睡好。盆里的水倒了,日子接着过。
  餐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半盘过油煎得焦黄的馒头片,一小碟红腐乳,腐乳上淋的香油在碟子底汪着一小圈。
  她坐在我对面,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唇上沾了一粒小米,她拿舌尖舔掉了。
  她今儿脸上什么都没抹。
  没描眉,没打粉,口红也没点。
  两瓣嘴唇素着,透着自然的淡粉色,上唇那个小唇峰清清楚楚,唇珠底下那道小凹也清清楚楚,嘴角边浮着两道细小的浅纹,随着她嚼馒头片的动作一动一动。
  昨夜我舌尖顶上去的那两瓣,这会儿就隔着一尺半的桌面,一下一下地嚼着馒头片。
  我低头扒了一口粥,粥烫,烫得舌头发麻,我没舍得吐出来,就着这股烫劲儿咽下去了。
  她抬眼看我。
  我眼神撞上去,没收回去。
  搁往常,撞上这一下,我眼珠子早溜了,溜到粥碗里溜到腐乳碟子里溜到冰箱门那张奖状上,溜得比谁都快。
  今儿我没溜。
  她也没眨眼,没偏头,没低头去撕馒头片,就这么隔着两碗粥的热气迎着我看,看足了两拍。
  两拍。我心口那儿咚咚地撞了两下,一下一拍,全撞在她眼睛里。
  她把手里的筷子往碗沿上一搭,筷子和瓷碗磕出一声轻响。
  “群里通知了。”她说,“九点半到十点半,咱们这栋下楼做核酸。”
  “行。”我把嘴里那口馒头咽下去,“吃完我先把俩人的码截图截好,省得到楼底下没网现刷。”
  “陈姐说了,明儿菜团重新开。”她撕了一角馒头片,在腐乳上蘸了蘸,“冰箱里那俩茄子都蔫成啥样了,晌午必须烩了吃了,再放就扔的货。”
  “烩呗。”我说,“多搁蒜,烂茄子下饭。”
  “就你话多。”她瞥我一眼,把蘸好的那角馒头片塞进嘴里。
  我端起碗喝粥,碗沿挡着我半张脸。
  她真没躲。
  两拍就是两拍,我心口那两下不是白撞的。
  这档子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提,她也不会。
  可它搁在桌面上,跟这碗粥这盘馒头片摆在一块儿,谁都能瞧见。
  吃完饭我刷碗,她坐在桌边拿手机翻群消息,翻着翻着念出来:““@全体成员 今日核酸恢复,九点半至十点半,十二栋居民请按时段下楼,戴好口罩,保持距离。””
  “赵大妈又在群里问她那鸡蛋了。”她手指头划着屏幕,“我说我替她盯着呢,明儿菜团一块儿给她捎上。”
  “嗯。”我冲着碗,水龙头开得不大,“你跟她说,上回欠她那份,这回指定补齐。”
  “你倒是会替我应承。”她在后头笑了一声,笑声不高,“碗刷干净点,边儿上还有粥嘎巴。”
  “得嘞。”
  中心花园里拉着两米间隔的红白线,居民隔着老远排队,口罩上头一双双眼睛木木地瞅着前头的后脑勺。
  雨后的地还湿着,塑胶步道一块深一块浅,空气里全是潮土味。
  一五零一的赵大妈排在我们斜后方,隔着安全距离冲她扬嗓子,那大嗓门半个花园都听得见:“瑞华!昨晚上雨跟瓢泼似的,你家窗户漏没漏啊?我家北阳台全洇了!”
  她站在我前头,脊背挺得板直,下巴一扬,嗓门拔得又亮又脆:“漏啥漏!就窗台洇了一点水,擦吧擦吧就完了!”
  “还是你家那窗户严实!”
  “严实啥呀,晚上回去拿胶带糊上!”
  两个人隔着两米线你一句我一句,周围几个排队的都往这边看。
  在外人跟前,她是那个顶利索的当家女人,嗓门亮,腰板直,什么事到她嘴里都是“擦吧擦吧就完了”。
  我站在她后头半步,看着她后脖颈上扎起来的马尾,辫梢随着她说话一翘一翘,听着那副又亮又脆的大嗓门。
  心里头沉得像压了块砖。
  这块砖不压人,就是坠着。
  她在人前亮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着,听着就跟隔了一层什么似的。
  屋里那个比昨天慢一点、静一点的她,只有我一个人瞧得见。
  做完核酸上楼,进门,门磁在背后嘀了一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她换了拖鞋,挽起袖子收拾茶几。
  昨夜烧残的那个白蜡烛墩子还立在玻璃板上,烧得只剩小半截,烛身歪着,底下淌开一滩凝固的硬白蜡泪,顺着玻璃板的花纹漫出去老远,正正好好封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褪色的一家三口合影的右上角。
  我放下钥匙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上。
  她伸出大拇指,拿指甲盖抵住蜡泪的边儿,使劲一撬,蜡皮崩起来一小块,碎成几粒白屑,蹦到玻璃板上。
  她一片一片地撬,撬下来的蜡屑在玻璃板上堆成一小撮,指甲缝里塞满了白。
  玻璃板上让蜡泪糊住的地方一块一块露出合影的底色,撬到合影边缘的时候,指甲刮过去,留下一道擦不掉的白茬子,斜斜地趴在合影的角上。
  她的手在玻璃板上停了半秒。
  指尖顿在那道白茬子上,没再接着抠,也没抹,就那么搁着。玻璃板反着窗外的天光,她的手指头搁在那道光里,一动不动。
  半秒。我数着呢。
  她把撬下来的蜡屑拢进手心,倒进垃圾桶,把残烛头跟那根没点过的备用粗蜡烛一起拾掇起来,拉开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并排塞进那本红绒面相册旁边,抽屉推进去,玻璃板让她的胳膊肘碰了一下,砰地落平。
  她抓起抹布,扭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
  我全程站在沙发边上,一个字没问。她刮蜡我就看着,她停半秒我就数着,她进厨房我就拿起茶几上她的水杯,把剩的半杯凉水喝了。
  那道白茬子留在合影角上了。擦不掉,她也没使劲擦。往后每回擦茶几,抹布都得绕着它走。
  晌午前她去阳台收低杆上挂了两天的潮衣服。
  阳台的晾衣杆分高低两根,高杆归我,低杆归她,这是老规矩了。
  低杆上挂着她那几件家居服和两双丝袜,挂了两天,让潮气泡得半干不干,摸上去一手凉。
  她弓着身子,站在低杆前头,一件一件往下摘。摘一件,抖开,看一眼干没干,搭到胳膊弯里,再摘下一件。
  我抱臂靠在客厅连着阳台的门框边上,端着杯水,说是喝水,杯子半天没沾嘴唇。
  视线大摇大摆压上去。
  她这么一弓腰,浅驼色的棉裤在后头绷得溜圆,裤料从松到紧只用了一个弯腰的动作,圆乎乎的两瓣把裤子的后半幅撑得满满当当,我眼睛在那上头落了一下,就一下,顺着往下走。
  裤腿管顺着她的小腿肚子往上缩了三寸,缩上去的那一截露出小腿下半段,薄薄一层浅灰色的丝袜紧紧裹着,丝面绷在小腿肚的弧上,绷得匀匀实实,一直收进脚踝。
  脚踝细,踝骨在丝底下凸起一个秀气的圆包,圆包底下连着一小截绷紧的跟腱,跟腱收进拖鞋的鞋口里,拖鞋里的脚后跟随着她摘衣服的动作一抬一落,丝底和鞋底蹭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她摘到第三件,直起腰,顺手把空衣架挂在手腕上,一转脸。
  正撞上我的眼珠子。
  我没动。
  搁往常,这一下我早把眼光撇开了,撇得比兔子还快,撇完还得找补一句“我找啥呢”。
  今儿我没撇。
  我就这么定定地瞅着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瞅得堂堂正正,瞅了两眼,嘴角往上一挑,咧嘴笑了笑,才慢吞吞把眼珠子挪开,挪到窗台那盆倒扣的红塑料盆上。
  她瞪圆了杏眼斜我:“看啥。”
  我脖子一梗:“看我妈好看。”
  她手里的衣服抖了一下,一件家居服差点从胳膊弯里滑下去,她捞了一把,啐了一口:“滚犊子。”
  骂完她低下头继续扯衣架,把衣架上的夹子一个一个掰开,掰得啪啪响。
  阳光从阳台大窗斜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嘴角那抹没压住的笑意在光底下晃了晃,晃完让她自己抿了回去。
  操。犊子就犊子。
  我端着水杯回屋,水杯里的凉水让我一口气灌下去半杯,从嗓子眼凉到胃里,裤裆里那股子劲儿才压下去。
  她在阳台把衣服收完,叠好,分了两摞,她那摞抱进主卧,我那摞搁在我次卧的床头上,搁完出来,站在客厅当间拍了拍手:“晌午就把那俩茄子烩了吧,再不吃真扔了。”
  “我切。”我从屋里出来,“你歇着。”
  “你切你的,我炝锅。”她跟在我后头进了厨房,“切滚刀块,别跟上次似的切成片,一烩全化了。”
  “上回那是头一回,这回保证滚刀。”
  “能的你。”
  午后她站在阳台查看昨夜漏雨的那截窗框。
  窗框右下角一道发黄的泥水印子,顺着框边洇进去一指宽,她拿手指头抠了抠,抠下来一点潮软的墙皮。
  “不保修了。”她直起腰,拍掉手指头上的灰,“等物业审批猴年马月了,先拿胶带糊上。”
  我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大卷透明胶,撕开一截,凑到窗框跟前比了比裂缝的位置。她立在我身侧,伸手把胶带接过去一头,撕一段,递一段。
  胶带拉扯得滋滋作响。
  我接,她递。
  每一回递接,她温热的指尖总贴着我的手背和指腹多停上半秒,停完才松开,两个人的手指在塑料膜的边儿上碰在一起,胶带黏糊糊的劲儿把手指粘了一下,谁也没往回抽。
  裂缝封了三道,横一道竖两道。封完我拿手掌把胶带整个抚平,掌根压着窗框推了两遍。
  “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下再大的雨也渗不进来了。”
  “那必须的。”我把胶带卷揣回抽屉,“你儿子出手,一个顶俩。”
  “臭美。”她回身去拾掇厨房了。
  晌午两根打蔫的茄子切块红烩,多搁了蒜,烂乎乎的下饭,娘俩一人一碗大米饭扒拉干净了。
  下午屋里静悄悄的,她在沙发上歪着刷手机,我在次卧对着电脑拉图纸,各待各的,单等明儿陈姐的新菜团。
  傍晚六点多,电视里播着那部抗战年代剧,炮声轰隆隆的,男主角扯着嗓子喊冲锋。
  她吃完饭收拾完厨房,歪到沙发上,歪着歪着就趴下去了,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垫的那个软靠枕上,脸侧着,冲着电视,两条胳膊抱着靠枕边儿,浅驼色的棉家居服下摆松垮垮堆在腰际,堆出一层软褶,后腰的衣裳底下空落落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又什么都在那儿搁着。
  我把茶几上她泡的茶往她手边推了推,绕到沙发背后。
  没打招呼,也没通报。
  粗大发热的右手掌直接钻进她家居服的下摆,棉布边儿蹭着我的手腕翻上去,在我手背上堆挤出一堆软褶子,掌心往下探,一寸,两寸,严严实实贴上她光溜温热的后腰皮肉。
  掌心底下那片皮肉烫得我心口一哆嗦。潮了一天的棉布是凉的,棉布底下她的腰是烫的,这冷热两层在我手背上手掌心里夹着我这只手。
  手掌贴实的一瞬间,她腰眼底下的嫩肉硬生生紧缩了一拍,整块腰皮绷起来,绷得紧紧的,隔着掌心能觉出那股子颤劲,颤得我掌纹都跟着发麻。
  一拍。
  就一拍。
  跟着那绷紧的肉就软软地塌了下去,塌得彻彻底底,松透了,软肉从我掌根两侧漫上来,把我整个手掌都接住了。
  我压住喉咙里窜上来的那股燥火,掌根沉沉发力,从腰窝那道凹陷处慢慢往腰侧的软肉上碾。
  熟透的腰肉让掌根推着,从我大拇指和虎口的两侧漫出来,又滑又软,掌根碾到哪儿,肉就让到哪儿,掌根挪开,肉又慢悠悠弹回来。
  我碾得慢,一寸一寸地碾,把她腰上那点僵劲儿一层一层揉开,揉到哪儿,哪儿的皮肉就热一分。
  这把腰,我隔着布按了整两个月。  从五月底按到现在,隔天一回,后来天天一回,哪一节僵,哪一寸酸,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隔着布按是隔着布按,今儿这手是实打实地在皮上走,走全了。
  头一回。
  换大拇指。  拇指腹顺着她脊梁骨两侧的那道深沟,一节一节往下推按。
  她的脊椎骨节分明,一节一节在皮肉底下排着队,拇指推过去,骨节一颗一颗从指腹底下滚过去,两侧的沟肉让拇指压得往两边让。
  推到第五节,再往下,再往下,裤腰的松紧带边沿顶着我拇指肚了。
  刹住。
  拇指死死卡在那道松紧带的半寸外沿,半分没再往下越。
  松紧带绷着她裤腰的边,我的拇指绷在松紧带的边,两层边之间隔着半寸的皮肉,那半寸我守得死死的,拇指肚在那儿打着转儿,就是不动窝。
  双手顺势卡住她两侧的腰肢,虎口张开,一手一边,拇指在她滑腻的腰皮上缓缓打转,画着小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的腰在我两手之间随着呼吸起伏,起的时候腰皮顶我掌心,伏的时候松下去,匀匀实实,一下一下。
  电视里炮声又响了,男主角没死,从壕沟里爬出来了。
  按完一组,我两只手没往外抽。
  就这么大剌剌平摊在她发烫的腰皮上,左手按着左腰,右手按着右腰,掌心的热和她腰皮的热烘在一处,分不清谁烫谁。
  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嘴里顺着剧情胡乱扯闲篇。
  “这男主角脑子纯属有泡。”我说,“就这冲法,后头肯定得让人包圆了。”
  电视里打得热热闹闹,枪炮声喊杀声一锅粥,我一个字没看进去。我的眼睛在电视上,我整个脑子都在手心那两巴掌热肉上。这谁顶得住。
  “……你懂个啥。”她趴在靠枕上,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比平时低了一截,“看你的得了。”
  “本来就是。”我拇指在她腰上又画了个圈,“不信看下集,准得趴窝。”
  “趴不趴窝的,”她顿了顿,“你手上劲儿小点,腰眼那儿。”
  “这儿?”我掌根往腰眼挪了半寸,压住,缓缓碾了一圈。
  “……嗯。”她这一声从鼻子里出来,尾音拖了半拍,“就这儿。”
  我的手没挪窝。
  掌心下的皮肉匀匀实实起伏着,一下,一下,她的呼吸从靠枕里传出来,吹得靠枕布面一小片一小片地潮。
  她整个人趴在枕头上没动弹,没拿话撵我,没说“行了”,也没像往常那样撑着扶手起来去倒水。
  电视里片尾曲唱完了。字幕往上滚,广告切进来,一个卖酒的,一个卖药的,广告播完,下个节目开场,是档综艺,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闹。
  我的手还在那儿贴着。
  综艺演了一小半,主持人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她跟着笑了两声,笑的时候腰在我手心里轻轻颤,颤完又静下来。
  我数着电视里的动静,数着她的呼吸,数着我自己手心里的汗。
  足足又过了半分钟。
  “行了。”
  她从枕头里漏出这两个字,发闷,拖得长长的,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慢,慢得我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说完她没动。
  身子沉沉地压着枕头,又趴了三四个呼吸,我才觉出她胳膊在枕头边儿上撑住了,慢吞直起身,一边捶着腰一边往卫生间走,走得比往常慢,拖鞋啪嗒啪嗒的,一声一声。
  “手上全是老茧,”她嘟囔,声音压得极低,没亮起来,像说给自己听的,“刮得人皮疼……”
  疼你还趴了半分钟才吭声。
  我把这话在肚子里咂摸了一遍,没敢咂摸出声,手心里她腰皮的热乎气还没散,我坐在沙发扶手上,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晾着。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短促的几声,洗脸的动静,跟着就停了。
  她出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视看综艺,看得眼睛发直。
  她没坐回沙发,站在茶几边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不早了,明儿还得早起接龙。”
  “嗯,睡吧。”我说,“明儿我定闹钟。”
  她趿着拖鞋回了主卧。门在她身后带上,没锁,留着一道缝。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十来分钟,把综艺看完,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十点半光景,屋里的顶灯全熄了。
  我站在次卧门口,往主卧那边看。
  她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门缝里黑洞洞的,没半点动静,床板也没响,翻身声也没有。
  她兴许睡着了,兴许没有。
  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知道。
  小腹底下那团憋了整天的火气,这会儿慢慢平复下去了,不复燃,也不甘心灭,就剩个温温的底子,换成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空乏,空落落地垫在那儿。
  我在门后头站了半晌。
  没往前迈那半步。
  门就在那儿,缝就在那儿,十几步,我数得清。
  我今儿一整天都在往前走,走到她眼睛里去,走到她腰上去,走到她慢下来的那声“行了”里去。
  可这十几步,我还得再攒攒。
  攒到不用攒的那天。
  我抬眼望向窗外。
  对面那栋原本黑透了的高楼上,不知什么时候零星亮起了五六扇窗户,暖黄色的,一格一格,在黑漆漆的楼体上浮着。
  雨过天晴,外头的世界又活过来了,别家的人家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电视的光,厨房的灯,窗帘后头晃来晃去的人影。
  我们家的灯灭了。两扇门,一道缝,一堵墙。
  我关上次卧的灯,躺回床上。
  两屋之间的轻体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一下是一下。
  墙那头悄无声息。
  只有厨房那台老冰箱在黑暗里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嗡嗡声,嗡,嗡,跟往常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眼睛闭上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门缝外头那点亮。对面楼的灯,隔着老远,隔着两层玻璃,落在我眼皮上。
  今儿这一天,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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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第55章 下回一定有
  铝锅盖让米沫顶得扑哧扑哧响,一声接一声,从厨房一路钻进次卧的门缝。
  我睁开眼,天是阴的,阳台那扇窗透进来的光发灰,地砖上看不出太阳的影儿。
  门板响了一下,她推门进来,顺着床沿坐下,床板让她的分量压得轻轻一响。
  她没先瞅被窝,扭头看了眼窗外那片阴云,撂下一句:“又阴上了。”跟着回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嗓门抬起来:“粥熬好了,起来起来。”
  “起了起了。”我从被窝里把胳膊拔出来,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这阴天多好睡觉,老天爷都批假了。”
  “阴不阴也不影响你睡觉,起来吃饭。”她起身出去,拖鞋底子拍着地板,啪嗒啪嗒,人出了门框,嗓门还留在屋里,“就这些了,对付一口,晌午菜就到了。”
  饭桌上摆着小米粥,煎馒头片,碟子里就剩四片,煎得焦黄发硬,还有半块红腐乳。
  粥烫,我端着碗沿转着圈喝,她坐我对面,拿勺子搅自己那碗,搅两下,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阴天屋里暗,她今天早上描了眉,点的是豆沙色,头发拿抓夹随意挽在脑后,几绺短的没收上去,贴在颈窝那儿。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大群里三零二陈姐发了公告,蓝底白字的接龙海报,“五斤保供蔬菜包,六十八,今天下午到货,要的接”。
  “妈,菜团开了。”我把手机转过去朝她,“五斤六十八,我直接下了啊。”
  “下吧下吧。”她端着碗凑过来,上身前倾着低头瞅屏幕,人就凑到我肩膀边上。
  挽着的头发散下来几缕,发尖顺着我耳廓扫过去,痒酥酥的。
  雪花膏的味儿跟着她的前倾近了一寸,混着粥的热气往我鼻子里钻。
  “可算开团了。”她盯着屏幕念叨,跟着咂了下嘴,“六十八,抢钱呢。妈转你。”她说着直起身要去掏手机。
  “几个菜钱转啥。”我嚼着馒头片,含混地回她,先下结论后补过程,“我微信里有钱,上回大鹏那活儿结的还没动呢。”
  她掏手机的动作停了停,把手机又揣回兜里,没再坚持,端起自己那碗粥把底喝干净,起身收了两个空碗进厨房。
  水龙头响了一阵,她在里头喊:“晌午到了货我叫你,你画你的图去。”
  “知道。”我把最后一片馒头片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回碟子边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吃了。
  ……
  上午十点多,客厅里传来棉布抖开的扑打声,一下,又一下,是她在收阳台上晾的衣裳。
  我画得脖子发僵,拿着玻璃水杯出屋接水。
  脚步迈出次卧门框,视线顺势就撞见了她坐在茶几前的背影。
  她面前摊着一摞洗净的衣裳,正一件一件往下叠,手里这会儿摊着的是件灰色的旧短袖。
  我的短袖。就是暴雨停电那晚,让她两手死死攥皱了肩膀的那一件。
  她的掌心在布料上平抚过去,指腹走到左肩那儿,停下了。
  那儿有一团皱,让她的手攥出来、又经了水洗、没能熨平的皱,布纹拧着,一团乱麻趴在肩头上。
  她的指腹就停在那团皱上,停了半秒,屋里只有阳台上滴水的动静。
  跟着她的手顺着中线把衣裳折下去,动作没变样,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块,压进我椅背上那一摞的最顶层,手掌在上头按了按,按平。
  我脚步没停,拐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进杯子里。
  ……
  晌午她下了一锅挂面,小半捆干面丢进去,捞出来浇生抽和熟油,拿筷子拌开,一人一碗。楼上拖椅子的动静响了两声,又没了。
  “先对付两口。”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傍晚菜到了再整硬菜。”
  午后天更阴,屋里不开灯就显得暗。
  她拿了抹布擦茶几,抹布在玻璃板上画着圈,绕到全家福合影的右下角,绕开那道没刮干净的白色蜡茬子,圈照画,手没停,擦完了顺势坐回沙发扶手边上。
  电视里放着那部年代剧,演员正吵吵分家的事。
  我坐在餐桌这头,摊开大鹏新甩过来的管线图,铅笔握在手里,眼睛在图纸上,耳朵在她那边。
  她反手用拳头捶着后腰。
  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捶到第三下,力道慢下来了,第四下迟迟没落。
  那只拳头最后停在腰眼上,不动了,整只手掌就那么摊开,搭在后腰的棉布上。
  她的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的人还在吵,她没转头看我,脖颈挺着,下颌线绷着一个很平常的弧度。
  屋里只有电视的声儿在走。我的铅笔尖悬在图纸上,没落下去。
  “今儿腰不得劲。”
  她的声音平平地抛过来,中间空了半拍,我听见她呼气的声儿。
  “晚上你给妈按按。”
  话音刚落,她伸手一把抓过茶几上那个陶土蒜钵,抓了两头蒜搁在腿上,指甲掐进蒜皮里剥起来,动作快得带风,蒜皮碎屑噼里啪啦往钵里掉。
  她全程没往我这边瞟一眼,眼皮垂着,盯着手里那瓣蒜。
  “行啊。”
  我嘴比脑子快,话出口才觉出这个应声有多快多顺,快得藏不住。我赶紧往后找补:“正好我也歇会儿,画一上午了,手酸。”
  “嗯。”她从鼻腔里挤出这么一声,手里的蒜一瓣接一瓣,剥得干干净净,蒜钵里的碎皮越堆越高。
  我把铅笔尖落回图纸上,那条线画下去,画得很稳。心里头结结实实压下一句话:这回,是她自己张的嘴。
  两个多月了。
  从我给她捏头一回肩起,到今天,全是我张嘴,我凑上去,我拿话垫着。
  这一回,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借着“腰不得劲”的借口。
  腰不舒服,儿子给妈按腰,天经地义,搁哪儿说都说得过去。
  可她剥蒜的手比平时快。快得带风。
  我低头看图,图纸上的线一根没记住。
  ……
  傍晚五点多,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两声敲门,不重不轻。
  我从猫眼里看见志愿者的背影下了楼,门口的地上搁着消杀过的菜包,塑料袋上全是喷壶喷出来的水珠子。
  我提溜进来,搁在厨房地上。
  她蹲在地上验货,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五斤的菜倒腾出来,四根黄瓜,六个西红柿,三个青椒,一袋子土豆,一把小白菜。
  她拎起一根黄瓜,顶花还带着,刺扎手,她拿指头肚蹭了蹭,挺满意:“这黄瓜新鲜,晚上拍一根。”
  “我拍。”我伸手去接。
  “你拍你的图去。”她把黄瓜往身后一让,“拍个黄瓜还不会了?瞧不起谁呢。”
  “得,你拍,你拍的蒜泥香。”
  她哼了一声,算是收了这个马屁。
  案板上很快响起拍黄瓜的动静,刀背砸下去,黄瓜裂开,蒜钵里新剥的蒜捣成泥,拌上盐和香油,晚饭桌上多了一盘脆生的绿。
  饭后电视里片头曲一响,我刚把筷子搁下,屁股还没离椅子,她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走到沙发前,伸手扯过那个灰布大靠枕,垫在扶手边上,拍了拍,跟着伏下身子趴上去,胸口把靠枕压出一个深深的凹。
  烟灰色的棉家居服顺着她趴下的动作在后背铺开,裤料在她撅着调整姿势的那一下兜紧了,两瓣的形状把裤子的后半幅撑起来,跟着她伏稳,又松回去。
  她顺手抄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玻璃板上。
  嗒。
  一声脆响,干干净净。
  整套程序全是她自己摆的。
  靠枕是她挪的,姿势是她趴的,手机是她扣的。
  两个月了,这套程序她熟得很,熟到我一筷子还没放下,她已经把一切都铺好了,趴在靠枕上,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背,眼睛看着电视,等。
  “今儿这么自觉。”我绕到沙发后头,嘴上拿话垫着。
  “按你的得了。”她眼皮都没抬,“话咋那么多。”
  我掀开她家居服的下摆,棉布堆到她腰窝上头,掌心贴上她后腰的皮。
  温的。
  返潮的天把棉布浸得发润发软,她的皮肉在底下更润。
  我掌根抵上去,那一片腰肢没有一点绷紧的意思,软和地接住了我的手,呼吸一起一伏,绵长,匀净,从我掌心底下滚过去。
  我的手在她腰上推,掌根碾,力道吃进去,她趴在靠枕上,喉咙里偶尔漏出一点含混的气音,被电视声盖住。
  她的手搭在靠枕边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靠枕的布边。
  十多分钟过去,我的手不走了。
  两只手掌严严实实贴在她腰窝上,掌心扣着那两团滚烫的皮肉,一动不动。
  电视里的剧情还在往前走,演员还在吵,我的手就那么停着,停在原地,一毫米都没挪。
  她也没催我。
  她趴在靠枕上,眼睛看着电视,侧脸枕着手背,呼吸还是匀的。
  只有她抠靠枕布边的指头,抠得比刚才慢,慢,一下,隔好久,又一下。
  布料让她抠出一小道卷边。
  片尾曲响了。
  片尾曲整首放完了。
  下一个节目的开场白都念了两句。
  我的手还贴在她腰上,掌心的温度和她的皮肤分不出谁更烫。
  我的手心里有汗了,说不清是我的还是把她焐的。
  “行了。”
  她终于出声,调子哑的,发沉,比平时说这两个字慢了一大截。
  说完,她的身子还在靠枕上伏着,又陷着趴了好几拍,才慢悠悠撑着扶手,往上起。
  ……
  她起了半截,胳膊撑着扶手,背弓起来一半。
  我的手刚从她腰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的大裤衩上,掌心还留着她皮肉的烫。
  话就是从这双手的烫里长出来的,带着我们家二十三年耍赖的老调子,出口又顺又赖:
  “妈,没点奖励啊。”
  她的背僵在半道。
  撑着扶手的胳膊绷得笔直,弓起来一半的背就那么停在半空,不上,也不下,整个人钉在那儿,愣了整整半拍。
  电视里的人在笑,笑得满屋子都是,衬得她这半拍的静格外沉。
  “啥?”她翻过半边身子,嗓门一下子拔起来,带着气笑,“你还要奖励?讨债鬼投胎啊你。”
  她整个人坐直了,抓起旁边一个软靠枕,冲着我的胳膊抡过来,砸在胳膊上,轻飘飘的,一点劲没使。
  那句话砸下来,我胳膊上的汗毛先立起来了。
  讨债鬼。
  她说得理直气壮,骂得满屋子响,跟从小到大骂我的一万句一模一样。
  我缩着脖子挨那一下靠枕,心里头麻酥酥的,差点没绷住笑。
  行,骂吧。
  骂得越响,这事越成。
  “我又不要钱。”我梗着脖子,把耍赖的调子拉足,“随便给点啥也行啊,白干啊。”
  她拿眼睛剜我,剜得挺狠。
  剜完了,她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停住了,电视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换成一段安静的过场戏,演员压着嗓子说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她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还搭在那个抡过我的靠枕上,指头在布面上轻轻捻了一下。
  “那你要啥?”
  四个字,落地了。
  问话之前那两息的停顿,沉得发实。
  我听得见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听得见楼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听得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在走。
  我顿了半拍才把话接上,接得稀松平常:
  “捏捏肩呗,我这俩肩膀天天趴着画图,也酸。”
  “美得你。”
  她啐了一口,跟着抬脚,用脚尖踢了踢沙发前那块地毯。
  “坐这来。”
  我心里头轰的一声,脸上绷着不敢露。
  美得你。
  这话的意思我听得懂,搁我们家的话本里,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行,给你。
  我后颈那块皮先麻了,顺着脊梁一路麻下去,麻到尾巴骨。
  我装得磨磨蹭蹭,从沙发后头绕过来,背对着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坐得老老实实。
  身后的沙发垫响了一声,弹簧深深地陷下去。
  她跪上来了。
  膝盖压进沙发垫,弹簧在她身子底下咯吱一声,一团热气从我背后漫过来,先到我肩胛,再裹住我整个后脖子。
  她家居裤的布料在她跪稳的那一下绷紧了,膝弯那儿勒出两道,跟着她调整跪姿,一截小腿隔着棉裤贴上了我的背,温温的,隔着两层布都烫。
  她的手掌覆上我的双肩。
  操。这手真有劲。
  指头细长,指腹一收,指节上那层薄茧就顶进我肩颈的酸筋里,硬邦邦的几个点,碾着筋走。
  疼是真疼,酸是真酸,我龇牙咧嘴地抽气,她在背后笑骂:“装,接着装。”手上的劲道半点没收,反而又沉了三分。
  这双手我熟。
  大拇指根那层茧,是三十来年剁馅擀皮磨出来的;指节上那点粗,是搓衣裳搓的,拧拖把拧的;掌心糙,指根糙,手腕子倒细。
  这双手和过几千回面,掂过几千回锅铲,我小时候淘气,这双手拧过我的耳朵,拧得我嗷嗷叫。
  这会儿这双手的指头正顶进我的肩窝,一下,一下,把我肩膀上那些画图画出来的硬疙瘩挨个揉开。
  “轻点轻点,妈,要出人命了。”我嘴上求饶。
  “忍着。”她哼了一声,“大小伙子,这点劲吃不了。”
  她的手从我肩膀走到颈侧,拇指顶着我后颈那条大筋往上推,推得我从头顶麻到脚后跟。
  我仰着脖子,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的抓夹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几绺碎发从发髻里垂下来,扫在我的后颈上,随着她手上使劲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搔,痒得钻心。
  想一直这么下去。
  念头就一句,刚冒了个头,她的手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
  “这才几下啊。”我拖长了调子。
  “三四十下了,还几下?”她数得比谁都清,手从我肩上撤了,沙发垫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她跪着的身子往后挪。
  跟着她的巴掌落在我后脑勺上,啪,一声脆响,不重,拍得我脑瓜皮发麻。
  “下回可没有啊。”
  “哎。”我抬手揉着后脑勺,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只能低着头装揉得认真。
  下回可没有啊。
  行。
  你说没有就没有。
  我听着她趿上拖鞋,啪嗒啪嗒,往卫生间去了,拖鞋声进了门,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地毯上没动,电视里的声音接着往下走,演员又开始吵吵分家的事,吵得热热闹闹。
  后脑勺上她拍过的地方还麻着。
  没有。我心里说,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
  九点半,次卧里亮着台灯,我套上耳机上了线。
  大鹏的嗓门在耳麦里炸开,一开口就是战报:“航哥你可来了,刚才那把我让人揍得找不着北,快来快来,上号上号。”
  “来了来了。”我点着鼠标进房间,“你让人揍那是日常,少废话。”
  “滚蛋。”他嘿嘿乐,“哎对了,我跟你说,我们沈阳这边有个同城主播,那小娘们儿,啧啧,昨天直播的时候……”
  “打住。”我把嗓门压下去,“我妈在家。”
  “哦哦哦。”他也把嗓门压了半度,压着还比我正常说话响,“对对,阿姨在家呢,那我收着点,收着点。”
  收了不到一分钟,战况一激烈,他的嗓门又回去了。我瞅了眼紧闭的门板,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桌子远点,好让自己坐得松快些。
  十点多,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端着一只小白瓷碟走进来,碟子里是拍好的黄瓜条,切成小段,拌着蒜泥,搁在我电脑桌一角。
  她压低了嗓门,斥了一句:“小点声,墙薄。”
  “知道了。”我朝她点点头。
  她转身出去,随手带门。
  木门滑向门框,到了边上,停住了,虚掩着,留了一道三指宽的缝。
  客厅里没开大灯,电视机还亮着,那点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两息。
  耳机里大鹏在喊:“航哥航哥!龙刷了!你搁那发啥呆呢,放技能啊!”
  “来了。”我把视线拽回屏幕,手指落回键盘上。
  那一局打完快十二点。我摘了耳机,屋里屋外都静下来了。对楼的窗黑着,客厅的方向一点声都没有,墙那边安安静静,她睡了。
  我把那碟黄瓜条最后两根塞进嘴里,嚼了,脆的,蒜泥的辣蹿上鼻子。
  ……
  我穿着衣服躺到单人床上,抬手够着床头的开关。
  黑暗一下子漫过整个房间,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丁点对面楼的微光,钉在天花板上。楼下不知谁家的水管响了一阵,又停了。
  枕头有股洗衣粉晒过头的味儿。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后脑勺上她拍过的那一巴掌还留着点余温,肩膀上她指头碾过的酸筋一跳一跳地松。
  耳边还是她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转一遍,我嘴角的笑就往上翘一遍。
  下回可没有啊。
  我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一寸。
  下回一定还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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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第56章 夫妻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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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四十,妈把那瓶海天酱油立在餐桌靠窗的一头,手机斜斜靠上瓶身,人退开两步,又折回来,弯下腰眯着眼瞅屏幕里的取景。
  我趿着拖鞋从次卧出来,睡是睡醒了,脸还没洗,头发支棱着。厨房里粥在灶上温着,锅盖沿上搭着一条湿抹布,她今早光顾着摆弄这条视频,没腾出手喊我。
  封控第九十二天。窗外的天还是入汛以来那个死样,灰蒙蒙的一层扣在对楼的楼顶上,屋里潮,墙角的返潮印子又洇大了一圈。
  「妈,你这又拍啥呢。」
  「五斤菜包能整出几个菜。」她眼不离屏幕,手指头在屏幕边上戳戳点点,「先拍备菜。」
  餐桌上摆开了昨儿菜包里的货。那根顶花的黄瓜躺在正中间,顶上那朵小黄花还鲜着,没蔫。旁边两个土豆,一把小葱,葱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酱油瓶的瓶身上沾着昨儿拌凉菜溅的汁,干了一道深色的印,手机就靠在那道印上。
  我往卫生间去,打镜头前走过去。
  「边儿去边儿去。」她头也不抬,冲我摆摆手,「挡我光了。」
  我退到镜头外,靠在餐桌另一头看她。她弯着腰,一手扶着桌沿,一手在屏幕上把曝光往上拉了一格,嘴里还念念有词,说这鬼天,屋里暗得跟傍晚似的。
  「黄瓜又不上镜。」我说,「还值得看采光?」
  「滚去洗脸。」她笑骂,「瞅你那头发,跟鸡窝似的,一会儿洗完了出来,别往我镜头跟前凑啊。」
  我应了一声「行」,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她已经开拍了,手指头点下录制,人退到菜板那头,拿起黄瓜对着镜头晃了晃,嗓门一下子亮起来,换上一副跟粉丝唠嗑的调子,「家人们看看,六十八块钱五斤的菜包,就这配置,咱今儿给它盘出仨菜来。」
  卫生间镜子里,我下巴上一层胡茬,青黑的一片,手摸上去剌手。封控仨月,推子推过两回头,胡子倒是没人管,想起来才刮一回。我拧开水龙头,就着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客厅里她的嗓门一句接一句,土豆怎么切,小葱怎么使,说得头头是道。我擦完脸出来,她已经拍到了第二个菜,我绕开镜头的方向,从沙发后头溜回次卧,把大鹏那张管线图调出来改。
  改到脖子发僵,我出来倒水。
  她歪在沙发上,腿盘着,手机举在眼前,是在剪片子了。剪辑界面的进度条一小格一小格的,她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划拉两下,停一下。我端着杯子从她斜后方过,脚步放轻了点,瞟了一眼。
  屏幕上正走到我早上入镜的那一截。我那个鸡窝头从画面左边晃进来,又晃出去,前后一两秒。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停了半秒。
  跟着又划拉过去,跳到下一段,配字,加字幕,手指头翻得飞快。
  停那半秒干啥。说不准是卡了。我端着杯子回了屋,杯里的水一口没喝,先洒了两滴在裤子上。
  晌午吃的拍黄瓜、醋溜土豆丝,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她把视频发出去才上桌,手机扣在茶几上,人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黄瓜,咯吱咯吱嚼着。
  「发了?」我问。
  「发了。」她说,「等着看能跑到多少。」
  「你那四千多粉丝,还能少了人看。」
  「那不一样。」她拿筷子头点我,「粉丝是粉丝,流量是流量,平台给不给你推,两说。」
  我听不懂这套,闷头喝粥。她吃了没两口,到底没忍住,起身去把手机拿过来,搁在碗边上,扒一口饭,瞟一眼屏幕。我说你好好吃饭,她说你懂啥,这叫盯数据。
  下午她没什么事,把阳台上风扇前头吹着的三双袜子收进来,一双一双捏了捏,干透的两双叠起来,没干透的那双又搭了回去。风扇嗡嗡地吹着,从卫生间门口一路传进客厅。我改完图,在客厅地上做了一组俯卧撑,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择小葱,葱根上的泥掉在报纸上,她择一把,抖一下。
  晚上吃完饭,楼上传来一阵动静。一六零二那两口子在挪家具,椅子腿蹭着地,吱嘎一声,跟着是两串脚步,从天花板这头走到那头。妈抬头看了一眼,说这两口子,天天倒腾。
  「兴许是给孩子腾地方。」我说。
  「可不。」她应了一句,起身把碗筷摞起来,我接过去端到厨房,她擦桌子。
  七点半,年代剧开播。
  她从沙发那头挪过来,把靠枕抽出来拍了拍,搁在扶手上,人趴下去,下巴搁在靠枕沿上,又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的玻璃板上,嗑的一声轻响。
  这套动作如今一个废话都没有。
  我绕到沙发后头,手从她家居服的下摆探进去,贴上她后腰的皮。
  她腰上连一丝紧的意思都没有。返潮天,棉布让潮气浸得发润,她腰皮温温的,软,掌根碾上去,皮底下那条筋先是硬的,我掌根来回推了几趟,就一点一点松下来,软肉从掌根两侧漫上来。她眼睛盯着电视,嘴里还跟我搭剧情,说这家老头子又作妖了,搁她年轻时候早跟他离了。
  「你年轻时候?」我说,「你年轻时候碰上这种,你比他还能作。」
  「滚犊子。」她趴在靠枕上笑,腰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
  我按了十来分钟,按到腰了,手没往下走。电视剧里的主题曲唱起来,进片尾了。我的手从她腰上撤下来,撤到半道,停在半空。
  「妈,奖励。」
  这话说出口,比昨儿那回顺口多了,顺得连我自己都顿了一下。
  她趴在靠枕上没动,脸冲着电视,耍赖的那个腔调先出来了。
  「妈上回可撂下话了,下回可没有啊。」她拖长了声,「捏肩不就是奖励?妈都给你捏过了。」
  「那是昨天捏肩的事。」我说,「今儿我又给你按的腰,一码归一码。」
  她拿胳膊肘撑着,半转过一点脸来,「妈跟你说,你可别得寸进……」
  「那今儿来个大的,让我亲一口呗。」
  她后半句噎在嗓子里了。
  电视里片尾曲还在唱,男声,拖着长腔,唱什么岁月悠悠。她趴在靠枕上,脸半转过来朝着我的方向,眼睛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那个神气,可话没了。
  愣住。
  我数不出那一下有多长,半拍,也许一拍。她的眼睫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跟着我看见她耳朵根红了。
  先是耳垂上头,挨着那颗小金钉的一圈,颜色深起来,跟着红往腮上走,走过颧骨,走到腮帮子,连着她白天描过的眉梢底下都透出来一层。客厅灯不亮,电视的光在她脸上跳,那片红照样压不住,一层一层地漫。
  她别过脸去,重新冲着电视。手从靠枕上抬了一下,抬到半空,又放下,落回靠枕沿上,指头抠进靠枕的绒里。
  她的嘴张了一下。
  什么也没出来。
  再开口的时候,话已经换好了。
  「你想得美!」
  嗓门还是那个嗓门,亮,冲,可底气是泄的,这话砸出来没有一点分量,虚的,连她自己都压不住尾音。
  「骂就骂,脸红啥。」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冒上来,我没敢让它待住,掐了。
  她一把抓起靠枕,回身抡在我胳膊上,闷闷的一声响,靠枕的绒面蹭过我小臂。她抡完把靠枕摔回扶手上,嘴里找补:
  「一天天的,净想美事。」
  我胳膊上挨那一下,不疼。她抡靠枕的劲儿,还没她平时拍我后脑勺的劲儿大。
  「不给拉倒。」我找补得快,一句顶一句,不给她消停的工夫,「那给你揉揉脚,我自己挣一个。」
  「用你啊?」她骂,「妈自己不会揉?」
  骂是骂,她那条右腿已经从沙发上放下来了,脚尖点着地毯,脚在旧拖鞋里一拱,脚跟从拖鞋里拔出来。
  裤裆里就是一紧。
  我挨完靠枕那一下,顺坡滑坐到沙发侧边的地毯上,后背抵着沙发沿,她的脚正好递过来,悬在我膝盖上头。
  那只脚从拖鞋口里褪出来。丝面蹭着拖鞋的里皮,窸窣的一声,很轻。薄肉色的丝袜薄得只剩一层雾蒙在脚上,雾蒙蒙的丝底下,五个脚趾排开,趾甲修得圆溜溜的,没涂油,隔着她那层丝透出一点淡淡的粉白。
  脚落进我的掌心。
  脚心那个温度,隔着丝面直接烫上来,温温的一团,从她的脚心贴进我的手心。
  我拇指按上她的足弓,顺着那道弧推上去。她的脚在我掌心里沉了沉,跟着五个脚趾在袜尖底下蜷了一下,蜷起来,丝面绷出五道细棱,跟着又松开,细棱瘪回去,丝面重新蒙平。
  真要命。
  「轻点。」她说,「别使坏。」
  「我没使坏。」我说,「这不是揉着呢。」
  她哼了一声,伸手够遥控器,换台。电视剧片尾曲唱完了,她按了两下,停在一个购物广告上,卖锅的,一个女的扯着嗓子喊不粘不粘真不粘。
  我的视线还粘在她那只脚上。
  眼睛发直,我知道,移不开,也没打算移。她看电视呢,看不着我的脸。
  她那条腿从沙发沿上垂下来,裤腿是雾蓝色的棉家居裤,宽松,裤脚堆在膝弯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小腿收下去,腿肚子一道柔和的弧,弧线尽头是脚踝,脚踝一把细骨头,踝骨在丝底下清秀地凸出来一点。她那只脱了拖鞋的脚在我手里,另一只脚还趿着拖鞋,拖鞋挂在左脚的趾头上,随着她斜歪的劲儿一晃,一晃。
  我抬眼皮瞟了一眼电视。卖锅的还在喊。我手上的劲没变,拇指从足弓推到脚心,再推回足弓。
  她半天没换台。
  一个卖锅的广告,翻来覆去地放,那女的嗓子都喊劈了,她也不换。我的眼睛又落回去。她的袜尖这会儿抵在我大腿面的边上,隔着我的大裤衩,丝面贴上来那一小片,叫我掌心里沁出来的汗浸得颜色深了一块,贴在她脚趾肚底下。
  还记得小学二三年级,我蹲在玄关看她弯腰换鞋,她穿的就是这个色儿的丝,扶着鞋柜,一只脚一只脚地蹬,我在那儿蹲着看了半天,她问我看啥呢,我说看鞋带。想想那时候可能就染上了。
  这个念头落了地,我就把它放下了。掌心里这只脚是实的,温的,丝面是滑滑的。
  「亲一口。」
  那三个字自己在我脑子里冒上来,烫了一下。
  我赶忙给这个念头掐掉了。报价刚叫人抡了一靠枕,这三个字这会儿只配在脑子里烫一下。
  我手指头接着揉,从脚心揉到脚跟。她脚跟圆,茧子不厚,隔着丝能摸出一点点粗。再往前,脚趾在我拇指底下又蜷了一回,这回蜷得慢,松开得也慢。
  她那边没声了。
  开头还有「轻点」「别使坏」,到这会儿,一句都没了。电视还在卖锅,她手里捏着遥控器,搁在沙发面上,手指头动都不动。她的眼睛冲着屏幕,下巴搁在沙发沿上,眼神是散的,焦距不知道落在哪儿,卖锅的喊一句,她的睫毛才慢悠悠地眨一下。
  购物广告放完一轮,又来一轮。
  我的手心全是汗,她袜尖抵着我大腿的那一小块,丝面湿的颜色又深了一点。我把手指头放缓,一下,一下,揉她的脚心。脚心那个温度这会儿已经跟我手心的温度混在一起了,分不出谁烫谁。
  「行了。」
  她慢吞吞地出了声,跟着把脚从我掌心里抽出去,抽得不快,袜底蹭过我的掌心,滑了一下。她的脚往拖鞋里探,探进去,趿上,又趿了趿后脚跟,才趿正。
  「揉得妈腿都麻了。」她捶着自己的腿,站起来,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妈洗洗去了。」
  水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我坐在地毯上没动,右手摊在膝盖上,手心里还留着她脚心的那个温度。电视里卖锅的终于喊完了,换成晚间新闻,播音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挽上了抓夹,几绺没挽住的碎发搭在脖子后头,脸上带着刚洗完的水汽。她歪回沙发另一头,把手机从玻璃板上拿起来,划开,刷。
  新闻念了没两条,她刷着刷着,人坐起来半截。
  「航航。」她拿胳膊肘捣我,「你瞅瞅。」
  我凑过去。她把手机侧过来,屏幕上是她那条菜包视频,播放量那个位置,数字蹿到几千了。平时她的视频就几百个播放,撑死一千出头。底下一排一排的评论,几十条。
  「你瞅瞅这条。」她手指头戳着屏幕顶上,当笑话念,嗓门亮堂堂的,「人家说,咱娘儿俩有夫妻相。哈哈哈哈,这啥眼神儿。」
  屏幕上那条评论躺在最顶上,头像是个不认识的人。
  "姐姐和这位帅哥好有夫妻相"
  底下一串跟评,有哈哈哈的,有说"我也觉得"的。
  她念完自己先乐了,笑得肩膀直颤,手机在她手里一抖一抖的。
  两口子。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说明妈你年轻。」我说,「人家看不出来你多大。」
  「贫嘴你。」她笑骂,胳膊肘又捣我一下,眼睛还粘在屏幕上,手指头往下划拉评论,一条一条地看,看见夸她的,嘴角就翘一下。
  「明儿你再跟妈拍一个。」她顺嘴说,「人家爱看你。」
  我心里落下一笔。
  这是她邀请我的。
  「行。」我说,「明儿我听你指挥,你说站哪儿我站哪儿。」
  「你上回拍那个就挺好。」她说,「人往边上一站,别抢我话就行。」
  我摸了摸下巴,胡茬剌手。
  「那明儿拍之前我得刮刮胡子,好好捯饬捯饬。」我说,「别回头人家真说我像妈你养的小白脸。」
  她愣了半拍。
  「滚犊子!」她骂,「嘴上没个把门的!」
  骂声落地,笑声跟着就上来了。她想收,没收住,那笑声从骂声尾巴上接过来,一串,比她那句骂长出去一大截,笑得她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抓夹上掉下来的一绺头发都在颤。
  她拿脚隔着沙发垫蹬了我一下,蹬在我小腿上,没什么劲儿。
  「没正形。」她找补,「一天天的跟谁学的。」
  「跟人家评论区学的。」我说,「人先说的,我就是转述。」
  「转述也不行。」她板起脸,板了没半秒,嘴角又上去了,「人家那是不知道,知道是娘儿俩,能那么说吗。」
  「那怪你长得年轻。」
  「贫。」
  她这一声贫说得很轻,说完接着划拉评论。广告早没了,晚间新闻也念完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一帮人嘻嘻哈哈的,没人看。
  停了一拍。
  「那有奖励吗?」我问。
  她眼皮撩起来,从手机屏幕上方看我。
  「你咋这么金贵呢。」她说,「一天要八回奖励。」
  八回。我在心里把她给过的那几回捋了一遍。耳朵根有点烧。
  「那不得看表现吗。」我把她的话头接住,「我表现不好吗?」
  「你表现?」她把眼皮又耷拉回去,斜了我一眼,「你爱拍不拍。」
  假的。这话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她先邀的我,评论还在她手里划拉着呢,播放量还在那儿摆着。她这就是拿个架子,等我递话。
  「拍拍拍,拍。」
  我认怂认得飞快,一个「拍」字追着一个「拍」字,身子都朝前倾过去,茶几沿硌着我的膝盖。她哼了一声,鼻腔里出来的那个音,尾调往上挑。
  「这还差不多。」
  她眼睛回到手机屏幕上,手指头接着划拉那几十条评论,划拉到头,又划拉回来。
  「奖励也不是不行。」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屏幕,手指头停在那条评论上。
  「到时候看流量。」
  跟着是第三句。
  「到时候再说。」
  「奖励啥啊?」我问。
  她不接。嘴角动了动,往上翘了那么一下,又压平。
  「看你表现。」
  我心里又落下一笔。
  她没说奖励是啥。
  客厅里静了两拍。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哈哈,楼上那家不知道又在挪什么,咚的一声,跟着又没动静了。她坐在沙发那头,抓夹在灯下泛着一点光,手指一下一下划拉着屏幕,划拉得很慢,一条评论能看半天。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站起身,抓起茶几角上搭着的那块抹布,弯腰擦玻璃板。
  玻璃板天天擦,本来就没什么灰。她一下一下地擦,擦得比平常快,抹布在玻璃板上画着圈,从缴费单那一角擦到茶几中央。
  擦到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
  合影的边角上,停电那晚烛泪糊出来的那道白茬子还在,她上回拿指甲刮了一半,留着一道。抹布擦到那儿,绕着它走了一圈,把周围一圈玻璃擦得锃亮,那道白茬子一下没碰上。
  她直起身,把抹布搭回茶几角,回沙发那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坐下来,接着看电视,好像刚才就是随手擦了个桌子。
  我坐着没动,手里还捏着沙发垫子的一个角。
  十点半,综艺节目散了场,她开始打哈欠,说睡了睡了。我也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抖开,叠。
  她站在茶几边上给手机插充电线。充电线在电视柜那儿插着,她把线拉过来,插进手机屁股,屏幕亮了一下。
  插上之后,她没有直接放下。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划开,又点开那条评论,瞟了一眼。
  就一眼。
  她的嘴角翘上去,一声笑从鼻子里漏出来,漏了半声。
  收住了。
  我在沙发这头叠毯子,全看在眼里。毯子在我手里叠成四方,我把它放回沙发扶手上,放得很慢。
  她弯下腰,把手机扣在玻璃板上,屏幕朝下。拇指从那个页面上抬起来,在屏幕上方停了那么一下,才拿开。
  那半声笑没收干净,还挂在她嘴角上,落下去的方向,正对着玻璃板底下合影边角的那道白茬子。
  「睡了。」她说,趿着拖鞋往主卧走,「明儿早起,还得捯饬你呢。」
  「行。」
  主卧的门带上,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一线灯光,跟着灭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她床板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归于安静。
  玻璃板上,手机扣在合影旁边,屏幕朝下,充电线从茶几沿垂下去。那道白茬子在灯底下泛着一点哑光,跟手机就隔着两指宽。
  冰箱在黑暗里嗡嗡地响。

评论

第 54 章

第57章 小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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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半梦半醒,先过来的是声儿。
  被窝里还捂着一宿的闷热,我眼皮黏着,脑子沉在睡意的底上,外头走廊上一阵响动砸过来,咔哒,咔哒,硬底子磕在水磨石地砖上的脆声,一声是一声,直奔我这屋来。我听了二十多年我妈的脚步,塑料拖鞋刮地皮的拖沓,光脚踩地砖的啪叽,哪种都熟,唯独这个动静生。家里没有第二个人,可这声儿不像她。
  激灵一下,我醒了半截。
  门轴跟着一响,次卧门被一把推开,风先进来,人后进来。
  「航航!快瞅瞅!」
  我妈两步跨到床沿边一屁股坐下,弹簧床垫猛地往下陷了一大块,我被颠得又醒了另外半截。一片亮光直接杵到我鼻梁骨上,手机屏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的嗓门亮得跟屋里拉了电闸似的,一串数字机关枪一样往外扫。
  「四万多了!咱这视频播放四万三了!评论小二百条,一百八十好几!点赞七千二!你瞅瞅这粉丝,眼瞅着奔五千去了!」
  我眯缝着眼把手机接过来,屏幕上白花花一片还没对上焦,视线先越过手机边儿撞在她身上。
  她今儿描了眉,细弯的两道顺着眼形走,嘴上抹着豆沙红,薄薄一层,头发拿抓夹利利索索挽在脑后,耳后漏下来两缕碎发。身上是件米色的薄针织衫,底下扎一条深绿的半身裙,裙摆垂到小腿肚中间,再往下,一截小腿裹着肉色的薄丝袜,绷得匀匀实实,脚上踩一双黑亮的小低跟皮鞋,鞋尖擦得能照见人。
  方才那阵咔哒声就是这双鞋踩出来的。
  关在屋里九十多天,拖鞋都没换过几回花样,这是她头一回大清早把出门的行头全套整上。我眼珠子在她裙摆底下那截绷着肉感的小腿上黏了半拍,黏得结结实实,才借着抬手揉眼眶的动作把视线拔出来,落回屏幕上念数。
  「四万三……评论一百八十六。」我哑着刚醒的嗓子,「这数儿真的假的,你没买流量吧。」
  「买啥流量,你妈有那闲钱?」她一巴掌拍在我被子上,「人家就乐意看!你啥眼光。」
  她说着站起身,手往腰上一叉,裙摆跟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快起,别磨蹭。家里馒头昨儿见底了,晌午和面蒸一大锅,正好搭着拍一个,评论区全嚷着爱看你和我一起拍呢。」
  「行。」我把手机递回去,先下结论后补过程,「我揉面,你指挥。出镜费另算啊。」
  「滚犊子,钻钱眼儿里了。」她一把捞过手机,笑骂着转身出屋,咔哒,咔哒,鞋跟声一路响进厨房,跟着是冰箱门开合一声响。
  我捏着被角坐了半秒。被面上还塌着她坐出来的那个坑,空气里浮着一点雪花膏混着口红的味道,淡得很。昨儿夜里她扣在茶几上那块手机,临回房前还点开那条评论瞟了一眼,笑了半声又收住,我在沙发这头全看在眼里。敢情那股兴奋没过夜,发了一宿的酵,今早起发成这么一身行头和一嗓子数字。
  我趿着拖鞋出屋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响起了接水的声儿。
  …………
  面是她和的,满满的两瓢,面袋最后那点底子全刮干净了。我洗完手进厨房的时候,她正拿刮板把盆壁上的面渣往下归拢,台面上撒了一层薄面,手机用那瓶满装的生抽酱油瓶稳稳架在台面一角,镜头对着白案。
  「来了?」她头也不抬,「先录大景,我边做边讲,你揉你的。」
  我挽起袖子接过面盆,上手按。面团有点软,指尖一压一个坑,我加了把薄面接着揉。她站在灶台内侧,对着镜头开腔,那个调门一起来就变了个人,亮,稳,带着笑,是当年花店开张迎来送往的那个热乎劲儿。
  「家人们看好了啊,蒸馒头头一样,和面讲究三光,面光,盆光,手光,三光齐了这面才算和好。」她举起盆给镜头看,「和好了盖盖儿,醒上一炷香的工夫。醒好了揉透了下剂子,剂子这么一扯一搓,大小匀溜,蒸出来才齐整。」
  「这面是我儿子揉的。」她顺嘴补了一句,下巴朝我这边点了点,「大小伙子,有的是力气。」
  镜头杵在那儿,我压低了嗓子学她的腔:「家人们看好了啊。」
  「边儿去。」她眼睛从镜头上撕下来瞪我,「捣乱。」
  我嘿嘿一笑,闷头揉面。楼上哪家的水管子咕噜了一声,厨房窗外连廊上走过去一个影子,声控灯亮了一道又灭了。
  大景录完,她喊了声「卡」,过来把围裙从挂钩上摘下来往腰上系。就是那条蓝白格子的旧围裙,洗得发白,她两胳膊往身后一绕,细带子在后腰那儿猛地一勒,挽了个死结。
  就这一勒。
  那条原本宽宽松松罩在针织衫外头的腰身骤然收窄,布料贴着她的腰形收了进去,腰侧被带子挤出一小捧软肉的弧度,隔着那层薄薄的针织料子鼓出来一点。她毫不知情,系完围裙拍拍手:「换你举机,拍近景,怼着屉拍。」
  我接过手机,屏幕里取景框一亮。
  好家伙。
  屏幕成了面现成的挡箭牌。我两只眼睛钉在取景框里,盯得毫无顾忌,放肆得理直气壮,反正名义上我在干活,在对焦,在取景,谁知道我取的是哪儿。她弯腰往不锈钢蒸屉里码剂子,裙摆随着弯腰的动作往上一提,薄丝袜裹着的两截小腿肚子登时绷起来,绷出两道紧实的肉感线条,脚踝那儿细下去,收进小皮鞋的鞋口里。她码完一屉直起腰,屏幕正中央稳稳当当占着那截被围裙带子勒细的腰,她转身够第二个屉,腰跟着拧,腰侧那捧软肉跟着动,带子勒进去的那道跟着深了一分又松回来。
  我脑子里把这把腰细细盘量了一遭。一把掐得过来的软肉,没拿尺量过,拿眼睛量的,量了十来年。
  这哪是拍给外人看的。
  我看的眼睛发直,反正隔着层屏幕,天知地知。
  「剂子揪得大小不一的。」她的声音从屏幕外头进来,伸手把我揪的剂子扒拉开,两根指头沾着面,重新示范,「看见没,虎口这么一收,一拧,一个。」
  「哦。」我应着,手上照做,眼睛从手机上方沿儿抬起来又落回屏幕里,「妈。」
  「嗯?」
  「大鹏在沈阳还眼巴巴等着吃你蒸的馒头呢。」
  「人家封在沈阳吃得着吗。」她笑骂,手上不停,「等他来那天馒头都长毛了。」
  两屉码齐,上锅,开火。等汽的工夫她把面袋抖开刮了个干净,两瓢面出一锅两屉,十六个馒头,一个不多。蒸锅上汽之后白汽顺着锅盖缝往外钻,厨房里渐渐漫开一股面香味。她守在旁边看火,拿筷子把锅盖掀了条缝瞟一眼,又扣上。
  「妈,今儿陈姐那边……」
  「复团了复团了,前儿菜团接龙就开了。」她摆摆手,「面的事儿回头再说。」
  钟点一到,她关火,焖了两分钟,揭盖。
  滚烫的白汽轰一下腾起来,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往后让了让,等汽散了些,赤手从最上层掐出来第一个馒头,白胖,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凑到嘴边急促地吹了两口气,然后连停都没停,径直递到我嘴边。
  「尝尝。」
  首锅紧着儿子。这规矩二十三年了,从我比她矮一头那会儿紧到我现在比她高一头半。
  我低头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馒头皮底下暄腾腾的一层,嚼着有股子甜。
  「喧乎。」我哈着气给结论,然后补过程,「碱使得正好,一点不酸。」
  「那是。」她把剩下那半个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得意,「你妈这手艺,封一百年也撂不下。」
  晌午就着吃新馒头,熬了个茄子。她吃了俩,我吃了仨,屉里还剩十一个,她拿屉布盖上,说晚上熥四个。
  …………
  午后的太阳斜切进客厅,照到沙发扶手上就断了。她歪在沙发那头剪片子,手机里外放着剪映的背景音乐,一段一段地试,试一段删一段。我倚在这头划拉那条菜包视频的评论区。
  楼中楼越码越高。有人问她儿子多大了,有人夸娘儿俩配合默契,还有人接龙刷“嫂子好福气”,底下一排跟着哈哈的。我指尖往下一滑,屏幕停在一条评论上。
  那行字我早上就看见了,攒了一上午,就等这会儿。
  我清了清嗓子。
  「妈你瞅这条。」我把手机屏幕朝她那边偏了偏,嗓子眼里那点东西全垫在轻描淡写上,「人网友说的,'这哪是儿子,这是小老公啊'。」
  剪映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她按在屏幕上的指尖僵在那儿,愣神的工夫比上回听小白脸那回还长了半拍,足足一拍还多那么一丝。跟着一声笑骂砸过来。
  「滚犊子!一天天嘴上没个把门的!」
  调门是虚的。骂还是那句骂,火力比往常降了一大截,砸过来不疼。尾音刚一落,她自己嘴角没兜住,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齿缝里漏了出来,漏完她自个儿大概也察觉了,抿了下嘴。
  我顺杆往上拱:「人网友正经评论的,又不是我编的,你冲我急啥,找谁说理去。」
  她没搭这茬。一撑扶手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个装着干木耳的塑料盆一把端起来,快步扎进厨房,水龙头猛一下拧到头,哗哗的水声把整间屋子灌满了。
  木耳是要泡的,下午的菜。她转身去干的活有名有姓,可这水声开多大,我心里有数。她要是真动了气,绝不是这种架势。
  我低头盯着那条评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厨房的水声隔着墙灌过来。我对着手机嘀咕了半句,声音压在她听不见的度。
  「乐意看就看呗。」
  水声响了足有一分多钟才拧小。她端着泡上的木耳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抓起遥控器把电视按开,往沙发上一坐。
  「晚上把剩茄子回回锅,再拌个西红柿。」
  「行。」
  午后的太阳在地砖上挪了一格。电视里放着白天的重播,楼上1602传来一阵拖椅子的动静,很快又没了。她剪她的片子,我刷我的手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当,谁也没再提那条评论。
  那句话在屋里飘着,没落地,也没人接。就这么悬着。
  …………
  晚饭上桌是六点半。
  她傍晚就把那身紧绷绷的行头换下来了,裙子挂回衣柜,皮鞋立在玄关,换上了成套的家居服,烟灰的那套棉的,洗得发软,布料松松垮垮贴着她的身形往下坠,上衣领口第二颗扣子敞着,露出锁骨底下一小片白。桌上摆着熥热的四个馒头,晌午的土豆熬茄子回了锅,添了两个青椒炒透,油汪汪的一盘,外加一盘白糖拌西红柿,糖粒还没化净,撒在红的柿子上。
  电视开着,音量不高,里边的人不紧不慢地说话。
  吃到中途,她手里竹筷一转,腕子翻过来,从盘底挑起一大块茄子。那块茄子熬得透透的,吸饱了蒜香和肉汁,软烂得挂在筷头上,还烫,颤颤地坠着一滴油。
  筷子越过半个桌面,稳稳递到我嘴唇跟前。
  「奖励你出镜,尝尝妈手艺。」
  筷子悬在我下唇前头,停了半秒。
  筷尖上那截茄子微微发颤,挂着的那滴油晃了晃,没掉。她的目光在我嘴唇上落了一瞬,快得几乎没有,跟着就移开了,落回筷尖上。
  我胸口那儿发紧,两只手按在桌沿上,规规矩矩,一根指头没动,张开嘴接住了。
  蒜香和滚烫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茄子烂得几乎不用嚼。我咽下去,喉头滚热的。
  脑子里猛然炸起来一把火。
  喂进嘴的是茄子。我想含在嘴里的到底是什么,连我自己都快压不住了,想含……
  馒头还在手里攥着。实打实的,热乎的,我妈蒸的。
  念头炸开的瞬间被这半个馒头硬生生按回了肚里。她还坐在我对面,什么都不知道,眼角弯着,等我咽下去了才开腔,笑纹散开。
  「喂你你真吃呀,多大了还要妈喂。」
  妈喂的。我吃到三十都吃,吃到八十都吃。这话在我舌尖上打了个转,被我连带着半口馒头一块儿咬碎了咽回去,差点咬着舌头。
  「嗯,香。」
  她听见了,筷子又探向盘子,挑起第二块。这回她探着身子往前送,领口随着她前倾的势子往下垂了一线,棉料软塌塌地坠着,领口里那片阴影深了一分,我眼皮一跳,视线刚抬起来,撞上的是她的手。
  她正低着头,拿筷子头仔仔细细地拨粘在茄子上的东西。一颗花椒粒,黑亮,粘在茄肉上,她用筷尖一点一点拨,拨了两下才拨掉,动作熟得不用看。
  当年吃鱼,她就这么给我一根一根挑刺的手。还是这双。
  第二块茄子喂进嘴里,我慢慢嚼。她收回筷子,顺手把那双竹筷往我的青瓷碗沿上一搭,筷头朝里。
  「自己吃。」
  名分的壳子利利索索收了回去。可桌上那点东西已经荡开了,收不回去。电视里的人物还在一句一句地念词,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地转,楼上传来很轻的拖桌子的声,又停了。
  我拿起她搭在碗沿上的那双筷子,夹了口西红柿。糖粒在牙缝里咯吱响。
  碗里的饭见了底,我拿筷子头拨着最后几粒米,得寸进尺的那股劲儿顺着刚才那两口茄子就顶了上来。
  「妈。」
  「嗯?」她夹西红柿的手没停。
  「这流量都破四万了。」我把筷子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先松后赖,「我这出镜奖励,是不是也该跟着升升级了?」
  「喂都喂了你还要啥。」她头也没抬。
  「那不算。」我钻字眼的本事是从小练的,「喂口菜那是妈疼儿子,跟劳务费两码事。升级是升级,一码归一码。」
  她手里的筷子一顿。
  眼皮缓缓撩起来,隔着半个桌面,直直盯住我的脸。
  「那你还想升啥?」
  几个字砸在桌面上。砸完,她自己的神情跟着滞了半拍。
  屋里霎时静了。
  筷尖磕在碗沿上,嗒,一声轻响,是静场里的第一声。厨房门口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嗡着,一阵一阵。电视里的人物还在念词,念的什么一个字都进不了耳朵。楼上水管子里隐隐滚过去一声咕噜。餐桌上两个空碗,一盘见了底的茄子,糖拌西红柿的汁水汪在盘底。
  她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我的手按在筷子旁边。中间隔着不到一尺,谁都没往前挪一厘米。
  我嗓子眼那儿发紧,喉结上下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亲一口。
  这三个字在我舌尖上转,转了一遭,又转了一遭,转到第三遭,滚烫滚烫的,到底没敢吐出来。
  「开玩笑呢么。」我咧开嘴干笑了一声,手抬起来摆了摆,「想啥想。先紧着把妈的手艺全学到手才是正经,别的都白扯。」
  她眼底的光晃了晃。
  那半秒里她看着我,没追问,也没接我的茬,就那么看了半秒。然后她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把我跟前的空碗叠进她那个碗里,端起两个碗,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轻短的一声。
  她跨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声哗一下灌满水槽,开到最大,水花砸在碗壁上噼啪响。
  水声是这个下午的第二次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这头,手还按在筷子边上。电视里那集剧不知什么时候演完了,片尾曲响起来。盘子里的西红柿汁红汪汪的,映着顶灯一点光。
  报价的是她,把价码抛回来的也是她。她本可以接着赖,喂都喂了还要啥,这句话她已经使过一回了,顺手得很。可她问了。她问出口的那半秒,自己先停了半拍。
  那口亲还悬在半空。她递了个台阶过来,我没敢上,嘿嘿一笑把台阶拆了。因为我知道还不是时候。
  水声还在响。我坐着没动,听着那水声,心里那点东西翻上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翻上来。
  …………
  晚上七点四十,年代剧准点开演。
  她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我正拿遥控器找台。她走过来,顺手把靠枕从沙发上捞起来,往扶手上一搁,人跟着趴下去,下巴垫在靠枕上,整套动作熟得没有一个多余的弯。手机被她屏幕朝下往茶几玻璃板上一扣,哒的一声脆响。
  「今儿揉面揉得胳膊酸。」她趴着,声音从靠枕里闷出来半句。
  「我给你揉揉。」
  我绕到沙发后头,手探进她家居服的下摆。这套程序如今连通报都省了,棉布往上一撩,掌心严丝合缝贴上她的后腰。腰皮温温的,带着一天捂下来的潮热,皮底下的肉软,掌根落上去,她连绷紧那一下都没有了,呼吸照旧,眼睛盯着电视。
  掌根从腰窝往上碾,推到腰侧,再压回来,家居服的棉布在她腰窝那儿越堆越高,堆出一道褶子,底下露出家居裤的裤腰。那条弹力松紧带勒进腰下的软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印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起伏。
  往常掌根推到这道带子沿儿上,就是边界,往回收,往下走,都绕着它。
  今晚我的拇指和食指顺着松紧带的内侧边缘,往里滑进了半寸。
  指腹贴上去了。尾椎骨上沿那块皮,滚烫,细嫩,带着捂了一整天的汗意,潮潮地沾在我的指腹上。粗糙的指节把那道弹力带顶起一道微小的弧,带子不肯让,又死死勒回来,勒在我的指背上,一顶一勒之间,那半寸皮肉的热气全喂进了我手里。
  她伏在靠枕里,呼吸猝然乱了一拍。手指扣紧了靠枕的缝线,指节那儿绷起来。跟着,那口气又被她强行续上,恢复了平缓,从头到尾,没出声。
  没喊停。
  我指尖钉在那半寸上,一动不动,不再往下走一分。她的手还扣在靠枕缝线上,慢慢松开了。
  片尾曲放完,整个尾音都落了,她那声「行了」才慢吞吞地从靠枕里出来,比以往哪一回都拖得长。说完又趴了好几拍,才撑着胳膊爬起来,跪坐在沙发上捶腰。
  「手劲又长了。」她嘟囔,「明儿面没了,看拿啥蒸,明儿看陈姐那儿有没有面。」
  「嗯,我明儿瞅着接龙。」
  她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水给你留着,快洗洗去。」
  卫生间的门带上,水声一阵一阵响起来,比平常久。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慢慢把手收回来,摊在膝盖上。指尖上那股湿热的触感还在,尾椎上沿那块皮的温度还在,松紧带勒在指背上的那道劲也还在。
  客厅里电视自己往下演着,没人看。
  …………
  十点半,客厅大灯灭了。我在次卧床上躺了半个钟头,没睡着。指尖上那点热散不干净,饭桌上那半秒的静也散不干净,两样东西摞在一块儿,没处放。
  膀胱憋得慌。我爬起来,轻手轻脚去推次卧的门。
  门缝刚咧开两指宽,我钉住了。
  客厅里黑黢黢的,窗帘拉着,对面楼的灯光漏进来一线。沙发角那儿亮着一小团冷白的光,是手机屏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歪在沙发另一头的靠垫上,一条腿曲着,手机举在脸前。大拇指在屏幕上缓缓往上划,划,又划。
  停了。
  拇指在某个地方停了一拍,指腹贴着屏幕,一动没动。那一拍里,屏幕的光在她脸上稳稳地亮着,她的眼睛落在上头。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划过去了。
  又划了两下,屏幕按灭,黑下去。她把手机倒扣在玻璃板上,闷闷的一声,摸黑把充电线插上,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站定了半秒,才往主卧走。拖鞋声很轻,木门嗒的一声合拢。
  我屏着呼吸在门后站着,一动不敢动。膀胱憋着,卫生间去不成,就这么钉在门后,等她屋里的动静彻底落净。
  走廊上静了。冰箱在黑暗里嗡嗡地转。
  我又数了十几个呼吸,才推开门,踮着脚穿过客厅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主卧门缝里黑着,一点声都没有。
  躺回床上,墙那边传来一声翻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跟着静了。
  我摊着右手,指腹朝上。那块皮的热还在,饭桌上那半秒的静也还在。她的拇指停在哪儿,我看不见屏幕,说不上来,兴许就是随便哪条。
  墙那边再没动静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着冰箱的嗡嗡,一样一样数今天攒下来的东西。数到后来,每一样的形状都清楚了,每一样都搁不下。

评论

第 55 章

第58章 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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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栋的!下楼!”
  陈姐的嗓门从妈手机喇叭里炸出来,一条接一条,隔着客厅都震耳朵:“面粉大米全卸东门了,消杀完按单元码在门洞底下,自己下来认房号,麻溜的!”
  我撂下鼠标走出次卧,先看见的是厨房地砖角上那只空面粉袋。昨儿倒得干干净净,袋口拿红塑料绳扎了两道,瘪瘪地靠着橱柜立正,跟个缴了械的兵似的。妈站在灶台前,手指头在屏幕上飞点,嘴里跟着语音条念叨:“面粉五十六,大米八十八……一百四十四。”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叮了一声,她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转头冲我拔高嗓门:“航航!别瞅了,穿拖鞋下楼,两袋子死沉,赶紧扛上来!”
  「好办。」我抓起床尾的大裤衩套上,趿着塑料拖鞋就往外走。
  「早去早回,楼下热,别跟人扎堆。」她在我身后补了一句,跟着是冰箱门开又合上的动静。
  楼道里一股返潮的霉味,声控灯被我脚步声跺亮。单元防盗门推开,外头的热浪夹着消毒水味糊了满脸。七月的连阴天,太阳不露脸,天倒跟口倒扣的锅似的,闷得人后脖颈子发黏。门洞底下码着一排米面,志愿者隔着口罩核对我的房号,我拿大红印泥在签收单上按了个指印,一手拎起十斤的面粉袋,一手提住二十斤大米的铁丝封口。
  铁丝勒进掌心的软肉里,勒出一道白印。我掂了掂,换了个手劲,两步跨进电梯。
  轿厢里跟蒸笼没两样,四壁的磨砂不锈钢上汪着一层细水汽,按钮板上都是潮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蹦,我后背贴着轿厢壁,汗顺着脊梁沟往下爬,爬到裤腰那儿洇进去。十五楼,叮咚一响,门开,我拎着三十斤货走出来,洗得发灰的旧T恤已经从后领一路贴到了腰眼。
  防盗门钥匙拧开,我侧身挤进去,脚后跟把门带上,门磁嗒地合死。两臂一松,面袋米袋墩在玄关地砖上,闷闷两声,袋口荡起一蓬细粉。
  「回来啦——」
  妈的声从客厅过来,尾音没落,人先站起来了。她方才跪坐在茶几边的地毯角上伺候那几支洋桔梗,玳瑁色抓夹把深棕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绺碎发贴着鬓角,成套的浅米色薄棉家居服扣子系得齐齐整整,腿上裹着薄肉色的丝袜,光脚趿着凉拖。小不锈钢剪刀方才还衔在她嘴里,这会儿被她取下来往玻璃板上一搭,剪刀腿磕出一声轻响。
  「妈,接一下。」我刚直起腰。
  她人没过来,先往卫生间走了两步,从毛巾架上扯了条褪色的蓝格子旧毛巾,回过身隔着两步扬手一甩,毛巾兜头砸在我胸口上。
  「一身的臭汗味,熏死个人,赶紧擦擦冲澡去!」
  我抓下毛巾在脸上脖子上胡乱抹,棉布吸饱了汗,热烘烘地贴在皮上。她嘴上骂着,眼睛却在我湿透的后背上停了一拍,随即弯腰去拽地上那袋大米。她身子往下沉,薄棉家居服的后摆叫动作扯紧了,腰后勒出一道软和的弧度,米袋在地上蹭了半尺,不动了。
  「杵那儿瞅啥呢?」她直起腰,拍掉手心的米渣,拿眼角剜我,「搭把手推进去啊,扔玄关绊人!」
  「哎。」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蹲下去托住米袋底,「这大轿厢跟蒸笼似的,搁谁谁不出汗,真怪不着我。」
  「就你话多。」她拽着袋口,我托着袋底,两袋粮食一前一后挪进厨房,靠着橱柜跟那只空面袋并作一堆。她拍拍手上的白灰,转身拧开橱柜门,把用了好些年的不锈钢淘米盆摸出来,搁在灶台上,盆底磕出一声脆响。
  我倚着厨房门框没走。
  门框窄,我这个块头一靠,厨房的门洞就去了半边。她背对我撕开米袋口的缝线,线头一抽,两只手端着袋角往盆里倒米。白生生的大米顺着袋口沙沙往下淌,撞在盆底打着旋儿,米香混着新袋子的塑料味飘出来。
  窗外连廊静着,没人走。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我喉头动了动,把喘匀了的那口气压住,顺着门框把话递过去。
  「妈。」
  「嗯?」
  「今儿三十斤死沉的货,我一口气扛上十五楼,出这一身汗。」我顿了顿,「这奖励,得大点了吧?」
  米还在往下淌,沙沙,沙沙。她眼皮垂着,手没停,声音搁在抽油烟机底下,平平常常:「那你还想要啥?」
  「抱一个。」
  三个字出去,沙沙声断了。
  她两只捏着米袋的手悬在半空,袋口卡住,几粒米挂在线上,要掉不掉。她面朝着水槽,背脊一下子绷直了,肩胛底下的棉布抻出两道平整的力。一拍。两拍。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五下,她还没动。
  冰箱的嗡嗡声突然变得老大。头顶正上方,十六楼不知道谁拖了一把实木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沉闷的一声响,又没了。连廊窗外安安静静,水槽的下水管口滴答、滴答,渗着水。
  她没回头。右手拇指在袋口捻了捻,捻住一粒米,又松开。那粒米掉回盆里,嗒。
  米袋缓缓落在灶台大理石面上。她的指尖搭住盆沿,呼出一口热气,气音先出来,话跟在后头:
  「……一身臭汗抱啥抱,也不嫌馊。」
  嫌是嫌。可那双手,已经从米袋上拿下来了。
  我身子没离门框,把价码咬到最小:「就一下。」
  水管滴答。滴答。她搭在盆沿的指头蜷了蜷,又放开,肩膀塌下去半寸,整个人的架子松了,鼻腔里哼出极轻的一缕颤音,先落地,字才落地:
  「……就一下啊。」
  我往前跨了一大步,拖鞋底在地砖上啪的一声。
  她应声转过来。两只刚摸过新米的手,指腹上沾着米粉和潮凉的水星子,无处安放,先撑在了我光裸的小臂上。凉。凉丝丝的手心贴上我滚热的皮肉,激得我整条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一米六六的人,站我一米八六跟前,头顶刚过我下巴。二十厘米的差,把她整个罩在我胸口底下。我两条胳膊顺着她的腰侧拢过去,手掌悬在她后腰的棉布外头,虚虚地圈着,五指绷着,没敢按实。
  她的身子压上来了。
  隔着她的薄棉布上衣,隔着我湿透的T恤,两团熟透了的软肉结结实实撞在我前胸偏上的位置。没有内衣托着,分量全坠在下半球,水滴一样的坠势,整个拍在我胸口上。软。热。潮乎乎的天,两层布都叫汗浸得发薄,那点布跟没有差不多。
  我闭着眼都能把这分量称出来。
  她的呼吸有点急,胸口一起一伏,那两团软肉就在我胸肌上压着、漫开,往两边淌。跟着,布料底下两颗原本缩着的硬核,叫这贴蹭一点点磨得挺了起来,隔着两层湿布,硬邦邦地顶在我胸前的肉上,两下,随着她的呼吸一错一错。
  这是我妈的奶子。妈真空着呢。
  小腹底下那根东西猛地一跳,胀起来,顶着大裤衩往前拱。我浑身的筋一瞬间全绷死了,胯骨往后撤了半寸,把这要命的东西从她腰腹那儿让开。胳膊还圈着她,圈了一圈,富余出来老大一截。她这么细的一个人,装在我胳膊弯里,满打满算,还空着。
  她撑在我小臂上的湿手松开了。
  那只手在半空悬了悬,没着没落,停了半拍。跟着,又慢又轻,抬起来,绕过我的胳膊,贴上我的后背。湿漉漉的手心隔着我那件透湿的T恤按上来,两小片凉,一点一点洇进我滚烫的后背肉里。
  我下巴收得发僵。鼻尖底下就是她的发顶,抓夹的塑料齿藏在头发里,戳不着我。雪花膏的腻香压在洗发水的残味上,再底下,是她脖颈子里蒸出来的那点热乎气,混着汗,混着她身上这么多年没变过的味道,一股脑往我鼻子里钻。
  真想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咬一口。
  后槽牙咬死,我把这句话摁死在下巴底下。脖子梗着,一寸没低。
  谁都没动。冰箱嗡嗡。水管滴答。她的呼吸喷在我锁骨上,一下,一下,比平常快。十来个呼吸过去,我胳膊上的汗毛全立着,后背那两片湿手印反倒越来越清楚,凉底下透出热来,许是她手心的热透出来了,许是我自己的血热。
  她贴在我后背的手掌忽然曲起来,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她的嗓子哑了半度,「一身臭汗,赶紧洗洗去!」
  她手上一使劲,把我推开半尺,转身扑向水槽。哗啦一声,水龙头拧到了底,凉水劈头砸进不锈钢盆,水花溅在台面上,也溅在她袖口上。水声大得盖住了一切,盖住我的喘气,盖住她的。
  我两条胳膊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肩上那条蓝格子毛巾滑到手心,叫我攥得发烫。
  她背对我站着,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
  「妈,那啥,」我把毛巾重新搭上肩,往门框外退,「我先冲了啊。」
  「去去去。」她头也没回,嗓门从水声里拔出来,亮得有点过了头。
  晌午,电饭煲的盖子一掀,滚烫的白汽冲上来,新米焖的干饭亮汪汪一层油光。妈拿饭铲把饭搅松,盛了冒尖一大碗墩在我面前,筷子往碗沿一搁。
  「新米就是出油,闻着都比陈粮香。」她在我对面坐下,脸颊上那层红还没褪干净,筷子头点了点我的碗,「尝尝。」
  我扒了一大口,米粒又黏又甜,嚼着带点新粮特有的清气。我咽下去,抬眼皮顶了一句:「五十六块钱一袋呢,能不香吗。」
  「吃你的枪药吧!」她拿筷子敲我的碗沿,「米面再贵不也得吃?你当妈是那抠搜人?」
  「你要真抠搜,」我又扒一口,「上个月那六十八的草莓谁买的?」
  「那是给你买的,能一样吗。」她给我夹了一筷子剩茄子,「贵有贵的道理,吃进嘴里的东西,糊弄谁不能糊弄肚子。」
  「那感情好,明儿再团两斤排骨呗。」
  「美得……」她咬了半截,把后半个字咽回去,换了句,「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鸡蛋都涨了八毛了。」
  我嘿嘿笑了两声,没接。她也没真恼,低头吃饭,耳根那点红慢慢退下去了。
  …………
  午后各干各的。我窝在次卧画大鹏甩过来的水暖管线图,鼠标点得咔咔响。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大鹏发来一句「晚上开不开」,我扫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了过去。
  客厅里,妈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坐在茶几前剪视频。剪着剪着,她自个儿对着屏幕乐了一声,手指头戳戳点点,给一条评论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航航,」她隔着门喊,「这条说我瞅着像三十五,你说现在这人,嘴咋都这么甜呢?」
  「人家那是说实话。」我在屋里喊回去,「你要拍个露脸做饭的,评论区还得喊你姐。」
  「去你的,我都马上能当奶奶的人了。」她笑骂回来,手指头倒诚实,又给那条点了个赞。
  那拥抱的余温,叫这俩屋的安静各压各的,谁也没提。她不说,我不说, CAD 图纸上的管线一根一根往前走,她视频里的转场一个一个往后接。
  傍晚天刚擦黑,我先钻进了卫生间。老式铸铁插销咔哒插死,花洒的凉水顺着脊梁骨冲下去,激得我一哆嗦。后背那两片地方,叫她湿手印按过的位置,叫凉水一激,麻酥酥的,比别处都清楚。毛巾杆上搭着她白天洗的薄丝袜,一双,浅灰的,水珠顺着袜尖往下滴,滴在下面的塑料盆沿上,嗒,嗒。
  晚饭还是剩的土豆熬茄子,回锅加了两瓣蒜,就新米饭。她捧着手机算账,嘴里念念叨叨:「面跟米一百四十四,鸡蛋明儿到,三十枚五十四,又贵了八毛……这日子过的。」念叨完,手机一扣,翻篇。
  「妈,钱够不?」
  「够,你爸月月打着呢,吃你的。」她把最后一块带肉筋的茄子夹我碗里,「明儿馒头没了,面到了,早起蒸一锅。」
  吃完她洗碗,我把桌子擦了。八点来钟,她进了卫生间,花洒哗啦啦响了大半钟头,玻璃门上的水汽越凝越厚。她隔着门扬嗓子:「这连阴天,黏得皮肉发馊,洗了跟没洗一样!」
  我在客厅换台,扬声应了一嗓子:「抹点痱子粉呗。」
  「抹那玩意干啥,黏糊糊的。」水声里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明儿把阳台窗户缝再瞅瞅,别又潲雨。」
  「行,明儿我看看。」
  夜里九点多,年代剧重播,荧幕的光在茶几玻璃板上晃出一片蓝。我侧躺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胳膊垫在脑袋底下,电视里演什么,一句没进耳朵。
  卫生间的门轴响了一声,锁舌弹开。
  一股热腾腾的洗发水香气先涌了出来,跟着是拖鞋底拍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妈踩着那双深灰塑料拖鞋走出来,光脚,脚背上带着潮气,走一步,脚底板跟鞋底黏一下又分开,啪嗒,啪嗒。
  她上身套了件旧粉棉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的,领口边缘泄了形,软塌塌挂在锁骨上。底下一条同色的宽腿棉裤,裤脚直坠到脚面。里头空空荡荡。
  没穿内衣。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素着脸,刚出浴的脸泛着热腾腾的粉,平日里描得精细的眉毛淡得只剩半截,嘴唇是原色的淡粉,颧骨上那两三颗小褐斑没了粉底的遮盖,坦坦荡荡露在空气里。湿淋淋的深棕卷发披在肩膀上,发梢还往下坠着水珠。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跟我隔着大半个人的空当,捞起搭在肩头的旧毛巾蒙在头顶上,两只小臂举起来,手指隔着毛巾揉搓湿头发。
  两肘往上一抬,那件松垮的圆领口立时叫胳膊扯向两边,顺着锁骨整个向前兜了下来。
  我眼皮底下,那片领口深处的阴影敞开了。
  两团饱满的软肉没了任何拘束,在领口深处直直坠下来,坠出个沉甸甸的弧度。她两只手左右揉着头发,揉一下,那两团就跟着晃一下,在阴影里荡,荡得没什么章法。潮热的天,棉布叫皮肤蒸出来的热气洇得发润,一会儿贴在那片肉上,把边缘的形状印出来,一会儿又随她胳膊的摆动松开,豁开一条缝。她身子往右倾了倾,右边那颗深褐色的硬核隔着布料顶出一个小尖,挺着,随着她揉头发的动作一颤一颤。
  一颗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下来,滴在锁骨上,停住,又顺着往下走,走进领口那片阴影里,没了。
  她抬起的小臂白生生的,举在那儿,大臂根那一小团软肉随着揉搓的劲儿轻轻发颤。
  啪嗒,啪嗒,她的拖鞋底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脚跟。
  我眼珠子从电视荧幕上一点一点斜过去,斜到极限,钉在那片起起伏伏的领口上。
  她揉她的头发,我看我的,谁也碍不着谁。我看的眼睛发直。
  她把毛巾从头顶拽下来,搭在后脖颈上擦水,眼皮顺势一撩。
  撞上了。
  蓝森森的电视光底下,她的目光直直撞进我的目光里。一秒都没到,又长得像过了半天。搁以往,我的手比脑子快,早把眼珠掰回电视上了。这回我没眼睛移开。喉咙发紧,我扯开一个笑,把话递了过去:
  「妈,明儿早上吃新米还是熥馒头啊?」
  她手里的毛巾在后颈窝停了半拍。
  前倾的身子僵了僵。她知道自己里头什么都没穿,知道这宽领口底下坠着什么,更知道我的眼睛方才钉在哪儿。全知道。
  她没抬手去拢领口。
  没往后缩,没扯衣襟,没跳起来回屋。她只是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慢慢挪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喉头动了动,声调比平常低了半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整天就知道吃。」
  电视里正好演到男女主吵翻了天,摔摔打打的动静填满客厅。头顶十六楼又是一声闷响,闷闷的,像谁失手掉了本厚书在地上。
  「这老娘们儿,」她眼睛落回电视上,骂了一句,「作啥作,好好的日子不过。」
  「就是,」我接话,「男的也够呛,有话不会好好说。」
  嘴上应着,我的眼睛不受管地又飘了回去。就一回,比方才短。她还坐在那儿,毛巾搁在膝盖上,领口还敞着,湿头发搭在肩膀上。
  真想把两只手顺着那领口伸进去,把那两团托起来,掂一掂。
  我搭在腿边的右手猛地收拢,五指掐进沙发坐垫的缝里,指头勒得生疼,把这股邪火生生掐灭在掌心里。
  她没拢领口。
  这个想法落进脑子里,烧红的铁烙似的,烫了个死印。以前那一回是意外,她不知道,我看见了,两秒,记到现在。这一回她知道。她坐在离我大半个人的地方,领口敞着,眼睛看着电视,手搁在膝盖上。
  她什么都没做。那些她本可以做的,抬手,拢领子,起身,回屋,一样都没做。
  广告进来了,聒噪的购物推销声。她把膝盖上的毛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条规整的长条,顺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站起身。
  「还不睡去,」她趿着拖鞋往主卧走,手按在门把上,撂下一句,「明儿还得起早蒸馒头呢。」
  「就睡。」我应着,眼睛落在她背影上,最后才收回来。
  主卧的门轻轻掩上,没反锁,门底下漏出一道漆黑的缝。
  我关了电视,摸黑回次卧,脱了外衣躺上硬板床。
  天花板上那道发黄的裂痕横在那儿,我瞪着它,白天厨房门口那个抱,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就一遍,走到她拍我后背那儿,停了。
  胸肌上头,仿佛还留着那两团软肉压出来的塌。后背那两片湿手印,凉水冲过还麻着。
  我两只手在粗布被面上抬起来,虚虚拢了一下,圈出一个形状,又缓缓摊开,手心朝上搁回被面上。
  她让我抱了。
  她的湿手掌,落在我背上了。
  墙那边,主卧的大灯咔嗒一声灭了。两扇房门隔着过道虚掩着,谁都没锁。冰箱在黑暗里嗡嗡地响,窗外对面楼零星亮着三四盏暗黄的灯,有一盏,也跟着灭了。

评论

第 56 章

第59章妈,我难受
  不知道什么时候合的眼。
  再被弄醒,天刚透青,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外头的动静先到的,不是她平时趿拉塑料拖鞋的拖沓声,是硬底鞋跟磕在地砖上的脆响,啪,啪,啪,急促,一下接一下,在客厅里来回转悠。我盯着天花板听了两秒,这动静邪性,封控九十多天,在这个钟点穿过带跟的鞋的时候很少,就算有也是有前提的。
  「航航!快起!别睡了!」
  嗓门穿门砸进来,亮得冲脑门。我套上T恤推门出去,她正站在茶几边上,举着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头发拿那个玳瑁抓夹挽得利利索索,鬓角碎发抿得一丝不乱,眉毛描过了,嘴唇上点着一层润的豆沙色,身上是那套深浅拼色的棉家居服,板板正正。她眼角眉梢全挂着光,那双眼睛亮得根本不像刚出被窝的人。
  「快看看,」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杵,「你猜猜昨儿那条现在多少了?你肯定猜不着,快过来看!」
  我揉着眼凑过去,嘴上先垫一句:「我就说那条肯定得爆。破五万没?评论区炸没炸?」
  「五万?」她嗤了一声,尾音往上挑,「你自己看!」
  …………
  屏幕几乎杵到我鼻尖上。红色的数字一晃一晃:播放量九万八,尾巴上的数还在往上拱,眼瞅着奔十万大关去了。评论区摞了七八百条,小红点没清,右下角的粉丝数窜破五千五,奔着六千往上飙。
  「好家伙。」我把手机接过来,拇指往下一拉,评论一屏一屏往外翻,「妈,这回是真爆了。」
  「你说这条咋就比菜包那条爆这么多?」她凑在我肩膀边上,声音压不住地往上飘,「这人都打哪儿涌出来的?」
  豆沙色的嘴唇抿着笑,抿不住,嘴角一个劲儿往上跑。大拇指划屏的时候带着点抖,指尖泛着粉的。我借着扒拉评论的由头,大大方方拿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收了一遍,嗓子眼里那点馋压成四平八稳的腔调,给她摆:
  「妈,这还不明白?第一,这条给的是全身大景,你往镜头前一站,身段、腰线全露在明处,人家刷着了,眼睛先走不动道;第二,那身深绿半身裙配针织衫,利索,显贵气,跟咱家厨房的白汽一衬,洋气接烟火气;第三,咱娘儿俩白案上搭手,你一句我一句,有来言有去语,外人瞅着喜庆。」
  三条摆完,她嘴角那点笑彻底绷不住了,从眼角细纹里漾出来,嘴上啐我:「就你会说,净捡好听的哄老娘。」
  「底下好些人问这俏大姐多大呢。」我把手机递回去,跟了一句,「我说我妈四十四了,他们硬骂我造谣。」
  「滚犊子!」她火力充沛,一嗓子把晨光都震亮了,骂完眼角的笑没收,手在围裙上蹭了一把,「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赶紧拿碗去!」
  说完她身子一拧进了厨房,伸手就把大铝锅的盖揭了。滚烫的水汽轰一下腾起来,白茫茫扑了她满脸满胸,她眯着眼往后让了让,袖口高高挽在小臂上,白汽里头露出半截小臂,被热气蒸得泛粉。锅里的粥翻滚着,米油咕嘟咕嘟冒泡。
  「杵那儿干啥呢?」她抄起勺子搅锅,头也不回,「碗在消毒柜上头那格。」
  「哎。」我应了一声,挪步去够碗,经过她身后的时候,雪花膏混着粥米香的味道扑过来,我手上动作没停,拿了两个碗,搁在灶台边上,又顺手把筷子抽出来摆好。
  她拿勺的手顿了半拍,扫了一眼摆好的碗筷,没言语,嘴角那点笑还在。
  …………
  吃粥的工夫,我倚着厨房门框扒拉她那手机,拣热评念:
  「这条,‘这姐姐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体态真好,说是小伙子他妈打死我也不信’。」我清清嗓子,往下划,「还有更逗的,‘娘儿俩站一块儿跟姐弟俩似的,真招人稀罕’。」
  她在水池子前舀面粉,白面从瓢里泻进大盆,听见这话,后背明显僵了一下,脖颈顺着领口泛起一层薄红。
  「净是些闲得慌瞎扯淡的。」她嘴里叨咕,手底下摔面团的力道却轻了,面团落在盆沿的声音闷闷的,嘴角那点笑意怎么抿也压不下去。
  「人家这眼睛毒着呢。」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过去接她手里的面瓢,「面我来和,你歇会儿,胳膊昨天还酸。」
  「酸啥酸,早好了。」她嘴上顶,瓢却撒手给了我,转身去撕酵母袋,「水别太烫,温乎的就行,烫死酵母发不起来。」
  「知道,你上回教过。」
  …………
  上午十点多,单元门外志愿者敲了两声门,三十枚一板的鸡蛋隔着门缝递进来,五十四块钱,扫码结的。我消杀完码进冰箱下层,空了好几天的蛋格总算补齐了。回厨房的时候面已经发起来了,大盆里腾着一股酵母的酸香,面团膨出一倍大,手指头按下去一个窝,慢慢回弹。
  她揉透了我帮着揉圆,揪剂子,团馒头,两屉白胖胖的码进锅里。揭锅那会儿白汽冲起来,她揪下半个最大的,鼓着腮帮子吹了吹,不由分说塞到我嘴边。这是打小立下的老规矩,头锅干粮先填儿子的肚子。我张嘴咬了一大口,新麦的甜味带着嚼劲,烫得直哈气。
  「慢点,没人抢。」她笑骂,自己也揪了一小块,「嗯,这面发得还行。」
  「那可不,谁和的。」
  「蹬鼻子上脸。」
  下午她在客厅铺开瑜伽垫单练猫式,我端着凉白开打边上过,眼睛老老实实看着水杯,脚底下没停。她弓背塌腰做了两组,喊都没喊我。大鹏在微信上弹语音叫开黑,我敲了五个字回过去:〈明儿,今儿家里忙〉。他回了个撇嘴的表情,我没再理。
  …………
  天黑透了。
  年代剧在电视里絮絮叨叨播着,演到男女主角吵架,嗓门一个比一个高。茶几被抹布擦得反光,水迹顺着玻璃板慢慢干透,玻璃底下压着的缴费单和我那张卷边的小学奖状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厨房把那块蓝格子抹布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水池沿上,擦干手,走回客厅,在沙发那头坐下。
  我正歪在这头刷手机,眼皮没抬。
  她拿起遥控器,握在手里,没换台,也没调音量。
  「航航。」
  「嗯?」我应了一声,眼睛还黏在屏幕上。
  屋里静下来。电视里插播进广告,罐头笑声一阵一阵往外冒,填得满屋子都是,反而显得沙发这半拉空。我等了两拍,没等到下文,把眼皮撩起来。
  她侧过脸看我。遥控器在她手里攥得紧,指头骨顶着塑料壳,大拇指的指甲盖压出一片白。嘴唇动了动,前半截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遭,后半截才挤出来:
  「航航,你说想要啥奖励?你之前不是说吗,妈今儿高兴。」
  她眼睛落在我下巴上,停在那儿,不上也不下。
  屋里空气一下子稠了。电视里男女主角又开始吵,台词一句一句往外蹦,一个字没飘进我耳朵。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地哼,楼上谁家挪了一下椅子,闷闷的一声。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嗓子眼发干,我咽了一口。
  「那让我亲一口呗。」
  声不大,砸在地砖上,清清楚楚。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睁圆了瞪我,脸上原先那股得意劲被撞得稀碎,碎渣子都来不及收拾。喉咙里咕哝出半声骂,虚的,抓不成形。
  她捏着遥控器的那只手,拇指在音量键上死死摁下去。电视声骤然拔高一大格,广告里的笑声炸开来。随即她又慌忙按回来,屏幕角落的绿色数字跳了一下,掉回原位。屋里重归死寂,比刚才还死。
  她胸口起伏着,一下比一下深,眼睛从我脸上撕开,落到电视屏幕上,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
  「……就亲脸啊。」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发着抖。
  我喉咙里滚过一口热气。「行。」
  她僵坐在那儿,下巴抬起来一点,把半边脸侧过来,示意我凑过去。那半边脸绷得紧,腮帮子上的肉微微发颤,豆沙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单手撑着沙发垫子,倾身过去。两张脸凑到不足半寸,她身上的雪花膏味混着这一天没散的热乎气扑上来。她眼皮颤得厉害,睫毛在眼窝底下投出一小片发抖的影子。
  就在她偏着脸等着挨这一记的当口,我脖子一拧。
  嘴唇没落腮帮子上。
  正正切切,撞在她抿紧的唇峰上。
  软的。烫的。豆沙口红没褪净,一层微甜的蜡味先在齿间化开。她的唇绷得死紧,我压着,碾过她的下唇。
  她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沙发背上狠狠弹开,后脑勺磕在靠枕上,僵成一块木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瞬间爬上血丝。
  我坐直了,没退。
  「你……」她两手撑在身侧,死死抓着沙发巾,胸脯起伏得像拉风箱,脸红得要滴血,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故意的吧?」
  我看着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嗯。故意的。」
  嗓子哑的,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所有的退路,这一秒我亲手全斩干净了。她张着嘴,备好的骂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只手抬起来,要抡我,悬在半空,哆嗦着,落不下去。
  「妈。」我身子欺上去,一个字一个字砸,「我喜欢你。」
  她瞳孔猛地一缩。
  「我老早就喜欢你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愣的,一句一顿,「我天天看你。看了十好几年了。」
  每一个「妈」字都咬得极重,重得砸进地砖缝里。
  她身子顺着沙发扶手往外滑,要站起来逃,两只脚在拖鞋里打滑,后腰撞在扶手上,退无可退。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圈腾地红透,两只手在棉家居裤的裤缝上拼命来回蹭,蹭得布料悉窣作响。
  趁她大脑一片空白的这一瞬死穴,我扑上去。
  两只手掌严严实实兜住她的脸颊,把她的头扳过来,不管不顾,重新封死她的嘴。这一回不再是碰碰。我用尽全力深吻进去,舌头撬开她发颤的唇瓣往里顶,顶开一道缝,探进去,触到她紧咬的牙关,触到里头滚烫的湿。
  她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咽音。
  左手顺着她滑腻的后颈往下抹,掠过她颈后凸起的骨节,顺着脊背中间那道凹槽笔直滑下去,滑过薄棉家居服,掌根重重压进裤腰上沿的软肉里。右臂勒住她的肋下,腰胯借力狠狠往前一送,隔着两层布料,顶在她小腹正下方。
  第一记磨上去,她喉咙里闷哼一声,浑身过电一样剧颤。
  第二记发力碾压,她的膝盖当场软得打弯,人往下滑。
  磨到第三下,她整个胯骨脱了力,往前迎了半分,又死命往回缩,缩不动的样子。
  第四记顶实,她整个人抽了骨头一样,瘫陷在我怀里。
  就在这四下顶磨的当口,我的五指隔着家居裤,死死抠进她滚圆的一瓣屁股里。那层棉布料子薄,指缝直接陷出五个深深的指窝,软肉从我指缝里漫上来。九十六的臀,我眼睛量了十来年,这一把下去,一只手罩不住。紧接着大拇指挑开松紧带的边缘,指尖钻进去,先蹭过一层薄得发滑的丝,再往下,整只手掌完完全全滑进裤腰,滚烫的掌心毫无阻隔,贴上她滑腻发烫的臀皮,连那层薄丝底下沁出来的细汗都焐在我手心里。
  她嘴里呜咽的声音一下变了调。两只手从推我肩膀的架势上滑下来,死死攥紧我胸口的旧T恤,把布料扯得皱成一团,勒进我锁骨。
  然后她的门牙咬住了我的舌尖。
  力道不重,警告的意思。我嘶了一声,嘴唇撤开半寸。两个人的胸膛剧烈地撞着喘,她的气喷在我下巴上,烫的,碎的。我那只手从裤腰里退出来,转而揽死她的腰,没给她半点抽身的空当。
  她偏过头,先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眼风扫过玄关,扫过那道装着门磁的门框。然后她转回来,压成咬牙的音量,声音全碎了,带着哭腔,在逼仄的客厅里晃晃悠悠:
  「航航……你松开妈……你先松开妈……」
  嘴上催着松开。十根手指头依旧死死揪着我的前襟,一根都没撒开。
  我把滚烫的脑门顶进她汗湿的颈窝里,鼻腔里全是雪花膏的味,混着她皮肤焐出来的热。
  「妈。」我开口,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妈我难受。」
  她身子抽搐了一下。
  「我疼,妈。」
  「这不行……」她绝望地摇头,碎发扫在我脸上,「航航这不行……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啥……」
  她把发烫的脸埋进我的肩膀,呜咽一样,吐出那句压死骆驼的断魂句:
  「我是你妈啊……」
  我收拢臂膀,力道大得想把她揉进我骨头里。
  「我知道。」我说,「妈,我都知道。」
  她在我肩上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抽气。
  「妈,我求你了,你就用用手也行。」
  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死寂。
  电视机里的喧闹隔着一层深水传过来,模模糊糊。冰箱的老管子嗡嗡作响。楼上谁家重重拖了一下椅腿,闷响顺着楼板下来,又没了。
  她的呼吸从急促一点一点变成绝望的抽噎,压着的,不敢出声的。攥着我T恤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来来回回,掐了三次。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眼睛红得滴血,睫毛湿成一绺一绺。
  三句话,咬碎了,一句比一句微弱,从她嘴里掉出来:
  「……你真是要妈的命。」
  「就这一回,啊。」
  「这事儿,烂肚子里。谁也不许知道。」
  说完她眼角泛出两点水光,吸了吸发红的鼻尖,那句带着哭音的「作孽啊」在喉咙里滚了半圈,生生咽回去。那只颤着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再推开我。
  …………
  她的腿弯一软,身子整个往下跌。我半扶半抱顺着力道往下沉,两个人的屁股结结实实跌坐进沙发深处。海绵陷下去,闷实的一声。平日里隔着半个人的规矩距离,这一刻彻底抹平成零,她的胯骨贴着我的胯骨。
  她失神的目光落在大灯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灯……」
  我喘着粗气,凑到她耳廓边上,压低嗓子:「妈,我想看着你。」
  她浑身一颤,眼神慌乱地移开,再没提关灯的茬。
  她伸出打颤的手,在茶几上摸到遥控器,指头在音量键上按下去,这回没缩回来,电视音量结结实实大了一格,广告声、笑声,把一五零二和门外的世界彻底隔开。
  我一把扯过她滚烫的手腕,往自己胯下拽。
  她的掌心隔着粗布大裤衩贴上来的一瞬间,底下那根早就硬得发紫的鸡巴隔着布烫了她一下。她触电一样往回缩,我的大手箍住她的手背,不许她抽离。
  空出的那只手,我把自己大裤衩的松紧带连着内裤一起,粗暴地拽到胯骨下面。
  啪的一声。
  鸡巴弹跳出来,砸在自己小腹上又弹回来,直挺挺杵在白花花的灯光底下。顶端挂着的热液,直接擦过她纤细的指尖。
  …………
  它就弹在她手边,离她并拢的膝盖不到一巴掌远。
  十七厘米,我没拿尺量过,澡堂子里跟别人的比过,心里有数。暗红的柱身从根到顶涨满了血,几条粗的青筋从底下一根一根暴起来,盘在皮上,跟着我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顶端的伞头胀成饱满的紫红色,绷得发亮,马眼微微张着,挂着一汪清亮的涎水,欲滴不滴,往下拉出细细的一道。底下一蓬黑毛,浓的,潮的,被汗粘在根上。
  二十三年了,这玩意头一次亮在第二个人眼前。
  亮在我妈眼前。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钉在沙发垫上,呼吸彻底屏住,视线死死黏在那上头,一动,不动。
  一拍。两拍。三拍。
  「你咋……」一声带着荒唐和慌乱的气音从她齿缝里漏出来,「长这么大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猛地咬住下唇,从耳根一路红到胸口,锁骨底下那片皮全烧起来了。
  我裤裆里那根青筋跟着又跳了一下,胀得发疼。她这句话比什么都要命,小时候她给我洗澡、给我搓背的那双手的主人,现在坐在我旁边,盯着我硬得发紫的鸡巴,说我长这么大了。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喘,没答话,攥紧她的手腕,把她那只手朝着怒张的伞头压下去。
  她那只手,保养得细,指头长,掌心里留着择菜洗碗磨出来的薄茧。
  微凉软乎的手心真正贴上滚烫柱身的那一刻,我整条脊梁骨猛地一弓,后腰直接离了沙发靠背,一口气倒抽进肺里,凉气从牙缝嘶进来。
  烫了她一下似的,她身子往后缩了半寸。我的大掌覆在她手背上,用由不得她躲的力道,把她按了回去。
  收拢的过程慢得让人发疯。
  起初她五指僵硬地虚张着,五根指头支棱着,指腹不敢沾,悬在柱身周围,热气先焐上去。我的手压在她手背上,往下带。食指先弯了,指尖碰到滚烫的皮,抖了一下,扣住。中指跟上。无名指、小指一根接一根收拢,最后大拇指从另一侧合过来。
  整只温软的手掌,严丝合缝,圈住了我的鸡巴。
  握圆的那一瞬,我在她手心里重重蹦跳了一下,跳得撞在她腕骨上。
  她整条小臂都麻了似的僵着。握住了,她又猛地把整张脸偏到一旁,死死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耳垂红得要滴血,脖颈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我硬得顶着她的手心,一下一下地跳,她掌心的温度一层一层往上升。
  「妈……」我哑着嗓子开口,握着她的小臂,带着她的腕骨,慢慢上下套弄了两个来回,「你动一动……」
  她的手心干涩,发烫,掌纹刮过我暴起的青筋,糙糙的,磨得我后腰发麻。
  到了第三下,她的手腕开始有了自主的微动。
  起初生涩得要命。力道忽紧忽松,紧的时候箍得我倒吸气,松的时候又虚得打滑,节奏歪歪扭扭,上一下找不到下一下。我咬着牙挺着,腰胯跟着她的动作一耸一耸。
  晃动了七八下之后,她的手腕忽然顺了。
  抽送的节奏一下子变得又稳又匀,从上往下一撸到底,拇指根压着伞头下沿,再提着劲儿回上来,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我勒在酥麻的那个点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熟练劲是从哪来的,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快感碾过去了,没抓住,也没工夫抓。
  她上提的某一下,拇指指腹无意间擦过了马眼。
  「嗯……」我从鼻腔深处溢出一声闷哼,腰胯猛地往上一耸,鸡巴在她手里狠跳了一下。
  她被我的反应吓得顿住手,停了一拍。
  可再次下压的时候,她的大拇指,贴着刚才那个位置,又碾了过去。这一回不是无意的,碾得慢,指腹在撑开的马眼上打着转。
  她自己的鼻息,乱了一瞬。
  我仰头撞在沙发靠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里烧得冒烟。
  顶端渗出来的黏液越来越多,一股一股往外冒,很快濡湿了她的掌心。她察觉到了这层滑,手掌就换了路数,不再直上直下,改成带着旋转的弧度轻轻拧裹,下去的时候拧半圈,上来的时候再拧半圈,掌心的薄茧一圈一圈刮过伞头的棱。
  咕叽。咕叽。
  黏腻的水声极细微地从她指缝里冒出来,混在电视嘈杂的广告声里,一声一声,淫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浑身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贴在后背上。下颌绷得死紧,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声发颤的嘶喊:
  「妈。」
  她低着头,手上没停,没应声。
  「妈……」我咬紧牙关,又叫了一声。
  她手底下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哎。」
  极轻极细的颤音,顺着她散落的发丝飘下来。
  停了半拍。
  「妈在呢。」
  轰。
  浑身的血狂涌向下,我眼前炸开一片白。那根东西在她手里硬成一块烙铁,烫得她的掌心都跟着抖。
  妈在呢。
  我妈的手攥着我的鸡巴,跟我说,妈在呢。
  她的视线一直在逃。从最初的惊骇直视,到偏过头死盯地毯上的一道花纹,再到余光忍不住往下三路瞟,瞟一眼就弹开,弹开又回来。最后她彻底放弃了躲闪,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那根粗长的物事上收拢、展开,看着伞头被她揉磨得越来越亮,看着马眼里冒出来的东西把她的指缝浸得精湿。
  我的眼睛一刻没停过。
  看我自己的鸡巴,丑陋的,暴着筋的,被我妈细长的手指一圈一圈箍着,粗得她的拇指和中指合不拢。看她的手,那只给我做过二十三年饭的手,如今套在我的性器上,一上一下。
  看她别过去的侧脸,下唇上两排牙印,咬破了一点皮,渗出细细的血丝。深棕的碎发从抓夹里散出来一绺,贴在她汗湿的颧骨上。
  再顺着她微微弓起的背往下,看她松垮的领口。她每摇一下手腕,身子就跟着前倾一分,领口跟着坠下来,里头两团没了束缚的软肉在阴影里沉甸甸地晃,坠成两道深影,一晃,一晃,撞在一起又分开。
  最后视线钉回她湿漉漉的手指上。
  抽送最急的一刻,她冷不丁抬了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底下撞个正着。她的眼睛湿的,红的,里头的慌乱没处藏。我的眼睛里烧着什么,我自己知道。
  撞了足足两秒,谁都没挪开。
  然后她先垂下头去,手上的握力,狠狠加重了一成。
  从始至终,我没碰她下身一下。可我的眼睛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两条丰满的长腿并得死紧,薄肉色丝袜在膝盖骨上绷出光滑的亮色,两截腿肉在紧张里神经质地互相碾磨,丝面蹭着丝面,极轻的窸窣声。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领口一张一合。空着的左手抓在沙发垫上,五根指甲抠进海绵里,抠出五个小坑。
  视线扫到她两腿交并的根部。
  浅灰色的棉裤裆内侧,洇出了一块硬币大小的深色水渍。透过丝袜和棉裤两层料子渗出来,湿漉漉贴着皮肉,颜色比周围的灰深了好几个度。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落在哪里了。膝盖死死夹紧,两条腿绞着往回收,要遮。
  这一夹一绞,那片深痕在绷紧的布料上反而更清楚地凸出来。
  我裤裆里的东西在她手里又胀了一圈,胀得发紫。
  快感一波一波往上堆,堆到嗓子眼,喘息从肺里直往头顶窜。我的胯彻底失控,迎着她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撞,沙发垫子在屁股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二十三年,一次都没在任何人手里泄过。恐慌和快感一块儿逼上来,逼得我带着哭腔哑声警告:
  「妈……妈,我要射了……」
  她抿紧嘴唇。
  手上的动作没停。最后一刻,频率反而加快了,整只手掌把柱身攥得极紧,虎口卡着伞头下沿,一撸到底,再狠狠回提。
  第一股在一声撕心裂肺的「妈」里轰然喷出来。
  力道大得直接冲开她的虎口,浓稠滚烫的精水决堤一样往外射,她兜不住,白浆顺着她的指缝、指根,疯狂往手腕上淌。
  第二股,第三股,接连狂喷。几点浓白啪啪溅在她挽起的小臂袖口上,一星半点飞射到她前胸的领口,又一点落在她并拢的膝盖上,在薄丝袜面上挂住。
  她全程睁大眼睛看着。
  看着自己的手心被那一波一波剧烈的抽搐震得发颤,看着滚烫的浊流一股一股从她指缝里挤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爬。
  跳了七八下,那阵狂喷才慢慢弱成涓涓的细流,从她拇指根底下往外渗。
  咕叽……咕叽……
  她的手动了两下,停了。
  屋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电视里的片尾曲,还有空气里漫开的一股子腥甜味,浓得化不开。
  尘埃落定。
  她举着那只右手,举在半空。手掌微张,五指缝里垂挂着拉丝的浊液,一滴一滴往下坠,坠在沙发垫子上,洇出深点。她整个人僵着,捧着那手白浆,不知所措。
  足足五秒。
  「你看看你……」她带着失控的颤音,声音软得站不住,说的话也有些神志不清了「弄妈一手……」
  我整个人软绵绵陷在沙发深处,脑子缺氧,发蒙,后背的T恤全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肉上。那根东西疲软了一半,歪斜在小腹边上,依旧发紫,一跳一跳地回劲。
  她惊慌地扫了一眼,被烫到一样,猛地别过头去,再不敢看第二眼。
  我的视线落在她那只挂满白浆的手上。
  如今这只手掌心里,全是我射出来的精。
  …………
  沙发垫子陷下去很深,空气里那股腥甜味浮着,洗不掉。
  我撑着打晃的胳膊坐起来,伸手从茶几的塑料盒里一把扯出四五张面巾纸,抓过她悬在半空打抖的右手。
  纸巾覆上去,瞬间吸饱了黏液,变得半透明,沉了。
  我低着头,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替她擦。从虎口抹到指缝,把黏在指根上的白浊一点点揩下来,再把她掌心里糊成一片的擦干净,换一张纸,再擦。她的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发软,任我摆弄,指尖烫的。
  擦到右手食指的时候,她的指尖冷不丁往里蜷缩了一下。
  软软地,勾住了我的食指关节。
  停了足足两秒。
  然后被烫着一般,松开了。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两截裹着丝袜的小腿,肉眼可见地打着颤,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挽起的袖口上粘着两点白,家居服的前襟和裤缝上洇了星星点点。她拿纸巾去擦,越擦,湿痕越往布料深处渗。
  她眼圈又泛起一层红,慌乱地背过身:
  「这……这咋整……」
  她抬脚往卫生间走,踩了两步,又猛然折返回来,一把抓走茶几上那团揉脏的湿纸巾,死死攥在手心里,快步闪进卫生间。
  老式插销咔哒一声挂死。
  哗啦啦的水声紧接着响起,龙头拧得极大,洗手液的泵头被按得啪啪作响,水声断一下,续上,又断一下。冲了五六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那水声,盯着自己裤衩褪在胯下的狼藉,伸手把衣裤拉上来,又扯了两张纸胡乱擦了手。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卫生间门拉开。
  她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深灰色旧运动服,拉链拉到顶。头发重新拢紧,脸上的水珠擦干了,惨白里透着一层冷。
  她站在走廊尽头,隔着大半个空荡荡的客厅,远远看我。
  「……睡去吧。」声音哑得不成调。
  我刚直起身子。
  「明儿,」她急促地补了一句,像怕我追过去,「明儿还照常过。」
  话音没落,人已经缩回了主卧。
  …………
  主卧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合拢。
  门缝里那道灯光在门框上收窄,收窄,最后一线,切断了。
  我赤着脚站在次卧门框边上,大裤衩胡乱挂在胯上,手掌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轻体墙那头,床板不堪重负地吱呀了一声,沉沉的,一个人脱了力砸进被子里的声响。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金属撞击。
  咔哒。
  她把主卧的门反锁了。
  封控九十五天,那条谁也不许锁门的规矩,今晚碎了。
  屋里彻底沉进黑暗。冰箱不知疲倦地嗡嗡哼着,对面楼上,只有两三扇暗黄的窗还醒着。
  她把门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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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第60章没锁门
  门锁咔哒一声咬死之后,我在门外站了半晌,脚底板钉在地砖上,连自己喘气的声都听不见。走廊里黑透了,就剩门磁那个白盒子在门框上蹲着。我转过身,轻手轻脚摸回次卧,把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慢,没让它出响。
  穿着外套倒上单人床,拖鞋都没甩,脚后跟悬在床沿外头,两只手垫在脑勺后头。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还在老地方,从灯座边上歪到墙角。我睁着眼数它分了几个叉,数到第三遍,墙那边响了。
  床板弹簧猛地往下沉了一声,跟着是布料窸窸窣窣一阵,跟着是翻身。翻得很慢,明明很轻,但是我就是能感受到那股沉重,沉得那堵轻体墙都跟着吃劲。
  我把呼吸放平,听着。隔了快一个钟头,床板又是一响。这一宿,这样的响动过来两三回。数到后半夜,我把眼睛闭上了,不数了,就剩耳朵立着。
  窗帘缝里透进一层亮光的时候,外头的拖鞋动了,比平时早了至少半钟头。
  卫生间的门响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开开,冲得格外久,中间停了一回,又开开。
  跟着是厨房,不锈钢锅铲磕在铝锅沿上,当啷一声脆响,比往常重了半成。
  我没等她来敲门。翻身坐起来,把被子叠成方块,下床,走到厨房门口。
  抽油烟机嗡嗡地震着。她背对着我,系那条深蓝细条纹的围裙,带子在腰后勒得紧,头发叫深褐色抓夹整个抓在脑后,几绺碎发叫水汽熏湿了,贴在后颈白生生的肉皮上。她两只手握着木勺,顺着锅沿一圈一圈搅小米粥,搅得飞快,粥面打着转。
  我手扶着门框,先开了口。
  「妈,早。」
  木勺在热粥里猛地顿了半拍,粥水溅起米粒大的一点,落在灶台上。她没回头,后颈那片肉绷紧了。
  「……哎。醒了?」她停半拍,「粥快得了,洗把脸去。」
  「这就去。」
  我转身进卫生间,挤牙膏刷牙,水龙头开到小半,捧着凉水抹了两把脸。下水口滤网上又缠着一根她的长头发,我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镜子里的人眼底一层青,头发乱着。我拿毛巾胡乱擦了,挂回钩上,出来。
  客厅里餐桌已经摆好了。白瓷小盆盛着小米粥,热气直往上冒,两枚水煮蛋搁在小碟里,半碟红腐乳开着盖,红汤汪在边上。
  她摘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身上是那套米灰色的棉质长袖家居服,成套的,小翻领。最上头那颗白塑料扣子,今天死死扣在喉窝底下,把整根脖颈勒得严丝合缝,连锁骨窝的边角都没露出一丁点。眉毛描得极整齐,细细一道弯,嘴唇上抹着那支豆沙色口红,在晨光里泛着薄薄一层润光,整张脸收拾得像立马能出门见客。脚下趿着拖鞋,鞋跟踩得正正的。
  她捞起一颗煮鸡蛋,指尖在桌角磕破壳,低着头剥。她的手比平时快,碎蛋壳叫指甲飞快挑落,眼睛一下都没抬,剥出光溜溜的蛋白,顺手搁进我面前的碗里,看都没看我的碗一眼。
  我看着那枚还冒热气的鸡蛋,没动筷子。起身绕到灶台边,拿她面前那只空碗,舀了满满一碗小米粥,两只手捧着碗底端回来,递到她手边的桌面上。
  「妈,喝粥。」
  我没急着抽手,两只手稳稳托着碗沿,等她的手指伸过来碰着瓷碗,掌心完全吃住碗的分量,我才把手指一根一根收回来。两个人的指肚隔着一层发烫的薄瓷,谁也没碰着谁。
  她两手捧着碗,眼皮依旧垂着,盯着碗里的米油,低声说了句:
  「……烫,慢点。」
  我坐回去,这才端起自己那碗。递粥抬眼那一下,视线撞进她领口那颗扣死的白扣子。它就钉在喉窝底下,钉得端端正正。我停了一个呼吸,她剥第二颗蛋的手没停。我低下头喝粥。
  前天夜里,她洗完澡套着那件宽领口的旧T恤,坐在沙发那头擦头发,领口朝着我这边,她没躲,也没拢。今早,这颗扣子扣到了最上头。
  整顿早饭,桌上就筷子碰碗、嚼东西的声。她拿筷子尖挑了一点腐乳,就着粥咽下去,又给我这边的碟子往前推了半寸。话是平时的一半不到,可剥蛋、盛粥、推碟子这些活计,一件都没落下。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地哼。
  她吃得快,先撂了筷,把两个人的碗叠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开开。我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两遍,蛋壳收进垃圾桶,顺手把垃圾袋口挽了个扣。
  收拾完,我从餐桌旁拽了把硬木椅子,搬进南阳台。
  推拉门敞着。前几天那场暴雨潲进来的水早干了,可在铝合金窗框底下沤出一层黄褐色的水印子,一道一道的。她前天夜里就支派下这活儿了,报修等审批猴年马月,先拿胶带糊上。
  我踩上椅子,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卷加宽的黄色透明胶带和一把小剪刀,又抄了块干抹布,仰着头把铝合金轨道里的灰和水渍擦干净。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轻响。
  身后,厨房里的洗碗水声停了。
  拖鞋声过来,在阳台推拉门边上顿住,没再往前。
  我从眼角余光里看得见她。她在门框边上站了两息,手里还攥着抹布,目光落在我悬在半空的脚后跟上,跟着清了清嗓子。
  「用妈搭把手不?」
  我两手扯着胶带卷,头也不回地应:
  「来呗,你递我摁。」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窗台上一搭,快步走过来,站在椅子旁边。塑料薄膜叫扯得刺啦一声响,她扯下一扎长的胶带,手腕提着两端,仰着头递上来。
  我伸手去接,两只手捏着胶带正中间,指甲盖隔着一层薄塑料,皮肤离她的指尖还差着两寸。递接得干干净净,谁也没碰到谁。
  我把胶带严丝合缝抹在窗框缝隙上,大拇指顺着边缘使劲压平,压出一道白印。她在底下仰着头看,脖颈抻得直直的。
  「摁瓷实点,回头潲雨又进来。」
  「知道。」我往下拽第二段,顺口回她,「你儿子干活你还不放心。」
  「放心,放心得都快出毛病了。」她鼻腔里哼了一声,又撕下一段,「左边角上还翘着一截。」
  「看见了。」我把那截撕下来重摁,大拇指碾了两遍,「这回它再翘,我把窗户吃了。」
  「净吹。」她把新一段递上来,手腕提着,等我来接。
  碎话连着碎话,一递一摁,早晨那点冰凉的气氛叫冲散了大半。
  余光往左边一飘,阳台低处那根晾衣杆上,挂着她昨晚换下来的那套浅米色棉睡衣。领口和前襟叫肥皂搓得发白发紧,棉布拧干了又吸上潮气,裤脚还滴着水,在地砖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潮气飘过来。
  我眼神在滴水的地方停了一下,手底下没停,伸手接过她递上来的新胶带。
  一段,两段,窗框底下那条缝叫黄胶带整个咬住了。她踮起脚,伸出指头敲了敲窗框,听了个响。
  「这还差不多。」
  她捡起窗台上那块抹布,转身回厨房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
  我把最后一截抹平,从椅子上跳下来,拎着椅子腿,准备搬回客厅。
  她还站在推拉门的光影里没走,手里捏着剩下的小半卷胶带,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航航。」
  声音有点低,嗓子里像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我停住脚,回过头。
  「哎。」
  她嘴唇微微张开一线,唇瓣动了动。那个话头在她嗓子眼儿里悬了一拍,又一拍,最后眼皮往下一垂,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你忙你的。」
  我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紧了紧,看了她两息,没深问。
  「那我把椅子搬回去。」
  她往旁边让开半步。我搬着椅子进屋,椅腿磕在地砖上,一声轻响。她已经进了厨房,水声又开开了。
  下午两点多,日头从南窗斜进来,客厅地砖晒得发温。
  我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趴在地板上做俯卧撑,双臂撑开,一口气往下沉,嘴里压着声报数。  「……十八、十九、二十……」
  主卧的门把手咔哒一响。她午觉醒了,穿戴整齐从屋里出来,还是那身米灰家居服,扣子照旧扣到顶,脚下趿着灰拖鞋,在客厅边缘站住了。
  我眼角余光扫到她的裤脚,手臂没停,背绷紧,继续往下压。
  她站在饮水机旁边,目光在我后背上落了落,顺嘴扔过来一句老话。
  「腰注意点,别塌下去了。」
  我嘴角咧开,喘着粗气应:
  「哎,钢板就这点出息。」
  她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拔掉暖瓶塞子往瓷杯里倒水,热水在杯里打着旋儿,白汽往上冒。她端着杯子吹了两口,没回屋,绕到沙发那头坐下了。
  三点半,她歪在沙发那头刷手机,孙丽的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外放出来,大嗓门在客厅里炸开。
  「华子!你猜老吴昨儿晚上又整啥妖蛾子!跟他们车队几个视频喝酒,二两猫尿下肚,大半夜搁阳台扯着嗓子唱《乌苏里船歌》!楼上那个暴脾气的小年轻直接拿拖把杆捅楼板,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你说他寒碜不寒碜!」
  她听着,嘴角没绷住,扑哧笑出两声,按住语音键笑骂回去。
  「你家老吴可真有节目。」
  录完发出去,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冷不丁抬起眼皮,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道目光在我脸上实打实停了半拍,撞上我的视线,又极自然地移回手机屏幕。
  我报数断了半拍,胳膊撑在地上,跟着续上。
  「……二十一。」
  整整一天,这是她头一回正眼看我。
  我做完这组,撑着地板坐起来,捞过搭在哑铃上的毛巾擦汗,胸口起伏还没平。她在那头又听了一条语音,这回光笑,没回。屋里的声儿多起来了,电视广告,她的语音,我的喘。日子跟前两天一模一样,又哪儿都不一样。
  到了五点半,厨房里油烟味飘出来。晚饭是醋溜白菜和葱花炒鸡蛋。
  她站在水池边剥蒜,我搬了个小塑料凳坐在旁边择白菜,把枯黄的外帮子一片一片撕下来,码在脚边的塑料袋上。
  我手里捏着一瓣独头蒜,指甲盖掐着蒜皮抠了半天,那层薄皮跟蒜肉粘得死紧,抠不干净。她斜眼瞅着,一把从我手里把陶蒜钵夺过去,刀背在蒜瓣上啪地一拍。
  「滚犊子,我来。」
  这一声骂冲口而出,嗓门刚拔起来,她整个人忽然像叫什么电了一下,话尾在嗓子眼儿里猛地顿了半拍,握刀的手指紧了紧。
  我全当没瞧出来,顺嘴打哈哈:
  「妈你这手速赶上流水线了。」
  她低着头,大拇指飞快搓开蒜皮,白白净净的蒜瓣滚进碗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
  「把面发上,明儿蒸点饼子吃。」
  「行,一会儿我就揉。」
  我把择好的白菜帮码整齐,目光落在她剥蒜的两只手上。
  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匀实,指肚叫干蒜皮蹭得带了点灰白,蒜皮从指缝里一片一片往下掉。
  就是这双手。昨晚在沙发上,这双手握着我……
  一个塑料菜盆啪嗒一声推到我膝盖前,她把白菜帮往我这边一攮。
  「愣啥呢,剥蒜。」
  我猛吸一口气,把刚烧起来的那点半截念头生生掐死在肚子里,低下头,捡起一瓣蒜。
  择完菜,我去阳台边上把前天扛回来的那袋新面剪开袋口,挖了半盆面。她隔着灶台报水温,我把酵母化进温水里,一边倒一边搅,下手揉成一个光面团,盖上锅盖帘,搁在灶台边上醒着。手背上沾了面糊,她递过来一块湿抹布,我擦了,抹布叠好还回去。
  饭桌上,醋溜白菜酸得呛鼻,葱花炒蛋油汪汪的,最后俩馒头熥得软乎。她拿筷子尖挑着吃,说陈姐那边两天没动静了,明儿兴许有接龙。我说面发得正好,明儿馒头管够。一来一往,跟平时一个样。
  晚饭收完,我洗的碗,她擦的桌。电视开着,演那部看了大半的年代剧,正赶上两口子吵架,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她坐在沙发左侧那头,把白天收下来的干衣服搭在腿上,一件一件抻平,对折,再对折。最上头压着的是我那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灰色旧T恤。我坐在沙发右头,中间隔着能坐下两个人的空位。茶几上放着那只黑色遥控器。
  我盯着遥控器看了好一阵。
  白天那声「航航」,在我耳朵里搁了一下午。她站在阳台门口,张嘴,又咽回去。那一声之后再没了下文,可我听得出来,话在她那儿攒着,攒了一整天。
  她这人,心里搁不住事,搁住了就是这个样:话少,手快,领口扣到最上头。
  最后这一下,得我来。我做了二十三年她儿子,这个我懂。
  手心出了汗,我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伸手拿过遥控器,大拇指摸到音量减键,按了下去。音量条在屏幕角上缩了一格,剧里的争吵声矮下去一截,客厅里只剩下吸顶灯嗡嗡的电流声,和冰箱那台老压缩机远远的低鸣。
  她叠衣服的手,慢了半拍。
  「妈。」
  她喉咙里嗯了一声,视线还锁在电视屏幕那两张吵架的脸上。
  我没挪身子,又吸了一口气,把憋了一天的话端了出来。
  「昨天晚上的事。」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手里刚叠到一半的T恤悬在半空,指头攥着棉布,攥得那块布料绷硬。
  我没等她找出话来,一层一层直接就说。
  「我得跟你说道说道。我没喝多,昨儿我一滴酒没沾。我想好了才说的那些话,一句不收回。」
  她没转头,可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了,领口那颗白扣子跟着一上一下。
  那件悬着的T恤慢慢落回她腿上,手还攥着。
  「妈,你昨晚一宿没咋睡,我听见了。」我接着说,「你别怕。天塌不下来,塌下来有我顶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冷凝水管的滴答声,隔半天一声。
  我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往实里砸。
  「往后咋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一样,你不能躲着我。你打我,骂我,拿锅铲削我,都行。你别不搭理我,别不敢看我。」
  我顿了一拍。
  「我受不了那个。」
  电视里还在吵,谁也听不进一个字。我把最后一句递出去,递到她手里。
  「妈,你要难受,你就说话。你不说话,我心里没底。」
  话全撂下了。我坐着没动,两个膝盖并着,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抠着裤缝,心口那儿擂鼓一样,等。
  她先是死死僵着,整个人钉在沙发那头。跟着,两只手松开T恤,一把揪住了旁边的粗麻抱枕角,指头把布料绞成一个死结。眼眶周围那一圈肉,慢慢泛出红来,从眼角往颧骨漫。她猛地把脸别向阳台那一侧,抬起右手手背,在下眼睑处狠狠抹了一把,把刚渗出来的那点湿意蹭在皮肉上。
  客厅里陷入极长的死寂。电视里的主角开始大声哭喊,配乐轰隆隆的。沙发上的两个人,谁也没看屏幕。楼上拖椅子响了一声,又没了。冰箱嗡嗡地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吸了吸鼻子,开口,先是一声极哑的骂。
  「……小兔崽子。」
  骂声落下来,尾音哑的,带着一声叹。
  「你倒是想好了。你咋不想想妈咋整。」
  我嗓子眼发干,没接话。这话不用我接,我听得出来。等。
  她停顿了足足两三息,抬起手揉着额角,声音里那点火力全泄了。
  「航航,妈昨晚想了一宿……」
  她停了两拍。
  「……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
  说完这句,她转过脸来,不看我了,看着茶几,一件一件开始立规矩。
  「往后,白天还跟以前一样。该咋过咋过。听见没?」
  「听见了。」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说到这里,吸了一口气,停了一拍,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快被冰箱的嗡声盖住。
  「你爸那边……」
  又停一拍。
  「……谁也不许知道。」
  我点了点头。
  她嘴唇颤了颤,第三件起了个头就停住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喘气的声。半晌,她吐出半句。
  「往后……」
  停住。
  「……往后的,往后再说。」
  三件规矩撂在茶几上,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我的心口在胸膛里重重砸了两下,血冲得耳根发烫。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点了点头,这回点得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场子重新拉回日子里。
  「……行了。看电视。」
  她把腿上那件灰T恤拿起来,慢慢叠完,方方正正搁在沙发扶手上,又拿起下一件,抻平,对折。电视里换了场景,哭喊的那位不哭了,改坐在炕沿上抽旱烟。
  两个人都看着屏幕,谁也没看进去。
  过了好一阵,她嗓子干哑地吩咐了一句。
  「给妈倒杯水。」
  我立马起身,走到饮水机跟前,拿下那只玻璃杯,接了半杯温水,两只手托着杯底端回来,递到她面前。
  她伸手来接。温热的玻璃杯滑进她掌心的一瞬,她那只带点糙的食指指尖,在我的手背皮肤上停了结结实实的一下,跟着才慢慢收拢手指,把杯子接了过去。
  我坐回沙发右头。
  她捧着杯子,水汽从杯口往上飘。她低头对着杯口吹了一下,没喝,又吹了一下,这才抿了一小口。杯口沿上,沾了一点豆沙色。
  我盯着电视,手背上那一下还烙着,从手背一路烙到胳膊肘。
  白天悬了一整天的那块东西,这会儿落进肚子里了,落得踏踏实实。
  片尾曲放完,字幕往上滚,她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
  「睡吧。」
  我跟着起身,把遥控器搁回茶几老位置,关了电视。客厅灯灭掉,她先往主卧走,我后脚回次卧。
  我关上次卧的门,和衣躺倒,侧过耳朵听外头。
  走廊里,拖鞋声轻轻摩擦着地砖,一声一声,到主卧门口停住。跟着是主卧屋门带上的轻响,木门合进门框,闷响一声。跟着是床板微微下沉的吱呀。
  跟着,整间屋子陷入彻底的死寂。
  那声金属锁舌撞进锁扣的咔哒,始终没有响起来。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冰箱压缩机低沉地嗡嗡响着,北面连廊窗外,对面楼栋的两三点灯光透进来,投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我手搭在肚子上,心里落定。
  她今晚没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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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第61章 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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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那边先传过来一声铁勺磕在铝锅沿上的脆响,跟着熬透了的小米粥那股稠乎乎的米油香,混着七月入汛早晨闷湿的温热空气,顺着虚掩的门缝丝丝缕缕往我鼻子里钻。昨晚隔着过道听见主卧门合上的那声轻响,我这一觉睡得挺沉,这会儿其实醒了有一阵子了,仰面躺在单人床上没动弹,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灰白的晨光,斜斜切在椅背那摞叠好的衣服上。夏天的薄被轻飘飘搭在腰腹间,挡不住底下早起自然支棱起来的动静,洗得发软的被面在胯骨正当中直愣愣顶起老高一个鼓包,棱角撑得清清楚楚。二十三岁的身板,天天早上这一出,压也压不下去,我由它支着。
  客厅地砖上响起塑料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厨房一路往次卧来,快到门槛那儿停了步,在门板上笃笃敲了两下。她推门进来,两只手空着,没拿锅铲,在离我床沿两尺远的床尾空当站定。晨光落在她半边身子上,深棕的长发拿玳瑁抓夹松松挽在脑后,额角和细弯眉描得利利索索,嘴唇上点了一层豆沙红,衬得那张没垮的鹅蛋脸白里透暖。身上那套浅豆绿的薄棉家居服穿得板板正正,长裤腿底下露出一截细脚踝,裹着薄得快赶上一层雾的肉色丝袜,脚趾稳稳踩在拖鞋里。
  我支起胳膊半撑起上身,刚睡醒的嗓子发干发哑,冲她应了一声:「哎。」
  我抬眼先去看她的脸。她的目光原本落在我睡乱的头发上,顺着我半撑起来的肩膀往下滑,冷不丁撞上薄被正当中顶起的那团鼓包。这一回我没装睡,也没猛翻身拿胳膊去挡,就这么半撑着看她。她的眼珠子在被面那个鼓包上直愣愣钉住了,足足停了半秒没挪窝。跟着,她耳垂上那对小金耳钉轻轻晃了一下,饱满的耳垂肉眼可见先泛起一层潮红,顺着耳根一路往腮帮子上洇开一抹粉,跟抹了胭脂似的。
  她猛地把视线拔起来,脖子梗得笔直,嗓门一下子比平时拔高半度,语速也快了半拍,连珠炮似的冲我砸过来:「航航!赶紧起来!粥都在锅里焖好了,昨晚发上的那盆面都顶着盖巾了,晌午还得蒸饼子呢!」
  我盯着她还没退下去的那截红耳根,咽了口唾沫,脸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咧嘴接道:「起了起了,这就起,先让我缓两口气的劲儿。」
  「缓啥缓,赶紧叠被洗漱,吃完饭把面端出来瞅瞅!」她丢下这句,话音还没落透就利索转身,带上门出去了。转身迈步的动作比往常急半拍,拖鞋磕在地砖上的声响一路快步回了厨房。
  我盯着重新合上一半的房门,伸手一把掀开薄被,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热气,裤衩里那股胀劲儿在凉空气里跳了两跳。那半秒的停顿,她耳根子上那片红,她一个字没提,我也一个字没吭。
  …………
  餐桌上摆着两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两颗白煮蛋、一碟红腐乳。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剥鸡蛋,手指头麻利地磕破蛋壳,剥出蛋白最光溜完整的那颗,顺手搁进我碗里,又把腐乳碟子往我手边推了推,瓷勺碰在碗沿上叮当响。
  「这天热得邪乎,面发得太快,」她一边喝粥一边念叨,「晌午蒸千层饼得多刷一层油,省得沾屉。」
  「嗯,群里刚@全体了,」我夹起鸡蛋咬了一口,把手机揣回兜里,「明早八点,咱十二栋第二批核酸。」
  「知道了。」她点点头,拿勺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刮干净。
  一顿早饭吃下来,剥蛋推碟的照护动作一件没少,话全严严实实落在吃喝和核酸上。搁下筷子,她起身进了厨房,掀开面盆的盖巾弯腰看了看,扬声喊我:「航航,过来瞅瞅这面。」
  我凑过去,老面发得满满当当,把湿盖巾顶起一个鼓包,蜂窝眼儿撑得老大。她伸出手指往面团里按了按,凑近闻了一下:「有点酸头了,得兑碱。揉面的活归你。」
  …………
  厨房地方窄,我把大铝盆端上L形案板,那股子隔夜热天特有的发酵酸头直冲鼻梁。她搬了个塑料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监工,浅豆绿家居服外头套上那件蓝白格子围裙,两根系带在后腰收了个活结,把四十四岁还带着一圈软肉的腰勒出一道弧线。袖口原样垂在手腕上没挽,裹着薄丝袜的脚踝在板凳腿边轻轻跷着,脚上的拖鞋挂着,一下一下打晃。
  我拿着白瓷勺从罐子里舀面碱,往面盆里兑。她扬着下巴,一点一点教我:「碱这东西最讲究。碱大了,蒸出来发黄发苦;碱小了,咬一口发酸。你把碱水揣进去使劲揉,啥时候凑近了闻不见酸味儿、光剩麦子香了,那才算正好。」
  「这还分这么多说道。」我嘴上搭着,沉下肩膀把面团按在面板上反复折叠揉揣,手背上青筋鼓起来,没一会儿把面团揉得光溜瓷实。揪剂子、抹油盐、擀面皮,一路做下来,只是揪出来的剂子有大有小,排在案板上高矮不齐。
  我擦了把脑门上的汗,转头冲她贫:「妈你看我这手艺,这面揉得,解封了直接能推车出摊了吧?看看我这个剂子意揪的,大的管饱,小的尝味儿,讲究着呢。」
  「你就吹吧你,还出摊呢。」她坐在小板凳上噗嗤乐了一声,眼角的纹路散开,嘴里毫不客气,「瞅你那剂子揪得,七舅姥爷家一个、二姨家一个,大小差着辈分呢!」
  嘴上损着我,她站起身,从吊柜底下拿过新投洗完拧得半干的屉布和油刷递过来。L形台面本来就窄巴,她错身往我手边递碱面罐子,裸露在外头那截白生生、带着雪花膏味儿的小臂,结结实实蹭过我汗湿发烫的后背,棉布隔着T恤贴着皮肉滑过去。她脚步没停,递完就坐回板凳,我也没躲,手里的擀面杖转得稳稳的。
  千层饼胚码进笼屉,上锅开火。等上汽的二十分钟里,我拿抹布擦面板上的浮面,她坐回小板凳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碎话。
  「明早八点核酸,咱几点下去?」
  「七点四十呗,下去正好排上,去早了干站着喂蚊子。」
  「晌午这锅热饼子,就着剩粥吃还是配点别的?」
  「天这么闷,」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沿上,「配碗冰镇绿豆汤最痛快。」
  「那就熬上。」她当场拍板,起身从橱柜里翻出半袋绿豆淘上,灶眼又点着了一个。
  水开汽足,大铝锅顶盖噗噗直冒白烟。她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伸手一把揭开笼盖,滚烫的白色水汽呼的一下扑了她满脸,把开向连廊的北窗玻璃都蒙上一层白。她被熏得眯起那双偏圆的杏眼,往后退了半步,紧跟着又侧身凑回笼屉前。热腾腾的蒸汽把她前襟和后背的浅豆绿棉料熏得微潮,后背那块薄布直接被汗汽洇透了,严丝合缝贴进她挺直的脊沟里,勒出一道深色的槽。她弯下腰,探手去掰笼屉边沿第一个饼子,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往下垂开一截,两团白晃晃的软肉在领口阴影里跟着她倒替双手的动作轻轻一晃。
  我握着抹布抬起眼,心口猛地发紧,我死死盯着她腰后系着的围裙带子和那道湿透的脊沟。脑子里嗡的一下,想就这么从背后贴上去,两只手拢住她那把热乎乎的软腰。
  「让让,烫!」
  她捧着刚掰下来的热饼子往后退了半步,亮堂的嗓门把我整个人撞回面板前。我喉咙发干,赶紧低下头,拿抹布在面板上狠命擦了两把。余光里,她被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替,把冒着热气的千层饼凑到涂着口红的嘴边呼呼吹凉。
  吹得差不多了,她转过身,捏着那块油汪汪、夹着葱花盐粒的千层饼朝我递过来。原本那只手是顺着二十三年的老习惯往我嘴边送的,可伸到半路,离我胸口还有一尺远的地方,她的手腕忽然在半空停住了。就那么在半空停了一顿,她的眼睫毛垂了一下,手腕轻轻往下一翻,改了道,把那块温热的饼子稳稳当当搁进了我摊开的手心里。微凉柔滑的指尖擦过我掌心的硬皮,一触即收,嘴里的话稳稳落在饼上:「尝尝咸淡。」
  我低头咬了一大口。外皮焦脆,里头油润滚烫,一层一层撕得开,油星和盐粒夹在层里。打我记事起,家里蒸东西出锅的头一口,全是紧着我的。我被烫得斯哈斯哈直倒气,顺嘴把视线从她收回去的手上挪开,咧嘴贫道:「香,咸淡正合适。主要还是我这面揉得到位,底子打得好。」
  「拉倒吧你,咸淡那是我调的油盐和的馅儿,你就出了把傻力气,吃还堵不上你的嘴!」她白了我一眼,顺手拿筷子去夹笼屉里剩下的饼子。半路改道那半秒的掂量,就像锅台上散开的蒸汽一样,谁也没往明面上提。
  …………
  晌午的绿豆汤晾在灶台上,新出锅的千层饼就着绿豆沙,两个人吃得一头汗。午后客厅里,她把紫灰色瑜伽垫铺开,跟着手机屏幕里的主播做伸展。今天她一路跟到了主播收势才停,中间没歇,也没提前收摊。我坐在餐桌前改大鹏发来的CAD管线图,鼠标咔哒咔哒响,耳朵里全是主播平稳的口令声和她一呼一吸的匀长鼻息。等她弯腰把垫子重新卷好立回墙角时,顺手拿拳头在后腰捶了两下,没往我这边看,也没吭声。
  傍晚吃完饭,电视里照常放着抗战剧,客厅顶灯亮得晃眼。她还穿着白天那套浅豆绿家居服,围裙已经摘了,脑后的抓夹松脱了两绺碎发,顺着脖颈垂在锁骨边,裹着薄丝袜的双腿并拢搭在沙发沿上。她伸手把沙发背上的方格靠枕拿起来,往宽扶手那个固定趴位上挪。挪到一半,两只手忽然搭在靠枕边沿停住了,人还没趴下去,眼睛直直盯着电视屏幕里跑动的画面,顺嘴撂出来一句:「今儿腰不得劲。」
  说完这句话,她手底下没等我反应,自己把靠枕往扶手上一拍,摆正到位,跟平时使唤我干活的架势一模一样。我正坐在茶几这头剥一瓣紫皮蒜,听见这话我手里一停,干脆的蒜皮粘在指肚上停了一停,心口咚地撞了一下,才慢半拍把话接上:「……行,趴好呗。」
  停了一晚上的这个规矩,是她自己亲手开口重启的。我把蒜瓣搁回碟子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起身绕到布艺沙发后头。她已经把下巴埋进靠枕软芯里,后脑勺冲着我,颈侧浮起两道浅纹。我手心有点发潮,两只手掌落下去,隔着浅豆绿的薄棉家居服贴住她的后腰,往外推。刚起手这一阵我心里有顾忌,手劲收着大半,力道比往常轻了不少,推揉的节奏也慢吞吞的。按了没两分钟,她伏在靠枕上闷着嗓子开了口:「你今儿没吃饭啊?使点劲。」
  我被她这一激,肩膀松下来一截,顺嘴贫道:「这不是怕手重,给你按散架了嘛。」
  「滚犊子,」她偏过半张脸笑骂了一句,脸上带着电视屏幕映过来的暖光,「妈这腰是面做的?一按就散?」
  她随口把自己的身子往当妈的名分里一归。我掌根底下贴着的那块棉布顿时变得滚烫,小腹里头跟着往下一沉。我不再收着,两手掌根猛地加上力道,结结实实往她酸胀的腰筋上碾下去。她把脸重新转回去冲着电视,下巴陷在靠枕里,抠着靠枕边沿的手指收紧了些,鼻腔里偶尔漏出一两声拉长的吸气。
  「嘶……对,就这儿。」
  隔着布又推揉了一阵,我的大拇指和食指顺势捻住她家居服上衣的后摆边缘,慢慢往上掀开三寸。软塌塌的棉布一层叠一层堆上她的腰窝,堆出一道横着的软褶子,随着我手腕发力的动作一晃一晃。就在我掌根越过布料直接贴上她裸露腰皮的那一瞬,她的整条背脊猛地绷紧,皮肉底下的腰筋硬得清清楚楚。可也就僵了那么一下,紧跟着她鼻孔里轻轻吐出一口热气,绷紧的背脊彻底松软下来,两侧温热丰腴的软肉顺着我下压的掌根漫上来,挤满了我整个虎口。
  我的掌根严严实实贴在她裸着的腰皮上。热的,还带着入汛返潮天里一层薄薄的潮腻汗意。她胸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细腻的腰皮跟着我的手掌一块儿走。
  我暗暗咬了下后槽牙,硬生生把粗重的呼吸压回嗓子眼儿里,手上的推揉一下没停。这把腰,我前前后后按了快俩月。七十上下的围度,哪一段脊沟凹得深,哪一把腰侧的软肉掐起来最厚实,我闭着眼睛拿手量,都能数得明明白白。裤裆里那团火随着掌心的摩擦一寸一寸彻底硬了起来,顶得发胀。我的掌根一路往下推,指根稳稳抵在家居裤松紧带的上沿边缘,就停在半寸外,分毫没再往下越,今天的先缓缓。
  她趴在靠枕上的姿势纹丝没动。只有我的余光扫见沙发尾端那头,她裹着薄丝袜的脚尖在沙发面上轻微地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响。
  电视剧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我把手从她发烫的腰窝里抽出来,从沙发后头绕到正面,顺着地毯滑坐下去。我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把她那双占了身量一多半的长腿捞起来,横搭在我曲起的膝头上,顺手将她脚上趿着的两只塑料拖鞋褪下来,啪嗒一声搁在地毯边上。三十七码的脚,瘦长匀称,裹在那层薄得快赶上透明的肉色丝袜里,趾甲修得圆圆整整,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截的骨相,连底下淡淡的粉色都透得一清二楚。我两手握上去,先拿拇指按压她软韧的脚心,再顺着弓起的足弓一路往下刮,接着一根一根捏她带着体温的脚趾。
  我就这么大大方方岔开两条长腿坐在地毯上。大裤衩正当中,那家伙早就硬得发疼,直挺挺把薄棉裤衩顶起老高一团帐篷。往常这时候,我早把膝盖支高了,要么侧过身子避开。可今儿个,我膝盖没支,身子没侧。全部遮掩动作,撤得干干净净,就这么明晃晃顶着。
  捏完右脚换左脚的时候,我屁股在地毯毛圈上往前蹭近了半寸,嘴里拿再正常不过的干活腔调垫了一句:「这只脚离得远,够着使不上劲。」
  随着我往前这一凑,她横搭在我膝弯上的小腿自然往下一滑,脚上松了劲儿,脚踝顺着我膝头垂落下来,整只裹着薄丝袜的脚正好坠进我岔开的两腿裆口正中央。薄薄的、带着温热体温的脚背,隔着我大裤衩那层洗薄了的旧棉布,严严实实贴上了底下鼓得发胀发硬的那一整块柱身。
  真要命。
  隔着一层薄丝和一层旧棉布,那股烫人的热度和硬邦邦的棱角根本藏不住。就在脚背贴上去的那一刹那,我视线死死钉在自己两腿之间,清清楚楚看见她丝袜尖里的五个脚趾头猛地动了一下,往脚心方向微微蜷起,把袜尖的丝面绷出几道细纹。隔了两息,蜷起的脚趾又慢慢吞吞舒展开了。她的脚动也没动,就那么严丝合缝贴在我滚烫的裤裆上。
  她整个人还趴在沙发扶手的靠枕上,脸冲着电视屏幕,根本看不见我这头的坐姿。这会儿她全身上下唯一能觉出那东西有多硬、有多烫的,就只有贴在我胯间的那一只脚的脚背。
  我屏住呼吸,把快要烧穿的视线硬生生掰回电视屏幕,两只手没停,指腹继续一下一下慢条斯理揉捏着她的足弓。电视里片尾曲放完进了广告,又切进吵吵嚷嚷的综艺开场。里头演着什么,屋里两个人谁也不知道。广告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炸开,她的脚背就贴在那儿,随我的揉捏轻轻起伏,脚趾再没有第二个动作。
  一直到综艺节目演过了一大半,她才把脸从靠枕上慢吞吞抬起来一点,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慢地开了口:「行了。」
  说完这俩字,她又在靠枕上多趴了几拍,才把那只贴在我胯间的脚轻轻收回去,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一边拿拳头捶着后腰,一边用泄了劲儿、半点火气都没有的低哑嗓音嘟囔了一句:「……小兔崽子。」
  她低着头把脚踩进塑料拖鞋里,啪嗒啪嗒快步进了卫生间。
  我从地毯上挪回沙发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还留着那层薄丝袜滑腻温热的触感。低头的时候,我扫见茶几玻璃板底下,那张一家三口合影的边角上,前些日子刮蜡烛泪留下的那道白茬子还在。我盯着看了一眼,慢慢把视线收了回来。卫生间里的水声哗哗响着,一阵接一阵,比平时久。
  …………
  晚上九点多,我刚回次卧戴上耳机,大鹏的微信语音就追命似的弹过来了,大嗓门震得耳机振膜嗡嗡直响。
  「又明儿?航哥你这都几个明儿了?鸽子成精了啊。」
  我点开游戏界面跟他对上麦,笑着认账:「来了来了,今儿不鸽,昨儿家里真有事,忙活了一整天。」
  「你可拉倒吧,你家能有啥事,封着门还能忙出花来。」
  「蒸饼子,揉面,蹲腿,哪样不是事。」我敲着键盘选英雄,「赶紧开。」
  连着开了两把排位,大鹏在沈阳居家憋得直叹气,嘴里开始荤素不忌地跑火车。
  「航哥我跟你说,这封在家里人都快憋疯了。我昨儿半夜睡不着刷同城抖音,刷到一个跳广场舞的大姐,那身段,绝了。我搁被窝里连着刷了小半宿……」
  我眼皮一跳,赶紧抬手把耳机麦克风往下摁了摁,压低嗓门挡回去:「小点声,我妈在家呢。」
  大鹏那头刚要接着贫,我次卧的房门笃地响了一下。她端着个青花瓷碗推门走进来,碗里是晌午熬好晾得温凉的绿豆汤,边上的小碟里还搁着两块晌午笼屉里剩下的千层饼,轻轻撂在我书桌右手边。大鹏耳朵尖,顺着麦听见屋里的动静,立刻扯着大嗓门隔空喊:「阿姨好。阿姨您蒸的大馒头给我留着啊,等解封了我坐高铁奔滨城吃去。」
  她站在我书桌边,往耳机方向睨了一眼,眉眼弯起来应了一声:「留着呢,等你解封过来管够!」
  笑骂完大鹏,她低头瞅了我一眼,顺嘴撂下一句:「这大嗓门下不去啊?不知道咱这楼墙薄?」
  「他搁沈阳呢,」我冲耳机努努嘴,「管不住。」
  「管不住你就把音量拧小点。」她说完转过身往外走,顺手替我带房门。门扇没合严实,在门框边留了一道三指宽的缝,客厅暖白的光顺着那道窄缝漏进来一条,斜斜铺在我的地板上。
  …………
  十一点多,跟大鹏下线。我端着空碗去厨房冲了,进卫生间洗漱完回屋,按灭顶灯,躺上单人床。头顶楼板上传来刺啦一声椅子腿蹭地砖的轻响,是1602那屋的,响完那一下,整栋楼就彻底静了下来。隔着那堵薄薄的轻体墙,主卧那边她洗漱回来、推门、掀被上床、床板受重轻轻沉下去的声响依次落定。再往后,墙那头安安静静的,一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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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第62章 爸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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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灶上的铝锅盖叫滚粥的水汽顶得噗噗直颤,铁勺刮过锅底,刺啦一声长一声短,顺着客厅往次卧门缝里钻。跟着我妈的嗓门就亮开了:
  「航航,粥熬好了,出来吃饭!」
  「来啦。」
  我拉开房门趿着拖鞋出去,她正站在餐桌边把两碗粥往桌上墩,见我出来,顺手把装红腐乳的小碟子往我常坐的那头推了推。我接碗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温的。昨晚沙发上她先开的那句「今儿腰不得劲」还在这屋里搁着,脚背隔着裤衩贴上来的那一下也搁着,屋里这股松快劲儿就是从那儿来的。
  小米粥熬出了米油,上面结着一层皮。我拿筷子把那层皮挑开,热气扑脸。
  「慢点喝,烫。」她在我对面坐下,拿勺搅自己那碗,「八点钟第二批核酸啊,吃完饭麻溜的。」
  「听见了,昨儿群里喊三遍了。」
  「三遍你哪回不是我叫才动弹。」
  粥喝到一半,楼下中心花园的大喇叭准时响了,隔着十五层的风往上传,调子都吹散了,词还听得清,十二栋,第二批,八点,带手机。
  我俩一前一后下楼。电梯里就我们娘俩,她对着轿厢里那面花了的不锈钢墙拢了拢头发。中心花园排了十几个人,前后隔着两米,口罩上头一双双眼睛互相打量。前头赵大妈扭过身,隔着两米线扬嗓子:
  「瑞华!你家那几桶花儿还开着呢?」
  「开着呢!」我妈的嗓门一下子拔亮了,「洋桔梗皮实,半个月不带蔫的!」
  「真行,封仨月了还能养活花儿!」
  捅嗓子就一下,大白手快,棉签进嘴转两圈完事。回来爬电梯,进门,门磁在门框上轻轻响了一声,把外头那条空街重新关在了门那边。
  上午十点出头,茶几上她的手机连响了两声微信提示音。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爸,说忙完手头的活,过十来分钟打视频。」
  〈忙完了,过十分钟视频。〉
  我「哦」了一声坐沙发上没动。她放下手机进了主卧,再出来的时候身上换了行头,走到门后那面穿衣镜跟前站定。
  那套深灰蓝的家居服是莫代尔混纺的,料子沉,往下坠,上身是收腰的短袖,腰那儿收得规规矩矩,下身直筒长裤,裤线笔挺。腿上裹着浅肉色的夏款薄丝袜,薄得透,脚背上那几根青色的细血管隔着丝看得清清楚楚,小腿肚叫那层丝收得匀称利索。脚下趿着平日的室内拖鞋。
  我靠在沙发北头,眼睛从手机上抬起来,往穿衣镜那边去了。
  她抬起两条胳膊,把那头深棕的浓发往脑后一拢,琥珀纹的大号抓夹张开口咬上去,塑料齿梳狠狠吃进发根,胳膊再一拧一压,头皮整个绷紧了。这一绷,后颈整个露了出来,连着耳垂上那对小金耳钉。北窗漫进来的是阴天的冷光,打在她挽起头发的后颈和锁骨窝里,深灰蓝的衣领衬着那片皮肉,白得发凉,锁骨窝底汪着一小片浅影。
  跟着她拿起眉笔。笔芯削得扁扁的,斜着擦过眉骨外侧,笔尖蹭着皮肤走,沙沙的细响隔着半个客厅都往我耳朵里钻,一道青黑的细弧拉出来,利落,正好压住眼尾趴着的那两道浅纹。眉描完了,她旋出口红,豆沙色的,在上唇峰点了两下,拿唇峰一抿,下唇再一抿,膏体在嘴唇上反复抿开,把嘴角那两道小干纹填得平平的,客厅顶光底下,那层暗红凝得厚实,不反光,绵密的一层脂膜。
  她把手机支到茶几的支架上,人在沙发正中坐下来。十几年瑜伽练出来的肩背往上硬拔,锁骨横成两道浅槽,胸前那两团的分量叫挺直的脊梁托着往前提,深灰蓝的棉料在胸前顶出绷紧的两团圆。茶几底下,那双裹薄丝的长腿并拢着斜放,脚背绷出顺溜的一条。
  瑞华花艺的老板娘,周启成的媳妇,架势摆得齐齐整整。
  视频铃响了。她按了接通,屏幕里露出我爸那张脸,半靠在项目部宿舍的床头,背后立着那个简易的铁皮衣柜,柜门还是歪的。
  「这几天忙,没顾上,你们娘俩在家吃喝还行吧?」
  「还行。」我妈腰背拔得笔直,「前两天三零二陈姐刚组织团了二十斤大米、十斤白面,昨儿又送来一板三十个鸡蛋,五十四块钱,冰箱里吃喝都不愁。」
  「哎,那就好。」屏幕里我爸点了点头,又往镜头边上扫,「航航呢,起来没?」
  我从沙发边站起来,两步凑过去,半蹲在她身侧,膝盖顶着茶几腿,把脸送进镜头:
  「爸,起了,早饭都吃了,挺好的。」他在屏幕那头挪了挪,絮叨起来,说项目部二十号复工之后进场赶工期,天天忙到后半夜,食堂大师傅换了人,新来这个口重,菜齁咸,一屋子人天天灌水。我妈在镜头前听着,隔几句应一声,腰背始终没塌下去。
  絮叨到末了,他顺嘴来了一句:
  「等你们那边解封了,我跟领导请个年假,回去住几天。」
  我余光瞥见我妈搭在膝头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压了一下,脸上笑模样没变,张嘴应出一个字:
  「行。」
  跟上回电话里应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屏幕里我爸往我和我妈脸上扫了一眼,眼神顿了顿,转眼咧开嘴笑呵呵地嘱咐:
  「在家听你妈的,缺钱了跟爸说。」
  「行,你也在那边注意身体。」
  十来分钟,挂断。手机屏幕啪地黑下去,茶几支架上空留着一个黑方块。
  我妈还坐在沙发正中,肩背还端着,没立刻动弹。那句跟二十六年老公客套得滴水不漏的话还在客厅空气里悬着,硬邦邦的。我盯着那块黑屏,嗓子眼动了一下,脑子里猛不丁撞上前天晚上,也是这张沙发,她攥着我T恤的布料,那一声「妈在呢」。胸口跟着就堵上了一块。
  她在那儿坐了能有十秒,也许更短,伸手一把抓过玻璃板上的抹布站起来,大步流星拐进厨房,水龙头哗啦拧开。
  我端着早上喝剩的空玻璃杯走到厨房门框边,本打算接杯水。她把手冲完,顺手端过地上那个塑料菜篮子,往L形料理台前一站,开始择芸豆。豆角是前儿菜包里带的,翠绿,她拇指食指掐住豆角两头,往下一撕,筋丝顺着豆荚扯下来,缠在她指头上。撕到第四根,那两根捏着豆角筋的手指忽然悬在半空,定住了。
  水龙头没拧严,水珠往下坠,滴答,滴答,滴答,连敲了三下不锈钢盆底。
  她垂着眼皮,一动没动。
  隔了一会儿,她手腕猛地一抖,豆角掰断扔进盆里,头低下去,接着往下择,掐头,撕筋,掰段,一根接一根,手速比刚才快。
  我站在门框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问,伸手把水龙头往严里拧了半圈,接满一杯水,转身回了客厅。
  晌午的饭桌上,焖芸豆配米饭。豆角焖得过了火,吃进嘴里发柴。屋里静,静得只剩竹筷子碰瓷碗边的脆响,一声一声。她扒饭的速度跟平时一样,碗里的饭下去一半,夹豆角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说了句「豆角挺烂乎」,她「嗯」了一声算应,这话就算说完了。
  吃完她去阳台,给那几桶玫瑰和洋桔梗换水修根。我听见阳台那边剪子咔嚓咔嚓,花枝子磕着桶沿。我窝进次卧,电脑屏幕上是没拉完的CAD图,管线走位走了一半。北面连廊的窗上,偶尔走过一个取物资的人影,脚步声的调子都不一样,有的急有的慢。楼上拖椅子响了两声,管道里谁家在炒菜,油烟机嗡嗡的。
  一整个下午,我俩各干各的活,谁也没往一块儿凑。图纸上的线拉过去又删掉,我眼睛往房门方向瞟了两回,客厅里静悄悄的。
  挨到下午五点多,偏傍晚了,卫生间里哗啦啦一阵响,是冷水扑面的动静,一盆接一盆。
  我端着空水杯拉开次卧门出来倒水,刚走到客厅连着卫生间的那条走廊口,跟她迎面撞了个正着。
  她脑后那个琥珀纹抓夹已经拆了,扔在茶几上,一头深棕的微卷长发松松散散披下来,盖住耳朵,盖住锁骨。脸上上午涂得严丝合缝的口红和底粉,洗得干干净净,那层厚实的暗红脂膜退净了,露出底下叫冷水激得泛一点淡粉的薄唇皮,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边缘,还带着没擦干的一星水亮。眼尾没了青黑眉笔的撑持,柔和地垂下来,两道浅褶软软趴着。
  客厅西晒的橘红余晖从阳台斜扫进来,正扫过她的鹅蛋脸。上午那种发凉的冷白退干净了,换成带一点暖黄底子的熟色,颧骨最高处那两三点平时拿粉盖着的浅褐色淡斑,清清楚楚浮在皮肉上。这张脸比上午镜头里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贴肉,活泛。
  偏偏她身上还裹着上午那套深灰蓝的收腰家居服,薄丝袜也没换。上午硬拔着的那股骨劲儿撤了,肩头往下塌了些,胸前那两团的坠感顺着软棉料自然往下沉,散落的湿发在领口洇出一点潮印,腰侧那把软肉在收腰的缝线里,随着她走路一左一右地软晃。茶几底下并拢了一上午的那双丝袜长腿,这会儿也散开了步幅,一步是一步。
  上午那身专门穿给屏幕那头的人看的齐整行头,没人验收。这会儿,全落进我一个人眼里。
  我攥着水杯在走廊口定住脚,眼睛发直,盯了她一眼。手背上还沾着她甩过来的两星凉水,我想伸手,替她把粘在颈窝潮皮上的那缕碎发拨开。
  嗓子眼发干。我低下头,把眼珠掰向饮水机的出水口,侧身让开半步,跟她错着肩过去了。就一眼,没回头。
  她也没说话,错身的时候往旁边让了让,拖鞋底带着水汽,啪嗒啪嗒进了主卧方向。
  再往后临近晚饭,厨房里热好了剩菜,我新炒了个卷心菜。灶上关火,我双手端着盘子出来,她正站在餐桌边摆碗筷,手里攥着两双竹筷。
  她盯着空碗沿,冷不丁张嘴起了个头:
  「你爸说项目部忙起来了……」
  竹筷停在瓷碗沿上。
  后半截话,怎么也接不上去了。屋里静下来,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地转。她手腕往下一落,把竹筷搁在碗边,筷子磕着碗沿,脆脆的一声响。
  「挺好的。」
  那半句话直挺挺掉在地上。
  我端着菜盘子站在餐桌对面,把热气腾腾的瓷盘稳稳搁在桌心,没去捡那半句,也没顺着我爸的话茬接半个字,转身折回厨房,盛了两碗米饭端出来,一碗递到她面前:
  「妈,吃饭了。」
  「哎,吃饭。」她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拨饭,拨了两下,夹了一筷子卷心菜,「这菜炒得咸淡正好。」
  「那是,你儿子出徒了。」
  「美吧你就。」
  饭桌上就这点话了。她吃得慢,我吃得快,吃完我坐着陪她,筷子架在碗沿上,看她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电视在客厅里自己响着,谁也没看。
  晚饭的碗筷收拾停当,我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她在餐桌那边擦桌子。客厅吸顶灯照常亮着,电视机里接着放昨晚那部年代剧的续集,演员在里头吵吵分房的事。
  布艺沙发南头,扶手角落里那只印花靠枕,端端正正立在那儿。
  她擦完桌子走过来,眼睛往那个靠枕上扫都没扫,没伸手把它挪平,没摆成昨晚那样的趴位,嘴里半个字没提腰,直接绕到沙发南头坐下,后背抵住沙发靠背,裹着薄丝袜的双腿并拢着斜收在茶几边上,伸手捞过遥控器,把音量调了个适中的格。
  我洗完手,甩着指尖的水珠从厨房出来,眼皮往那只立得笔直的靠枕上搭了一下,又往她挺着的背脊上搭了一下。
  心里明镜的。白天那通电话,把屋里的弦重新绷上了。今晚没有按腰,也没有捏脚。今天就是让不打扰,她好好想想。
  嘴边的话我咽了回去。没凑过去讨活干,也没张嘴问一句今儿咋不按了,默不作声走到沙发北头,坐下,屁股陷进坐垫里,跟她隔开整整一人宽的空位。
  电视里演到车间主任拍桌子,她看着屏幕,忽然来了一句:
  「这分房的路数,跟咱厂那会儿一个德性。」
  「可不是,你讲过。」
  「嗯,那年头为半间屋能打破头。」
  话就到这儿。电视机的冷光一闪一闪,映在她并拢的薄丝袜膝盖上,那层丝随着光闪一下亮一下。我俩隔着那一人宽的空位,安安静静把整集看完了。片尾曲刚响起个头,九点半刚过,她拿起遥控器,啪地按灭了电视,电源红灯亮起来。
  「困了,妈先睡了。」
  她站起身,趿着拖鞋往主卧走,到门口,反手把房门带上了。门扇合拢,磕出轻轻一声。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那个琥珀纹抓夹拿起来,搁到她梳妆台该在的位置旁边又觉得自己多事,放回了茶几原处。靠枕还立在那儿,一整晚,没人碰过。
  夜里十一点往后,整栋十二号楼的动静一点一点沉进地底。头顶一六零二的楼板上,最后一声椅子腿蹭过地砖的轻响也彻底熄了。次卧和主卧的两扇房门都虚掩着,门外走廊黑漆漆一片,只有客厅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压缩机,隔一阵启动一回,在黑暗里发出低沉规律的嗡嗡声。
  我仰面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薄夏凉被搭在小腹上,侧过脑袋,把耳朵贴近隔开主次卧的那堵轻体墙。墙面微凉,贴着耳廓。我睁着眼,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数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四十七。
  墙那头,主卧的双人床板冷不丁传过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夏凉被摩擦床单的窸窣声响了一小阵,停下了。过没两分钟,床板又跟着沉了一下,她翻了个身。
  我贴着墙听这动静,心里清楚,她这会儿八成还睁着眼在床上烙饼呢。
  天花板的形状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模糊。我盯着它,白天那些画面自己往外冒:她捏着第四根芸豆筋悬在半空的手,水龙头滴答的三下;傍晚走廊口,卸了口红还穿着那身深灰蓝的样子,领口那点潮皱;晚饭前,竹筷搁在碗沿上那声脆响,和掉在地上的半句话。
  前晚我跟她交过底的。她不吭声,我心里没底。
  这会儿她在墙那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想装睡了。
  我往床里侧挪了挪,让身体更贴住那堵墙,嘴唇凑近墙根,把声音压得刚好能穿过去:
  「妈,睡了没?」
  四个字穿过轻体墙落过去。
  墙那头,被子摩擦床单的细碎响动,瞬间停住了。主卧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那半拍静得长,长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频震颤顺着地面传进我的耳朵,长到我又数了三个呼吸。
  墙那边才飘过来一个字:
  「没。」
  就这一个字落地,我胸口憋了一整天的那块东西,猛地松开了。后背实实在在陷进单人床垫里,我顺着墙根往上接话:
  「我也没睡着。」
  隔着这堵把两张床分开的灰泥墙板,谁也没提上午那通视频电话,没提傍晚沙发上立着没动的靠枕,更没碰前天晚上的半个字。我就着黑夜里的这份安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扯起白天的碎事:
  「今儿晌午那顿芸豆,焖得有点老了,塞牙。冰箱里还剩半颗卷心菜,明儿晌午我切了,跟那点猪肉一块儿炒了吧。」
  墙那头静静的,听着。
  「外头天闷得慌,一点风都没有,明儿看样儿还得下大雨。」
  墙那头传来枕头挪动的窸窣声,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布料蹭过床面。
  「大晚上不睡觉,瞎操啥心。」她的声音隔着墙过来,调子还是妈的调子,「菜的事明儿妈看着整。」
  主卧里静了会儿,跟着又是一声:
  「赶紧睡你的吧,明儿还得起呢。」
  我把脸在墙面上贴着,没接话,等她那句落稳。
  隔了两口气,墙那边最后落过来两个字:
  「睡吧。」
  「嗯。」
  这一声应完,墙那头再没有传出半点翻身烙饼的动静。床板不响了,被子不响了,隔着这堵薄薄的轻体墙,主卧和次卧两边的呼吸,一前一后慢下来,沉下去。她在墙那头的呼吸一点一点拉长,一声比一声匀。
  窗外,闷热的夏夜风扫过封控的空马路,贴着楼的外墙爬上来,把阳台的玻璃吹出极轻的一声响,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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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第63章 没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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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一停,日头跟憋疯了似的,一大早就把一道亮堂堂的光从窗帘缝里劈进次卧,劈在墙上那张没拆完的毕业纸箱上。我睁眼的工夫,厨房那边的动静已经密起来了,菜刀落在木案板上,咔嚓,咔嚓,又急又匀,中间夹着平底锅里油星子的滋啦声,还有她压着嗓门哼的半截小调,调子跑到一半就拐进了切菜声里。
  封控第九十九天。我没等她进来站床尾,一把掀了薄被坐起来,套上椅背上那件旧T恤,趿着拖鞋就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亮得晃眼。北窗连廊那头没人走,磨砂玻璃上干干净净一块亮。厨房门口,她正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左手拎着不锈钢漏盆,右手抄起一捧凉水往盆里浇,昨晚隔墙跟我念叨的那半颗卷心菜已经切成了细丝,青白的菜丝在漏盆底泛着水光。灶台上一只平底锅,两枚鸡蛋卧在油里,蛋边焦黄起酥,小米熬粥的铝锅在旁边的灶眼上咕嘟,米油顶开锅盖一道缝,白汽顺着缝往外爬。
  听见次卧门响,她连半秒都没顿,拧过头来,手腕一甩,漏盆上的水珠甩出去一串。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昨晚隔着墙还跟妈掰扯要下雨,你瞅瞅外头这大日头,晒得连廊窗框都发烫!妈把剩那半颗卷心菜切丝拌了腐乳汁,锅里煎着俩蛋,今儿不吃剩菜了!」
  晨光从北窗斜进来,正好落在她没打底粉的侧脸上。鼻梁和颧骨那层白皮被锅里的热气熏出一层浅粉,颧骨上浮着的几颗浅褐淡斑浸在水汽里,倒比盖了粉的时候顺眼。她身上那件浅杏色的圆领短袖洗得软塌塌的,蓝白格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松松系了个结,她这么一甩手一拧身,后背两片薄骨在布底下利落地动,腰侧那把软肉跟着轻轻一颤,把松垮的围裙带顶开一道活泛的弧度。
  我把肩膀往厨房门框上一靠,下巴朝她手里的漏盆点了点。
  「那还不是我昨晚陪妈唠了半宿,把天上乌云全唠散了。大晴天好,正好把咱俩的被子抱阳台上晒晒,前阵子潮得被面都发凉。」
  她眼尾那两三道细纹一下子散开,漏盆往水槽里一搁,回手从灶台上端起那只青花碟子,两步跨过来往我手里塞。
  「大清早起猛了,净跟妈耍贫嘴!刷牙洗脸去,洗完把铝锅里的粥端桌上!」
  我伸双手去接。碟子沉,她的食指指肚带着刚冲过菜的凉水珠,从我虎口上干脆地蹭过去,瓷碟落进掌心,实实在在的分量,半点发空的滞涩都没有。我端着碟子往餐桌走,路过灶台瞅了一眼锅里的蛋。
  「得嘞。妈,锅里那俩蛋给我留个糖心的,别煎老了。」
  「事儿真多!」她抄起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油花子蹦起来一粒,她手腕往后一缩,「糖心糖心,就你嘴刁,前儿蒸饼子还嫌碱大了!」
  「那回碱是你兑的,你自己放多了,我可没说。」我把碟子搁在桌上,拉开冰箱门拿了腐乳,「我就说妈做的饼子香。」
  「贫吧你就!」她关了火,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麻溜洗漱去,粥都要凉了!」
  我往卫生间走,身后她又开始哼那半截小调,调子这回跑得远了点,混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里。门磁那个白盒子安安静静贴在门框右上角,楼上赵大爷家的电视声隔着楼板闷闷地传下来,新闻主持人的嗓门字正腔圆。我站在洗手池前挤牙膏,听见厨房里碗碟磕碰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昨晚隔着那堵墙聊到后半夜的涩意,今早连影儿都没了。
  …………
  早饭吃得快。糖心蛋我俩一人一个,她把自己那个也拨进我碗里一半,我没推回去,就着凉拌卷心菜丝扒完最后一口粥。碗筷一收,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直奔客厅角落那桶玫瑰和洋桔梗。
  「航航,别窝着了,过来给妈举着手机。趁今儿光好,把换水修根拍了。」
  「来了。」
  她把塑料桶拖到阳台门口的太阳地里,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溅在地砖上。我举着手机蹲在她侧前方,替她找那个迎着光显脸白的斜角,她把胳膊伸进桶里捞花,袖口挽到小臂,一根一根往外抽花枝。玫瑰有几支老了,枝子木质化,又粗又硬,她捏着那把小不锈钢剪子铰了两下没铰动,手腕别着劲儿。
  「给我吧妈。」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架,镜头对着桶,伸手接过剪子,贴着水面斜下去,咔嚓,咔嚓,几下剪出几个齐整的斜口,绿汁沾在剪子刃上。断根和老叶她拢成一堆塞进垃圾袋,新换的清水注进桶里,洋桔梗的花头在水面上轻轻晃。
  她凑到茶几前按停录制,低头划拉着屏幕看回放,拇指在玻璃面上一下一下划。我把沾着绿汁的花剪搁回桶沿,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
  「光线给你找得漂亮,粗枝子也全归我剪了。妈,这活干得这么利索,那不得奖励奖励?」
  她划屏幕的右拇指在玻璃面上顿了半拍。眼皮没往上撩,唇角先往上翘出一个弧度。
  「一天就知道奖励。去去去,搭把手,把这桶沉水端阳台上晒会儿去。」
  说完她自己先弯腰拎起装断根的垃圾袋往厨房走,拖鞋底拍着地砖,啪嗒,啪嗒。我端着那桶水往阳台去,水面晃出一圈一圈的纹,映着阳台外头白花花的太阳。奖励两个字就这么撂在客厅里了,她没接价,也没翻脸,就让它那么悬着。悬着好,悬着的东西才沉。
  …………
  晌午吃的是新米焖的白米饭,配剩的酱骨头热了热。饭桌上她把上午那条修花视频配好音乐发了出去,手机搁在桌角,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瞟一眼播放量。业主群里物业弹出一条通知,我夹菜的工夫扫了一眼。
  "各位业主:连阴雨已停,今日下午消杀车进园区,对中心花园及楼道进行统一消杀,请关好门窗。"
  「妈,下午消杀,把北窗关了吧。」
  「关吧关吧。」她头也不抬,「可算晴了,再潮下去,妈那几双袜子真要长毛了。」
  下午两点多,我端着空水杯从次卧出来接水,脚刚迈出门框就停住了。  客厅茶几前,那张紫灰色瑜伽垫完完整整摊在地砖上,四个角压得服服帖帖。她还穿着上午那身浅杏色短袖和深烟灰九分阔腿裤,裤脚随着跪姿缩到小腿肚,正跟着手机支架里的主播做猫式伸展。吸气,脊柱一节节往下塌,腰胯送出去,深烟灰的裤腰和裤料兜着的那两瓣厚实的肉绷出一道陡峭的折角,裤料从腰窝到臀尖拉得紧紧的,把底下两瓣的分量和中间那道沟全兜了出来;呼气,背又拱起来,裤料跟着松半分,再吸气,再绷。大臂靠近腋下那一小团软肉随着撑地的劲儿微微收紧,后颈发根处洇湿了几绺深棕色的碎发,一绺一绺贴在白皮上。
  我的视线在那道塌腰送胯的折角上停了一秒。她鼻腔里一呼一吸匀长沉稳,从热身到收势一路练下来,半次都没卡壳,也没停下来喊我过去压膝。主播在屏幕里喊着口令,她跟着做完最后一下,手掌撑地,缓了两口气才跪坐起来。我端着接满温水的杯子收回目光,脚步放轻退回次卧门边,听见身后她扯过毛巾擦脖子的窸窣声。
  没过五分钟,她在沙发上坐定了,点开微信,孙丽发来的一长串语音条直接外放,她还顺手把手机往沙发扶手上挪了挪,扬声器冲着次卧门缝这边。听筒里立马炸开孙丽连珠炮似的大嗓门,背景里还有她家厨房抽油烟机的轰隆声。
  「华子我跟你说,我家老吴那个冤家早晚得把我气死!前天团购抢了一箱临期大果粒酸奶,他心疼那几十块钱怕过期,好家伙,昨天一天炫了六盒下肚!后半夜他就在马桶上安家了,跑肚拉稀折腾了半宿,熏得我差点拿社区封条把厕所门给他焊死!」
  她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偏圆的杏眼眯成两道弯,眼尾散开一片活泛的细纹,涂着淡豆沙色口红的薄唇张开,露出整齐的白牙,手里攥着那条半湿的擦汗毛巾,啪啪直拍沙发扶手,胸口那片浅杏色的薄布跟着她的笑一颠一颠。我扒着次卧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妈,物业下午不是派消杀车进园区吗?我看用不着物业费那个事,让吴叔下楼溜达一圈得了,他那肚子,自带内部高压消杀。」
  她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按住手机语音键,凑到嘴边。
  「孙丽你快拉倒吧!你这大嗓门,隔着墙把我家航航都招出来了,这小子在屋里听见都跟着笑话你,说你家老吴肚子里装了台消杀车!」
  语音发出去,她把手机往腿上一搁,毛巾叠了两折搭在沙发扶手上,缓了口气,冲我门口这边扬了扬下巴。
  「笑够没?笑够回去画你的图去,大鹏那活儿不是说这周要交吗?」
  「早画完了,就差收尾。」我缩回门框里,「妈你歇着吧,晚上我刷碗。」
  「那敢情好!」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电视里年代剧的重播声又响了起来。
  …………
  晚饭是过水凉面,黄瓜丝切得细细的,她拌了麻酱和蒜汁。吃完饭我没让她沾手,碗筷全刷了出来,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电视里年代剧的片头曲刚响起头几个音。
  她没等我张嘴,自己伸手把布艺沙发上的方靠枕挪到扶手边上,侧身一趴,下巴搁在小臂上,后脑用琥珀色抓夹松松挽着的深棕卷发垂下几缕,扫在锁骨外侧。脸上粉早洗了,就剩一层淡豆沙色的唇膏,浅杏色圆领短袖的领口随着趴姿松垮垮地垂下来一截。
  我绕到沙发后头,什么通报都省了,两手捏住她的短袖下摆往上掀到后背,双掌掌根实打实贴上她腰窝的皮肉。
  温的,潮润的。她整条脊背连一拍的绷紧都没有,顺着我往下压的掌劲一下子就软塌下去,腰侧那两把熟透的软肉温温顺顺地漫上我掌根的边缘。我掌根打着圈从她腰窝碾到腰侧,拇指顺着脊梁两侧一路推,推到深烟灰家居裤的松紧带边沿就停住,半寸不越。电视里正演到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她眼睛跟着剧情,偶尔从鼻子里嗯一声,算是回应剧情,算是受用手劲,分不清,也不用分清。
  一刻钟,片尾曲响起来,切进了广告。我从沙发后头绕到正面,往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一滑坐,两条腿岔开。
  她翻了个身,半歪在扶手靠枕上。我伸手捞过她两条长腿,搁在我岔开的膝头上,深烟灰的九分阔腿裤裤管顺着往下滑到膝盖窝,露出底下裹着丝袜的小腿和脚。我弯腰把她脚上那双白底软胶的居家拖鞋一只一只褪下来,搁到地毯边上,两只手托住她右脚。
  蝉翼一样薄的浅肉色包芯丝袜,迎着客厅顶灯泛着一层极淡的丝光。薄得透光,脚背上两道淡青色的细血管走向在丝面底下伏着,从脚踝一路往趾根爬,五个趾甲盖修得圆润,淡粉的,隔着丝看得一清二楚。三十七码的脚,瘦长,脚背薄,我两只手一拢,连骨头带筋全拢住了;脚底板和脚趾肚却又带着一层养出来的温润软肉,捏上去没半点糙硬的死皮,只有被丝袜闷了一下午的潮热。我用拇指指腹在她足弓上按了按,肉从指腹两边陷下去又弹回来。
  我抬起眼瞅她。
  「好些天没查岗了。妈,得检查检查今天这脚香不香。」
  她歪在靠枕上,眼皮耷拉着瞅我,涂着淡豆沙色的薄唇,嘴角往上挑了挑。
  「你小子是不是网上说的那个恋足癖啊?」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笑呵呵地蹦出来。我托着她脚心的左手掌心猛地一热,跟着咽了口唾沫,拇指顺着她滑溜的丝袜底板往上托了托,盯着她的眼睛没直接回答的顶了回去。
  「那不闻难受,难受了还得找妈帮忙。」
  话落地的瞬间,闻脚,难受,找妈帮忙,这几个字在客厅里撞在一起。电视里卖保健品的广告声哗哗地响,她搭在沙发扶手沿上的右手食指猛地顿住了,指节停在布面上,足足半拍没动。
  半拍过后,她下巴往上一扬,眼尾的细纹一挑。
  「到时候去医院,医生问你鼻子咋得的脚气,你就说闻脚闻的。」
  她拿医院得脚气的损话往下接梗,搁在我膝头上的右脚却连半寸都没往回挪。我右手五指顺势拢住她细细的脚脖子,把她那只脚往我脸前凑近了半寸。
  「妈的脚是香的,得不了。」
  这句话落地,她嘴唇动了动,没再拿话堵我。搁在我手心里的右脚也没往回缩。
  我双手捧着她的右脚,慢慢低下头。下巴和嘴唇快碰到她脚背上方一寸的地方,我把往下压的动作硬生生刹住,停了足足半拍。这半拍足够她一脚蹬开我的下巴,足够她把腿抽回去,足够她再骂一句什么把这事笑过去。
  客厅顶灯的白光落在那片浅肉色的丝面上。丝面底下,被闷了一下午的温热潮气混着老牌雪花膏的沉香,一缕一缕直往我鼻孔里扑。电视里的广告正好换了一轮,新广告的音乐响起来。她那只三十七码的瘦脚稳稳当当搁在我两只手心里,连圆润的脚后跟都没往后挪一分。
  她没抽。
  脑子里这三个字刚砸实,我喉咙里那股火轰一下就顶了上来,再收不住半分,低头,把嘴唇结结实实印在她脚背正中央。
  操,真亲上了。
  最先撞上嘴唇的是蝉翼薄丝袜表面那层滑腻微凉的丝面,紧跟着,不到半秒,丝面底下她脚背皮肉滚烫的体温就透了过来,那两道淡青色的细血管里,脉搏一跳一跳,隔着薄雾似的网眼撞在我的下唇上。雪花膏混着她身上那股熟透了的热乎气,结结实实灌满整个鼻腔。就在嘴唇贴实的这一瞬,她紧挨着我上唇边缘的五个脚趾猛地往脚心方向一扣,那根比大趾略长出小半个甲盖的二趾最先发力,五个趾头同时蜷紧,袜尖那层加固的透明边被顶出五个圆鼓包,撑出五道微微发白的张力细棱,脚背的趾骨跟着高高弓起,硬邦邦顶住我的唇肉。
  她脚背上的皮薄。我嘴唇刚贴上去碾了一下,沙发那头,她胸口猛地往上一提。
  「嗯——!」
  一声又短又冲的鼻音从她嗓子眼儿里直接撞了出来,连半秒尾音都没拖住。她肩膀剧烈一耸,半点缓冲没留,紧跟着扯开嗓门。
  「哎你干啥玩意儿小兔崽子!」
  那声短促的嗯刚钻进我耳朵眼,我小腹底下轰地往下一沉,大裤衩里那根东西瞬间硬得发胀,裤裆的布料被顶得绷成一团。
  她骂出口的同时,右脚小腿肚子一绷,条件反射似的往回抽了一下。我右手虎口早就卡在她纤细的脚脖子上,那块又细又硬的踝骨圆节顶在我掌心的肉里,五指一收,没让她抽动分毫。
  手心感觉得清清楚楚,她往回拽的那一下,软绵绵的,压根没使真劲。
  真要命。
  她这声小兔崽子骂得越亮,我脑子里那根弦绷得越狠。管她怎么骂,老子今天非把这只脚亲透不可。我不但没松嘴,反而借着右手攥紧她脚腕的劲道,嘴唇顺着她弓起的脚背一路往下碾,碾到脚趾根。她骂一句,我亲一口,滚烫的嘴唇隔着薄透的浅肉色丝面,挨个儿亲过她那根略长的二趾,亲过圆润的趾甲盖,亲过蜷缩起来的趾缝。
  「滚犊子!没完了你是吧!」
  头两口下去,她还撑着沙发扶手,拿整句话往外砸。我舌尖隔着袜尖抵住她二趾和大趾之间的趾缝,重重抿了一口。她撑在扶手上的手肘一下子软了半截,浅杏色短袖的前襟随着她陡然变粗的呼吸剧烈地一鼓一瘪,嘴里吐出来的字断成了两截。
  「你松开……听见没……航航……」
  我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瘦长的内侧足弓一路往下亲。她连半句完整的话都咬不住了,那层原本白里透暖黄的皮肉,从脚背一路红到耳根,红到锁骨窝,淡豆沙色的薄唇微微张着,眼尾那几道细纹被潮气浸得发亮,鼻腔里只剩碎成一团的喘息。
  「唔……哈……小兔崽子……」
  粗重的喘气声在客厅里一声盖过一声,把电视里的动静全压了下去。被我托在左掌心里的脚底板烧得滚烫,细密的潮汗从蝉翼丝袜的网眼儿里渗出来,把我的嘴唇、下巴和整个左手掌心全糊得又热又黏。
  等我鼻尖埋在她脚趾根又重重亲了一口,微微抬起头换气的半秒空当里,她胸口猛地一挺。
  「行了!」
  趁我右手虎口松开半分的刹那,她一把将右脚从我湿热的掌心里抽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气,满脸通红地瞪着我。
  「属狗的啊你,逮着不撒嘴!」
  我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丝袜潮气和雪花膏的咸味,故意往前一探身,伸手作势还要去捞她的左脚。她小腿猛地往沙发上一缩,慌慌张张把两只脚往地毯边的白底软胶拖鞋里踩,右脚第一下踩偏了鞋帮,丝袜脚底在软胶面上滑了一下,紧着趿了第二下才把拖鞋踩正。她头也不回地起身,快步穿过客厅走回主卧,啪的一声把房门带上了。
  我跪坐在地毯上没动,竖着耳朵。
  木门合拢之后,里头那声咔哒的锁舌反锁声,自始至终,没有响。
  电视里广告还在响,卖鞋的,锣鼓点敲得热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还拢着形状的手,左掌心里一层黏糊糊的潮热,右手虎口里还卡着那块细硬踝骨的触感。裤裆里胀得坐不住,我往沙发沿上靠了靠,把两条腿岔得更开,盯着主卧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床板下陷的一声轻响,再往后,就没动静了。
  …………
  夜里十点多,我冲了个澡回次卧躺下。两扇卧室门照例都虚掩着,门缝里黑漆漆的。头顶1602传来一声很轻的拖椅子蹭楼板响,跟着就静了,整栋十八层的高楼一层一层沉进夜里,连管道井里的水声都歇了。
  我仰面躺着,把后脑勺枕在靠近那堵轻体墙的一侧,耳朵全竖在墙那边。
  没过二十分钟。墙那边甚至没等我翻身弄出点睡熟的动静,主卧大衣柜门轴那声熟悉的、微涩的轻响就直接穿墙透了过来。紧跟着,夏凉被掀开的窸窣,黑色收纳袋从棉被底下拖出来的闷响,金属拉链嗤啦一声划开。
  随后,那阵低沉的马达嗡鸣声贴着床垫响了起来。
  往常这阵嗡鸣总要在被窝里闷着响上好一阵子。上回暴雨夜,我隔着墙数过,从嗡嗡声起来到变调,中间隔着漫长的压抑,她屏着呼吸,一口一口把动静往肚子里咽。今晚从那团震动贴上什么、声音变得钝沉黏稠算起,前后也就两三分钟,我甚至没听见那套熟悉的、连吞几口唾沫硬往下压的程序,墙那边的马达声就猛地一滞。
  一声压都没压住的、带着软颤的半截鼻音,直接从她嗓子眼里滑了出来。
  紧跟着是双人床板受重往下一沉,一声,再一声,以及她胸腔里一连串又急又长的喘气,隔着墙,一下一下,撞在我的耳膜上。
  我仰面躺着没动,两只手放在薄被上,听着那串喘气从高到低,从急到缓。过了好半天,收纳袋拉链被很快拉回原位,柜门轻轻合上,床垫再响了一声,主卧那头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沉进睡梦里去。
  我直挺挺躺在次卧的薄被底下。大裤衩里那根东西从傍晚亲完她那只脚一直硬到现在,胀得小腹生疼,被面被顶起一个鼓包。我的右手就搭在大裤衩松紧带的外沿上,手指头蜷了蜷,又伸开。
  墙那边的呼吸彻底睡熟了。
  我到底没把手伸进去,也没出声。
  …………
  主卧那头彻底匀了。我掀开薄被,光着脚下地,轻手轻脚走出次卧,没开客厅大灯。
  摸黑走到沙发前,坐回傍晚给她捏脚的那个位置。沙发面还留着两个人坐过的塌痕,我伸手捞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亮电视,把音量一路按到静音。屏幕闪烁的冷光一下一下跳在茶几玻璃板上,跳在她那桶刚换过水的玫瑰花瓣上,花瓣边缘的水珠跟着光一闪一闪。
  我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
  掌纹里头还烘着她那只丝袜脚留下的滚烫潮热,虎口里还卡着那块又细又硬的踝骨,像刚松开没多久。我在黑暗里坐着,电视的冷光一明一灭打在脸上,脑子里把傍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到她满脸通红骂着属狗的、趿了两次才把拖鞋踩正的那一下,最后只落下一笔账。
  她骂了我一路,脚却没真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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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第64章 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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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打南阳台斜进来,把客厅地砖晒得暖烘烘的,那张紫灰色瑜伽垫在沙发前铺得四平八稳,妈已经在垫子上练上了,手机支在茶几角,女主播的口令不紧不慢地从扬声器里往外飘。连阴了那么些天,这头一个大晴把屋里晒出股干爽的暖气,墙角返潮的印子都叫日头烤浅了。我拎着空马克杯从次卧出来接水,眼皮底下还坠着点后半夜才合眼的涩劲儿,早上在饭桌上妈拿筷子尾巴敲着我碗沿骂,「夜猫子,瞅你那眼底发青的样儿,昨晚几点睡的?」我顺嘴胡诌了句半夜看球看的,她哼了一声,把剥好的鸡蛋塞进我碗里,没信,也没再深究。卫生间门口支着那台落地扇,扇叶嗡嗡地左右摆头,正对着阳台低杆上早上刚搓洗出来的一排衣物吹,昨晚那双被我亲得潮透的蝉翼浅肉色丝袜夹在正中间,薄得透光,旁边还挂着她换下来的一件贴身小件,水珠顺着裤脚袜尖往下坠,肥皂混着雪花膏的潮香让风扇吹得满屋子都是。我的视线扫过晾衣杆就收了回来,没往那几件还没干透的小衣裳上多停,昨晚的事归昨晚,白天归白天。
  饮水机咕咚咕咚往杯子里灌水,我端着杯子回身打客厅过,余光冷不丁撞上垫子那头。
  妈正仰面躺着,双膝支起来,光着的两只脚掌踩实垫面。她头发拿那个黑色大抓夹松松挽在脑后,几缕汗湿的棕发粘在颈窝边上,脸颊叫运动憋出一层透亮的薄粉,嘴上那点豆沙色口红是她在家也不断档的规矩,日头底下一照,唇峰清清楚楚。她身上是那套深灰色的纯棉家居服,长袖长裤,穿了一上午,叫汗气洇得比早上服帖。
  「吸气,顶髋向上。」主播的口令落地。
  妈腰腹一发力,整副胯骨连屁股往半空里送了上去。
  深灰色的棉布裤料叫这一顶彻底绷到了极限。平时瞧着宽宽大大的裤管后幅,这会儿严丝合缝地兜住那两瓣又圆又厚的屁股肉,布纤维撑得微微泛白,两瓣中间那道沟叫裤裆的缝线死死勒出走向,左一瓣右一瓣各自绷出个整圆,日头从南窗平着切进来,那两团鼓胀的阴影在垫子上投出浅浅一层。我脚底下当场顿住,顺势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左手把手机屏幕按亮,装模作样地划拉,眼珠子从手机上沿翻过去,直勾勾锁在她腰胯上。  她在半空停住,我数着她的呼吸,一个,两个,三个。呼气,往下落。后腰先贴回垫面,跟着是臀肉,「噗」的一声闷软的轻响,绷紧的棉布松开一圈,可叫两瓣屁股顶出来的那两团温潮的鼓包印子还皱皱地留在裤料上,一时半会儿平不下去。紧跟着她腰窝一塌,第二回又顶了上去,这一回上衣下摆顺着斜度往胸口那边滑了半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肚皮,随着她憋气的劲儿微微鼓动,肚脐浅浅的,陷在那片软肉中间。我喉头发紧,干得厉害,连着吞了两口唾沫,手机屏幕上一页群消息划过去三回,一个字没进脑子。她胯骨在半空里微微地颤,维持着,棉布兜着的那两团也跟着颤,颤幅不大,全叫我收进眼里。主播喊「呼气,落回放松」,她整个人塌回垫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我赶在口令的空当低头猛灌了一大口水,把视线掰回杯子沿上,杯里的温水晃出一圈一圈的纹。
  「接下来我们进入束角式。」手机里主播换了口气,「双脚脚心相对,膝盖向两侧自然下沉。家里有人看着的话,可以让家人在旁边,帮忙轻轻向下按压膝盖,效果更好。」
  我余光再飘过去。妈撑着垫子坐起来了,两条腿盘着,两手攥住自己光裸的脚掌往身前拉,脚心贴着脚心。可她大腿根那两段肉太足,裹着深灰裤管,两边膝盖支棱在半空,离垫子差着老大一截,怎么也沉不下去,大腿内侧的筋隔着裤料绷得紧紧的,裤裆那块布叫岔开的两腿撑出一个平整的三角。她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停了半拍,眼尾往下瞥了一眼茶几上支着的手机,又往次卧门口的方向扫了扫,肩膀绷着,没出声喊我。
  搁在之前,她这声「航航」早就亮出来了。没喊那就是需要我主动点了。我把马克杯往餐桌上一搁,杯底磕出「嗑」的一声轻响,从椅子上起来,光着脚踩过叫太阳晒暖的地砖,一步一步走过去,到她跟前,一弯腰,蹲进了她大敞四开的两腿正中间,两只手掌直接覆上她膝盖内侧温热的棉布。
  妈的身子明显僵了半拍,撩起眼皮睇我,嗓门端着当妈的架子:「我又没叫你帮忙?」
  我非但没缩手,后背反而窜起一股麻酥酥的邪火,从尾椎一路麻到后脖颈。嘴上我理直气壮,先把结论甩出去:「看你压不下去。」顿了半拍,补由头,「动作不标准。人家主播都说了,家里人给按按。」
  「就你懂。」妈嗤地笑骂,「显着你了是吧?」
  嘴上损着,她那两条悬在半空的膝盖一分没往一块儿并。攥着脚尖的右手松开了,顺势搭上我的右肩膀,掌心的热度隔着我薄薄的旧T恤,直接烙在肩头肉上,手指还往里收了收,试了试借力的劲儿。
  我蹲稳当了。这个位置上,我的鼻尖离她起伏的小腹只有一尺远,她那点豆沙色的嘴唇一开一合数着呼吸,全在我眼皮正上方。眼睛顺着自己按在她膝盖内缘的手背往里滑了不到一寸,她两条大腿根向左右两侧彻底敞着,把正中间那块深灰色的裤裆布料撑得平平整整,绷得没一点褶子,布料底下那点微微鼓起的形状在日头底下无所遁形。就这块巴掌大的棉布后头,前几天晚上在沙发上,替我弄出来的时候,才刚刚洇出过硬币大小的一片湿痕。我眼睛瞬间发直,呼吸都屏住了,脑子里把那个位置钉得死死的,钉了两拍才想起来喘。
  视线再往下挪半寸。脚心贴着脚心的两只脚就摊在我眼皮子底下。昨晚还裹在蝉翼丝袜里叫我挨个亲遍、拿舌尖抿过二趾缝的这双脚,这会儿一丝不挂地露在空气里,三十七码,瘦长,脚背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血管,比大拇趾长出一小截的二趾头随着她憋气的劲儿微微翘着,趾甲修得圆圆的,白瓷一样的脚皮在日头下泛着润光。
  「使劲啊,杵着干啥呢?」妈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指头用力掐了一下,一句话把我脑子里刚烧起来的那半截念头撞得粉碎。
  我猛地回过神,鼻腔里喘出一口粗气,两只手掌顺着她膝盖内侧稳稳往下加力。
  「慢点慢点。」她倒抽一口气,「你倒是给个预备。」
  「主播说了,得压到位。」我手上保持着力道,「你呼吸别乱,跟着口令。」
  「小兔崽子还知道指挥妈了。」她咬着后槽牙,胸口起伏的幅度大起来,「行了,压着别动。」
  掌心底下,她大腿内侧的软肉先是硬邦邦地顶着我的手劲儿,跟我较着劲。主播在那头一个数一个数地念呼吸,念到第六七个的时候,我听见她胸口传来的鼻息乱了半拍,豆沙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舌尖在唇缝里探了探又收回去,搭在我肩头的指尖抠进了T恤布料里,把那块布攥出几个小坑。她的膝盖在我手掌底下一分一分往下沉,裤裆那块布绷得越来越平,大腿内侧的筋从硬到软,叫我的掌心一寸一寸焐热了。
  第一轮十个呼吸到底,主播喊放松。她整个人往前一卸,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抓夹松了一点,一缕棕发掉下来,贴在她泛红的腮边上。
  「歇口气。」她喘着,「你小子这手劲儿,平时俯卧撑没白做。」
  「那是。」我手掌没撤,「第二轮,来。」
  「来就来。」她重新攥住脚尖,吸了口气,「压吧。」
  第二轮压到底的时候,她两条腿彻底软了,膝盖几乎贴上了垫面,大腿根抖着,收不回去也合不拢。主播喊收势,她「哎」了一声,身子往一边歪,我赶紧把右胳膊递过去,她两只手拽住我的小臂,借着我的劲儿慢吞吞撑起上身,光裸的温热脚踝不经意间擦过我的小腿肚,擦出一线烫。她坐直了,倒着气笑骂:「嘶……你这手劲儿跟秤砣似的,存心把妈筋拆了啊。」
  「压开了明儿你就不疼了。」我收回手,站起身,膝盖窝里的筋抻得发麻,「这两轮下来,你这筋比上回软多了。」
  「上回是哪辈子的事了。」她弯腰去够瑜伽垫的边角,家居服后摆叫这个动作拉上去一截
  我退回餐桌边坐下,掌心里还烘着她膝盖内侧留下的那层潮热。
  妈盘腿在垫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缓那口气,一只手攥着拳头捶后腰眼,另一只手去掀垫子的一头,看样子是要收了。我赶紧放下杯子蹲过去,搭手帮她把紫灰垫子往中间卷。垫面上还印着两小片潮乎的汗印,是她刚才盘腿压出来的,形状模模糊糊,我拿手掌抹了一把,没抹平,也就由它去了。
  我手底下使劲把垫子卷紧实,嘴上顺势就把旧账翻了出来:「妈,你这账攒着是要赖啊?」
  「啥账?」她卷垫子的手没停。
  「昨儿陪你剪花拍视频,举着手机举了半个钟头,那笔还没给呢。」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今儿又给你当私教,压腿压了两轮,一对一指导。两笔,全白干了?」
  妈卷垫子的手顿了一下。我眼瞅着她白净的耳根子漫上一层薄热,从耳垂往腮边上洇,她叫日头晒了一上午的脸本来就粉,这下粉得更匀了。她把下巴一扬,端足了当妈的架子呛我:「赖你个头,妈还能欠你的?先记着!」
  「先记着」三个字一落地,我心里头那叫一个顺,从胸口顺到脚底板,半句都没再往下追问。她没说不给,也没拿喂口吃的打发我,她亲手把这笔账挂起来了。挂起来就是她的,价码她定,日子她挑,我等着就是。
  「记着就记着。」我把卷成筒的垫子竖起来,「反正妈你金口玉言。」
  「少贫。」她一把接过垫子,塞进沙发侧边的夹缝里,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又拿老词儿咕哝,「一天就知道奖励,没完了还。」
  说完她转身踩着拖鞋往厨房走,拖鞋底拍着脚跟,啪嗒啪嗒。我跟在后头进去,顺手把灶台上的水壶接满坐上火,她拉开冰箱门瞅了一眼,又合上,说:「晌午摊鸡蛋饼吧,米饭锅里还有昨儿剩的半碗,兑着新米一块儿焖。」
  「行。」我说,「我来打鸡蛋。」
  「你打你的,别把壳掉进去。」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回就叫我吃着一块。」
  「那是意外。」我从冰箱门格里摸出三个鸡蛋,在灶台沿上一个一个磕开,蛋液落进碗里,金黄金黄的,我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这回保证没有。」
  她倚在厨房门口看我搅蛋,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阳台把落地扇的摆头掰了个角度,让风往丝袜那头多吹吹,嘴里念叨:「这鬼天气,潮了十来天,头一回见着正经日头。」
  晌午的鸡蛋饼摊得金黄油亮,三个蛋摊一张,厚墩墩的,配着电饭煲里刚焖出来的新大米,米粒一粒一粒泛着油光。我还拿小铁勺伸进玻璃腐乳瓶底,刺啦刺啦地把最后一点红腐乳汁刮干净,抹在自己碗边上,瓶子见了底,这一瓶算是吃完了。
  上了桌,妈习惯性地拿起筷子,把大半张鸡蛋饼往我碗里拨。我筷子尖一挡,夹起最厚实的那一块,直接拨回她碗里。她垂眼瞧了瞧碗里的蛋饼,没像往常那样再推回来,也没说啥,低头夹起来送进嘴里吃了,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我也低头扒饭,谁也没拿这个当回事,桌上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动静。
  餐桌角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两下,业主大群的消息往上刷。她嚼着饭扫了一眼,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一个叫五零一的住户发了条:"今儿一算日子,4月8号封控到现在,整一百天了,我的妈呀。"底下跟着一串叹气的表情,三零二陈姐回了个:"可不咋的,一百天,人都要长毛了。"
  「不知不觉都一百天了。」妈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回桌上,「这日子过的。」
  「一百天,咱娘儿俩伙食没断过顿,不错了。」我咽下嘴里的饭,「就是绿叶菜见底了,明儿陈姐要是再不开菜团,咱就只能拿鸡蛋就白米饭对付了。」
  「就鸡蛋就饭你也吃得欢。」妈白了我一眼,「真好养活。」
  「好养活还不好?」我嘿嘿一笑,「给你省多少心。」
  「省心?」她拿筷子点了点我,「你小时候一顿能吃我半斤排骨的时候,咋不说省心?」
  「那是长身体。」
  「现在还长呢?」
  「现在给你扛米面上十五楼。」我扒拉完碗底的饭,「嗯,一米八六的大小伙子,不用白不用。」
  她乐了,眼尾纹路散开,起身收碗:「行了,碗搁着吧,妈洗。」
  「我来我来。」我抢先站起来,把两个碗一叠,「你上午练了一身汗,歇着去。」
  「那你好好洗。」她也不跟我争,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洗完把灶台擦了,别跟上次似的留一圈油印子。」
  午后两点多,我拎着空水杯从次卧出来,往阳台走想添点水晒晒。正碰上妈在客厅角落弯腰给那桶玫瑰和洋桔梗换水,塑料桶里的水哗啦倒进另一个盆,她整个后背俯下去,那层薄薄的深灰棉布平顺地贴在她背上。我一眼就看出门道了:平时横在她后背中间的那道胸罩肩带勒痕,今天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印子都没有。宽领口顺着她俯身的弧度往下垂开一截,里头那两团沉甸甸的软肉没了托拢,随着她倒水的动作往两边坠,坠出一种跟往常截然不同的松软晃动,棉布叫那点分量坠得一荡一荡。我心口猛地一紧,脑子里瞬间跟阳台低杆上晾着的那件还没干透的小衣裳对上了号。脚底下却半步没停,拎着杯子径直穿过客厅,进了阳台,接水,回来,再穿过去,全程没往她那边偏一下头。她把花桶归置回原位,直起腰捶了捶,啥也不知道。
  我接满水退回次卧,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拉大鹏那边发来的CAD施工图,管线一层一层叠,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听着外屋。客厅里传来妈歪在沙发上剪上午合拍视频的动静,同一小段背景音乐反反复复响了四五遍,间或有她手指头戳屏幕的轻响。晴日下午的日头把屋里晒得静悄悄的,只有头顶1602冷不丁传来一声木椅子拖过楼板的闷响,跟着是小媳妇一句模模糊糊的抱怨,词句听不清,调子听得出是嫌他碰了啥。我拉了半个钟头图,起身活动了一圈肩膀,外屋的音乐声还在循环,妈剪片子剪得投入,谁也没打扰谁。
  傍晚的饭是拿晌午剩的鸡蛋饼改的,切丝加了点卷心菜底子炒了一盘,又熬了半锅小米粥。卷心菜是冰箱里最后半颗,妈切的时候念叨:「明儿陈姐再不开团,菜是真没了。」我说没了就吃鸡蛋,她骂我净会吃现成的。吃完饭我刷的碗,灶台也顺手擦了,擦完出来,电视里年代剧的片头曲准点响起来。
  妈不用我催。她自己熟门熟路地把沙发靠枕从坐垫上挪到扶手边,拍松,摆成趴着的坡度,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扣在茶几玻璃板上,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趴了下去,脸侧枕着胳膊,冲电视那头。她还穿着白天那身深灰色的成套棉家居服,长袖长裤,趴下的时候肩背的线条显得格外软塌,衣摆松松地堆在腰上。这两天磨出来的起手规矩,一个动作都不用多。
  我擦干手绕到沙发后头,一句话没问,弯腰,撩起她后腰那截宽松的棉布下摆,两只温热的掌根径直贴上她裸露的腰窝皮肉。她的脊背连绷都没绷,顺着我的手劲儿就软塌塌地陷进了沙发垫里,鼻子里「嗯」了一声,调子平平的,算打过招呼了。
  我顺着她脊椎两侧的软肉揉按。大拇指压着筋走,掌根推着肉走,从腰窝推到腰侧,再推回来。她腰上那把软肉叫晴日头晒过一天,又薄汗润着,推起来又软又滑,掌根底下热乎乎的一片。电视里男女主角在吵架,台词一句赶着一句,她在靠枕上看得入神,脚在沙发那头轻轻晃,拖鞋半挂在脚趾上。揉了十来分钟,她的呼吸越来越匀,腰皮底下的筋一条一条叫我揉开了,软肉从掌根两侧漫上来,把虎口都填满了。
  按着按着,我呼吸放轻,一句话没打招呼,两只掌根顺着她滑腻的腰窝皮肉往下一滑。
  前两天,掌根到了家居裤松紧带边缘就刹住,那是老位置。今天我的腕子往下沉了沉,整只掌根硬生生往松紧带底下推了过去。
  宽边的棉布松紧带叫我的掌根推得往下一卷,在裤腰沿上堆出一道厚实的布褶子,原本叫裤腰箍得严严实实的臀上段软肉,一下子从卷开的口子里漫了出来,满满当当地涌进我的掌心和虎口。真要命。大晴天屋里闷热,她裤腰底下的皮肉又烫又潮,带着薄薄一层汗润,一进我手心就贴得死死的,软得直颤,跟刚出笼还冒着汽的软面团似的。
  妈后背猛地一僵。
  她的右手第一时间反手撩过来,「啪」地在我手背上拍了一记脆的,腰胯往旁边扭了半寸想躲开,嗓门拔高了半度呛我:「哎,往哪儿按呢!」
  我闷着头一吭不吭。手掌半寸没撤,反而把掌根严严实实地压在她裤腰下一寸的臀上段软肉上,带着那层薄汗打着圈,慢吞吞地揉。只拿掌根揉,手指头规规矩矩地收着,没往下掐,也没往股沟深处探一分。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妈又骂了一句。嗓音还端着凶劲儿,可腰胯再扭第二下的时候,躲闪的幅度明显软了半截,与其说是躲,不如说是隔着棉布在我掌心底下蹭了一下。
  她拍在我手背上的巴掌顺势往下滑,变成五根手指头攥住我的手腕子往外扒拉。扒拉了一下,我的掌根纹丝没动。又扒拉了一下,还是没动。她指骨上那点力气就跟叫针扎破的气球似的,嗤一下泄了干净。最后那只温热的手掌干脆松松地搭在我的手腕脉搏上,手指头蜷着,再没使出半分推拒的劲儿,随着我揉动的节奏,在我腕子上一点一点地起伏。
  她把半边滚烫的脸颊重新埋进沙发靠枕里,后颈窝露出一小截泛红的皮肉,细汗从发根里渗出来。鼻腔里闷闷地漏出最后半句没了火气的残骸:「……没脸没皮的。」
  后半句叫她自己咽进了靠枕布料里,整个人彻底不动了。
  我手心发麻。掌根底下那两团紧绷的臀上段软肉,一点一点卸了防备,化成两滩随我揉捏而流动的软泥,我推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我的掌根每碾一圈,都能觉出她皮肉里那点残余的紧又松掉一分。屋里静得只剩下电视里的对白,男女主角吵完了,开始哭。我俯着身子,鼻尖底下全是味儿:她深灰棉衫晒过一天太阳的干暖味,腰臀皮肉腾起来的热气,还有最底下那股老牌雪花膏混着晴天薄汗的微咸香气,一股一股往我鼻子里钻。她的呼吸隔着肚皮,在沙发垫上一上一下地顶着我的掌根。我数着,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谁也没再出声。
  年代剧的片尾曲唱完了,电视切进广告,广告切完,晚间综艺热热闹闹地开了场。妈还是埋着头,没喊停。
  我又揉了一阵,慢吞吞地把掌根从她卷起的裤腰里抽出来。松紧带「啪」地弹回去,我顺手替她把衣摆拉平,盖好。绕到沙发正面,滑坐到地毯上,伸手捞起她两条小腿搁在自己膝头,把她那只半挂着的白底软胶拖鞋褪下来搁在地毯上,托着她的脚心捏起来。
  这回我老老实实只拿手捏,没低头去亲。可右手大拇指的指腹,故意沿着她右脚的二趾缝和脚心窝子重重碾了两圈。就是昨晚叫我隔着蝉翼丝袜抿透了的位置。妈从靠枕上偏过半张脸,杏眼横过来狠狠剜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半个字没骂出口。她抓不着我的现行,总不能开口质问我为啥专挑昨晚亲过的地方按。剜完那一眼,她把脸转回去,重新埋好。
  她另一只光脚的脚背顺势垂下来,隔着我薄薄的大裤衩布料,贴上我已经硬挺多时的柱身。温凉的脚皮蹭着滚烫的布料,那处的硬和烫,她脚背全觉出来了。经过前两天那一回,这会儿我们俩谁也没大惊小怪,她脚没挪,我手没停,综艺节目在那头闹它的,我们捏我们的。
  综艺热热闹闹演过了大半场,妈才从喉咙眼里慢吞吞地挤出一声:「行了。」
  这声喊停比前几天任何一回都要慢得多,慢得尾音都拖散了。说完她也没立刻抽腿,又在靠枕上多趴了好几拍,才双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悠悠地坐起身。光裸的脚踝擦过我的小腿肚,她一手捶着后腰,径直趿上拖鞋,往卫生间去了。没骂我,甚至都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没起身,还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她的手机还在玻璃板上扣着,屏幕朝下,安安静静的。我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掌根那块皮肉还烘着她裤腰底下留给我的潮热,一动,雪花膏的香气就从掌纹里浮起来。
  不远处的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后头灯亮了,哗哗的水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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